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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亚当,不是楚嘉树。
楚嘉树临终之前,感受到的是解脱,十年漫长的病床生活,终于走到了尽头,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遗憾没有完成,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宣告了结束;但,活着是一种折磨,死亡反而是一种释然。
亚当手术之前,感受到的是恐惧,是绝望,是慌乱,是渴望,是挣扎,是爆发。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突然之间就被强制性地画上休止符,而他也无法得知,这个休止符之后,到底是继续下去的旋律,还是就此终结。
对于大部分癌症患者来说,医生可能宣判他们还有一年或者两年,即使仅仅只是六个月,他们也有喘息的空间。他们可以环游世界,他们可以肆意挥霍,他们可以列举遗愿清单,他们可以哭天抢地,他们可以自暴自弃死亡期限的宣告,让他们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但亚当却没有。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挣扎,所有的反抗就被宣告徒劳,猝不及防之间,癌症就迫不及待地打算进行宣判结果,强制性地。更为可怕的是,他没有选择权,只能等待审判。
多么可笑,他甚至就连遗愿清单都没有。明天可能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但他现在脑海里唯一能够想到的事情,却是开车。正如凯尔所说,微不足道的开车。可笑之极。
不甘,极致的不甘所带来的混乱和愤怒,生存的渴望所带来的绝望和悔恨,犹如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彻彻底底地爆发出来。此前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蓝礼忽然就想到了海瑟克罗斯,还有那个留在病房里的风筝。
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剧本之上,不过短短的几句台词,他却反反复复地看了数十遍,渐渐的,焦点和焦距开始模糊起来,那些话语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胸口的肿胀让他有些窒息。
放下剧本,抬起头,扬声说道,“我准备好了。”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整个剧组就仿佛解除了魔法封印的黑森林,阳光洒落下来,顿时变得鲜活起来,大家都纷纷闭上了嘴巴,忙碌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沉寂已久的剧组立刻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乔纳森一个激动,立刻朝前走了上去,左右看了看,然后这才发现,塞斯站在他的身后这场戏一共有三名演员,塞斯和蓝礼是对手戏,而安娜肯德里克则负责对戏,她饰演的凯瑟琳将会和亚当进行通话。
由于安娜不会出镜,完全可以拿着剧本进行隔空对戏,所以乔纳森需要关注的只有塞斯和蓝礼。乔纳森对蓝礼完全放心,却是担心塞斯的状态,转过身又走了回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并且将自己对这场戏的构思重复了一遍,得到塞斯点头确定的答复之后,这才安心下来。
“蓝礼呢?”塞斯眉头微微皱了皱,他还是有些担心蓝礼的状态。
乔纳森揉了揉太阳穴,作为旁观者,他们不知道蓝礼发生了什么,当然,即使知道,他们也帮不上忙,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吧。”乔纳森开口说道,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老实说,我不认为整个剧组里,还有谁能够给蓝礼表演的意见。你可以吗?”
面对这一句反问,塞斯立刻做出了投降的姿态,连连摆手否定,这让乔纳森再次耸了耸肩,没有多说什么,表情和动作却已经再直白不过了。
塞斯垂下头,老老实实地走了上前,才迈出去两步,又转过头来,满脸依依不舍的表情,“一会的交通安全,没问题吧?我今晚还和妹子有约呢?”那囧字眉的表情着实太有喜感,几乎和剧本里的凯尔一模一样,惹得周围工作人员噗嗤一下都哄笑了起来。
接下来拍摄的这场戏,就是亚当第一次开车,然后横冲直撞、险象环生,把坐在副驾驶座的凯尔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这还不是结束,肾上腺素爆发的冲刺结束之后,亚当把凯尔赶下车,所有的情绪都彻底崩溃。
为了演员的安全,自然不可能真的上路,否则车祸变成现实的话,那就不堪设想了。亚当在道路上遇到的车辆都是专业替身演员作为驾驶员的,在了解整场戏的情况下,有意识地制造险情,然后完成拍摄。
其实整场戏会分成两个部分拍摄,第一个部分是亚当胡乱开车,第二个部分则是亚当在车内崩溃。不过,两场戏是一脉相承的,计划将在今晚完成拍摄,所以准备工作也是一起进行的。这才出现了刚才蓝礼阅读剧本良久的情形。
塞斯刚才这番话,表面看来是抱怨,实际上却是开玩笑。果然,现场沉寂了将近四十五分钟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塞斯看到蓝礼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轻松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看到蓝礼那双深邃的眼眸,眼角隐隐有些泛红,在黑夜之中并不明显,只不过现在灯光组打了大灯,把整个剧组照得灯火通明,所以塞斯才注意到了脸部这样的小细节。
“你还好吧?”塞斯故作轻松地说道,可是却发现,蓝礼根本没有回应的打算,只是歪了歪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平时一贯疏朗的眉宇轻皱起来,深邃的眼神蒙着一层薄雾,识别不清隐藏其中的错杂情绪,只是沉重而锐利,让人无法直视。
那似乎是蓝礼,却又似乎不是。慌乱之中,塞斯想起了手术之前的威尔。
仅仅只是坚持了两秒,塞斯就招架不住了,狼狈地避开了视线,内心深处一片慌乱。
462 极致反弹
看着那双波澜不惊却又惊涛骇浪的眼睛,如此矛盾的状态却真实地出现在了塞斯的眼前。
他知道蓝礼为这部电影、这个角色付出了无数努力,自己却始终袖手旁观,仿佛根本没有做任何尝试,这让他有些心慌;但更深层次地,那双眼睛却让他想起了威尔,病重时的威尔,他意识到威尔需要帮助,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打哈哈地开玩笑,这让他的内心也饱受煎熬。
现在也是如此。
脑海里那些曾经的回忆泛了起来,除了无奈之外,又多了一些悲凉和苦涩。满嘴干涩,不知所措。塞斯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今晚这场戏就看你了,我就在旁边插科打诨,无所事事。哈哈。”只是,平时一贯信手拈来的笑点,此时却显得有些干巴巴的,这让塞斯不由揉了揉鼻头,讪讪然地说道,“那么,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拍摄了。”
整个剧组都已经蓄势待发,过去四十五分钟都在等待着蓝礼,现在蓝礼点头了,剧组瞬间就完成了重启的热身活动,然后现场就传来了场记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场记板的声响,这场戏总算是开始拍摄了。
凯尔嘟嘟囔囔、叽叽歪歪地抱怨着,他想要到酒吧里用酒精麻痹自己,也想要让亚当放松放松,但亚当却只想要开车,这让他心气不顺,可是亚当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可以把钥匙给我吗?”
凯尔抬起头,瞥了一眼亚当,那双平静的眸子却仿佛深不可测的湖水,只剩下一片无法捉摸的黑色,犹如黑洞般吞噬着所有的情绪,这让他愣了愣,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眼前的亚当,悲伤、愤怒、茫然、压抑、沉默,所有的情绪都没有锋芒,仅仅只是静静地落在眉宇之间,仿佛可以看到世界的色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遁为黑白。瞬间的迸发,却又寂静无声,这让凯尔突然就愣住了。
就是这愣神的瞬间,亚当从他的手里一把抢过了车钥匙。
塞斯罗根顿时回过神来,生涩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掩饰自己刚才瞬间的尴尬,嘟囔着说道,“好吧,小心点。”然后就绕过车头,朝着副驾驶座的方向走去,可是脚底下一个不留神,就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踉跄了两大步,往前扑了过去。
这是意外,不是剧本里撰写的情节。
塞斯有些慌张,还有些狼狈,还好他也已经不是菜鸟演员了,没有打断拍摄,顺势鬼哭狼嚎地吼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里惊动了一片飞鸟,然后他还不忘大声对着亚当喊道,“小心一点,否则就要像我一样,摔沟里去了。”
亚当不为所动,打开车门,径直就坐进了驾驶座里,看那模样,好像不打算等待凯尔,直接就要开车走了。这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让凯尔顿时慌乱起来,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双手抓住车盖,控制住了身影,然后摸着车子的铁皮,一溜烟小跑就绕到了副驾驶座前。
这一静一动的鲜明对比,制造出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喜感,让站在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们都不由莞尔。
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凯尔总算是缓过气来了,絮絮叨叨地说道,“不要调整我的座椅,行吗?它们都在我最喜欢的位置。”凯尔坐进了副驾驶座里,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扣上安全带,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快速的心跳平复下来。
可就是这短暂的一秒时间里,亚当却直接开启了引擎,开始踩着油门空转,这把凯尔吓了一跳,他一边拉着安全带,一边伸手去抬手刹,嘴里还念念有词,“好的,好的,不要着急,现在,第一件事”他正准备给亚当上一堂驾驶课,从最基本的启动开始,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手刹才放下去,亚当居然就调整到了后退档,油门一踩,整个车子就迅速开始往后退,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视线周遭的世界开始三百六十度地急速旋转,根本看不清楚周围的景象,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马赛克,这让凯尔的声音直接就变形了,“第一件事啊啊啊!”
伴随着油门声和刹车声,车尾直接就撞倒了旁边停车位的护栏杆,然后一个紧急刹车,车子就熄火了。
塞斯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双手牢牢地抓住门窗上面的把手,整个身体因为紧急刹车都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你搞什么鬼!”
可没有等塞斯把话说完,亚当居然再次启动引擎,踩下油门,切换了档位,“鬼”的音节还在唇齿之间碰撞,回荡在车厢里,下一秒,车子就“嗖”地一下往前飞窜了出去,塞斯瞪圆了眼睛,握着把手的双手越发收紧起来
这不是拍戏,这是真实的。
塞斯只觉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完全分辨不清楚现实还是拍戏,只觉得自己被绑架到了“生死时速”的那辆高速公车上,可是那种命悬一线的【创建和谐家园】感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浑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前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交叉手指进行祈祷了。
“左转,左转。”塞斯视线余光看到了单行道的标志,这里只能左转,于是出声提醒到,但眼睁睁看着亚当直行是的,不是左转,也不是右转,而是直行,感觉整辆车子就好像失控地朝着公路另一侧的树林撞了过去。
“这是单行道!”塞斯觉得声音已经变形了,就连他都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嗓音,仿佛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刺耳而尖锐地尖叫着,然后右手边就传来一束刺眼的光芒,塞斯知道,那是远光灯,而且是已经近在咫尺的远光灯,这也意味着,有一辆车子正在横着开过来,下一秒,他们就要相撞了。
“该死的!”塞斯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捂住了双眼,尖叫地嘶吼到,就好像被恐怖电影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妞。他不知道蓝礼会不会开车,他不知道对面开车过来的专业车手是否预料到了这样的意外,因为他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问题,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他不想死。
他是一名演员,但他可没有做好为戏牺牲的准备。“耶稣见鬼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在骂粗话,真正地骂粗话。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整辆车转了一个大弯,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右肩就重重地撞到了车窗上,他也没有时间喊疼,睁开眼睛一看,那辆直行的车子已经绕了开来,而亚当在最后时刻打了右转方向盘,车子犹如蛇形一般,歪歪扭扭地转到了公路上,然后开始直行。
可是塞斯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再次尖叫了起来,“有车,有车!”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充满了求生的渴望,“错了,错了,错了!”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就看到迎面而来的车子疯狂地按着喇叭,“叭”地从旁边呼啸而过,即使不用睁开眼睛,他都可以想象对方粗话连篇的场景。
“上帝,伙计,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塞斯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可没有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停下!”塞斯转过头,看向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双眼沉静如水,却汹涌着痛苦,犹如一汪月光在湖面上荡漾开来一般,层层涟漪寂静无声,却搅乱了整个世界,这让塞斯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短路,“亚当”,这句呼喊就脱口而出,“停下!该死的,停下!”
那不是蓝礼,那也不是威尔,那是亚当。
可是亚当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居然还踩下了油门,持续加速,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铿锵作响一般。
塞斯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拉起了手刹,强制性地把车子停了下来。
“砰”地紧急刹车,让塞斯整个人都往前扑,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双手及时抬了起来,支撑出了储物箱,作了一个缓冲,卸下了所有的冲击力。可即使如此,他的心跳依旧疯狂地撞击着胸膛,劫后余生的喜悦根本来不及汹涌,恐惧和愤怒就喷薄而出。
“【创建和谐家园】的在干什么?”塞斯朝着驾驶座上的亚当愤怒地嘶吼着,可是情绪乱成了一团麻,根本无法理清,以至于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思绪,只能是不痛不痒地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地就是在犯傻!”
“下车。”亚当没有理会塞斯的咆哮,冷漠而淡然地说道。
塞斯不由就愣住了,怒火更加旺盛,“下车?”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亚当,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有着一往无前的执着,仿佛画地为牢地建立起了一个世界,将周围的所有人都隔离在外,那种生疏和冰冷消融在黑夜之中,有股悲凉,油然而生。
可是,他内心深处浮现的情绪却不是怜悯和同情,而是愤怒,更加的愤怒。他一直努力回避亚当罹患癌症的事实,一直努力维护着平常的生活,一直拒绝同情亚当而带给他压力,所以,此刻,他忘我地怒吼到,“这是我的车!”
“下车!”亚当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就好像压缩到了极致的方向盘,要么释放,要么【创建和谐家园】,那种岌岌可危的危险,通过手背上的青筋和充满血丝的眼睛传递了出来。
463 酣畅淋漓
“下车!”
亚当的声音犹如疾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竭尽全力维持着平衡,却在惊涛骇浪里摇摇欲坠,那紧绷到了极致的情绪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空气的温度开始缓缓向上攀升。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那些情绪的细节:愤怒?哀伤?疯狂?遗憾?绝望?失落?苦涩?茫然?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火山就要爆发了。如果凯尔不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亚当!”塞斯还在孜孜不倦地唠叨着,试图表达自己的情绪,但亚当终究忍不住了,暴躁而汹涌的情绪彻底决堤,他疯狂地挥舞着拳头朝凯尔砸了过去,“滚!滚出去!他/妈/地给我下车!”狠狠的拳头,犹如雨点,毫不留情,没有留力,纷纷砸落下去。
“不要打我!”塞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他完全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招架之功。
虽然嘴里不依不挠地嘶吼着,“我是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试图撞过去,抵挡住疯狂的攻击,但却无济于事,整个人一退再退,最后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皮球般,滚出了副驾驶座,眼睁睁地看着亚当把车门关闭了起来,掀起了一阵劲风。
“耶稣【创建和谐家园】!伙计!”塞斯朝着车厢内最后怒吼着,但还是毫不留情地被关在了外面,看着亚当直接落下了门锁,郁闷地骂了一句,“该死!”
站在外面,一阵冷风吹来,塞斯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又一个,再一个。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刚才开车的戏份,完完全全是临场发挥,他真的被吓尿了,觉得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似乎有些湿了,那种生死瞬间、命悬一线的恐惧感,丝毫没有折扣地撕裂着心脏,他真心实意地相信,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就是亚当。
这着实可笑,不是吗?
塞斯的思绪是如此清醒,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是塞斯-罗根,可是坐在驾驶座上的却不是蓝礼,而是亚当,他丝毫没有任何地怀疑。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台词、他的反应、他的表演,在蓝礼的带动下,浑然天成地与凯尔融为一体,整场戏拍摄下来酣畅淋漓、行云流水。
即使是他自己,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也消失了。
弯下腰,看着坐在驾驶座里的亚当,塞斯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悲凉。无法遏制。
疾风骤雨般的将凯尔推了出去,亚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即使如此,胸口依旧如同沸腾的火山口,汩汩作响,汹涌的情绪在横冲直撞,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的回忆
第一次参加朋友的葬礼,第一次肆意地抽烟,第一次在酒吧里寻找艳/遇,第一次被女朋友背叛抛弃,第一次在手掌里看到掉落的头发,第一次在他人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同情和怜悯,第一次因为趴在马桶旁边呕吐得天昏地暗,第一次接受化疗,第一次得知自己罹患了癌症……
所有的回忆碎片都拥挤做了一团,刹那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条新闻:位于萨瓦伊高地的莫阿山,发生了火山爆发,喷射出了四英里高的黑色羽状灰尘和烟雾。最初的报道称,莫阿山的活动正在衰落,但现在根据分析家已经可以确定,这座火山的活动实际正在加强。
就是这样一条微不足道、毫不相关的新闻。可是,却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口。
他就像是那座火山一般,沉寂了许久,压抑了许久,安静了许久,积蓄了所有的力量,酣畅淋漓地爆发出来,似乎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能量都没有保留地释放出来,等喷发结束之后,他就将黯然失色,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彻彻底底地死寂下去。
死亡。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亡,犹如火山灰一般,飘散在空气中,最后终究完全沉淀消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他不想要这样,他不想要就这样死寂下去。
他渴望着再一次的喷发,他渴望着像这座火山一般,一次的爆发仅仅只是人生道路上的一次转折,经历过这次爆发,他会重新蓄力,再次开始新一轮的爆发,逐渐走上全新的人生道路。这不是一次衰落的象征,而是一次重新加强的转折点。
他前所未有地渴望着。
此时压抑在胸口的情绪,就犹如莫阿山的火山口,轰轰的响声在耳边不断激荡着,不断轰鸣着,不断涌动着,他一直在压抑着,唯恐一次的爆发就成为终点,担心一次的释放就成为结束,恐惧一次的绽放就成为虚无。可是,他就要压抑不住了。
更为可笑的是,当他观看这则电视新闻的时候,火山喷发的壮观和恢弘,让他目瞪口呆。感同身受的唏嘘和置身其外的遗憾,在眼眶里打转,浅浅的温热在眼眸深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无法凝结。
他想要攀登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他想要近距离地观看火山喷发,他想要穿行在热带雨林的险峻之中,他想要站在汹涌波涛的浪尖之上,他想要高空自由坠落领略海岸线的陡峭,他想要置身在狂风骤雨中感受自己的渺小,他想要仰头观看那满山满野的火山灰缓缓飘落……
但,他却只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观看新闻;他却只能被摁在医院的沙发里,接受化疗;他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等候审判。
他还没有来得及领略这个世界的精彩,也还没有来得及品尝生活的滋味,生命就要被宣告终结。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回忆碎片如同万花筒一般,喷薄而出。可是刚才,他的脑海里却想不到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仅仅只是脱口而出,“开车。”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的事情等待着他的探索和征服,但在手术之前的夜晚,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却是开车。
不甘,愤怒,苦涩,在舌尖炸裂开来;遗憾,绝望,痛楚,在胸腔里不断撞击;无奈,压抑,沉闷,在脑海里泛起涟漪。
肺部的炙热渐渐开始失去了控制,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张大着嘴巴,试图呼吸,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氧气,只觉得整个人肿胀到了极致,处于随时都会爆炸的边缘。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青筋爆裂开来,竭尽了浑身力气压抑,方向盘几乎就要被碾碎,却依旧岌岌可危。
他,再也无法压抑,就好像那座喷发的莫阿山火山。但他却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次的爆发。
“啊!”
怒吼,疯狂的怒吼,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把所有的情绪和怒火都注入了双手,但却依旧控制不住汩汩喷发的情绪,“啊!”他燃烧起了自己的生命,将所有的缤纷、所有的华丽、所有的炫彩都迸发出来,然后整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坠入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