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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有种虚脱般的疲惫,他拿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眼光随着祁散人的脚步晃来晃去。
选择相信这个祈老道,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由于灵霞山的乱象,联想到两年多来的仙门见闻,并在斟酌许久之后的一个决断。
而如今返回都城,身陷无奈,彷徨之际,真的亟须有人指点迷津!
片刻之后,祁散人突然站住,面对着池塘,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据传,古剑山苍起修炼的九星剑,并未圆满,故而九星剑只有七把,分别是一剑天枢,二剑天璇,三剑天玑,四剑天权,五剑玉衡,六剑开阳,七剑瑶光。令尊留下的那把神剑,正是七剑之一,由口诀推测,为七剑瑶光无疑!七剑之中,其杀气最重,但有凶险,必将逆袭,恰巧帮你在风华谷那个雨夜除掉了强敌!”
他转过身来,神色思索:“在万魂谷的山洞内,七剑、或是魔剑,再次显威,又救了你一回,看似法宝护主,实则全无关系,无非灵性所致,只能说你小子命大。而你既然不懂符箓之术,缘何不肯虚心请教呢?我只当你外出躲避几日,且阻拦不住,心有恻隐,且尽人事。好歹那两张符箓有点用处,你却反倒怪我骗你,哼哼……”
无咎低头吃着糕点,很饿的样子。
“你身无灵根,也敢混入灵霞山的玉井峰。而玉井中的那块乾坤晶石,凡人触之即亡。你却意外凭借着魔剑的吞噬之力,不断伐毛洗髓,固本培元,使得肉身之强,早已远远超出寻常的修士,并因此有了与魔剑气机贯通的机缘……”
祁散人说到此处,又踱起了步子,接着又道:“在玉井峰下,你惨遭重创,竟是将精血滴入魔剑,恰恰暗合法宝祭炼之法。而魔剑在玄玉的凌厉攻势之下,终于显出真容,并与你融为一体,再也自然不过。种种看似巧合,却也步步惊心。稍有差错,你必死无疑。机缘如此,难以想象……”
这位老道果然厉害,仅凭叙述,便如亲眼目睹,且前因后果不无清楚。
无咎丢下糕点,老老实实听着解答。
“你逃出了灵霞山之后,耗尽了魔剑的法力,于是沉睡沙中,长达半年之久。换成旁人,也该变成干尸了。而你却借着魔气淬体,得以脱胎换骨,与魔剑浑然一体,并以悟出的口诀,将魔剑收为己用……”
祁散人脚下一顿,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是魔剑在手,浑天不怕,竟只身闯入古剑山,并混入苍龙谷之中?”
无咎耸耸肩头,满脸的无辜。
祁散人走到了石桌前坐下,却叹了口气:“唉,如此倒也罢了!你却形迹败露,遭致数百人的追杀,又是何等壮观、何等的热闹!而你尚未逃脱重围,反而又误打误撞潜入剑潭。七把神剑,同出一源。只要你祭出魔剑,那苍龙剑石岂有不塌之理?莫说古剑山的姜元子不肯饶你,任谁也要暴跳如雷啊!而你再次全身而退……”
他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忌,伸出两根手指,又道:“古剑山的那把神剑,便是天枢剑。而七把神剑,被你稀里糊涂之下独占其二。所谓物华天宝,有德者居之。而你是德乎、仁乎,抑或智乎、义乎?”他摇了摇头,拈着胡须:“依我之见,无非四个字……”
无咎咧咧嘴,谦逊答道:“狗屎运气!”
他像个学堂里的孩子,很有自知之明。德仁智义,似乎与他没关系。
祁散人神情一僵,差点揪下一根胡须:“我说的是天命所归,而非狗屎运气!你一个凡夫俗子,纵有运气,也不能接连得到两把神剑,更不能得到神剑所含的法力与修为……”他将手指敲击着石桌,很是郑重地又道:“苍起又称苍帝,绝非虚名,所铸的九星剑,自问世伊始,便被当成逆天改运之物,关乎着神洲九国以及万千生灵的运数……”
无咎有些不以为然,伸手抓向桌上的糕点。
此前早已听说过古剑山苍起的大名,而那人或为剑修至尊,却关乎天运命数,未免有些奇谈怪论!
祁散人挥袖阻挡,恼怒道:“本道正经说话,你且洗耳恭听!”
无咎只得缩回手来,埋怨道:“老道啊,你好大的脾气!苍起人已不在,无非留下七把飞剑而已,缘何危言耸听,当我三岁小儿不成……”
祁散人顿时吹胡子瞪眼,连连点着手指。
无咎眼光一斜,神色挑衅。
祁散人一拍桌子,教训道:“你少来激将法,我还不知你的德行?事关数千年的一桩秘辛,今日不妨说给你听……”
无咎露出笑容,静待下文。
而祁散人却是哼了声,拂袖而起:“公孙公子,你有客来访……”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客来访
………………
有客来访,不止一位。
当无咎与祁散人走出院门,门前站了一群人。
除了一辆马车,四名侍卫,以及蛟老与附宝儿以外,还有十余位壮汉,竟是宝锋与他的一帮子兄弟。而那个叫作禾川的修士,则冲着空无一人的门房在默默发呆。
众人见到无咎现身,各自举手致意。
蛟老往前两步,出声道:“在下与宝儿曾受先生之恩,今日特地登门拜谢!些许薄礼,不成敬意!”随他一声吩咐,四名侍卫从车上搬下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附宝儿跟着裣衽一礼。
天刑纪 第98节
而宝锋则是大着嗓门道:“我兄弟均被革职,无处可去,前来投奔,还望公子收留!”他身后的壮汉们随声附和,却一个个不见沮丧,反倒面带笑容,很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无咎站在台阶上,一身亮眼的白衣与破败的门庭很不相称,却自有主人的派头,稍稍错愕之后,便冲着祁散人命道:“且将宝儿姑娘请入府中用茶……”
祁散人正拈着胡须,饶有兴趣打量着门前的情景,闻声一怔,瞪眼道:“我乃府上供奉,并非你家知客!”
“【创建和谐家园】管家,俸禄加倍!”
无咎随声回了一句,又摆了摆手,转而看向宝锋等人,皱着眉头道:“诸位大哥丢了差事,必然为我所累。而诸位有家有小,何至于如此呢,且宅院破败,不堪入住……”而不待他将话说完,对方笑道:“不劳公子费心,我兄弟自有计较!”
宝锋不由分说,大手一挥,随他而来的兵汉们轰然响应,一窝蜂涌入院子。
祁散人愣在原地,一脸的郁闷,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创建和谐家园】了管家,随即强作笑脸:“蛟老弟、宝儿姑娘,请府中用茶……箱子搬到前院,且小心……”他转身摇头,禁不住仰天长叹:“想我也曾是个人物……”
无咎则是独自站在门前,悠悠舒了口气,却见那个叫作禾川的修士仍在沉默不语,好奇问道:“禾兄,傻儿为何至今不见返回?”
禾川转过身来,分说道:“风公子前夜被惊马撞了,待我赶去,已咽气多时,被扔在道旁的水沟里……”
难怪不见那个傻儿回来,原来他早已弃尸道旁!
无咎愕然。
“我今日前来知会一声,便是要多谢公子的收留之情。此外,顺道看看他有无遗物留下。”
禾川苦笑了下,拱拱手道:“多有叨扰,就此别过!”
一个傻儿,生冷不忌,寒暑不知,身无片瓦,居无定所,又何来遗物呢!而这位禾川倒是善始善终,颇为仁义!
无咎心生敬佩,举手示意:“相逢便是有缘,我送禾兄几步路!”
禾川也不推辞,转身迈开脚步。
无咎随后安慰道:“命运莫测,生死无常。更何况对他一个傻儿来说,未必就不是一种解脱!”
禾川点头致谢,淡淡笑道:“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我今日便将离开都城,远游四方。”
无咎深以为然,附和道:“各地风貌不尽相同,名山胜景别有【创建和谐家园】,人生有年,理当游历一番!”
禾川却是含笑摇头:“我志不在此,要去海边。”
“据说海上的风景不错,惊涛碧天……”
“不!我想走出神洲去看一看。人生一世,若是不知天地之高远,与个画地为牢的傻儿有何分别!”
无咎没说两句,忽而发觉自己的心胸眼界很是促狭不堪,尴尬举手:“受教了……”
禾川停下脚步,笑容如旧:“公子遭遇大难,慧心不失,夜闯王府,进退自如,或为修士,却又出世入世而随性不羁,来日必将造就不凡,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无咎自认胸无大志,连连摇头。
禾川摸出一物递了过来,分说道:“此乃风公子随身的遗物,且留公子一观!”言罢,他转身飘然远去。
无咎还想道声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默默打量着那道洒脱的背影,竟是叫人心头平添了几分羡妒。少顷,他低头看向手上。
谁说傻儿没有遗物?
一块破布上,用炭笔画着三道人影。一对夫妇,与一个孩子。彼此牵手,和睦融融的情景……
无咎眼瞳微缩,神情微凝。
忽而一阵风来,卷起破布飞向半空。
他像是无法挽留,空张着手,怔怔盯着那片破布在风中飞翔,两眼中痴痴傻傻。恍惚之中,有歌谣在耳畔回响:“风萧萧、雨潇潇……没娘的孩子、没人娇……”
……
将军府,或是公孙府的前院,宝锋带人在收拾着屋子,四下里乌烟瘴气,却又笑声不断。
院子的空地上,摆放着两个大箱子,里面堆满了布匹绸缎,以及黄白金银之物。
而那匹枣红马被拴在树干上,再无之前的散漫自在,似乎发着脾气,一个劲地打着响鼻,
后院,凑齐了一套残缺的桌凳,上面摆放着玉壶茶盏,还有滚烫热水冲泡的香茗在透着淡淡清香。附宝儿与蛟老坐在桌前,享受着款待。而祁散人,则是在角落里支起锅灶,坐在地上守着灶火,俨然一个伙夫的架势,却又敲打着手中的一截枯枝而念念有词。从他黑沉的脸色看来,分明是在咒骂着某个人,或是某个小子。
宾主见面,相互寒暄。
无咎坐在桌前,见桌上的茶盏颇为精致,且茶香诱人,扬声呼唤:“老道,给我斟上一杯热茶尝尝呀……”
他记得老道只会煮食菜汤,不料人家还有烹茶的手艺。
祁散人不为所动,哼道:“去岁寒冰两块加上三花与蜂蜜,只熬得两杯菊花蜜饮用来待客。你想尝尝?没啦!”
无咎尴尬咧嘴,冲着对面的蛟老与附宝儿分说道:“我府中窘迫,养不起供奉,奈何少典殿下盛情难却,只得拿他一个算命的老道来撑撑门面!”
有钱有势人家,常常养有门客,或者食客。若有奇人异士,便也尊称为供奉。
蛟老端坐笔直,少言寡语。
附宝儿还是从前的装束,披肩的长发上缀满了好看的珠子。她浅浅含笑,善解人意道:“先生既然回到都城,只须稍展才略,重振祖辈的威名指日可待!”
无咎只当附宝儿说的是奉承话,报以微笑,转而问道:“我记得随行的还有几位,缘何不见身影?”
蛟老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答道:“各有要事在身,来到都城之后便已即刻回转。”他看了眼身旁的附宝儿,稍作沉吟又道:“适逢用人之际,谁敢不争先恐后。如今又有先生鼎力相助,何愁少典殿下大事不成!”
“蛟老言重了!我不过一落魄之人,又如何帮得少典殿下……慢着!”
无咎忽有察觉,忙道:“两位有话,不妨明说!”
蛟老与附宝儿登门之后,还是如同以前口称先生,让他感到颇为亲切,故而没作多想,谁料对方竟然话中有话,显然并非登门道谢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附宝儿接话道:“少典殿下固然雄才伟略,奈何根基不稳,若与姬魃以战功夺取王位,全无半分的把握,故而与我有蛟部落联姻,便是要有所借助。而都城内外,兵马多半已被姬魃掌控,若有王族中人与他抗衡,便可扭转颓势。先生出身王族旁支,又是将门之后,只须振臂一呼,必将事半功倍。如今恰逢冬季用兵之时,先生切莫推辞!”
她年纪不大,却秀外慧中,且颇具眼光与过人的胆识,话到此处,竟是站起欠身一礼。
说客!
这个附宝儿帮着她未过门的夫婿,当起了说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姬少典与姬魃以战功争夺王位的说法,已有耳闻。而姬少典早早的便与万里之外的部落联姻,行事之隐秘,眼光之长远,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无咎却是侧过身子,连连摇头:“领兵打仗?不、不、不……”
想不到姬少典招揽的手段如此出人意料,他犹自难以置信:“少典的年纪比我还小,却整日想着登基称王,而我痴长了几岁,反倒是白活了!”
祁散人坐在灶前打着盹,随声道:“沙场对垒,生死博弈,纵有输赢,不外乎又添几家伤悲!而你乃是逆天改运之人,岂能参与这无谓纷争!”
那老道前半句话还些道理,后半句话又在胡扯!我若能逆天改运,早便杀了姬魃而远走高飞!
无咎冲着祁散人送去一个白眼,却见附宝儿走到一旁,追问道:“先生缘何不能领兵打仗?你是不懂兵书战策,还是不懂武功韬略……”
我即便纨绔不堪,也是正儿八经的将门之后!
无咎才想辩驳,又听:“先生身为男儿,岂能任凭家人含冤而门楣受辱,何不举剑奋起,以热血铸就战旗,以彪炳战功重振祖辈的荣耀!到那时候,莫说你要报仇,即便分土裂疆而成就王侯威名又有何难!更何况人生难得几回搏,先生切莫错过如此大好机缘!”
附宝儿一席话说完,竟盈盈下拜。蛟老跟着起身行礼,同样的恭敬诚恳。
突然面对如此说客,竟是叫人无从拒绝!
无咎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