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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乔志松和崔京,他们简直目瞪口呆,聂永凭什么这么大言不惭?全县的财税钱粮基本都由他们两个人掌控,聂永连边儿都沾不上,他怎么就这么有自信?
别说是他们两人,詹天启也有些懵了,根据他掌握的情况,最近这段时间聂永一直都在微服出行,带着衙役在县域里到处跑,怎么就忽然之间这么硬气了?
要知道自从聂永上任之后,詹天启对他这个位置就非常关注,以他的本心而言,他希望聂永能够干好,能够干出成绩来,因为那样他面子上也有光彩。
但是,倘若聂永达不到要求,在这个位置上站不住,那也没有关系。詹天启用聂永的本意,就是要借助聂永和戴相之间死敌的身份,他以此来向江南权阀们示好。
太子的意思很明确,江南权阀已经没有了私兵,詹天启过江南能把南府军抓在手中,这是第一要务。
而要抓住南府军,离不开江南权阀的支持,只要詹天启抓住了兵权,其他方面纵然被戴系甚至是江南权阀压制都没有关系。
太子本就要韬光隐晦,那些表面上光鲜的好处他甚至唯恐避之不及,而军权则是实打实的利益,太子手中有了这个后台,东宫在和其他皇子竞争的过程中才有底气。
所以,江南人说詹天启使用聂永是病急乱投医,而詹天启自己则把聂永当成一招秒棋,其妙处便是可取也可弃,而今天他过来,本意就是想弃子的。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心中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可是经过聂永这一番慷慨陈词,他又有些犹豫了。
“聂大人,很好,很好!那这样吧,既然你已经有了方略,今天便拿出来让我看看?”詹天启道。
聂永微微愣了一下,沉吟道:“这……大人,这个计划很宏大,而且牵连极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啊!”
詹天启微微皱眉,抬抬手道:“那好,无关人先退下,都退下吧!”
总督大人一句话,都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乔志松和崔京等人还想着看稀奇呢,现在也瞧不了了。
偌大的会客厅就剩下三个人,陆铮就站在聂永的身后,聂永实在太紧张,后背都汗湿了,他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可是照着陆铮的话说的,死马当活马医,可是现在詹天启要详细方略,他哪里来的什么方略?他最近都微服在下面转悠,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琢磨方略的事情,可眼下詹大人说话了,他还能糊弄过去不成?
就在他内心忐忑慌张的时候,他身后陆铮一句话差点没把他的魂儿给吓掉,陆铮冷冷的道:“大人,我们辛辛苦苦制定的方略绝对不能给总督大人!”
第218章 陆铮的方略!
偌大的会客厅安静之极,几乎是落针可闻,聂永已经吓傻了,而詹天启也完全懵了,他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陆铮,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
“小子何人?何故出此等不尊之言?”詹天启道。
陆铮从聂永身后站出来,道:“生员乃江宁陆铮,现拜在聂师坐下学经义制艺。”他顿了顿,踏步走出来道:
“我大康朝兵勇后勤供给,自开国以来,都是由地方侧面供给,朝廷兵部最多不过下一纸文书而已。
江南南府军三万余众,詹大人乃南府军大都督,以詹大人的谋略自然明白,欲要掌兵,必先要握有粮饷,而要握有粮饷,在江南之地又必须要依靠顾家、陆家等地方豪门!
大人好算计,将聂师从扬州调任应天,管六合一县,欲借聂师的名声去除江南权阀的戒心,从而和他们交好,最后凭此得到江南权阀之助,最终将南府军掌握在手中,不得不说,大人的构思精彩,手笔巧妙,学生佩服之极!”
陆铮面对詹天启,毫无拘束,侃侃而谈,而且他所说的话一言中的,直指詹天启的用心,詹天启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陆铮又道:“只不过,在您的计划中,聂师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大人可取可弃。只是,大人可想过,以江南权阀的秉性,他们会因为这一点就信任大人,就能保证让三万南府军全部由大人掌握?”
“另外,聂师在京城因为得罪戴贼被贬扬州,满朝上下,江南各地无不纷纷落井下石。然而,聂师坚韧不拔,终究稳住了阵脚。
这一次,聂师来应天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半年多以来,聂师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到目前为止,治理六合的大致方略早已经全盘制定,胸中已经有了成竹。可惜,在这个时候,詹大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想着要弃子了,这一来,聂师半年心血付诸东流,詹大人以为通过这么一个小花招便能得到江南权阀的亲厚,那更是要贻笑天下,可叹可悲!”
“胡说八道!黄口竖子,胡言乱语!来人啊,把这胡言乱语的黄口小儿给我乱棍打出去……”詹天启终于反应过来,当即恼羞成怒,便作势要拿下陆铮。
陆铮上前一步,道:“大人敢说今日来不是要褫夺聂师之官位而来?”
“大人莫非真不想见识一下聂师半年之心血?”
詹天启浑身一震,盯着聂永,沉声道:“聂永,你搞什么名堂?这个姓陆的小儿究竟是何许人也?”
聂永满头大汗,紧张得很,可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其他路能选,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当即道:“大人,陆铮是江宁陆家庶子,因为不容于主母被送到扬州张家寄居,下官在扬州和铮哥儿熟悉。关于铮哥儿的经历一言难尽,下官素闻大人喜欢诗词,当前江南文坛最炙手可热之诗作《将进酒》,便是铮哥儿作于扬州……”
“嗯?”詹天启眉头一挑,难掩惊容,道:“《将进酒》竟然是一未及弱冠的小儿所作?”
“大人,有志不在年高,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不敢瞒大人,铮哥儿此来对我帮助极大,最近的所有方略,皆是由他主导筹谋,今日大人前来,倒不妨仔细了解,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聂永道。
詹天启斜睨着陆铮道:“小儿,你就是那个结交秦王世子的陆铮?”
“不错,蒙世子厚爱,小子还获赠一幢大宅子,大人,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儿,以大人二品之尊竟然也有耳闻,小子着实受宠若惊了!”陆铮淡淡的道。
詹天启神色阴晴不定,轻轻的哼了哼,聂永见场面尴尬,当即佯怒道:“铮哥儿,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岂能如你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那些多余的话都无需再说,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大人用我,便是希望我能为他排忧解难,我既然有了方略,哪里能藏私?”
聂永这一说,詹天启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陆铮这才踱步走上前,一手拉开会客厅墙壁上的布幔。
布幔扯掉,詹天启瞳孔不由得遽然一收,因为他发现墙壁上赫然是一幅手绘的六合县全图。
这一幅图以六合为中心,将整个应天也涵盖在其中,上面的地理方位,河流官道都标注得非常清晰,这样的手绘地图,詹天启以前很少见到,将这样的图绘在墙壁之上更是绝无仅有。
而更惊讶的是陆铮取过了一根一米余长的竹竿,他用竹竿指着图中的位置,恰是南府军五营的驻地。
他道:“南府军的问题首先在驻守。他们既然驻守在六合,我们六合便不能亏待咱们江南的子弟兵。
但是六合一县毕竟太小,指望六合一县给养南府军五营三万余人显然不可能,所以聂师的计划是在五营中选一营作为试点,为这一营官兵新修驻地,改善营房,提供训练场,补充装备,提供给养。
大人请看,沿着大江绵延数十公里皆是我六合县之土地,我们的计划是把驻地沿江而建,这足有万亩土地可以划归南府军驻地,而大江之堤有我子弟兵驻扎驻守,江南百姓必然安如泰山此其一。
其二,南府军五营,抱成一团,不利于大人掌握局面,我们将其中一营迁出,他们五根手指便有了缝隙,可以为大人觅得分化拉拢,分而治之之良机。
其三,以我六合为标杆,其他四营也必然能得到新的驻地和后勤补益,大人可以软硬兼施,刚柔并济,不怕江南权阀不老实,这比大人仅作出姿态,便指望他们出钱出力要主动得多。
大人以为聂师的这个计划如何?”
詹天启怔怔说不出话来,他是文官出身,对治兵并不擅长,只是在大康朝文官领武职是常有的事情,关键是太子一脉手下没有当用之人,詹天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走马上任的。
他对掌握南府军并没有完善妥当的章程,关键是南府五营的官兵,大都是武将,朝廷为了切断南府军和江南权阀之间的联系,五营官兵真正的江南兵只有一个营,其他四个营都是从蓟辽、广东、福建等地调过来的。
这一些骄兵悍将可并不服他这个大都督呢!至于江南权阀,朝廷既不给他们兵权,又要他们养兵,他们岂能乖乖的束手?对朝廷的命令他们不敢明面上违背,可是在行事的时候却可以暗中使手脚,所以詹天启要搞定江南权阀也不容易。
他启用聂永,这是一步妙棋,更多的意思则投石问路,大致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意思,他都没有一个方略出来呢!
现在倒好,陆铮竟然侃侃而谈,还真的弄出了一个方略出来,而且听陆铮这么一说,这个方略还真是精妙可行,一时詹天启着实被震撼了。
不仅是他被震撼,聂永更是目瞪口呆,他对自己的情况可是太清楚了,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他带着人去下面走得多,内心对自己如何掌握局面隐隐有了一些灵感。可是对解决南府军的事情,那根本就是想都没想过。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就一个六品知县而已,南府军那可是朝廷的军队,非三品大员不能担任其首领,至于南府军的后勤、安顿等方略,那也是总督巡抚协调的事情,或者是应天府尹需要考虑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县令来考虑。
所以,陆铮之前说什么方略他心中一下就慌了,因为他完全就没有啊。本来他以为今天的局面已经不可挽回,暗中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陆铮还真的就拿出了一个方略出来,而且这方略听上去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他哪里能不震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无论是詹天启还是聂永脑子里都在飞快的运转,两个人都是文官,而且两人都出身翰林,大康朝出身翰林的文官皆是国家的最精英。
如果眼前的场面被第四个看到,那个人一定会被吓傻,两个深处翰林的朝廷大员,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秀才给震慑住了,这着实太不可思议。
而且,两个朝廷官员中还有一个是身居直隶总督的二品大员詹天启,詹天启这一辈子经历多多少事?面对过多少困难?他吃的盐比陆铮吃过的饭还多,可是现在,他却被陆铮导进了陆铮的思维世界。
震惊过后是冷静,冷静过后,无论是詹天启还是聂永都很快发现了问题,陆铮的所谓方略毕竟仓促,听起来有道理,可是细细推敲和斟酌,却发现问题很多。
詹天启已经完全失去了冷静,勃然道:“好大的口气?你这方略还真是黄口小儿所胡诌的,漏洞百出!”
陆铮不慌不忙的道:“恳请大人指正!”
詹天启冷哼一声,道:“南府军一营之兵有超过五千之数,以六合县一县之力能保障五千之数的官兵后勤、装备?而且还要重建兵营,那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
陆铮哈哈一笑,道:“大人放心,聂大人已经联络各路乡绅大户,准备备下白银十万两,目前已经有两万两白银,另外,大人请看,东门码头往西,大部分土地已经握在了我们的手里。来人啊,给大人上东西!”
第219章 扭转乾坤!
陆铮一声大叫,早就守在门外的柳松端着一个托盘便进来了。
托盘上面放着厚厚的一沓,全是地契,这些地契的确是东门码头一带的地契,詹天启随便拿出来翻看了几张,心中不由得一动。
看这厚厚的一沓地契,至少得值万两银子以上,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聂永,第一次对聂永刮目相看。
他一直得到了消息都是聂永在六合县毫无作为,遭受同僚排挤,根本无法立足,现在看来,他收到的消息似乎不准确。
聂永还真动手了,他制定出这么大一个方略,而且已经在付诸实施,关键是他在暗地里能够得到乡绅大笔资金的支持,肯定是施展手段了。
一念及此,詹天启不由得暗叫一声惭愧,他下意识就相信陆铮的话了。聂永之所以作出一副毫无作为的姿态,就是试探詹天启呢!
他表面上不作为,慢慢的消耗詹天启的耐心,一旦詹天启没有了耐心,聂永再把自己的作为拿出来,詹天启就像现在这般,不得不给聂永一个好价钱。
詹天启神色阴晴不定,他瞧瞧陆铮,又看了看聂永,他终究不相信这么多事情竟然是由陆铮一个黄口小儿搞出来的。
陆铮也许有才,可是他和聂永是师徒关系,今天的这一切,聂永暗中策划的可能性应该可以笃定。
难怪聂永敢在京城和戴相叫板,也难怪他得罪了戴相之后,被贬斥到了江南还能够把握机会在扬州立足,果然不是易于之辈啊。
“铮哥儿,还有一个问题,南府军不是傻子,你刚才说要让他们五指分散,他们会甘心任你宰割?”詹天启的口吻终于缓和了,第一次称陆铮为铮哥儿。
陆铮一笑,道:“分化拉拢,各个击破那可是大人的事情,聂师只管请一营到具体的位置就行。
对于这一点,聂师已经成竹在兄了,大人倘若不放心,你只需要给出将令,让聂师见一见几个营的参将,这事儿包管能弄妥!”
聂永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他这个小心肝实在承受不住了,陆铮简直是吹牛不打草稿啊。
南府军那些骄兵悍将,詹大人这个二品大员,这个大都督都难以让他们驾驭,陆铮竟然大言不惭的把他聂永推上去,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然而,这样的情形下,他已经不能推辞了,只能硬着头皮受着。詹天启也是脸色一变数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毕竟今天的事情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本来他来六合正如陆铮所说,是准备弃子来的,身边的谋士幕僚一个都没带。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的这一次六合县衙之行,竟然有这么多的“收获”,他现在要弃子已经完全不可能,他也根本舍不得。
弃子那是无奈之举,聂永既然有这等大用,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轻易舍弃呢?
“詹大人,莫非您身为总督大人对下一道军令有顾忌?我倒觉得这是个试探的机会,一道无关痛痒的军令,便能够轻易的试探出这些骄兵悍将究竟对您有几分敬意。这对大人来说,有益无害!”陆铮道。
詹天启道:“好,我便下一道军令,让各营参将分别和聂大人见一见,希望聂大人能够把握机会,把你自己制定的方略贯彻执行!”
……
六合县衙门,衙门的官署里面,两位县丞大人手捧茶杯,说不出的怡然自得。
主薄丁文杰哂笑道:
“两位大人,今日个好清闲啊,总督大人来了,你们却在这里躲清闲,这可不是两位大人的平日风范啊!”
乔志松呵呵一笑,道:“老丁,就你嘴最碎,今日总督大人来咱们县衙这小庙,人家是冲着县尊大人去的,我和崔大人只是绿叶陪衬罢了。”
崔京道:“我听说詹大人关心的是南府军,肯定是就大军的事情来找县尊大人来了,我们在这里候着,就是随时准备听从县尊大人的训示!”
崔京生得很瘦,说话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不愧是在应天府做过照磨的人,见的人多,学得猴精一样。
丁文杰洒然一笑,道:“两位大人,以我的浅见,估摸着你们是等着看县尊大人出丑吧!自县尊大人上任之后,两位大人便阳奉阴违,处处和县尊大人过不去,长此以往,可对两位大人的官声不利啊。”
“哎呦,丁大人,听你这口吻还教训起我们来了?我们阳奉阴违,那你倒是好好表现去啊,怎么也猫在这里?去,去,有多远滚多远,去为县尊大人排忧解难去,我们不拦你,好不好?”乔志松勃然道。
丁文杰道:“瞧瞧,这就急眼了,乔大人可不能恼羞成怒啊!”丁文杰哈哈一笑,将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以二位大人之见,今天我们县尊大人能否过得了这一关?詹大人据说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县尊大人倘若胸无沟壑只怕举步维艰哦!”
乔志松冷冷一笑,崔京冷哼一声,说了一句:“活该!”
“咦,崔大人何出此言?”崔京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紧抿嘴唇,乔志松的笑容则更是阴沉了。
不得不说崔京的话也说中了他的心思,无论是乔志松还是崔京,两人都恨不得聂永明天就倒台。
本来,六合县县令这个位置是他们中一人的,因为他们当初到六合县的时候,他们背后的主子就是这么安排的。
可结果是他们暗中斗得死去活来,最终让名不见经传的聂永坐上了县尊的位置,他们心中哪里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