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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边的奴才传了话过来,说明日是休沐日,老太爷要晚一些回来,说是今天的规矩都免了!”洪申乖巧的道。
一旁的张夫人嘴唇掀动欲要说话,洪申道:“二太太,老太太说了,她觉着昨天您送的那盆茶花着实不错,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品种,她想着能多侍弄一些呢!”
张夫人几句话就憋在了心里说不出来了,陆谦则是一刻不停,直接奔书房而去了。
洪申留步在后面,张夫人冷着脸道:“洪申,你行啊,让你去扬州办差事办砸了,回来了倒是学会拆台了,你说说,齐秋月是个什么东西?我……我……还要给她专门安排一间院子?回头索性让她住我这院子来,我直接去西府住得了!”
张夫人明显是耍脾气,洪申神色平静,道:“二太太,您还是听老爷的吧,母凭子贵,自古如此,就算是万岁爷里的宫里面也是这个规矩呢!”
张夫人被洪申这话呛得作声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她送陆铮去扬州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陆铮能够在扬州出头,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现在好了,她所有的谋算全部落空,最后还得给齐秋月母子独门院落,这事儿很快陆家上下都会知道,以后她二太太还有威信可言么?
洪申凑到张夫人近前,压低声音道:“太太,刚刚老爷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士子,他们都以为铮哥儿已经回家了,欲要登门拜访呢……”
“呃……”张夫人大惊失色,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洪申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俊儿呢?俊儿去哪里了?”
“太太!”大丫头麝兰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欲言又止。
张夫人一看她的神情,火冒三丈道:“是不是又去教坊司唱戏去了?快去把他给我叫回来,回头传我的话,将他禁足在家好生读书,再敢去教坊司,我打断他的腿!”
张夫人发火了,院子里鸡飞狗跳,麝兰片刻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往教坊司跑。二爷不爱读书爱唱戏是出了名的,以前张夫人也没见这么生气过,这一次却像是动了真格了,都是让扬州那边给闹的,以后二房这边丫头仆从们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呢!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因为休沐日的缘故,陆谦起床比平日晚一些。
他刚刚起床,老太爷那边便让人传话过来,陆谦草草洗漱便急匆匆的往父亲那边赶过去。
天气不错,老太爷一袭劲装正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打拳,陆谦不敢打扰,站在一旁静静的候着,他本以为老太爷一趟拳打完还需要一些时间,谁料到老太爷看他过来了,当即便收了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目光倏然盯着陆谦道:
“老二,铮儿这孩子接回来了么?”
“啊……”
陆谦昨天一宿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就想陆铮的事情,不得不说昨天在大门口的那件事给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有点大。
他堂堂的当朝五品大员,还没有一个黄口小儿招人待见,他想着这一点就觉得腻歪,如果不是陆铮在江宁全无根基,他甚至都怀疑这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弄的这一出呢!
陆铮就算有点才华,一黄口小儿能有多少本事?还有人慕名而来拜访?就几首诗而已,能有多高的水准,就让人惊为天人了?
陆谦憋了一个晚上,没想到早上起来老太爷今天劈头就问陆铮的事情,他沉吟了一下,道:
“这逆子,竟然推说老师卧病,他需要侍奉汤药,竟然没跟着一起回来,嘿,真是……”
他话说一半,抬头看到老太爷的脸色难看得很,后面的话含在嘴里不敢说了。
老太爷陆善长轻轻的哼了一声,恰在这时候,几个仆从抬了一方几案出来,然后笔墨纸砚伺候得规规整整,老管家洪全亲自布置,一切妥当之后,他佝偻着被走过来道:“老太爷,都备好了!”
“唔!”
陆善长踱步走到几案前面,取下一支笔来,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写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陆善长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笔锋依旧遒劲有力,书法颇有造诣,他写的是狂草,运笔之间豪气喷薄而出,再看其写的内容,那更是让人精神不由得一震。
洪全浑浊的老眼瞬间变亮,赞道:“好!”
陆谦也忍不住凑过去,心中默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陆谦自诩才华不俗,平日里也是最爱风雅,诗词歌赋鉴赏力岂能一般,看到这首诗,不由得神采飞扬,心潮澎湃,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诗的意境之中。
陆善长的书兴也似乎攀上了巅峰,他越写越快,越写越跳脱狂放,院子里寂静无声,却自有一股豪迈气象宛若大江奔腾一般急速的堆垒酝酿……
第200章 资质太差!
陆家老爷子今天状态极好,整篇狂草大气磅礴,如行云流水,一幅字写毕,他将笔随意往桌上一扔哈哈大笑起来,道:
“好,好啊!真是酣畅淋漓!”陆善长大笑,心情看上去非常的好。
一旁的陆谦还有洪全两人都还沉浸在这首诗的意境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站在陆谦后面的是洪申,他是洪全的儿子,这个场合他没有资格站过来,只是老远看着这边,听着陆谦的吟诵,他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惊容。
“这一首《将进酒》可是扬州陆铮所做啊!”洪申心中暗道,这一次他去扬州,对陆铮的了解很多,至少目前江宁陆家,他应该是最了解陆铮的人。
他不能不震惊,因为老太爷今天竟然把陆铮的诗作搬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其目的是什么?难不成陆铮的影响真的已经这么大了么?
洪申很想凑近一些提醒一下陆谦,可是陆善长冷冷的一眼看向他,让他心中一紧,脚下便挪动不了分毫了。
大笑过后,陆善长的笑容终于收敛,神情变得肃然,他盯着陆谦道:
“老二,这一首诗如何?”
陆谦道:“父亲,您不仅书法一绝,您这一首诗更是惊艳,当真是豪气澎湃,父亲这一首诗,一定能成为流传千古的佳作……”
“呃……”洪申脸色煞白,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不由得为陆谦捏一把冷汗。昨天门口那几个登门拜访的才子都说了《将敬酒》,老爷竟然没有记住?
在老爷心中,他整天挂心的还是自己的仕途,只是今天在老太爷面前洋相未免出大了,以老太爷的火爆脾气……
洪申刚转过这个念头,只听到“啪”一声,接着便听到陆谦“啊……”一下叫出声来。
洪申定睛看过去,脸色巨变,敢情老太爷竟然一个耳光扇在了老爷的脸上,天呢!洪申吓得连忙后退,不敢继续看下去。
陆谦挨了一巴掌也懵了,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脸迷茫的盯着父亲道:“父亲!”
“狗东西!”陆善长一抬手又是一个嘴巴子扇在他的脸上,陆谦可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已经官拜五品,这接连两巴掌打得他崩溃,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不服么?这《将进酒》你以前没见过,没听过么?这一首诗连扬州三岁童子都能记诵,在江宁、应天也都传遍了士林,你身为读书人,号称门下门客无数,竟然没有听过这首诗?”陆善长破口大骂道。
“古人说家国天下,家是第一!你是个什么东西?家都管不好,家都没理顺,你整天想些什么?想着一步登天么?就你这一碗水,还浅着呢!”
陆善长越说越激动,双手挥动起来,道:“我告诉你,这《将进酒》就是你那最不成器的逆子陆铮所做,除了这首诗之外,还有一首《咏梅》还有《龙舟》等,篇篇都是佳作,一不成器的逆子,信手拈来的作品便能震惊扬州,啧,啧,咱们江宁陆家真是好大的门楣啊!”
陆谦脸色巨变,他终于明白自己为啥要挨耳光了,他心中又惭愧又震惊又恼火,惭愧则是他连自己儿子的作品都不知道,枉为人父,震惊则是陆铮最多只有十几岁,竟然能作出《将进酒》这等豪气干云的惊世之作?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而恼火则是最近接二连三,因为陆铮的事情他处在被动,昨天晚上他纠结了一晚,今天早上又因为陆铮还挨了父亲的耳光。
他是最好面子的人,四十多岁了,官居五品了还挨老父亲的耳光,偏偏下人们都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往哪里搁?他能不恼火么?
可是,就算他有再多的情绪,此时都必须收敛,他在外面有再大的面子,再大的威风,在老父亲面前,他就只有跪地挨训的份儿。
他心中隐隐对陆铮已经生了一股怨气了,如果这小子能够跟着陆申一起回来,哪里有这么多事情?
还真是翅膀硬了不回陆家了么?这还只不过中了秀才,便这般脾气了,回头中了举人、进士,那还不把自己的姓都要改了?
陆谦一肚子火,他不能对陆善长发泄,他只能把这一肚子火气指向自己的儿子陆铮,可是偏偏陆铮又没在身边,他只能憋着,那种滋味实在难受。
“你是怎么做父亲的?父亲都做不好,你还想做好官儿?”陆善长道:“我倒是听说你最近纠集了一些门客,想着在应天造势,支持戴相改革,想着攀上戴相的高枝儿大干一场呢!
哈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戴皋是何等人?你又算什么东西?就你这等废柴,戴皋门下的一条狗都比你机灵!”
陆善长是真的发飙了,话题已经不拘泥于陆铮,而是把陆谦最近所做的事情全盘否定,而且出言极端的不客气,把陆谦骂得是狗血喷头。
陆谦抱负很大,可是现实却很残酷,他现在虽然是从五品的官,可是南朝廷通政司本来就是个摆设衙门,他在里面干一个副职,实际上就是混吃混喝,混吃等死呢!
陆谦岂能甘于平凡?所以在暗中他和戴相一系暗通款曲,想着自己能攀上戴皋的关系,从而摆脱现在的尴尬,最终实现自己的抱负。
只是,陆谦的作为又岂能只是他个人的行为?他一举一动都代表了陆家,而陆家又是江南权阀的代表,陆谦这样的做根本就没有得到江南权阀的认可,陆善长哪里能不怒?
官场的事情很复杂,京城就不说了,单单就说江南这边,戴相、江南权阀、太子、齐王、秦王、清流党各方势力汇聚,江南权阀虽然衰落了,可是江南的税银、盐引还是离不得顾、陆等几家。
这么多势力云集江南,大家争的是什么?真的是官和兵么?显然不是,大家都是争的钱,江南鱼米之乡,天下粮仓,江南权阀最大的根基在此呢!
江南权阀这么多年没有倒,没有灰飞烟灭,就是依靠这个根基。另外,便是江南权阀擅长左右逢源,夹缝中生存,像陆谦这样,旗帜鲜明的支持一方,显然不符合江南权阀的行为宗旨,陆善长能不骂?
陆谦脸成了猪肝色,他低着头,满腔的热血被冷水浇成了冰,心中真是拔凉拔凉。他陆谦不过就想将毕生所学报效给国家,这有错么?
戴相其人,虽然世人皆毁谤于他,可是戴相还是想着将各方权阀势力横扫,让大康真正强大起来,陆谦觉得自己倘若能依靠其成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现在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陆善长就是天,他别说是让陆谦放弃眼下的一切计划,就算是他要让陆谦立刻去死,陆谦也只能去死,陆家可不止陆谦一个人呢!
大哥陆伦就比陆谦要有前途得多,陆谦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也都各自掌管家族的势力,陆谦在陆家根本没那么重要。
而陆家在江南权阀之中也居于顾家之下,处在附属的位置,陆善长的意志都不一定能够在江南得到贯彻,更何况陆谦这样的小字辈?
陆谦的心拔凉拔凉,世人都羡慕他,他身为权阀豪门之子,官居五品高位,父子同朝,放眼整个江南,能够和他比肩的人也寥寥无几。
然而实际情况他真有那么风光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陆谦的苦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跪在地上,脑子里思绪纷飞,只觉得心中的苦闷实在无法发泄,一时他心中对陆铮的恨意更浓了。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忏怒的情绪,尤其像陆谦这样的人,面对家族,面对父亲,面对整个江南权阀,他根本就没有反击的资格,甚至没有对等交流沟通的资格。
他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他自己根本决定不了。
他本身才学就平庸,却偏偏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结果注定了他处处碰壁,对让他碰壁的人和势力他无能为力,他除了迁怒之外找不到发泄情绪的方式呢!
院子里死寂,周围的丫鬟仆从们都逃之夭夭了,洪申躲在院门外面,偶尔用眼光瞥一眼跪在地上的陆谦,咬牙切齿的暗道:
“都是铮哥儿惹的祸,如果不是这小子,老爷哪里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洪全站在老太爷身边,佝偻着背,神情古井不波。他跟老太爷已经五十多年了,陆家上下对他没有秘密,江南权阀对他也没有秘密。
他现在是陆家的大管家,其实他也是陆善长的头号心腹,在洪申看起来陆谦被骂得惨,觉得老太爷太凶狠,太过了。
可是在洪全眼中,他很理解陆善长,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偌大的陆家现在一切都靠陆善长撑着呢!
陆善长之下,他四个儿子还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掌管这么一个大家族,陆善长心中是着急呢,爱之越深,责之越狠,洪全很清楚在陆善长内心,他是很希望陆谦能够尽快成长,最后能够胜任一家之主的重任的。
可是现在看来,陆谦虽然品性敦厚,资质却着实差了不止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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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贵客登门!
“老太爷,老……”陆府外管家许达急匆匆的从外面进入院子,在门口他看到洪申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往院子里走进来。
“啊……”他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吓得脸都白了,天,二老爷竟然……竟然……
下意识,他转身就要逃,陆善长冷冷的道:“许达,什么事情?”
许达站定身形,咽了一口唾沫道:“那个……门外有客人登门求见二老爷,来客自称是应天府六合县县令聂永聂大人……”
“啊?”跪在地上的陆谦一下愣住,倏然抬起头来,道:“许达,真是此人么?”
许达“呃……”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聂永他又不认识,他哪里能分辨出真假?他沉吟了一下,道:“回二老爷,来人穿着六品官服,应该……是本人无疑。”
陆谦看向陆善长,道:“父亲,我和这位聂大人素无来往!”
陆善长眉头皱起来,道:“这位聂大人什么来历?”
陆谦道:“此人之名我倒是听过,据说是詹天启的人,本来六合县县令争夺很激烈,各方势力都有人选,最终却让这个聂永占了先,在应天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呢!”
陆善长抬抬手道:“起来吧!”陆谦规规矩矩的站起身来,道:“父亲,此人登门,来历不明,您说我见还是不见?”
陆善长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见他脸上有淤青,不由得皱皱眉头,道:“你自己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