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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秋突然间一身正气:“打死我也实难从命”!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皮鞋敲击石板路的脚步声,巡逻的士兵来了!李明秋眨眼的瞬间,已经不见了邢小蛮。
李明秋回到自家门前,一推大门,大门没关。这也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李明秋夜间出门满香就将大门虚掩。李明秋推门进入卧室,看满香靠在被子上打盹,麻油灯爆出一声脆响,微弱的灯光下李明秋看见老妻的眼角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李明秋将满香摇醒,满香惊恐着坐起,流泪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咱们的李妍遭到了伤害”。
李明秋把满香揽在怀里,安慰道:“梦里的事情不要当真”。
可是满香却不住地流泪:“我想咱们的女儿,想得心尖尖痛”。
李明秋心里猛然一阵紧缩,他有一种预感,感觉中今夜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邢小蛮那放浪形骸的影子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今夜,此时此刻,说不定那一个良家女遭到了邢小蛮的暗算,邢小蛮不得手不肯罢休。
可是李明秋已经无暇顾及,他当真很累,懒懒地说:“咱们睡吧,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不幸发生,咱们鞭长莫及,只能听天由命”。
一对老夫妻相拥而眠,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觅回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安宁。夜里睡得很晚,突然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李明秋急忙穿衣起来,开了大门一看,门口站着四愣子。
看见四愣子那一双憔悴的眼神,李明秋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不用解释,造成的后果和伤害已经无法弥补。李明秋把四愣子叔让进屋,四愣子突然老泪纵横:“明秋,昨晚不知道那个海兽糟蹋了你的小妹”。
李明秋虽然心下明白,但是这阵子仍然假装吃惊:“叔吔,昨晚你们难道就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四愣子摇头,看起来老态龙钟:“我跟你婶都睡得死沉,今早起来时才看见,满盈已经奄奄一息”。
李明秋安慰四愣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弥补。目前首要的是给小妹宽心,不要让小妹想不开再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
四愣子点头,接着从衣服口袋了摸出一张纸条,交给李明秋,李明秋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我叫邢小蛮”……
李明秋气冲牛斗,这邢小蛮也忒大胆!做下恶事竟然毫不隐瞒,看样子已经做好准备应付一切责难。继而一想,邢小蛮敢作敢当,这样的汉子还是有些气魄……李明秋把纸条交还给四愣子,说话也不隐讳:“叔,这个邢小蛮我认识,武功了得,他早都说过他看上了你家闺女,亲自让我前往你家说媒,这几天忙得人焦头烂额,还没有顾得上来你家,想不到邢小蛮他竟然……”。
四愣子哀叹一声:“这样的事戏里演过,世上有过。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认命,你带我替那邢小蛮捎个话,就说我四愣子愿意”……
四愣子年轻时也是凤栖城里有名的混混,想不到年纪大了竟然有人敢骑在他的头上拉屎拉尿,事已至此他只得忍气吞声,儿子屈志田好赖也是个县长,四愣子还得给儿子长脸,不能让凤栖人看他的笑话。四愣子站起来,说:“明秋,这件事还需要你费心”,紧接着要走,踉跄着出门。
李明秋也不挽留,只是说:“叔,你在家里等我的消息,我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得让您满意”。
送走四愣子以后李明秋洗了一把脸,匆匆来到刘副军长的官邸,看样子刘副军长已经知道了邢小蛮昨天夜里做下恶事,此刻正在办公室里跟一帮子下属商量对策,如果是一个一般将士作案,刘副军长断然不能容忍,可是邢小蛮却不一样,这个人已经威名远扬,刘副军长一筹莫展,陷入两难之中。
刘副军长一见李明秋进屋,即刻说道:“李掌柜,你来了,邢小蛮昨晚……”。
李明秋稍一愣神,接过话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四愣子今早来我家,说他打算把小女嫁给邢小蛮”。
刘副军长的众多下属一片哗然,感觉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李明秋进一步解释:“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邢小蛮也想达到这个效果。不过,凤栖人也不是软柿子,好捏,邢小蛮必须负荆请罪,请求老岳丈和他的未婚妻的饶恕”。
大家伙儿正说话时,只见邢小蛮打着哈欠进来,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又在讨论我的问题,上帝造人就造下男人和女人,不想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我邢小蛮不是作恶,也不是随心所欲,我是想承当一个男人的责任,昨晚我给那个女孩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已经说得非常明白,邢某想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只要那女孩肯嫁给我,要我做啥我都愿意”。
这个邢小蛮,让人哭笑不得。
李明秋仗义执言:“我要你自缚其身,走一步三磕头,亲自去向你四愣子岳丈请罪,求得他们父女的饶恕,然后我们大家为你举行婚礼”。
邢小蛮苦笑:“昨夜临走前那个女孩向我哭求,今夜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邢某向来不顾这张脸,可是那女孩还嫌丢人。不信你问问那女孩,她说过要我娶她做夫人”。
看样子邢小蛮是个胜利者,靠一种不可思议的【创建和谐家园】达到了目的。不过刘副军长还有顾虑,如果容忍邢小蛮这样做,以后再有人仿效何以了得!?他思忖良久,然后说:“我们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纪律,待我请示胡司令长官,必须给邢小蛮适当的处分”。
邢小蛮抱拳,一脸痞气:“谢主隆恩!只要刘副军长能玉成这桩婚姻,让邢某解甲归田绝无怨气”。
李明秋知道,邢小蛮有他自己的处世哲学,这样的人满肚子歪道理,跟邢小蛮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摇摇头:“邢小蛮我算服了你了,你昨晚【创建和谐家园】的女孩是我的远房妻妹,从今后咱俩就是连襟。这件事我还必须管到底,赶快准备一份厚礼,我带你去见你未来的岳丈和岳母”。
第三百零八章
骡驹子跟上李明秋走了两趟长安,基本上摸清了黑道上贩卖大烟的门道,原指望那黑道生意做到底,不料李明秋半道里踩了刹车,让骡驹子意犹未尽,回到郭宇村正好赶上春播,虽然去年村里的女人们被张德贵坑骗,但是大家一合计,还是种植罂粟合算。山上的土地很多,种植罂粟不需要精耕细作,加之村里有去年种植的经验,一开春满山遍野全是肩扛镢头挖地的女人,连一辈子从未下地的蜇驴蜂也带领着她的三个女儿,一人扛一把老镢头上山开荒,蜇驴蜂劝说她的二女婿和女儿文慧不要去收购什么药材,干脆跟她们一起种植大烟,可是郭文涛也算一条牛筋,决心重操老先人的旧业,年翠英劝说文涛把毛驴卖掉,添了一些钱给儿子买了一头走骡,一大早文秀骑在骡子身上,文涛手拿一根榆木条子赶着骡子上了山路,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晚上就在村子里的麦秸垛下安歇,两口子虽然苦点累点,但是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张东梅他娘和自己的兄弟媳妇也套上两匹老马,在田里耕地,两个朝鲜女人都舍得吃苦,一个牵着马儿在前边走,一个在后边扶着犁杖,金秀儿的一双儿女金智清、金金爱爱还小,跟着大人在身后撒种。
二狼和豹子带领着张家兄弟(张东魁、张东仓)出外赶脚,临行前豹子要将文秀带走,二狼劝说兄弟:“郭宇村是咱们的家,这里有咱们的父母,咱们还要回到这里,无论干啥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且不可贸然行事”。临行前豹子和文秀在树林里约会,相恋中的情人互诉衷情,可是狼婆娘担心两个年轻人再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横插了一杠子,破坏了两个年轻人的好事。豹子心抱遗憾,跟着二哥上了路。
家里剩下四个媳妇和无法上路的几匹老马,漏斗子年事已高,加之在豹子的婚姻问题上伤了心,感觉中体力不支,勉强套上老马犁了两天地,睡在炕上起不了身。林秋妹生了孩子,暂时无法下地,三郎媳妇张东梅一心想替父亲报仇,对家事不闻不问,无奈中大狼媳妇春花只得跟板兰根商议,俩妯娌套上犁铧下田犁地,刘媒婆跟狼婆娘俩亲家母帮助媳妇在田里下种。
豆瓜家只有一头毛驴,豆瓜爹想借漏斗子一匹老马,跟毛驴一起拉犁,老家伙踌躇了好长时间,由于自己做下窝心事被漏斗子发现,感觉中脚底下太沉,无法迈进漏斗子家屋门,这天听得漏斗子病了,嘴里叼着烟锅子来看望老伙计。
漏斗子在自家屋子里的炕上睡着,感觉中这辈子人活得窝囊,提不起精神,太阳从窗子照进来,看得见屋梁上积满灰尘,一只老鼠爬上锅台,瞪起眼珠子跟漏斗子对望,一点也不害怕主人。心想这人倒霉了连老鼠也敢欺负……正胡思乱想间听见院子一声咳嗽,漏斗子抬头朝窗外一看,看见了豆瓜爹。本不想搭理,又一想好汉不打上门客,勉强坐起身,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问道:“你来作甚”?
豆瓜爹感觉不来尴尬,嘿嘿一笑:“听说老伙计病了,放心不下,特来看望”。
漏斗子强打精神,坐起来,点着一锅烟,抽了一口,说出的话酸不溜逑:“莫给鸡带串铃了,是不是想借我家的牲畜”?
豆瓜爹涎下脸来:“老哥是个灵性人,一猜就准,开春了,想种几亩大烟,借你家一匹老马用几天”。
漏斗子断然拒绝:“不借”!
豆瓜爹以为漏斗子开玩笑,顺口问道:“为啥”?
漏斗子说话更绝:“牲畜通人性哩,担心我家老马染上瞎毛病”。
豆瓜爹脸上讪讪地,有点搁不住,可是他无法给漏斗子发火,他有短处攥在人家手里。豆瓜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停一会儿才说:“不借就不借,说话给自己留条后路,谁家锅底没黑”?
漏斗子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顿感浑身清爽了许多。想想也是,都快进棺材的人了,还有几年活头?槽头有的是老马,借他一匹就是。于是自打圆场:“这张臭嘴,该打!你去牲畜圈里看看,那一匹合适就拉上”。
豆瓜爹本想甩手而去,细想之,跟漏斗子赌气不值,风风雨雨几十年过来了,说不定那一天就被阎王请去,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咧嘴一笑,说:“老哥,人这一生,啥事都遇,有啥事不能闷在心里,别把自己整得太苦。自家田里种烟土,困乏时抽俩口,还真管用”。
漏斗子朝豆瓜爹摆手:“快去快去,别把瞎事做绝”!
豆瓜爹拉着马出来,看场院那边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起不知道说啥。豆瓜爹拉着老马低头从女人们面前走过,女人们说了些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感觉脊背有点发痒,好像那些女人们对他指指戳戳。回到自己院子里看见豆瓜媳妇正用簸箕端出来许多米壳(罂粟结的果实,可以入药),把米壳倒在院子里,捣碎,把里边的种籽倒出来,已经积攒了一大堆。罂粟种籽比芝麻粒还小,一亩地种不了多少。老家伙看儿子媳妇的尻子颤颤地,心里不知道怎么感觉总不是滋味。他把老马拴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烟一边说:“赶快做饭吧,吃了饭咱们就去犁地”。
谁知豆瓜媳妇却说:“不用犁地了,把这些罂粟种籽撒在田里,由它们野生野长,过几年周围的山山峁峁都会长满罂粟”。
豆瓜爹心里一震,问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豆瓜媳妇一点也不隐瞒:“刚才棒槌来过咱家,看见别人家种罂粟,她心里着急,可是她家里没有男人,于是跟村里几个女人商议,打算把种籽直接撒到田里”。
豆瓜爹心想,可别小看了这些女人,女人有时候出些歪点子当真还管用。其实罂粟的生命力比某些野草还强,种罂粟的田里很少有野草生长,把罂粟种籽撒到田里跟播种的效果一样,所不同的就是生长不均匀,可能要浪费一些种籽,但是却省了许多事,而且还能尽量多种一些。
家家积攒的米壳都不少,有的人家冬天用米壳当柴烧,女人们都不挖地了,纷纷提着条笼,有的端着小簸箕,把罂粟种籽跟黄土搅拌在一起,满山遍野地乱撒,郭宇村的女人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精深的人生理论,她们最基本的要求就是生存,谁也想不到,罂粟在周围的山峁泛滥,一到割烟时期,连许多山外人也进山淘宝,此系后事,容作者给大家慢慢表述。
豹子听说老爹爹漏斗子病了,连夜赶回家里看望父亲。漏斗子拉着豹子的手泪流满面:“孩子,容爹爹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那文秀再好,也还是已经结过婚的女人,况且那板胡已经当了土匪,你还是离文秀远点,避免招惹是非。板兰根这一次受到的打击不小,爹盼你跟板兰根重归于好,爹盼着抱孙子哩”。
豹子静静地听爹说完,未置可否,只是说:“爹,你骑到骡子身上,我想把你带到县城,让大夫给你好好瞧瞧”。
漏斗子摇头:“爹得的是心病,只要你跟板兰根能重归于好,爹的病就好了大半”。
为了使得爹爹宽心,豹子只有点头。当夜,豹子就跟板兰根睡在一起。可是豹子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不去跟板蓝根亲近,也不让板兰根近身。但是板兰根却非常激动,豹子能回到她的身边她已经非常满意,女人是颗无根草,需要依附在男人的身上,才能茁壮成长,看着豹子拉出了均匀的鼾声,板兰根身体里那种不安分的因子在骚动,她拉了拉豹子的被角,看豹子睡得死沉,睡着的豹子是那样的动人,板兰根浑身发烫,不顾一切地钻进豹子的被窝,可怜的女人需要男人的爱抚。豹子在睡梦中说着呓语:“文秀,哥想你,想得心尖尖疼”。
板兰根的身体在迅速冷却,听得见胸腔里流动着汩汩的水声,那一刻板兰根在无奈地想:豹子的心里只有文秀……可是那豹子却翻身把板兰根紧紧地箍住,板兰根感觉到了男人的那种张力那种莽撞,内心里那种欲望重新燃起,豹子嘴里喊着文秀的名字,却踮起长枪闯进板兰根的城廓。板兰根在烈焰中焚毁,感觉中自己化烟化灰。
豹子做完那种事后又翻身呼呼地睡去,板兰根却激动地一夜没睡,一个男人能够回心转意确实不易,特别是面对不忠的女人,板兰根感觉自己对不住豹子,内心里涌上来深深的忏悔,板蓝根能感觉到豹子在睡梦中把她当作文秀,豹子所有的夸张动作都是为文秀而表演,就这也让板兰根感动的流泪,板兰根是一个容易感动的女人。一轮明月照进窗棂,墙上印着板兰根娟秀的身影,她面朝豹子跪着,献上一片虔诚:“豹子,板兰根对不住你,但也是迫不得已”……
豹子睡眼惺忪,朦胧中看见炕上跪着一个仙女,一绺长发披肩,月光下楚楚动人……远处传来了鸡鸣,板兰根可能一夜没睡。那一刻,豹子胸膛里的坚冰开始溶化,心里泛起一股波涛。是呀,好男儿应当顶天立地,绝不做鸡鸣狗盗的势利小人!豹子把板兰根拉来裹在自己的怀里,板兰根在豹子的怀里抽泣:“豹子,只要你不计前嫌,真心对我好,你想吃我的肉我都愿意”。
豹子埋头在板兰根的嫩脸上咬了一下:“你这个鬼钻,让人又爱又恨”……
板兰根劝说豹子:“豹子,跟二哥说说,再不要出外赶脚了,回到村子来种大烟”。
豹子长长一声叹息:“不知道怎么搞得路上突然盘查很严,挣几个钱不够沿路给稽查队打点,我跟二哥已经商量好了,这一次把货送往长安,返回来再不去内蒙了,打算停一段时间再看”。
第三百零九章
晚上缠绵时间太久,早晨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豹子急急忙忙赶到县城,可是二狼等不上豹子,已经从骡马大店出发,豹子突然心灰意懒,不想骑上马儿去追赶二哥,而是把马拴在大店里,自个儿进了东城门,在凤栖城里闲逛。
已经进入三月天,天气热了起来,突然一队士兵押着一个人犯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豹子只看了一眼,立马被惊呆,那五花大绑的犯人竟然是板脑,板脑脊背上插着的木牌上写着:“贩卖【创建和谐家园】”!尽管种植【创建和谐家园】屡禁不止,吸食【创建和谐家园】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国民政府明文规定,贩卖【创建和谐家园】格杀勿论!看来板脑犯了死罪,很有可能是被拉到笔架山下枪毙。
豹子躲进叫驴子酒馆,想找年翠英问个究竟,看见年翠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也显得一脸茫然。正说话间笔架山下一声枪响,那板脑成为国民政府的枪下冤鬼,前一个时期刚听说板脑上山当了土匪,却怎么跟贩卖【创建和谐家园】连在一起?这里边肯定有什么蹊跷,谁也说不明白。当年枪毙一个平民犹如踩死一只蚂蚁,这件事在凤栖引不起轰动,人们很快就会忘记。
枪毙板脑的当日,有一个人在自家屋子里坐卧不安,这个人就是李明秋。李明秋清楚地知道板脑失踪已经许多天,也怀疑板脑给稽查队告密,可是刘副军长竟然藏而不露,拿板脑祭刀,杀鸡儆猴,让李明秋和杨九娃暗自吃惊。
看来这正是刘副军长的高明之处,真正的烟土贩子逍遥法外,却拿告密者开了杀戒,这真是一招高棋,让李明秋和杨九娃几辈子也还不清刘副军长的人情债!
李明秋再也坐不住了,从马厩里牵出马,细心地给马披上鞍鞯,然后也把自己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一身黑色带福字的绸衣绸裤,头戴礼帽,脚蹬千层底牛鼻梁子布鞋,骑马出了东城门外,在仙姑庵下马,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李明秋在菩萨面前的蒲团上跪下,虔诚地焚香叩拜。
仙姑庵何仙姑已经坐化,被何仙姑收为【创建和谐家园】的老尼(豆瓜娘)成为新主持,前来进香的信徒明显减少,可是大殿内却整洁有序,纤尘不染,香案上明烛高照,几盘新蒸的花贡(花馍)供奉在菩萨面前。李明秋叩拜完毕,将一枚银元压在香炉前,站起身打算离去,老尼突然开口说:“施主留步”。
李明秋回过头,稍感惊讶,这个老尼面熟,慈目善面,费劲思索,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见老尼从神座下取出一道符,交与李明秋,然后双手合十:“施主慢走”。
李明秋向来不信鬼神,只是把焚香朝拜当作一种消遣。可是那天李明秋疑惑了,冥冥之中看见了何仙姑那似笑非笑的容颜。难道说有什么神灵在暗中教化,使得李明秋突然混沌大开?李明秋把那道符展开,看上面竟然写着两句话:“走一步退两步全当没走,吃一碗屙两碗贴了里肉(赔了老本)”。
李明秋不解,用眼睛看着老尼,看那老尼不像是捉弄李明秋之人。老尼看李明秋不走,索性解开谜底:“这道符是仙师坐化前交与老尼,让老尼交与一个李姓之人”……
李明秋何等聪明,岂能解不开谜底?这是何仙姑在用另外一种方式教化李明秋,凡事不可贪心!走过的路触目惊心,一不留意就会人头落地,看来何仙姑早有预感,用这句话惊醒李明秋同时也给杨九娃敲了警钟。其实人有时干事不为挣钱,图个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李明秋把那道符折叠好,小心地装进衣服口袋,然后出了仙姑庵骑上马上了驴尾巴梁,看那山桃花开了,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红得耀眼。李明秋突然留恋这个世界,年轻时那种不怕死的蛮劲荡然无存,这阵子他特别看重自己,想到刘副军长常常做一些意想不到的惊人之举,让你猜不透他的本意。细想之,那板脑也真冤枉,在山寨上当个小喽啰被大家伙儿瞧不起,谁都可以指使板脑,谁都可以找板脑撒气,板脑活得窝囊,老想出人头地,原指望通过告密换一个环境,想不到做了别人的替死鬼……李明秋不知道怎么搞得突然替板脑感到可惜,被拉到笔架山下枪毙的应该是李明秋自己,李明秋一生中好事坏事都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角色。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来到瓦沟镇,李明秋在郭麻子官邸前下马,他特别想找一个知音来倾诉衷肠。门卫没有进去通报,直接放李明秋进入院子,李明秋掀开门帘进入郭麻子的寝室,看见雀儿正坐在郭麻子的大腿上撒娇。
李明秋咳嗽一声,郭麻子猛一抬头,看见是李明秋,脸上的尴尬一扫即过,随即奋力把雀儿撕开,那雀儿站起来以前还抱着郭麻子亲了一口。
郭麻子抹了一把脸,故意夸张地问道:“李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李明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说:“李某又到阎王门口走了一遭”。
勤务兵进来,为李明秋泡茶,郭麻子穿一身白色的绸衣绸裤,显得故作轻松:“放心吧李兄,阎王这阵子还不收留咱,还嫌咱们的洋罪没有受够”。
李明秋发了一通感慨:“你说咱们整日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今早,那个告密之人板脑被刘副军长枪毙了,李某这心里震动确实不小,刘副军长掌握李某贩卖大烟和武器的全部证据,李某反而没事,却拿告密之人顶罪,阎王那里又为李某栓了一个对头”。
郭麻子显得不以为然:“这正是刘副军长的高明之处,所以人家能当军长,咱们只能望其项背,想当初我也曾经把你押往长安,杨虎城将军竟然都不审问一下,就将你直接放回,当时还想不通,现在突然明白了”。
李明秋不解:“郭兄明白了什么”?
郭麻子慨然:“这个世界真******浅薄!谁都在权衡利弊,玩弄权术。想想,稽查队在凤栖一无所获,不拉一个替死鬼出来枪毙,给胡宗南怎么交待”?
李明秋站起身,面对郭麻子抱拳:“谢郭兄一番教诲,让李某醍醐灌顶,幡然醒悟。李某就此告辞,想上一趟山寨,找那杨九娃算账”!
郭麻子拉李明秋重新坐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样心急?坐下来好好想想,杨九娃那一点对不住你?这阵子不说尿床光说晒毡,天大的窟窿有地大的补丁,别出了事互相埋怨,伤了弟兄们之间的和气”。
李明秋一声叹息:“这个杨兄做事一点也不考虑后果,把山寨上大量的烟土匿藏在我的家里,李某整天就像坐在火药桶上,活得颤颤栗栗”。
郭麻子也不隐瞒:“这件事我听疙瘩说过,不过李兄放心,你家里最保险,现在这种时候风声正紧,那些烟土无法转移,谁不知道李明秋八面玲珑,凤栖城里没有人敢惹李掌柜”。
话虽然说得不好听,李明秋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李明秋心里还是不服:“李某这二十年来尽给你们二人揩【创建和谐家园】擦屎,一遇到啥难场事就把李某拉来垫背”。
郭麻子正色道:“李兄此话差矣,我们二人才是李兄的仆人,让李兄玩得团团转”。
正说话间只见香玉抱着孩子进屋,李明秋诧异:“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香玉已经跟李明秋很熟悉,也开玩笑道:“郭团长这里李兄能来,我就来不得”?
杨九娃在院子里接上话茬:“我刚才听见李兄正骂杨九娃,所以杨九娃不敢进屋,这阵子骂够了没有”?
李明秋大呼上当:“你们这些鬼钻,竟然搭伙来整李某,杨兄,李某这颗脑袋在你的手里提溜着,说不定那一天就身首异处”。
杨九娃掀开门帘进来,面朝李明秋施礼:“杨某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特意来向李兄道歉”。
李明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杨九娃接过信手撕去:“我知道那道符上的内容,‘走一步退两步权当没走、吃一碗屙两碗贴了里肉’。那绝不是何仙姑的遗言,那是仙姑庵的老尼故弄玄虚,找一个秀才胡乱写上几句话,蒙骗一些前来进贡的信徒”。
李明秋犯了迷糊:“何以见得”?
杨九娃道出一段实情:“何家大姐忌日,杨某前往仙姑庵祭祀,思想起何大姐跟杨某的一生恩怨,禁不住感慨万千,祭祀完毕,仙姑庵内的老尼就拿出一道符交与杨某,说那是何大姐临终遗言。杨某不识字,请那老尼念给杨某听,那老尼断断续续地念了两句话,让杨某不知就里,回来后把那道符小心供奉,每日里都能悟得一些心得,一日,我的儿子满三周岁,想带着妻儿去仙姑庵还愿,路遇一云游和尚,那和尚头生癞疤,浑身污垢,拦路挡道,见面就问:‘施主可是去仙姑庵给小儿子还愿’?
杨某大惊,这癞头和尚怎么能够知道杨某的行踪?随即问道:敢问仙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癞头和尚也不搭话,从衣服兜里掏出一道符交与杨某,杨某展开一看,竟然跟仙姑庵那道符一模一样,癞头和尚这才说,这道符是假的,不可信以为真,一般师傅传符画的是八卦,让凡人看不懂。
杨某不信,继续向前走,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刚从仙姑庵出来,手里拿着一道符一边走一边看,杨某把那张纸条要过来细看,竟然跟杨某家里供奉的那道符一模一样。杨某始知这道符是假的,是那老尼故弄玄虚,蒙骗前来进贡的信徒”。
李明秋不以为然:“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活了多半辈子人,不必为那张纸条较真”。
第三百一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