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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杨九娃却显得特别激动:“杨某一生活得端直,最见不得坑蒙拐骗之人,当下杨某就想进入仙姑庵,想把那庵庙砸个稀巴烂!香玉死劲把杨某抱住,哭诉道,他爹,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要活命,你跟那个老尼较真不值”。
李明秋发了一通感慨:“自古道大丈夫莫听夫人言,其实老婆的话你有时还不得不听”。
杨九娃话题一转:“我老怀疑何家大姐没死,她就活在我们中间,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躲不过她的法眼”。
李明秋不再言语,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本身就无法说清,人就是这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勤务兵端上饭菜,远没有往日丰盛。郭麻子脸上稍显尴尬:“将就着吃吧,几个月没有发响了,要不是这几百老兵没有着落,郭某早都想解甲归田”。
杨九娃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马驮子上的褡裢里有些零碎银子,郭兄拿上先用”。
杨九娃一边说一边自行离了座位,来到院子,从马驮子上取下褡裢,把褡裢背进屋子,往地上一蹲,说:“这些零碎银子足够郭兄用度一个时期”。
郭麻子苦笑:“又让杨兄破费”。
杨九娃不以为然:“银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弟兄们把脑袋提溜着干这营生,图的就是痛快”!
李明秋接上话茬:“痛快!杨兄,说来说去咱们还没有说到正经话题,你说说,板脑被刘副军长枪毙了,万一板材找咱们闹事,咱们应该怎样应对”?
杨九娃显得非常激动:“我料想板材就不敢来找我!那板脑坏了我的生意,我都想灭他满门”!
李明秋摇头:“杨兄,凡是三思而行,息事宁人。我想,咱们是不是也给板材一些银两,用银钱封住板材的嘴”?
不等杨九娃回话,郭麻子立刻插言道:“万万不可!我说李兄你怎么那样糊涂?板脑又不是咱们三人打死的,你这样做无非是想授人话柄,让那板材抓住咱们的证据,进一步要挟,后患无穷。我的意思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跟那板材上什么计较”。
杨九娃还是显得愤愤不平:“想让我给板材一些银两?怂(骂人的土话)都没有”!
李明秋暗自思忖,看来自己的忧虑纯属多余。接着话题一转,又说:“二位年兄有所不知,邢小蛮不日即将大婚,我想你们二人必须前去恭贺”。
杨九娃是个急性子人,当下立刻表态:“邢小蛮也算得江湖上一条汉子,跟我们是一路子人,邢小蛮大婚我们必须前去热闹一番”。
谁知郭麻子却说:“郭某自从东渡失败以后,心灰意冷,不愿在人前抛头露面。小蛮大婚之****就不去了,还望两位年兄替郭某遮掩,就说郭某偶感小恙,身体不适”……
杨九娃还想再说什么,被李明秋用眼睛制止,当年的下属如今成为顶头上司,邢小蛮论官衔比郭麻子高许多,郭麻子心里自然有诸多感慨。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郭麻子其所以能够保得住目前的职衔,还是多亏了胡宗南司令网开一面,为的是安慰杨虎城将军的部下,为这支陕西军队挣得一点脸面。
李明秋深感同情地说:“郭兄,我们理解你目前的处境。不过我还是赞赏杨兄的处世态度,随遇而安,不要跟自己过意不去”。
天黑时李明秋骑着马重返凤栖,心里头稍感平稳,心想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大可不必再去纠缠。那刘副军长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赳赳武夫,实际上深蕴处世之道,犹如一个博弈高手,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感觉中李明秋从此后被攥在刘副军长的手心,犹如刘副军长手里的一枚棋子,不得不为刘副军长冲锋陷阵。
回到家里刚刚把马拴上槽头,邢小蛮随后就到,邢小蛮站在院子里对李明秋抱拳:“李兄,邢某今天找你几次,不知道李兄去了哪里”。
李明秋回头,感觉中邢小蛮犹如一只刺猬,扎得他浑身痒痒,可是李明秋又不得不须臾应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邢副参谋长有什么吩咐”?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入客厅坐下,满香进屋,给二人泡茶,随即问明秋:“你们吃饭不吃”?
李明秋开玩笑道:“吃饭的事情先不用管,一会儿邢副参谋长请咱俩”。
邢小蛮嗟叹:“李兄真乃神人,我就是来请姐姐跟姐夫”。
满香稍一愣神,随即明白,顺口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想不到那邢小蛮竟然说出来一段隐情:“杨九娃派疙瘩用骡子驮着银元来到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约邢某在骡马大店里见面,那疙瘩说杨大哥吩咐,将这一驮子银元交与邢小蛮,让邢小蛮把那板脑给收拾了”!
李明秋暗自吃惊,他今天跟杨九娃闲谝了一天,这件事杨九娃从来没有吐口。土匪有土匪的谋略,看来杨九娃决心除掉板脑这个后患,而且不惜代价。
邢小蛮继续说:“收拾一个板脑易如反掌,不需要一驮子银元,可是邢某大婚在即,这双手再也不愿意沾血,于是稍使手段,借用刘副军长之手,将那板脑推向南门外笔架山下枪毙”。
李明秋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敢问邢副参谋长使了什么手段”?
邢小蛮一言带过:“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那一驮子银元小蛮一个子儿也没用,全部交与岳丈四愣子,老岳丈一看那么多的银元,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当下就应允了小蛮的婚事,而且还将一幢闲置的小院送给女儿作陪嫁,这几天刘副军长正派几个士兵为小蛮布置新房”。
布置新房之事李明秋知晓,李明秋还知道四愣子将一幢小院送与女儿李满盈作陪嫁,却不知道邢小蛮送了老岳丈一驮子银元。这杨九娃一辈子打家劫舍,却不知道攒钱,向来出手大方。其实杨九娃也有他自己的考虑,杨九娃感觉到邢小蛮是一尊神神,他斗不过也得罪不起,想用这一驮子银元来消除以前的嫌隙。看来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不能不说这杨九娃也粗中有细。
邢小蛮话题一转,邀请李明秋俩口:“眼看着小蛮婚期将近,感觉中这心里有点惭愧,老岳丈让小蛮来请你们二位,婚庆之日还希望姐姐跟姐夫费心”。
李明秋看看满香,这样的邀请他俩还不得不去,于是两人稍作收拾,跟着邢小蛮来到四愣子家里。
虽然在一座县城里边住着,而且双方都有亲戚,可是李明秋很少到过四愣子家里,那雕梁画栋的四合院漆落彩剥,丝毫也不掩饰这家主人昔日的荣耀。四愣子的大儿子屈志刚亲自在大门外迎接李明秋夫妻的到来,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上大书《屈府》二字,李明秋突然意识到,那四愣子也今非昔比,二儿子屈志田也是民国政府一家命官,其职衔跟自己的儿子一样,出任老庙县县长。看样子四愣子对自己的小女出嫁特别在意,亲自穿上一身寿衣在自家屋门前欢迎李明秋的到来,进入堂屋,两盏豆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看见饭桌上早已经准备下一桌丰盛的酒席。
按照凤栖习俗,女儿出嫁前的这桌酒席叫做商量(婚)事,媒人应当坐首席,四愣子让李明秋上座,李明秋开言道:“自家屋子不必有那么多讲究”。坚持把首席让与四愣子。李明秋跟屈志刚分坐两边奉陪,邢小蛮坐在下首为大家斟酒。
那四愣子未曾开言,先掉下一串眼泪,他直言年轻时凤栖城里无人敢惹,却在两个女儿的婚事上伤透了脑筋,他十五岁结婚,十六岁大女儿出世,跟郭子仪结为亲家,不成想那郭善人吃喝嫖赌,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当三下五除二踢踏完,大女儿忧心成疾,生下儿子郭全发后半路夭折……
屈志刚端起酒敬了老爹一杯,借老爹喝酒的当口,劝阻道:“爹,今夜商量小妹的婚事,有关大姐那些伤心事不宜再提”。
李明秋也趁机劝道:“叔,人活这一生,啥事都遇,想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
四愣子话锋一转:“老汉我活了七十多了,没有什么想不开的。邢小蛮,叔今晚破例敬你一杯酒,你把它喝了”!
邢小蛮尴尬地站起来,用眼睛看着李明秋和屈志刚,看样子有些为难。
李明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四愣子的心意,他鼓励邢小蛮:“兄弟,这杯酒你无论如何也要喝下,叔已经把话说得明白,无非是让兄弟承当一个丈夫的责任”。
邢小蛮接过酒,一仰脖子,酒杯见底。
四愣子突然一声大喝:“跪下”!
满座皆惊,连屈志刚也想不到老爹爹会对自己未来的女婿难堪,俗话说男人膝下有黄金,想那邢小蛮是何等之人,哪里受得这等屈辱?李明秋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担心邢小蛮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体。
四愣子突然嗖一下,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老汉我活了七十多了,只剩下这一腔子污血!这把刀子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今夜,老汉我要邢小蛮跪下答话,邢小蛮若肯答应,你就是我的女婿,邢小蛮若不肯答应,老汉我就用这一腔子污血来还我女儿一个清白”!
邢小蛮的脸一赤一白,这个混混做梦也没有想到,老爷子竟然以死相挟,把邢小蛮逼入绝境。
正在这时,在里屋陪着娘跟姐姐说话的屈满盈出来了,跪在爹的面前替邢小蛮说情:“爹,女儿理解爹的心情,满盈生是邢小蛮的人,死是邢小蛮的鬼,女儿替邢小蛮下跪,万望老爹爹消气”。
邢小蛮突然稍使手段,那把尖刀就飞到邢小蛮手里,邢小蛮用刀子把自己的手指割破,把血滴进酒杯内,紧接着单膝跪地,端起血酒铮铮直言:“爹,女婿知道爹想让女婿说什么,今夜,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恕小蛮直言,女婿今后如果有对不起满盈的地方,天打五雷轰”!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不管怎么说那板脑仍然是豹子的妻哥,何况两人在一起赶脚,相互间知根知底,板脑被枪毙的当天豹子心想自己应当去笔架山下看看,必要时先找两个人把板脑的尸体掩埋。来到笔架山下时豹子简直惊呆了,只见几十条野狗争食板脑的尸体,那场面惨不忍睹,看一眼让人触目惊心!豹子转身飞快地从笔架山下逃走,来到骡马大店里解下自己的坐骑,快马一鞭,马不停蹄地返回郭宇村。
昨晚一夜承欢,板兰根知道豹子已经饶恕了自己,女人就是这样,一旦得到男人的恩宠就有点忘乎所以,早晨起来板兰根看见天蓝地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和蔼可亲,她不再邋遢,精心梳理自己,把屋子细心打扫一遍,重新觅回那份属于自己的自信。然后担上水桶,到山泉边去挑水,郭宇村的男人大都不在家,挑水的全都是女人。春天,那眼山泉的水流速很慢,盛满一担水要等待好长时间,板兰根不想久等,独自一人挑着水桶来到老婆尿尿沟。
已经到了初夏,老婆尿尿沟的草坪上开满蓝色的鸡蛋花,太阳暖暖地照着,周围的群山一片翠绿。突然,板兰根简直惊呆了,她看见了自己的亲哥哥板胡脱得【创建和谐家园】,正在老婆尿尿沟的水池里洗澡。那板胡可能也看见了自己的亲妹妹,竟然端直站起来,一点也不遮掩,光身子朝板兰根招手,腿中间的棒棒子端直挺着,拉开了冲锋陷阵的架势。
太阳肆无忌惮地笑着,讥笑这一对痴男傻女。那一刻,板兰根的心在淌血,感觉中无地自容,她扭过头,挑起水桶落荒而逃。发生过的往事不堪回首,板兰根不想再跟亲哥哥纠缠,她必须守护自己跟豹子那份失而复得的感情。踉跄中,不小心摔倒,板胡从身后追上来,竟然把自己的亲妹子压在山坡上……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人从身后闪出来,双手举起一根山柴,瞅准板胡的后脑勺子,一下子打得板胡昏了过去。
板兰根浑身泥土爬起来,看见了自己的亲爹——一张五官变形的脸,板兰根惊呆了,脑袋出现了暂时的空白,瓦蓝的天空中,几只鹰在盘旋,那鹰越飞越低,好像嗅到了什么异味,板兰根无意中面朝板胡看去,突然间张大了嘴:“爹,你看,板胡他——”!
板材只朝板胡看了一眼,说出的话儿凉得透心:“板兰根,没有你的事了,我娃回去,跟豹子好好过。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板胡无论死活,爹都不会在意”。
板兰根不走,终究兄妹一场,板兰根不想甩下板胡独自离去,她跪下来,把板胡的头扶起,发觉板胡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头一歪,悄然离世……
板兰根一声惊呼:“哥!妹子胆小,你不要吓唬妹妹”!
板材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地上拉起来,脸颊上显出一丝痉挛:“娃呀,有些事爹本来就不想告诉你,就在前几天,爹差一点死在板胡这个海兽的手心!我们父子俩有不共载天之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走吧,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跟豹子好好过,把今天发生的事彻底忘记”。
板兰根挑起水桶,混混沌沌回到家里。
大嫂子春花一见板兰根挑一担空桶回来,满身泥土,惊恐地问道:“板兰根,你怎么了”?
板兰根面对嫂子嘿嘿笑着,眼神显得游离:“大嫂,你是个好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板胡死了”!
春花浑身一激灵,感觉中一股冷气透遍全身,她知道板兰根肯定又遇见了什么,说不定中了邪气。春花看看左右无人,颤声劝道:“豹子媳妇,人命关天的事,你可不敢胡说”!
板兰根突然狂笑:“板胡死了!真的,板胡挨了我爹一闷棍,死在老婆尿尿沟的半坡上”……
狼婆娘进来,看见板兰根的神【创建和谐家园】显得张狂,知道这个小媳妇中了邪,一辈子风风雨雨过来之人,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狼婆娘一伸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扇了板兰根一个耳光,狼婆娘不轻易【创建和谐家园】,扇板兰根耳光也是无奈之举,她希望板兰根灵性一些,神智恢复正常。
板兰根突然给婆婆跪下了,泪流满面:“娘,你不要打我,我害怕。这一次,板兰根是清白的,那板胡根本就没有沾身,就挨了我爹一闷棍”。
狼婆娘将信将疑,看样子板兰根不像是说谎。漏斗子慌里慌张进来,把狼婆娘拉到院子里,如此这般了一番,狼婆娘大张着没牙的口,半天合不拢,老俩口一合计,这样的事情瞒不了任何人,不管怎么说板兰根是自己的儿媳,首先顾活人要紧。浪婆娘坎坷一生,早已经学会了处事不惊,她重新回屋,简要地跟大狼媳妇说清了板兰根疯癫的事由,要春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专门陪板兰根说话,劝板兰根想开一些,不要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然后走进二狼媳妇林秋妹的屋子,对秋妹说:“我给你照看一会儿孩子,你给咱挑一担水”。
秋妹担起水桶出了院子,看场院那边又聚集了一堆女人,大家在一起指指戳戳,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突然一阵哭声传来“我苦命的儿呀”……
林秋妹平日里也跟村里人不怎么往来,不知道那哭儿子的女人是谁,她旁若无人地从女人们身旁走过,看那眼山泉已经干涸,于是信步向老婆尿尿沟走去,看见半山坡上躺着一个死人,一个老婆子跪在死人面前哭哭啼啼。
林秋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死人跟豹子媳妇板兰根有一定的瓜葛。林秋妹本来不想搭理那个老婆子,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走到旁边突然起了恻隐之心,感觉到这个老太婆确实凄惶,她把水桶放在路旁,想劝说老太婆几句,林秋妹自幼生长在草原,见惯了死人死马死羊,她好像没有什么忌讳,径直朝那老婆子走过去。岂料那老婆子突然朝林秋妹爬过来,双手把林秋妹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你这个泼妇,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我儿子的命来”!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鹰在半空盘旋,林秋妹只消稍稍一动拳脚,就能摆脱那个老太婆的纠缠,可是林秋妹心底坦然,她不怕老婆子给她泼脏水,谁也不会相信林秋妹跟这个死人有染。山坡上下来几个男人,那是驻扎在郭宇村的八路军小分队,他们听说村里死了人,来到事发地想看个究竟,正好碰见了那尴尬的一幕,八路军小分队不明就里,一致朝林秋妹投过来责备的诘问,林秋妹哪里受得了这等屈辱,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个八路军战士打翻在地,然后挑起水桶,扬长而去。
年贵元不服气,举起步枪朝林秋妹瞄准,被王世勇及时阻止,王世勇告诫大家:“这件事有些蹊跷,没有闹清楚真相之前,谁也不要轻举妄动”。
狼婆娘看二儿子媳妇挑一担空桶回来,顿感惊奇,顺口问道:“你怎么没有担水”?
林秋妹也不搭话,把那水桶重重地摔在地上,回到屋子照顾她的儿女。狼婆娘不再问啥,把那水桶挑上肩膀,要去自己挑水。这时,三媳妇张东梅走出自己屋子,从婆婆的肩上要过水桶,说:“娘,我去挑水”。
狼婆娘稍感诧异,这个三媳妇自从三狼走后,跟凡人不说话,也不做家务,整天闷在家里生闷气,狼婆娘也不指望三媳妇做家务,只要三媳妇不闹腾着要去打日本就好。今天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三媳妇竟然要自己去挑水。狼婆娘有点喜出望外,把水桶交给三媳妇,特意叮咛:“小水泉的水干了,到老婆尿尿沟去挑,少挑一点,不要累着”。
三狼媳妇挑着水桶,脚底生风,走得飞快,一眨眼来到老婆尿尿沟,看那几个八路战士还都在,村子里全都是一些女人,大家商量着怎样处理板胡的尸体,板胡娘哽咽着说,她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
王世勇看见张东梅挑一担水桶下山来,指示年贵元为张东梅挑水,年贵元巴不得为东梅做点什么,这个小伙子对东梅有点那个,年贵元知道东梅的心里根本没有他,他也不会从东梅哪里得到什么。可是年轻人就是那样,常常在暗中对自己仰慕的女人投过来热辣辣的目光。
年贵元挑起水桶去为东梅家挑水,一直把狼婆娘家的水瓮挑满才肯停歇,当然年贵元也得到了奖励,在漏斗子家吃了一顿饭。
八路军小分队在郭宇村驻扎,埋葬板胡成为八路军小分队义不容辞的责任,穷乡僻壤的山村,谁也不会在意板胡之死,惟有板胡娘哭得伤心。可是板材不在现场八路军小分队不敢贸然行动,不管怎么说板材仍然是板胡的亲爹。
王世勇派张三去跟板材商议,板材来了,竟然大骂板胡是个忤逆,他说板胡做下伤天害理的事了,死有余辜,一点也不可惜。板材甚至还说,顺便挖个坑把板胡埋掉,不要让村子沾上板胡的晦气……一冢新坟在老婆尿尿沟的半山坡上出现,板胡娘跟三个还未成年的子女一起,抱来一堆干柴,在板胡的新坟前点燃,为亡魂送上一丝安慰。
天黑时分豹子骑着马回村,走到老婆尿尿沟突然感觉有一股冷飕飕的阴晦之气,豹子脊背发凉,打了一个寒噤,自己给自己壮胆,一个大老爷们还怕什么鬼魅!豹子扯起嗓门,吼了一句秦腔:“手执钢鞭将你打”……一个打字还未出口,四面的山沟全是“打”的回声。暮霭中看见半山坡闪烁着粼粼鬼火,让豹子感到头皮发麻,上得半坡,一冢新坟跃然入目,初时,豹子认为那是幻觉,一整天脑子里全是板脑的身影……可是身下的坐骑好像理解主人的心意,竟然把豹子带到新坟前默默站立,豹子看清了,的确是一冢新坟,他闹不清坟墓里边究竟埋的是谁,反正早晨从村子里走时还没有听说村子里死人,看样子村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不测,这年月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来到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影,豹子有点心虚,闹不清是人是鬼,他骑在马上大吼一声:“是谁”?
那人像风一样飘到豹子的马前,豹子看清了,原来是自己的岳父板材。
不等豹子说话,板材声音颤颤地,好像是哀求:“豹子,我估摸你今天会回来,因此上在这里将你久等,我今天将板胡那个海兽除却(方言,相当于弄死)了,从今后你跟板兰根好好过,行不”?
第三百一十二章
豹子顿感头大如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豹子知道岳父的为人,翁婿俩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父子俩反目之事古来有之,可是父亲亲手置儿子于死地豹子还是第一次撞见,这么说来那半山坡上的新坟肯定是板胡无疑!俗话说祸不单行,板材这阵子还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板脑已经被枪毙……一天之内板材连续死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全部死于非命,这个老家伙平日在村子里作恶多端,不知道为什么豹子突然感到恶心,他有点鄙视眼前的这个老人,看那板材一双眼睛犹如两只黑洞,豹子突然在马【创建和谐家园】上猛甩了一鞭,扬长而去。
村子里家家门口都点燃了一堆篝火,这是村子死了人的象征,篝火冒起的柴烟在村子上空萦绕,让豹子生出一些悲戚,不管怎么说他们曾经在一起共事,又一起从鬼子兵的枪口下逃回,他们自幼在一起长大,一起在场院里捉迷藏玩耍,猛然间活生生的两个人从视野里消失,让豹子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马儿走到自家门口主动停下,仰起脖子面朝院子内嘶鸣,仿佛在告诉院内的主人,出外赶脚的游子回归。漏斗子从院子内的石凳上站起来,好像知道回来的是谁,隔着大门问道:“豹子,你怎么回来了”?
豹子下马,看老爹爹开了门,他突然有点伤心,双手搂住老爹爹失声痛哭。
漏斗子大惊失色,抱着儿子颤声问道:“豹子,你怎么了”?
豹子竟然泣不成声:“爹,这活人真累”!
漏斗子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慰儿子:“憨憨娃,人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不顺心”?
豹子什么话也不说,突然间浑身抽搐,好像中了邪那样,脸色发青。漏斗子害怕了,失声喊道:“豹子,你怎么了?路上遇见了什么”?
狼婆娘和四个儿媳妇全都闻声来到院子,看见豹子奄奄一息,全都拉出了哭声。刘媒婆端一碗水,手里拿三根筷子,拨开众人来到豹子跟前,唱起了驱邪的神曲:“你是个鬼、你是个神,你是个无常专害人!左三匝、右三匝,跟人来、跟水走,满收上、满带上,送出门、赶出门,十字路口另等人!”……
这一招还确实有效,那豹子躺在爹的怀里,慢慢地缓过了气,看见所有的亲人脸上都挂着眼泪,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问到:“你们为什么要哭”?
漏斗子一行老泪掉在儿子的脸上:“儿呀,你把老爹的三魂六魄全都吓走了”!
板兰根看见豹子醒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发疯似地扑到豹子面前,双膝跪地,面朝豹子磕头如捣蒜:“豹子,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做牛做马侍候你”!
豹子的记忆在慢慢地恢复,他想起了笔架山下的尸骨,想起了老婆尿尿沟半山坡上的孤坟,突然间怜悯起自己的媳妇,他有气无力反问道:“板兰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抛弃你”?
夜渐深,无论白天发生了什么,这阵子村子里一片死寂,漏斗子安顿豹子睡下,为儿子虚掩柴门,可是老人仍然不放心,站在豹子的窗下侧耳细听,听见了板兰根在哭泣……
板蓝根的思绪有点紊乱,她隐约感觉到睡在身边的豹子已经不属于她自己,那是一段充满苦涩的经历,发生过的往事触目惊心,老实说那天晚上板兰根并没有怎么反抗,心甘情愿地由着自己的亲哥哥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满足,新婚后的板兰根需要男人的安抚,需要男人的耕耘,而豹子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板兰根焦渴的土地需要雨露滋润,女人总是那样,一旦被攻破城廓就变得贪婪和永不满足……今夜,此时此刻,板兰根饱尝了一夜纵欲带来的恶果,感觉中犹如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