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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12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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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老兵抱着枪,悄悄地从院子里溜走,其他老兵看见了,舒一口气,他们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岂料那个老兵过一会儿又回来了,背着半袋子小米,那老兵开口了:“小大姐,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些米下到锅里,给孩子做饭,吃饱饭咱们再议,我知道这些哥们都想在郭宇村安家,郭宇村是一块风水宝地”。

      萝卜接过老兵背来的小米,然后就像支使自己的男人:“锅里把水倒上,灶火里燃把火,你烧水,我给咱淘米”。

      那老兵稍一愣神,随即明白,乖乖地按照萝卜的安排去做,其他老兵看得瞪了眼,他们刚才为什么想不到为这两个女人背半袋子小米?

      水烧开了,老兵们不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白菜拿出茶叶,为老兵们每人泡了一碗茶水,老兵们端起茶水喝着,咂摸着人生的苦涩。大家摸摸身上凑足了一些银元,一个老兵把钱呈上,言之凿凿:“小大姐,这些银元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白菜伸手把那些银元挡了回去:“我们不缺钱花,真的,家里大烟还积攒下几老瓮。钱你们拿上,这年月死人的事都经常发生,更何况死了两条狗,不过有一件事烦请大家帮忙,我们至今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骡驹子?只要能抓住杀死骡驹子的凶手,本大姐愿意以身相许”。

      老兵们又一次愕然,这可是一次无法完成的使命,谁也不敢挺身而出,萝卜看了白菜一眼,感觉中有些茫然,她也不会说什么,相对而言那白菜比萝卜稍显年轻,人也长得好看,当然得到了骡驹子和栽逑娃的宠爱,萝卜知道自己的身价,随遇而安,只要有老兵看上她,萝卜不会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有可能白菜还没有从那次打击中恢复,对骡驹子还有那么一点依恋,不过从阎王门前走过几次的人,必须学会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终于,萝卜开口了:“大妹子,不要给这些老兵们为难”……

      老兵们还是不走,在院子里磨蹭,两个女人都是过来之人,岂能看不出老兵们的心情?大家闲得无聊,便开始剥那两只死狗,把狗肉下到锅里,一会儿便能闻到喷香的肉味,吃完狗肉已经黄昏,萝卜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可是我们的丈夫刚死,我们又刚刚生过孩子,按照这里的习俗,寡妇改嫁至少要等前夫过了百天以后……不是我们无情,实在没有办法满足你们”。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老兵们再不走就有点说不过去,老兵们走了,院子里恢复了以前的安静,两个女人对视一笑,感觉中好似浴火重生,两个孩子已经累了,爬上炕呼呼睡去,白菜说:“大姐,我看这些大兵们都是一个**样,分不清谁比谁更强”。

      萝卜暖被铺炕,无意中发现炕角有几枚银元,这肯定是那些老兵故意丢下的,一阵山风从门缝吹进,刮灭了炕墙上的灯,一点火星在闪光,萝卜心里一酸,哽咽道:“大妹子,睡吧,听天由命”。

      两个女人已经累极,头一挨枕头便进入了梦乡,把灵魂托付给梦吧,也许在梦里,她们能觅回那已经逝去的温馨。

      两个孩子早早地睁开了眼睛,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早晨不等妈妈起来,小哥俩就抬着瓦罐到山泉边抬水。小弟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外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下子栽倒,哥哥齐结实急忙把弟弟扶起来,小哥俩睁大眼睛一看,只见门口放一条褡裢,褡裢里盛着麦面。

      第三百五十章

      郭麻子和邢小蛮返回凤栖以后,邢小蛮建议郭麻子就住在他的小院,郭麻子虽然对邢小蛮心存感激,但是也认为这个人有时候管控不住自己,郭麻子既想跟邢小蛮保持一种兄弟般的关系,又想跟邢小蛮拉开一定的距离,他婉言谢绝了邢小蛮的好意,坚持住在军营,,刘军长多方调整才为郭麻子在军务处的办公室支了一张床,郭麻子暂且栖身。那军务长带有家眷,下班以后就回到家里跟妻儿团聚,郭麻子一个人睡到床上转碾难眠,便不由得想起了雀儿,瓦沟镇惨案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不知道雀儿这一段时间是怎样熬过来的?郭麻子决心去一趟瓦沟镇,把雀儿接回凤栖,雀儿尽管有许多毛病,人活到这个份上郭麻子也没有任何本钱嫌弃,身边有一个伴儿,老年的日子就不会孤独。

      第二天吃过早饭,郭麻子便来到刘军长的办公室,刘军长正在主持一个军事会议,并没有通知郭麻子参加,郭麻子也不介意,副参谋长只是一个闲职,不如一个营长有实权,他知道自己的份量,跟任何人都不能攀比。

      好容易等到军事会议开完,看见一拨一拨的部队首长从刘军长的办公室离去,没有人跟郭麻子打招呼,郭麻子的地位无足轻重。突然,郭麻子看见了钱团长,钱团长主动跟郭麻子握手,并且一张口就说:“我正想找你,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毛人凤的稽查队从瓦沟镇撤离之前,血洗了雀儿家,把雀儿一家三口全部杀害”。

      郭麻子站立不稳。差点昏了过去,钱团长把郭麻子扶进刘军长的办公室,郭麻子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刘军长正在整理文件,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钱团长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刘军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是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要郭麻子不必太在意,紧接着话题一转,对郭麻子说:“那些被解散的老兵又在郭宇村重新集结,那个长安来的黑道头目把那些散兵游勇重新武装。目前看来对我军造成的威胁不大,担心时间一长这些老兵被八路军收编。我的想法是,你可以在郭宇村住下来,利用你在老兵们中间的影响,如果有可能,重新将这些老兵招安”。

      郭麻子想起了就在这间屋子里,他曾经跟牡丹红和山芍药颠鸾倒凤,可怜两个女人都死于非命,现如今五十多岁了仍然光棍一条,一个人赤条条地无牵无挂,这辈子作恶太多,命运狠狠地把他惩罚。

      可是刘军长的指示郭麻子还是听清了,感觉中整座凤栖城就像一座牢笼,郭麻子每一次来到凤栖都感到压抑,他知道刘军长重新招安那些游兵散勇是一种策略,一种无奈之举,弟兄们既然自由了,郭麻子不可能再把弟兄们圈进牢笼。刘军长一边说郭麻子一边点头,最后,郭麻子站起来,面朝刘军长敬了一礼,回答道:“执行命令”。

      刘军长有一种预感,郭麻子肯定不会执行他的命令。但是刘军长还是决定把郭麻子放走,郭麻子并不安心在刘军长的羽翼下苟安,郭麻子跟邢小蛮不一样,邢小蛮是一介武夫,在凤栖城掀不起大浪,可是郭麻子在凤栖城里有一定的基础,这个人留在身边不可能对刘军长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刘军长总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假如郭麻子这一次出去以后不再回来,刘军长也不会追究。

      正好钱团长也回瓦沟镇,跟郭麻子同行。郭麻子当团长时坐的那辆吉普车已经转让给钱团长,郭麻子坐进吉普车里时有点后悔,物是人非,那种滋味只有郭麻子一人明白,汽车在山路上颠簸,郭麻子突然领会了刘军长的用意,他虽然无职无权,但是刘军长还是感觉郭麻子碍眼,想就此将郭麻子打发,郭麻子成了断线的风筝。

      瓦沟镇转瞬就到,钱团长极力邀请郭麻子在瓦沟镇吃一顿饭再走,可是郭麻子在瓦沟镇几进几出,瓦沟镇给郭麻子留下了太多的记忆,感觉中这块土地太令他伤心。郭麻子下了汽车,整了整衣领,坚持要走,打算去郭宇村找他的老兵。

      钱团长跟郭麻子虽无厚交,但是对郭麻子的遭遇深表同情,他要司机把郭麻子送往郭宇村,郭麻子不再坚持步行,坐进汽车里头。

      老兵们对于郭麻子的到来表示了谨慎的欢迎,大家猜不透郭麻子到郭宇村来的目的,对这个老上级有些怀疑,营长为郭麻子举行了欢迎宴席,宴席上有的老兵直言不讳地问道:“郭团长,你这次来郭宇村,是不是还身兼其他使命”?

      郭麻子苦笑:“我早已经不是你们的团长,你们就叫我老郭,叫郭麻子更好,我听见团长那两个字别扭”。

      一句话拉近了郭麻子跟这些老兵们的距离,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互相猜疑?看样子这个老领导也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不然的话情绪不会那么低落,营长端起酒杯,说得有些伤心:“我们当初来凤栖时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到如今老弱病残,在这个穷山村里苟延残喘,在这里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哥们,是哥们说话就不应当有所隐瞒,郭兄,容小弟说一句不恭的话,大家对郭兄还是怀有一些戒心”。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郭麻子就不该有所隐瞒。郭麻子端起酒杯一口饮干,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调提高了八度:“我知道大家有所误会,认为我郭麻子出卖了你们,其实你们有所不知,自从杨虎城将军下了大狱,我们就被打入旁门另类,相比于其他陕军来,我们的下场还算幸运。不错,听说那个胡老二为你们重新发放了武器,胡老二是杨虎城将军的朋友,我知道胡老二的目的,胡老二是想让大家为咱们陕西人争气,在抗日战场上一显身手。而那个刘军长担心你们被八路军收编,让郭某上山来充当说客,可是郭某心里明白,绝不会让大家重新进入樊笼,郭某只是来混碗饭吃,何去何从大家定夺”。

      营长看看大家,为郭麻子找个台阶下来:“今天咱们能在这里相聚,也算缘分,过去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郭宇村是一块风水宝地,咱们就在郭宇村落地生根,郭兄,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我们这里边许多人已经安了家,为自己找了个老婆,郭宇村有的是土地和大烟,只要大家扭成一股绳,日子说不定还能过得红火”。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夜色中有几个女人在老兵们新修的茅屋前转悠,那是水上漂、蜇驴蜂、水芹和棒槌,这几个女人都招赘了老兵,但是他们对老兵们并不放心,总担心好容易筑起来的巢穴被风吹落,所以每天晚上天一黑就呼唤男人回家,然后在密不透风的茅屋里享受男女之间的那一份欢乐,女人对男人的要求不高,只希望男人们永不休止地在那一亩水田里耕作。营长、老班长、半桶和财神都被自己的女人领走,剩下一些老兵暂且还没有成家,但是老兵们也不闲着,一到晚上他们就出去打野食(这里泛指找野女人),郭宇村几个大点的女孩子便成了这些老兵们捕猎的对象,文秀、板兰花都曾经遭受过老兵们的蹂躏,但是这些女孩都不愿意跟老兵们结婚,她们年纪还小,那些老兵们大都能给他们当爹。女孩子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谁还会在乎那张脸皮?特别是板兰花,为了养活弟妹,来者不拒,只要给钱,怎么做都可以。老兵们一开始都非常老实,割下的烟土大都归了跟他们相好的女人,渐渐地他们灵醒过来,这里的烟土属于野生,割下的烟土大半留给自己,烟土能卖钱,老兵们赚得钵满坛满,一个个精神奕奕。

      老兵们渐渐离去,偌大个屋子只剩下郭麻子一人,郭麻子知道他们去干啥,心神游离,有老兵临走前故意跟郭麻子开玩笑:“想不想跟上我们去舔锅底”?

      郭麻子苦涩地笑笑:“我的确很累”。

      夜色朦胧,一阵寒风刮进屋内进,残羹剩菜摆了几桌子,屋子中间一堆残火冒着余烟,郭麻子打了一个寒颤,给火堆加了一些柴薪,火堆重新燃起。可是心底的寒气仍然无法剔除,总感觉精神游离,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空虚。

      远远地什么地方,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初时,郭麻子认为那是幻觉,内心里还抹不去失去雀儿的痛苦。听得真切了,方才相信那是真的。谁在暗夜里大放悲声?看来这个世界充满痛苦。郭麻子无心睡觉,循着哭声走去,看那一冢土坟前,跪着一个小女孩……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九四零年的春节,凤栖城一片死寂,商铺早早地关门,大街上空无一人,人们躲进自家屋内,看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用手电筒乱绕,凤栖城的夜空里划过几道闪光的弧。

      然而李明秋家的门庭,却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大红灯笼上“李府”两个字非常醒目,四合院经过重新整修和粉刷,红门软窗上裱糊着透亮的宣纸,窗格上的窗花栩栩如生。到了晚上,院内所有的屋子都点亮了灯光。李明秋在上房正屋内设一祭桌,祭桌上摆满各色年食,李明秋身穿长袍马褂,头戴青色瓜皮帽,脚穿千层底牛鼻梁子布鞋。而屈满香则身穿红凌袄儿百褶裙,三寸金莲上套着一双绣花软鞋,满头华发上一只金簪子闪闪发亮。

      两个儿子带着媳妇回家过年,除夕夜里李明秋首先带领全家祭祀祖先,祭祀仪式隆重而暂短,祭祀仪式结束后全家人坐在一起开始吃年夜饭,吃完年夜饭两个媳妇各自回到自己的新房内,而李怀仁、李怀信则陪着爹娘长谈到深夜。

      城隍庙的铜钟平时并不常敲,唯有除夕夜里三更时分方才敲响,意味着一元复始,新的一年来临。一家人来到院子里,看李明秋燃放礼花,一簇簇礼花在凤栖城的上空绽开,凤栖城的老百姓抬头仰望。礼花只有在正月十五这天,由东西南北四家灯社在城墙上燃放,燃放礼花是一次巨大的盛典,意味着一年一度的狂欢节结束(元宵节)。这几年人们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之中,已经有几年看不到礼花燃放,况且除夕夜燃放礼花并不常见,凤栖城的老百姓感觉稀罕,看那礼花由李明秋家的院子升起,大家的心里多了一些崇拜和敬畏,感觉中李明秋这几年如日中天,整座凤栖县城谁也比不上李明秋那样风光。

      紧接着李明秋让两个儿子脱下制服,穿上长袍马褂,然后端着香盘,去寺庙里进香。

      中国的神仙跟外国不同,神仙们等级森严,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相互间互不干涉内政。凤栖县城虽小,但是城内城外大小庙宇上百座,所有的神仙都在除夕夜里正襟危坐,等待着人们前去供奉。老百姓平日里百般算计,谷壳里边做道场,恨不能钻进钱眼里头。可是他们对待神仙却百般虔诚,慷慨大方。大年初一早晨到各处寺庙烧香是一元复始老百姓必修的功课,家里所有的男人按照长幼辈份不同,穿起新衣,端着香盘,依次排序,到庙宇里去给神仙们磕头。

      城里边最大的神仙当属爷爷庙,庙里边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祖,老百姓知道释迦牟尼佛祖的不多,把那个慈目善面的烫发和尚称作“爷爷”。大家按照先后顺序给“爷爷”磕头,点燃三柱香,把香【创建和谐家园】香炉里,在香案上放一张皱巴巴的毛票,然后端起香盘,又来到另外一处庙宇上香。

      李明秋父子仨给城里边的神仙们上完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一轮红日从东城门直直地射进城内,城内沿街的百年老屋显得庄严而肃穆。下一个主要目标就是离城十里的仙姑庵,老百姓把仙姑庵叫做“娘娘”庙,给娘娘庙上香老百姓有所选择,主要是娘娘庙离县城太远,许多人家就省去了那道程序。有别出心裁者在土地庙里用泥巴制作了一尊“娘娘”,那土地老儿不胜荣幸,眼睛笑得眯在一起,神仙也跟人一样,喜欢异性朋友。

      可是李明秋却坚持要给娘娘上香,理由很简单,他已经有了一个孙女,去娘娘庙里求娘娘保佑。其实两个儿子心里明白,李明秋盼孙子心切,祈求娘娘给他李家多降生几个胖孙子,使得李家香火旺盛。

      大家一宿没睡,俩个儿子担心老爹爹的身体。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明秋依然精神奕奕。李怀仁李怀信拗不过老爹,只得跟着老爹爹一同前行。正走间突然听见身后汽车在响,父子仨不由得回过了头。汽车在父子三人的面前停下,车门子打开,车上下来一个人,李明秋一看,是亲家刘军长。

      俩亲家互相抱拳致意,互致问候,互祝新年快乐。两个儿子就地跪倒,给刘军长拜年磕头。看汽车内勤务兵端着香盘,军长夫人坐在驾驶员旁边,李明秋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刘军长也去娘娘庙里上香。前一段日子满香悄悄告诉明秋,据她观察亲家母好像身子不空(怀孕),李明秋不甚在意,那些事情不属于李明秋关心的范围,现在看来满香所言属实。俩亲家心照不宣,感觉中大年初一早晨在这荒郊野外相遇绝非偶然,也可能是神仙有意安排。

      刘军长邀请李明秋上车,可是李明秋明白,汽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李明秋摆手让刘军长先走,他们父子三人随后就到。

      一冬无雪,太阳白的耀眼,看那荒芜的田间小路上,三三俩俩的人端着盘子从四面八方朝仙姑庵走去。尽管日子过得不尽人意,可是生子立后仍然是人生的第一大夙愿,那些生了孩子的人家去仙姑庵还愿,还没有生孩子的人家去仙姑庵许愿,仙姑庵的香火依旧,可是物是人非,往事历历,李明秋的心仪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何仙姑的影子,他奋力驱赶,那个鬼魅一样的人影依然顽强地出现,那是一段难以释怀的记忆,谁也说不清何仙姑究竟是好人坏人,日子里揉进了了太多的伤感,李明秋的人生经历中跟仙姑庵有一段难言的渊源。

      远远地,一人一马从驴尾巴梁下来,李明秋看清了,正是杨九娃。杨九娃好像并没有看见李明秋父子,打马扬鞭,径直朝仙姑庵奔去。两个儿子看父亲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们并不知道李明秋在想什么,还以为爹爹累了,走上前来一人扶着李明秋的一只胳膊。李明秋索性在路边坐下来,对俩个儿子说:“咱们歇歇”。

      刘军长的汽车从仙姑庵返回来了,汽车上只有司机一人。司机在李明秋父子的面前停下,邀请仨人上车。

      李明秋知道这是亲家刘军长的一片好意,站起来拍了拍【创建和谐家园】上的土,坐进车内。汽车在仙姑庵前面的柏树林子里停下,看刘军长和他的夫人在大殿前把父子三人等候,俩亲家寒暄了几句,刘军长一行便坐上汽车离去。

      李明秋捧着香盘,两个儿子相随左右,慢慢地朝大殿内走去,前来进香的信徒们确实很多,大家排起队来,鱼贯而入,在菩萨面前上香、许愿、叩头。两个童子站立在香案前面敲着木鱼,新任主持手执佛尘一脸肃穆,李明秋左右瞅瞅,奇怪,怎么不见杨九娃的身影?

      走出大殿来到院内,看那柏树林子里,一匹马低头吃草,一个人手扶着柏树身子久久地伫立,半截袖管空着,好似一尊雕像,让人无端产生许多联想。

      李明秋知道,挚友杨九娃此刻正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岁月无痕,却能给人带来隽永的回忆,发生过的往事历历在目,李明秋万般感慨,转瞬间他们已经进入了人生的黄昏。

      李明秋让两个儿子稍等,他不可能不跟挚友杨九娃打一声招呼。路在脚下延伸,短短的几步路李明秋好像走了几个世纪。

      蓦然,杨九娃回过头来,泪流满面:“李兄,你说这人活一生,究竟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永久的话题,李明秋无以应对。他拍拍老友的肩膀,笑得苦涩:“咋啦?又遇到啥鳖咬腿的事啦”?

      很显然,李明秋想用这句话玩笑话冲淡杨九娃内心深处那种悲戚。杨九娃却不管不顾,哭得伤心:“香玉跑了!郭麻子的参谋长拐走了我的夫人”!

      第三百五十二章

      参谋长带领着十几个老兵来到杨九娃的山寨,原来的目的是想在山寨入伙,在杨九娃的羽翼下混一碗饭吃。

      一开始大家在一起还算仗义,相互间显得亲密,日子一久免不了磕磕碰碰,老兵们和土匪们发生了一些矛盾,杨九娃对这些老兵也心怀芥蒂,加之山寨的日子也不好过,捉襟见肘。感觉到老兵是些累赘。

      参谋长感觉到了杨九娃对他们日渐冷淡,想带着这些老兵撤离,可是前边能选择的路不多,唯一的去处就是郭宇村,参谋长跟营长当初在三岔路口分手时各执己见,这阵子走投无路了又重新去找营长,参谋长还舍不下这张脸皮。就那样在山寨上赖着,过一天算一天,杨九娃虽然心里头不悦,但是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赶老兵下山。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这时胡老二来了,给杨九娃的山寨装备了一批新式武器,同时答应把李明秋家里匿藏的大烟全部收购,预付了杨九娃一部分定金,杨九娃一有钱就感觉神气,春节前他给所有的土匪都发了饷,打发有家眷的土匪们下山跟家人团聚。胡老二赠送的那批枪械暂时还在仓库里存着,杨九娃想过完年以后壮大山寨,招募一部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入伙,至于郭麻子的那十几个老兵,杨九娃还是有些疑虑,感觉中这些人不好管理,想过完年后寻机将这些老兵打发。

      老兵们原来指望杨九娃将他们跟那些土匪同样对待,可是杨九娃发响时却没有老兵们的份。对此杨九娃曾经做过解释,那些大烟是土匪们舍命拦路抢劫得来的,老兵们没有参与抢劫,自然就没有份。但是老兵们心里不服,感觉到杨九娃把他们打入旁门另类。山上的土匪们大都回家过年,杨九娃根本就没有防备,除夕夜大家在一起喝酒,老兵们有意把杨九娃灌醉,把留在山上的几个老土匪堵在大厅不准出来。打开仓库抢劫了胡老二赠送的那批枪械,劫持了杨九娃的儿子和女人,大摇大摆地下了山,直奔郭宇村而去。

      杨九娃醒来时天还未亮,几个没有下山的老土匪围在杨九娃的周围,告诉杨九娃山寨遭到了老兵的洗劫,连杨九娃的老婆和孩子也一起被劫持下山。

      杨九娃默默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停一会儿他对管家曾彪说:“备马”。

      杨九娃骑着马下山,几个老兵要跟着杨九娃同行,被杨九娃伸手挡回:“你们在山寨上守着,我不回来你们哪里也不要去”。

      杨九娃来到三岔路口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哪里是他的归宿。猛然间想起了何仙姑曾经对他说过,要他激流勇退,带着儿子老婆到一个人不知晓的地方,男耕女织,度过余生。杨九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感觉中那样一来对不住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阵子杨九娃突然想念何仙姑了,感觉中那个女人一生对他是那样的钟情,每当他人生的危难时期,何仙姑总是不失时机地出现,多少次使他化险为夷,而杨九娃却有愧于何仙姑。现在,杨九娃输干了所有的资本,却回忆起了何仙姑的许多好处。可是现在,那个令他憎恨却又无限怀念的女人已经得道成仙,去极乐世界享受自己应当得到的那一份供奉,而杨九娃却还在苦海里扑腾。

      杨九娃知道那一帮子老兵去了什么地方,却调转马头,直奔仙姑庵而去。人亡物在,仙姑庵香火如旧,杨九娃睹物思人,猛然间甚觉人生无味,产生了想了解自己的冲动……正在这时他看见了李明秋奔他而来,心的堤坝彻底冲垮了,滔滔洪流不可遏制,回头的瞬间两行英雄泪奔波而出,杨九娃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

      李明秋惊呆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手搂着杨九娃大声呼喊:“你说什么?杨兄!谁劫持了你的妻儿?我没有听清”!

      杨九娃不管不顾,大声嚎叫:“郭麻子的残部拐走了我的老婆和孩子”!

      李明秋唉呀一声嗟叹:“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起了内讧”!然而李明秋是清醒的,他感觉到这里边肯定有什么蹊跷,说不定闹起了什么冲突。这件事李明秋不能不管,而且要一管到底!虽然说郭麻子和杨九娃犹如秋后的蚂蚱,大势已去,可是李明秋仍然把二人视作他一生中不可或缺的弟兄!李明秋稍一思忖,便当机立断,根据判断参谋长带着他的老兵去了郭宇村,他嘱咐两个儿先回去,李明秋要亲自去一趟郭宇村!

      两个儿子有点为难,李怀仁问老爹:“爸,这里到郭宇村六十里山路,你不骑马怎么走”?

      正在这时刘军长的汽车返回仙姑庵来接李明秋父子三人回家。李明秋顾不上多想,把杨九娃塞进汽车里,嘱咐两个儿子回凤栖后跟亲家道歉,把杨九娃遭劫的情况给刘军长讲清楚,借用刘军长的汽车去一趟郭宇村。

      眼看着汽车扬起一路灰尘,上了驴尾巴梁,钻进山林,李怀仁和李怀信叹一口气,牵着马,捧着香盘,返回凤栖。

      汽车司机虽然为难,但是也没有办法,谁让刘军长跟李明秋是亲家!?汽车沿着山路一直走,李明秋告诉司机,如果刘军长怪罪下来,所有的责任他一人承当!司机也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有点玩世不恭:“我知道你俩跟刘军长的关系,刘军长肯定不会怪罪你们二位,凤栖街上漂亮小姑娘让人目不暇接,麻烦李叔叔给咱介绍一位”。

      李明秋吭一声笑了:“小伙子好好干吧,以后官做大了,不愁没有女人”。

      杨九娃眼睛闭着,好似昏昏欲睡,汽车猛一颠簸,杨九娃睁大眼,莫名其妙地说:“我看见何仙姑了,就在不远的山林里”。

      李明秋苦笑:“这阵子什么都不要想,只祈求你的夫人跟儿子安然无恙”。

      杨九娃神色黯然:“刚才何仙姑肯定来过,那个女人保护了我一生,我却显得吝啬,没有关爱过爱着自己的女人”。

      李明秋有点心酸,人就是这样,穷途没路时才吐露真言。可是司机却吭一声笑了:“叔吔,这是一首诗,我都感动得想落泪”。

      一冬无雪,山路上的积尘已经很厚,汽车碾过,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这条山路杨九娃常走,每一次走过心情都不尽相同,感觉中那个小司机在讥笑他,讥笑杨九娃的无能,可是杨九娃不会发作,他现在是一只打闷的猪。杨九娃突然让汽车停下,司机以为杨九娃小解,把汽车停在路口,谁知杨九娃下了汽车后,顺着来路朝仙姑庵的方向走。李明秋急了,下了汽车把那个挚友拽住:“杨兄,你犯什么神经”?

      杨九娃面对群山大喊:“我他妈活够了”!

      一阵阴风刮过,搅得天昏地暗,李明秋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感觉中山林里边潜藏着无数个妖魔鬼怪,他跟杨九娃好像进入一座迷宫,何仙姑脚踩祥云,翩翩而来,两人抬头仰视,但见佛光四射,云端里,传来了何仙姑说话的声音:“杨九娃,你的苦日子还没有熬到头”……

      睁开眼睛一看,太阳笑得缠烂。不远的地方停一辆小车,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

      两人上了汽车来到郭宇村,看那村口的歪脖树上,喜鹊夫妻在对唱。整个村子显得祥和,没有劫后余生的悲伤,汽车司机把汽车开到疙瘩家门前停下,杨九娃下车时惊呆了,只见他的女人跟孩子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迎接杨九娃的到来。

      其实参谋长虽然对杨九娃有气,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杨九娃下手,除夕夜里大家在一起喝酒,老兵们无家无社,没有后顾之忧,感觉中杨九娃不够哥们,就想尽千方百计把杨九娃灌醉,参谋长还在懵懂之中,老兵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三下五除二解除了山上留守的几个老土匪的武装,把老兵们堵在大堂内不准出屋。参谋长身不由己,被老兵们裹挟到郭宇村。到了郭宇村参谋长才发现,这些老兵们做事决绝,竟然劫持了杨九娃的孩子和女人!

      这些老兵们分开不长时间,平日里还经常往来,除夕夜里在一起汇合,大家欣喜若狂,有老兵建议,把那个什么香玉放倒,让弟兄们尝尝新鲜。参谋长感觉到问题非常严重,一下子跳上桌子,拔出【创建和谐家园】对着弟兄们大吼:“弟兄们,千万不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杨九娃绝非孬种,搞不好两败俱伤”!

      老兵们也知道杨九娃的手段,三年前东渡黄河时杨九娃曾经倾力相帮,这阵子糟践人家的女人天理不容,大多数老兵是灵醒的,只有少数老兵恣意纵容,借着老兵们犹豫的空隙,参谋长当机立断,把香玉和她的孩子送往疙瘩家中。

      第三百五十三章

      虚惊一场,看来纯属误会,郭麻子的游兵散勇跟杨九娃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杨九娃惊魂未定,担心是在梦中,擦亮眼睛细看,香玉跟孩子毫发无损。

      疙瘩不在家,除夕那天跟楞木一起到狮泉镇去搬骡驹子的灵柩,痛定思痛,杨九娃突然感觉发生这样的事情主要责任还在自己,自从儿子出生以后,行为做事多了一些顾虑,好像没有过去那么豪爽,那么仗义,有时还爱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老兵们肯定对杨九娃有气,才在除夕夜里打劫……

      洋芋和菊花也不在家,家里显得凌乱,疙瘩娘一辈子饱经风霜,也养成了遇事不惊的性格,老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过来劝说杨九娃:“孩子,只要没事,比啥都强”。

      李明秋稍坐,起身告辞。杨九娃一把将李明秋的衣服袖子拽住,恢复了以往的痞劲:“李兄,索性好事做到底,把我的老婆孩子送回山寨”。

      李明秋想调侃杨九娃几句,猛然间看见杨九娃一夜之间竟愁白了头,把到嘴边的辛辣话咽了下去,哀叹一声:“这要问问司机,油够不够?还有,忙活了半天,连一句答谢的话也没有”。

      杨九娃嘿嘿笑着,显得阴阳怪气:“咱家知道,鬼不走干路,只要到了山寨,杨某自然知道答谢”。

      司机也巴不得结交这些土匪地痞,于是慨然应允。正准备出发时洋芋回来了,告诉大家,骡驹子的两个女人生了两个男孩,可惜骡驹子死于非命。

      杨九娃跟李明秋一阵叹息,虽然彼此间交往不深,但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家同在一条道上,不能不感到悲戚。

      洋芋向大家道歉:“实在对不起,顾不上招呼你们”。

      杨九娃一挥独臂:“什么招呼不招呼的,人命关天,你忙去,疙瘩回来时先不要把山寨遭劫的事告诉他,让他安心把骡驹子埋了再说”。

      下一扇山坡,再上一扇山坡,就到了杨九娃的山寨,几个没有回家的土匪看见杨九娃跟他的夫人儿子坐上汽车安然无恙地回来,一个个显得极不自然,杨九娃心里诧异,他才离开山寨不到一天,难道说山寨又发生了什么事变?猛然间想起了三年前杨九娃协助郭麻子东渡黄河打日本,留守山寨的老土匪们以为杨九娃不会回来了,树倒猢孙散,竟然瓜分山寨的财产,现在,当今目下,三年前的那一幕会不会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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