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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小蛮离开刘军长的办公室走在大街上,看整座县城在暗夜中静默,这条汉子心里有事装不住,连夜就想找李明秋探讨郭麻子的行踪,他来到李明秋家门前,举手敲门的瞬间,突然犹豫起来:天这么晚了,会不会给李明秋的家人带来什么不便?其实明天再来也不迟,这遇事上火的毛病也得改改。
有生以来邢小蛮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意志,踯躅着独自离开李明秋家的门前。回到家里看娇妻满盈仍然没睡,独自一人坐在炕上将他等待。豆油灯爆出一声脆响,墙上的两个人影迅速重叠,那一刻邢小蛮侠骨柔肠,把自己的爱妻拥在怀里,看满盈闭着眼睛,眼睫毛扑嗽嗽抖动,那是一种幸福的期待,女人在丈夫的怀里展现了自己全部的温柔和魅力,搁往日邢小蛮会毫不犹豫地把妻子平放在炕上,然后用一双手抚遍妻子的全身,能感觉到妻子的体温在慢慢升高,小俩口相拥着进入【创建和谐家园】。可是今晚、此时此刻,邢小蛮却有点犹豫、怜香惜玉,好像一次生离死别,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即将远行的决定告诉爱妻。看满盈睁开眼,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话音里饱含爱意:“小蛮,你是不是感觉很累”?
邢小蛮平躺在炕上,感觉惬意,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失落。他突然想喝酒了,爬在爱妻的耳朵旁告诉妻子:“满盈,我想喝酒,你起来给咱整几个小菜,行不”?
屈满盈疑惑着坐起身,感觉到丈夫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满盈知道邢小蛮心里藏不住事,一遇到什么就会告诉她。满盈默默地起来,电壶(暖瓶)里倒了一点水,洗了手,然后捅开火炉,给丈夫做菜,刚过了年,一切都很现成,很快就抄好了几个菜,用一只木盘端上炕,邢小蛮裹条被子坐在炕上,斟满一杯酒,先敬自己的爱妻。
满盈脸红了,有点不知所以,她红着脸问丈夫:“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邢小蛮劝妻子把酒喝下,心里想了半天,才说:“你能不能给咱生个孩子?我要男孩、一个活蹦乱跳的男娃”。
满盈看灯盏里的光焰慢慢地暗下去,下了炕,给灯盏里重新添满油,用一根簪子把灯焾子拨亮,然后才说:“这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十几天,还不见来红(月经)”。
邢小蛮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由于激动而有点变形,他一把将酒杯捏碎,光身子跳下炕,双手将爱妻托起,在地下转了几圈,然后将妻子小心地放在炕上,耳朵紧挨满盈的肚皮,口中喃喃自语:“让我听听,是男是女”?
满盈娇嗔地说:“还没影哩,看把你急得”。
邢小蛮突然大哭:“我要当爹了,我******终于当爹了”……
夜里睡得很晚,醒来时已经日过中午,邢小蛮揉着眼睛坐起来,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身边,满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屋子里显得祥和而宁静。邢小蛮伸了一下懒腰,记忆在慢慢地恢复。突然间他使劲地拍了一下脑瓜,急匆匆地穿衣,昨夜由于贪杯,差点误了大事!出门时正好跟满盈撞在一起,只见妻子手里拿一捆韭菜,打了一个趔趄。邢小蛮伸手把妻子扶住,关切地问道:“吓着你了,是不”?
妻子还丈夫一个羞涩的笑,反问道:“我给咱包饺子吃,你要去哪里”?
邢小蛮在妻子的嫩脸上亲了一下,说:“亲亲,我去去就回”。
昨晚下雪了,满世界一片银白,邢小蛮急匆匆来到李明秋家门前,看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入院子,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姐夫——”。
李明秋的答应声从东厦屋传来。邢小蛮掀开门帘进屋,傻眼了,杨九娃怎么也在这里?
第三百六十四章
杨九娃一见邢小蛮两眼放光,首先问道:“小蛮,郭麻子老兄回来了没有”?
邢小蛮看杨九娃容颜憔悴,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仿佛一个耄耋老人,反问道:“杨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九娃心里凉了半截,知道郭麻子并没有回来,有点沮丧,眼圈发黑,啜嚅着,好像自言自语:“这么说来郭兄并没有回来?昨天贤弟从郭宇村走后,杨某思之再三,感觉中郭兄无路可走,重回凤栖的可能性很大,杨某心怀侥幸,连夜直奔县城,谁料想半路上遇到一头野猪,那野猪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仙姑庵还不肯罢休,眼看着就要野猪的美餐,身下坐骑舍身救主,将杨某摔在地上,反身迎上前跟野猪缠斗,可惜一匹烈马,转瞬间被野猪吃得干净。杨某捡得一条性命逃走,半夜里来到东门外驿站投宿,醒来时发觉睡在李兄家里”。
李明秋苦笑:“早晨我正在睡觉,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穿衣起来,门外站着驿站掌柜,掌柜的告诉我,杨兄在驿站里住着,发起了高烧,我急忙来到驿站,看见杨兄口吐白沫,嘴里说着呓语。我不敢耽搁,连忙找了两个人把杨兄抬回家里,请来大夫为杨兄诊断,中药西药双管齐下,方才缓解了杨兄的病情”。
邢小蛮闻言大惊:“哎呀二位年兄,想那郭团长当年在和尚壕放了邢某一条生路,二十年来邢某一直寻机报答。昨日听得郭团长走失,邢某从郭宇村回到凤栖,顾不上回家,直接去找刘军长问责,那刘子房到底是当军长的料,说出的话无懈可击,他说要印一些寻人启事在全县范围内张贴,还说要通过胡司令在全省范围内找人,并且委托邢某找你们二位仁兄探讨,郭团长最有可能去了哪里?并且——”。
李明秋不等邢小蛮说完,就将邢小蛮的话打断:“行了行了,我说你们两人都少一根弦,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数钱”!说到这里李明秋突然打住,他不能在背后去对亲家刘军长说三道四。但是李明秋心里最清楚,刘子房步步为营,正在处心积虑地削弱他们这些人的势力,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军长期盼郭麻子从此消失,并不希望郭麻子在凤栖城重新出现。也许郭麻子看出了刘军长的用心,一个人出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天地。
好在杨九娃和邢小蛮并没有听懂李明秋所言何事、所指何人,他们两人还是罩在郭麻子突然消失的阴影里。邢小蛮问得直接:“姐夫,你是咱们这伙人的智多星,连刘军长都对你表示佩服。你说说,这郭团长最有可能去了哪里”?
杨九娃愤然说道:“郭麻子那些老兵对郭麻子的走失漠不关心,一个个表现得无动于衷,我看这里边有猫腻,说不定那些老兵将郭麻子毁尸灭迹”。
邢小蛮立刻暴躁如雷:“如果真是那样,看我不敢血洗郭宇村”!
李明秋挥手让二人冷静,说出了一番道理:“损人必须利己,那些老兵跟郭麻子没有厉害冲突,他们残害郭麻子作甚?遇事不要捕风捉影,我想,郭兄也许心灰意冷,说不定去那幢寺庙里出家,要不然就是回了老家”。
邢小蛮有点急不可待:“我知道,郭团长老家在蒲城。要不然我去蒲城去找”。
杨九娃神色黯淡地说:“有一次我俩在一起喝酒,郭兄说了他的过去,老爹和妻子被辫子军(这里指清军)杀害,老娘死于非命。家里没有其他亲人,郭兄回蒲城无依无靠。雀儿之死对郭兄的打击很大,我倒认为,郭兄出家的可能最大”。
李明秋想说:寻找郭麻子是刘军长使出的又一出缓兵之计,目的是做样子给大家看。可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给亲家摸黑。可是杨九娃和邢小蛮痴心不改,非要将挚友郭麻子寻回。他沉思了半天,劝道:“我说你俩都不要瞎忙活,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
话未说完邢小蛮就跳了起来:“我知道你李明秋这几年日子过得上心,四处逢源,郭麻子死活跟你李明秋无关!罢罢罢,你不去我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要将郭兄寻找回来”!
邢小蛮说完摔门而出,来到十字路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妻子打声招呼?随即横下心来,大丈夫男子汉不能纠缠那些儿女私情!说不定郭兄正在什么地方受难,命悬一线,事不宜迟,找不到郭兄将会一生遗憾。想到此邢小蛮撩开长腿,出了东城们,大步流星上了官路,来到仙姑庵方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吃饭。
邢小蛮进得仙姑庵,看香案上摆满香客进的花贡(花馍),他也不答话,拿起几个边吃边走,正走间脚底一绊,看一瘦高个子的老妪挡住去路,邢小蛮似曾见过那人,但还是有点恼火,张口骂道:“让开,好狗不挡路”!
那老妪用烟锅杆子轻轻一点,邢小蛮立马站立不稳,倒退了几步,心里先自怯了,暗自思忖:今天遇见了高手。那老妪突然哈哈大笑:“邢小蛮,老衲观你今日必有一劫,因此上在这里将你久等”。
邢小蛮费劲地思考,终于想起来了:“仙师,你可否是何仙姑?邢某不才,听闻仙师已经驾鹤西去,今日故地重游,想必还有什么不了的私情”?
何仙姑骂道:“邢小蛮你不要张狂,五台山主持是老衲的师弟,你再在老衲面前贫嘴,看我不敢废了你”!
邢小蛮忙说不敢,紧接着跪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仙师有何赐教”?
何仙姑喟然一声长叹:“小蛮,听师傅一句劝,回家去吧,你妻子包好饺子等你回家吃饭”。
邢小蛮大惊,唯唯诺诺,口中答应着:“谨尊师命”。一阵狂风刮过,邢小蛮睁开眼,太阳红得耀眼,哪里有什么何仙姑,刚才简直是白日做梦!他奋力驱赶着内心的不快,匆匆赶路。天黑时来到郭宇村,心想郭麻子从郭宇村走失,这些游兵散勇们肯定有人知道郭麻子的去向,看那一排新盖的茅屋灯亮着,于是直接闯了进去。
老兵们正在设宴,庆祝劫后余生。邢小蛮两天两次造访使得大家吃惊。这些游兵散勇们知道邢小蛮的手段,他们对待邢小蛮可不敢像对待杨九娃那样傲慢,参谋长和营长双双离了坐位,邀请邢小蛮上座。邢小蛮也不推辞,走到上席首座,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端起一碗酒一口气喝干,然后说:“郭团长没有回到凤栖,我想你们肯定知道郭兄去了那里。大家都在一起混事,朋友有难倾力相帮才是正理”。
老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确实不知道郭麻子去了哪里。可是大家明显看到邢小蛮满脸杀气,知道来者不善,这尊煞神招惹不得。
参谋长到底老到,面对邢小蛮双手抱拳,说:“咱们在一起烧茅炼丹,郭团长是咱们的铁杆老兄,郭团长走失咱们心里照样着急,我们正在商议怎样把郭兄找回,邢大侠你来得正好,众人拾柴火焰高。今夜天已晚,明早咱们分头去找,可好”?
听得参谋长一番肺腑之言,让邢小蛮彻底消气,心想自己也走累了,何不歇息一晚?于是杯来盏往,跟老兵们对饮,老兵们一哄而上,纷纷劝酒,邢小蛮觉得杨九娃错怪了这些老兵,感觉中这些游兵散勇们够朋友、讲义气,无论谁劝酒他都来者不拒,一直喝得烂醉如泥。事前大家没有商议,感觉中这条大虫留在世上贻害无穷,于是几个胆大的老兵连拉带拽,把邢小蛮拉到一处山崖前,推了下去。
第三百六十五章
杨九娃从凤栖逃回山寨,惊魂未定,看见小儿子在院子里孑孓学步,把儿子抱起,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掉下一串眼泪。彩虹文学网,一路有你! 这辈子血雨腥风,把脑袋提在手里闯荡,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做害怕,可是这阵子他特别怕死,感觉中还没有活够。
山下簸箕掌就驻扎着刘军长的炮团,一艘孤舟横卧在黄河岸边,对面的鹰咀上日本鬼子的太阳旗在风中张扬,由于八路军游击队开辟了敌后战场,日本鬼子处处挨打,已经无暇顾及西进,战争进入了胶着时期。
可是黄河两岸的对峙从来没有停止,自从那次炮团哗变之后,胡宗南司令长官对炮团进行了重新整合,并直接归刘军长指挥。上山的路已经被杨九娃斩断,杨九娃跟炮团基本上没有联系,每天早晨山寨上的弟兄们都能听到炮团在出操,大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主动惹起是非。每过几天就能听到两岸的大炮对射,互相对射一阵子又主动停息,当年那大炮的射程有限,对岸日本鬼子的炮火射不到杨九娃的山寨。
杨九娃抱着儿子朝山下遥望,看那一门门大炮排列整齐地伫立在黄河岸边,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感觉中他就生活在刘军长的眼皮子底下!刘军长想要灭亡杨九娃不用吹灰之力,杨九娃危在旦夕!
人容易被自己击倒,杨九娃发起了高烧,恍惚中无数冤魂向他索命,魍魉鬼魅用铁链套住杨九娃的脖子,把杨九娃拉进一条深不见底的胡同,杨九娃知道,胡同的尽头就是地狱,人的灵魂在地狱里将会接受惩罚,杨九娃一生作恶多端,肯定躲不过各种刑具的折磨。无奈中杨九娃拼力大喊:“仙姑救我”!
恍惚中醒来,看见疙瘩和楞木站在两旁,方知道自己还在阳世上活着。但是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杨九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香玉哭道:“孩子他爹,这里是咱们的家,你就在咱家的炕上睡着。刚才儿子哭喊着回来,说你昏倒在树林里边,弟兄们把你从树林里抬回来,我和孩子全靠你养活,你千万不能想不开”!
杨九娃终于想起来了,他刚才正抱着孩子朝山下遥望,突然一口浓痰堵在心上,紧接着就人事不省,看见了许多冤魂向他索命。
疙瘩和楞木关切地问道:“大哥,你这阵子感觉怎样?要不要找个大夫替你瞧瞧”?
杨九娃坐起来,抱着脑袋想了许久,反问道:“凤栖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疙瘩叹一口气,知道大哥的病害在那里,安慰到:“大哥放心,郭麻子在凤栖还是有一些人气,刘军长不会将郭麻子处置”。
但是杨九娃还是有些惊魂未定,感觉中可能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管郭麻子下场如何,郭麻子驻扎在瓦沟镇杨九娃心里感觉踏实,郭麻子走了,杨九娃失去了左膀右臂,独木难支,这阵子他特别想找一个靠山。杨九娃沉吟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咱们还是去投靠八路”……
一听大哥说要投靠八路,疙瘩和楞木坚决反对,疙瘩说我们这些人野惯了,根本服不了八路军的管束。楞木说得更直接,八路军根本不会收留我们这些残渣余孽!
杨九娃细细思索,感觉中两位兄弟也不是说得没有道理,可是这支土匪队伍已经日暮途穷,杨九娃回天无力,他茫然问道:“可是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是呀,山寨上的弟兄们年纪大都已经过了四十多岁,一年多来收入有限,劫得一些大烟目前还存放在李明秋家里的地道里边,原指望接收骡驹子能给山寨带来一些生气,可那骡驹子总是跟山寨若即若离,最近又跟八路军搞什么地下运输,挣的钱全部中饱私囊,行为做事跟山寨不打招呼。看来这个骡驹子已经靠不住了,楞木的能力有限,空有一身蛮力,目前只能指望疙瘩,杨九娃把目光投向疙瘩,希望疙瘩能给山寨想些办法。
疙瘩看大哥两只眼睛血红,眼角有眼屎堆积,一只空袖管垂下,脸上的皱褶叠起,俨然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再看看门外,站立着山寨上十几个弟兄,弟兄们听说大哥病了,纷纷赶来探望,可是杨九娃卧室的空间有限,他们只能站在屋子外边。疙瘩起了恻隐之心,感觉到自己肩上担子的压力,是呀,这种关键时刻疙瘩不能退却,必须替杨九娃大哥分忧解难。疙瘩想了半天,首先安慰大哥:“我想,目前战乱时期,刘军长不会把咱们怎么样,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对付北边的八路和东边的日本鬼子,咱们不用担心山寨的安危”。
杨九娃摇头:“刘军长初来凤栖那阵子,立足未稳,曾经跟杨某和郭团长称兄道弟,两年来从一个师长升为军长,有了更大的施展才能的抱负,你根本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常常做出一些出人预料的决定,比如枪毙张德贵、枪毙板脑,很明显杀鸡儆猴,给我杨九娃一个下马威”。
疙瘩嗟叹:“大哥差矣,这正是刘军长谋略,张德贵和板脑无足轻重,杀了他们等于踩死一只蚂蚁,刘军长正是想通过这些事件来笼络大哥,想让大哥死心塌地替他卖力”。
杨九娃想想也是,同样一件事,你站的角度不同,就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可是他还是心有余悸,假如有一天杨九娃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其下场不会比张德贵和板脑强到那里。
疙瘩见杨九娃大哥久久沉默不语,进一步说道:“目前官路被堵死了,这看起来是一件坏事,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山寨地处通往陕北的小路咽喉,骡驹子名义上是跟八路军运输武器,实际上是在做大烟生意,以前张大山也在郭宇村收购过脚夫从靖边靠人力背下来的食盐,我听说二狼和豹子的骡马大队已经回到郭宇村,我去找他们商议,可以让他们帮助我们往长安运送食盐,暗地里在做些黑道生意”。
杨九娃点头。这多年来杨九娃全靠疙瘩和楞木为他遮风挡雨,不然的话这帮子土匪早已经树倒猢狲散,杨九娃叹一口气,说:“兄弟所言极是,大哥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以后山寨的事情就归你安排,只要这些弟兄们有饭吃就行”。
这里大家正在议事,突然探子来报,郭麻子的参谋长带领十几个老兵上山来了!
这些老兵们刚刚被刘军长解散,杨虎场将军的最后一部分陕军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不过这些老兵们的下场还不是怎么悲惨,老兵们有的回了关中,其中最大的分支结伴而行,意欲投靠八路军和杨九娃,走到三岔路口时又兵分两路,营长带领一部分老兵去郭宇村投奔八路,参谋长带着十几个老兵直奔杨九娃的山寨而来。
杨九娃见到参谋长顾不上寒暄,劈头问道:“刘军长将郭团长怎样处置”?
参谋长长叹一声:“郭团长官升三级,当上了副参谋长,可怜我们这些老兵,每人发了五十块银元自谋出路。我带领着十几个弟兄上山来,在杨大哥的碗里分得一口稀粥”。
杨九娃松了一口气,这刘军长的行为做事让人猜摸不透。不过郭麻子的下场还算可以,最起码有一处吃饭的地方。
疙瘩跟参谋长是老熟人,他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调侃道:“山不转路转,想不到咱们弟兄们又能在一口锅里吃饭”。
参谋长跟郭麻子是同乡,几十年一直跟着郭麻子闯荡天下,这阵子他还是有点忧伤:“这些弟兄们年纪大了,肯定会给山寨带来负担,大家已经无路可走,希望各位仁兄不要嫌弃”。
杨九娃一甩胳膊,恢复了往日的豪爽:“那里的话!从今后我杨九娃吃啥大家照样吃啥。不过,我还是替郭麻子老兄担心,谁不知道副参谋长是个闲职,邢小蛮也是个副参谋长,说不定那一天刘军长不高兴了,把郭麻子秘密处置,伴君如伴虎,郭麻子老兄的处境堪忧”。
说话间伙夫已经把饭做熟,吃的是小米干饭野猪肉烩菜,杨九娃面有难色:“本来要给大家设宴洗尘,可是近些日子山寨上也没有什么收入,吃完饭后大家商议一下,怎样给我们这些人某一条生活出路”。
参谋长端起饭碗在想:这杨九娃一向做事豪爽,从来没有见过杨九娃叫苦,是不是杨九娃嫌弃我们?看来这山寨上也不是久待之地……管他呢,既然上山了,先待一段时间再说,万一待不下去了另想办法。
一轮皓月从黄河东岸的鹰咀上升起,黄河两岸在夜色中静默,不管头领们怎样,山上的土匪们见到老兵还是感觉亲热,大家都不回屋子睡觉,而是聚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天南海北地乱侃,感叹人生苦短,转瞬间就是百年。黄河就在山脚下咆哮,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灾难。夜深了,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篝火,不知是谁带头,大家围着篝火扭起了秧歌:
初一到十五
十五月儿圆
春风尔来为阿谁
哥想妹子魂不在……
突然秧歌声戛然而止,大家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火光闪烁处,一对麋鹿带着她们的儿女静静地站在篝火不远的地方,朝这些无家可归的汉子们张望,麋鹿们好像读懂了这些汉子们的苦衷,向他们投来关切和温情。
其实这一家麋鹿是山寨上的住户,杨九娃有一次骑着马儿在山路上行走,看见了一只老狼正在追逐一只麋鹿,他举枪射杀了老狼,麋鹿为了报答杨九娃的救命之恩,一直默默地把杨九娃跟定,以后麋鹿就在山寨上住下来,娶妻生子,跟山寨上的弟兄们成为邻居。
第三百六十六章
骡驹子的尸体运回郭宇村那天,已经过了正月初三,临时搭建的茅棚停放着骡驹子的灵柩,萝卜和白菜刚生了孩子,由村里的女人扶着跪在灵堂前大放悲声,两个女人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相信宿命,她们认为骡驹子之死是命运又在捉弄她俩,两个女人的苦日子还没有熬到头。
兵荒马乱的年月死一个人算不得什么,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把悲痛咽进肚子里,两个女人必须考虑往后的生路,骡驹子在世时两个女人盼望为骡驹子生个孩子把骡驹子拴住,骡驹子突然死了两个孩子便成了累赘,就在埋了骡驹子的那天晚上,两个女人抱着她们为骡驹子生的孩子来到骡驹子坟前为骡驹子送火(当地风俗,埋了人的头天晚上坟堆前点燃一堆火,俗称“送火”),事前没有商议,两个女人跪在骡驹子的坟前哭了一阵子,然后不约而同,把两个孩子丢弃在骡驹子的坟前……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常常有穷人的孩子被丢弃在树林里或者路旁。可是对于女人来说,丢弃孩子等于剜心!暗夜里孩子的哭声格外嘹亮,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感觉中双腿好似灌了铅那样沉重,每走一步路都非常艰辛……女人没有回头,一旦回头就会情不自禁,就会精神崩溃,这不是女人心狠,实在是迫不得已,两个女人不可能带着四个孩子改嫁,况且栽逑娃(齐贤)还活在世上,假如栽逑娃有朝一日回家,问起这两个小孩子是谁的野种,两个女人应当怎样应对?
没有人为两个女人做伴,寒夜里刮过凛冽的风。两个女人的精神和灵魂都被撕裂,感觉中脚下的路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突然,野狼的嚎叫在耳朵边炸响,两个女人的心在淌血!白菜折转身打算把丢弃的孩子重新捡回来,被萝卜拦腰抱住,萝卜对白菜说话时上牙跟下牙不住地磕碰:“妹子,认命吧,这就是命”。两个女人的泪水搀和在一起,真正感觉到痛不欲生,可是她们不能倒下,家里还有两个大点的孩子牵动着萝卜和白菜的神经。
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儿子呼唤娘的喊声,初时萝卜白菜没有怎
第三百六十七章
感觉中他们离开凤栖不长时间,这座县城对于郭麻子和邢小蛮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大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俩就好像看见了魔鬼,纷纷投过来一种怪异的眼神。原来自从郭麻子和邢小蛮从凤栖出走以后,一股阴风不知道从那里刮起,人们私下里竞相传说,郭麻子和邢小蛮已经被人暗害,有人还看到了他俩的尸体。兵荒马乱的年月,死一个人算不得什么,大路边经常能够看到倒毙的饿殍,可是对于四愣子和他的女儿屈满盈来说,邢小蛮之死犹如天塌下来那样不可承受,满盈自从嫁给邢小蛮之后,便对丈夫倾注了全部的感情,那一日满盈包好饺子,怎么也等不到丈夫回家,天快黑时来到姐姐满香家,满香告诉这个跟自己女儿李妍年纪一般大的妹妹,邢小蛮不听大家的规劝,独自一人出外去寻找已经失踪了好几天的郭麻子。
屈满盈知道,丈夫邢小蛮是条仗义的汉子,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魄,思想起昨夜邢小蛮欲言又止,屈满盈心里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丈夫这一次独自外出凶多吉少。
那几日屈满盈坐卧不安,晚上睡觉也不踏实。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内心的期待变成了焦躁不安。正在这时四愣子来了,老爹爹年事已高,内心里藏不住话,他忧心忡忡地告诉女儿,凤栖城这两天街谈巷议,郭麻子和女婿邢小蛮遭遇了不幸。
刚刚筑起来的爱巢被风吹落,屈满盈哇一声大哭。满盈的哥哥屈志刚闻讯赶来,劝说小妹,这年月各种谣言不胫而走,那邢小蛮有绝世武功,相信不会束手待毙,他劝妹妹再耐心等待几天,如果再等不到邢小蛮回来,屈志刚答应妹妹亲自去打探妹夫邢小蛮的消息。
传闻归传闻,凤栖城没有因为郭麻子和邢小蛮的走失而受到丝毫影响。商铺的门照开,南来北往的客人逐渐增多。杨九娃听从了李明秋的规劝,人到了这种年纪再不能颐指气使,必须为自己的以后作出安排,目前看来做烟土生意是唯一出路,况且长安城里有胡老二这个后台。李明秋知道杨九娃的日子过得拮据,特意给这位老兄装了一些银元,并且舍下老脸从亲家刘军长那里借来小车,亲自把杨九娃送回山寨。
杨九娃看见疙瘩和楞木埋葬了骡驹子以后也重归山寨,可是大家都满腹心事,一个个愁眉不展,杨九娃正想问这俩个左膀右臂有没有碰见郭麻子?没有料到疙瘩首先开了口:“大哥,管家曾彪不辞而别”。
经历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杨九娃已经锐气全无,他无可奈何地看了李明秋一眼,苦笑道:“李兄,我也不留你吃饭了,你走吧,借人家刘军长的小车,回去迟了无法交差”。
李明秋想安慰杨九娃几句,话刚出口就被杨九娃堵了回去:“山寨上的事容我慢慢考虑,原来疙瘩曾经提醒过曾彪这个人并不可靠,可是我没有在意,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白说,李兄说得对,必须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
送走李明秋以后杨九娃软不塌塌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山寨上的弟兄们围拢过来,等待杨大哥作出安排,其实找到曾彪并不难,撇撇沟就有曾彪的家眷。大家都怀疑曾彪中饱私囊,可是杨大哥不容弟兄们对曾彪说三道四,因为曾彪是何仙姑下山时留在山寨的元勋,杨九娃从来没有怀疑过曾彪的忠诚。只要杨大哥一声令下,弟兄们立马就会将曾彪捉拿归案,然后五马分尸,下到油锅里把骨头熬出油也难解心头之恨!可是杨九娃竟然冷冷地说:“咱们散伙吧”。
众弟兄立刻七嘴八舌,这种时候杨大哥说出这种话岂不令人寒心!疙瘩伸手让大家安静,替杨大哥解脱:“杨大哥已经气急,绝对不会有解散的心意,大家少安毋躁,共度时艰,相信我们会有时来运转的时期”。
岂料杨九娃却说:“杨某年事已高,有点力不从心,感谢这多年众弟兄对杨某的拥戴,如果大家还想继续捆在一起干事,我提议,这山寨应当另立头目,另换寨主”。接着杨九娃看疙瘩一眼,说:“杨某推举疙瘩为山寨的新寨主,如何”?
楞木在旁边站着,心里酸酸的,有点不是滋味,可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当寨主的料。疙瘩成为山寨之主是迟早的事。于是楞木顺水推舟,面对疙瘩作揖:“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其他弟兄看楞木如此,也都全朝疙瘩作揖:“恭喜大哥、贺喜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