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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是徒劳,胡老二的生命中没有失败的记录,他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能够做到,文慧成为胡老二餐桌上的一道佳肴。虽然所有的行为都被迫无奈,但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村姑却享受了人世间所有的浮华。胡老二把文秀奉若掌上明珠,甚至信誓旦旦地表白要跟文秀白头偕老。
仅仅过了一年,胡老二又觅得新欢。文慧被毫不留情地打入冷宫。并不是文慧做错了什么,事实上文慧的所有行为不受自己支配,文慧只是被胡老二当作宠物来随意玩弄,一旦有了新的恩宠对象,文慧便被主人冷冷地抛弃。其实这不是什么新鲜,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深宫怨妇都经历了跟文慧相同的命运。发生过的往事不可以【创建和谐家园】,文慧不可能再跟郭文涛一起去收购药材,夜间睡在麦秸垛里享受少男少女哪一种温馨。文秀生不如死,不知道何日才能熬到头。
看似山穷水尽,岂料柳暗花明。胡老二遭受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打击,差点为了一个女人而丢弃了性命。也许是良心发现,抑或是胡老二感觉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去折腾,文秀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又重新得到了胡老二的恩宠。没有欣喜,没有出了牢笼的轻松。文慧心如止水,感觉不到激动。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艳,所有的行为都编入程序。文慧不苟言笑,坐在胡老二身边犹如一尊菩萨,让人肃然起敬。
这正是胡老二所需要的,胡老二厌倦了下人的阿谀奉承,感觉中所有的恭维都不真实,文慧是胡老二的招牌,胡老二带着文慧好像自己也清雅了许多。
胡老二带着文慧重返凤栖,这让李明秋始料不及,事实上这个社会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然而李明秋还是感觉突然,这证明文慧又重新确立了她在胡老二心目中的地位。福兮祸兮?李明秋一时还难以定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胡老二肯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不久,李明秋的猜测得到证实,胡老二毫不忌讳,竟然亲口将那场家庭内乱公之于众,这老家伙一点也不知道羞耻,死里逃生还向人夸口,从没有看见过文慧向胡老二有任何表示,文慧用一种冷艳为自己镀上了一层釉色。
参加完闫培春的婚礼,胡宗南司令长官回了长安,胡老二却留了下来,要李明秋带他到新修的别墅那里转转。
这可让李明秋为难,杨九娃新亡,从外表看那幢别墅富丽堂皇,可是屋子里已经让土匪们糟蹋得乱七八糟,原来以为胡老二不会来了,贵人健忘,在长安时胡老二曾经说过他没有给那幢别墅投资银两。这些大人物往往信口开河,让人弄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李明秋不可能揭胡老二的老底,只能说:“胡大哥,待我先去把那幢别墅收拾一下,你老兄过一两天再来,咋像”?
谁知那胡老二不由分说,拽住李明秋的胳膊把李明秋塞进自己的汽车内,容不得李明秋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李明秋索性把话说开,免得上山后难堪。汽车在山路上颠簸,李明秋哀叹一声,叫声:“胡大哥”。
胡老二歪过头,不懈地问道:“李贤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
李明秋不得不说:“大哥有所不知,山寨上的土匪头目杨九娃新亡,是让他的老婆害死的”。
胡老二看文慧一眼,文慧坐在前排,好像没有听见那样无动于衷。胡老二来了兴趣,问道:“那个杨什么我隐约记得,好像少了一条胳膊。女人怎么害死男人?莫不是给碗里下了毒药”?
李明秋答道:“正是。还让大哥猜了个正着。实不相瞒,杨九娃的灵柩就停放在别墅的大殿内,刚埋了人不久,我怀疑那幢别墅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这不要紧”。胡老二显得随意。“当年胡某也当过山大王,土匪窝子比猪窝还脏。咱们想住就收拾一下,不想住就看看。贤弟有所不知,表面上看起来胡某毫不在乎,实际上内心某(毛)乱!出来主要是散心。像咱们这些人早已经死有余辜,这个世道我他*的算看透了”!
李明秋侧脸看胡老二,看见了胡老二的厚嘴唇在震颤。这是一种少有的现象,胡老二在人面前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看样子谁都有难言之隐,不过是各人的表达方式不同,看样子这一次家庭内乱对胡老二打击不小,胡老二在人面前表现得满不在乎只是一种表象。
转瞬间来到山门前,新修的牌楼上《卧龙岗》几个描金大字格外醒目。胡老二下了汽车,站在牌楼前若有所思,这几个字是兴善寺主持的手笔,老主持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是那几个字却跟整个山寨浑然一色,远看别墅好似一座庙宇,胡老二甚至动了削发为僧的念头。
山寨上的弟兄们根本想不到胡老二会来,大多数土匪连胡老二都没见过。看见李明秋在前边带路,七八个保镖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看样子这老头有些来头,不然的话李明秋不会亲自带路。不过大家都不会向前欢迎,一个个双手抱胸在别墅的台阶上站着,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挑衅。
胡老二突然拔出【创建和谐家园】,一个回头望月,打死了一只从半空里飞过的鸟雀。土匪们这才为之一振,感觉中善者不来。不过大家仍然没有任何表示,他们的头目疙瘩还在睡觉。
这多日子疙瘩满腔的愤懑无从发泄,每天晚上都去水上漂的屋子折腾,天亮时赶回山寨,成大字形仰躺在独屋的炕上,一觉睡到天黑,匆匆吃一点什么,又返回郭宇村,睡到水上漂的炕上颠鸾倒凤。
听到枪响疙瘩一骨碌爬起,院子里的强光刺得疙瘩睁不开眼睛,等到看清楚了,李明秋和胡老二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疙瘩这一惊非同小可,看见弟兄们站在大殿外边一脸茫然,由不得大声喊道:“胡长辈、胡老大!疙瘩不知长辈今日到来,有失远迎”。
胡老二看面前站着一个铁塔似的壮汉,感觉中就像回到自己家里那样恬然,黑老大不喜欢那种繁文缛节,喜欢相互间【创建和谐家园】裸地表露,他看一眼疙瘩,看一眼站在台阶上的众多弟兄,反问道:“怎么样,不欢迎”?
“哪里”。疙瘩面对弟兄们喊道:“这就是长安城里的老大,是我们的祖师爷”!
弟兄们这才齐刷刷跪下,面对胡老二叩首,口称:“祖师爷万福”!
李明秋左右瞅瞅,怎么不见了文慧?他趁着大家正在互相恭维的空档,来到汽车前,隔着玻璃窗子李明秋看见,文慧在汽车里睡着了,低垂着头,窗外男人们的所有表演都跟她无关。
一阵风刮过,扬起一片飞灰,看不远处,两冢孤坟默立,一只死雀子躺在脚下,恍惚中好像若有所悟:这人一辈子尔虞我诈,究竟为了什么?
第五百二十七章
蜇驴蜂把谷俊山挡在郭宇村路口,直接要求谷俊山父子回家,跟她重新过在一起。实在是个无奈之举。
女人家有时心口不一。表面上蜇驴蜂曾经对李明秋说过,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实际上蜇驴蜂每时每刻都希望李明秋出现在她的家门口,那怕进屋坐一会儿,那怕抱一抱他俩共同的骨肉,蜇驴蜂都会感觉宽心,
可是一连几个月,李明秋似乎把蜇驴蜂忘了,视若无睹,对他们两个共同的儿子没有任何表示。蜇驴蜂失望了灰心了,常常在自家屋子的炕上一个人抱着孩子独坐到天亮。
那是一段身心俱疲的日子,蜇驴蜂超负荷运转,心理承受能力几近崩溃。首先是分散失踪了十几年的亲生母亲带着一个儿子认祖归宗。蜇驴蜂明知道那是一幕闹剧,但是不得不须臾应酬。接着是侄女张芳荣登门拜访,向姑姑蜇驴蜂哭诉三爸张有贵把芳容带到凤栖【创建和谐家园】。蜇驴蜂虽然认为与己无关,但是心理仍然经受了强烈的震撼,她预感娘家可能要出点事,说不定这个刚刚恢复元气的张家又在蕴酿着一次大的内乱。
最让蜇驴蜂难以承受的还是她的两个不争气的女儿文英文爱,大人们的不检点促成了孩子们的早熟,涉世不深的女孩子竟然跟栽逑娃的两个儿子缠缠绵绵。那齐结实齐壮实乃是爹爹张鱼儿的六姨太七姨太所生。这世事简直乱了套了,乱成一锅粥!蜇驴蜂没有能量管住自己不听话的女儿,只能放任自流。蜇驴蜂无奈中抓住了谷俊山这一根藤蔓,且不管这藤蔓结实不结实,牢靠不牢靠,只要有一根救命的藤蔓就有希望。
谷俊山也经历了震撼、无奈和彷徨。这个老兵油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当初被蜇驴蜂招赘也是为了互相利用,蜇驴蜂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谷俊山却把蜇驴蜂的大女儿文秀压在烂土窑里*污……这个世界本没有什么贞操可言,谷俊山没有理由要求蜇驴蜂对他忠诚。既然欲将谷俊山置于死地的凶手不是蜇驴蜂,应当说谷俊山了结了一桩心病,看见蜇驴蜂站在郭宇村的路口,要求跟谷俊山重叙旧缘,谷俊山叹一口气,调转驴头,跟着蜇驴蜂,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重新走进了蜇驴蜂的茅屋。
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苟合,男人女人互有所求。谷俊山没有一技之长,难以带着儿子出外闯荡,为了儿子,谷俊山需要一个安静的家。谈不上什么缘分,纯碎是为了互相利用。接下来那一段日子大家相处得还算可以,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跟他们无关,谷俊山赶着毛驴到瓦沟镇去籴米籴面,蜇驴蜂为谷俊山的儿子做了一身新衣,穿上新衣的小孩子去疙瘩家里找曾经的兄弟玩耍,大家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谁也不介意孩子在两家互相走动。疙瘩娘曾经给谷俊山的儿子取名叫银桥。银桥就银桥,谷俊山也没有给孩子改名。
隐隐约约听说蜇驴蜂的二女儿文慧失宠,被胡老二打入冷宫。相互间都心照不宣,谷俊山不会在蜇驴蜂面前把这一层纸戳透。蜇驴蜂也从不提文慧之事,反正过一天算一天,这个世界本身就极不稳定。
紧接着杨九娃死了,在郭宇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郭宇村离卧龙岗山寨不远,谷俊山感觉自己有必要上山去为杨九娃送行,上得山寨来谷俊山看见大家都对他待理不理,好像他这个人无足轻重。人还没有入殓,谷俊山就回来了,回来后蜇驴蜂关切地问谷俊山:“我听说要拿香玉为杨九娃殉葬”?
谷俊山冷冷地回答:“就是,那个女人毒死了自己的丈夫,罪有应得”。
蜇驴蜂不再说啥。蜇驴蜂默默地给篮子里装了一些冥钱和祭祀的饭菜,然后背着自己的小儿子,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坳。蜇驴蜂跟那个香玉没有任何交往,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忧伤。也许她祭祀的是自己,女人总是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
苦涩的日子糅合了太多的伤感,没有必要去深究每一场变故的根源,郭宇村的夜晚还是那么宁静,一条土炕上睡着蜇驴蜂、谷俊山和他们的儿子,两个儿子分别睡在父母的两边,蜇驴蜂和谷俊山睡在中间。男人女人好像没有那种欲望,相互间睡在自己的被窝里默不作声,好像他们都在想着各自的心思,同床异梦。
一阵汽车声由远而近,行驶在蜇驴蜂家的门口停下,车头的灯光在蜇驴蜂家的窗子上绕过,喇叭声响彻郭宇村的夜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娘,我是文慧”。
蜇驴蜂一骨碌坐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是谷俊山手脚麻利,他穿起衣服点亮油灯,开了屋门,看院子内站着一大堆客人。
原来,胡老二一行在卧龙岗山寨吃完饭,看那别墅的屋内被一群土匪糟蹋得比猪窝还脏,确实没有办法居住,于是大家商议,要不然先回凤栖城暂住一宿,那文慧要求回郭宇村探望妈妈,胡老二非常爽快地答应,于是一行车队来到蜇驴蜂家门口。
在郭宇村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像文慧那样,回家省亲时前呼后拥。皇上的妃子也不过如此,山野村妇看见文慧还是有些眼红。郭宇村醒来了,家家都亮起了油灯,男人女人来到场院内,看蜇驴蜂家的院子内站满了远方来的客人。
蜇驴蜂把女儿迎回家中,看文慧浑身珠光宝气,跟她在长安时见到的文慧没有什么变化。女儿见到娘时没有喜悦,整个动作机械而木讷。那胡老二很会做戏,见了蜇驴蜂仍然叫“娘”,而且那一声娘喊得干脆,在郭宇村的上空回旋了好久,门外所有的乡亲都听见了,蜇驴蜂在乡亲们心目中的地位陡然倍增。然而蜇驴蜂却没有答应,她只是问女儿:“你们吃了没有?娘给你们做饭”。
李明秋从院子内走进屋子,看自己的儿子醒来了,拉出响亮的哭声。儿子已经半岁了,半年来李明秋一直穷忙,从来也不会忘记郭宇村还有一个亲生儿子,他早都计划为蜇驴蜂作出安排,可惜那种安排没有来得及实施。蜇驴蜂上炕把孩子抱在怀里,装着无意间问候了李明秋一句:“难为你还记得我们母子”。
本来胡老二还打算在郭宇村将就住一晚,可是听说那幢四合院已经好长时间无人居住,重新收拾很费劲,还不如回到凤栖。于是胡老二在岳母蜇驴蜂家稍作停留,决定连夜赶回县城。文慧求救似地看着胡老二,说话的声音没有底气:“我想跟娘住一夜,行不”?
胡老二未置可否,看看李明秋。李明秋出面干预:“文慧,听话,咱回县城”。
汽车只是在郭宇村做了暂短的停留,然后轰轰隆隆地离去,看那一排车灯在暗夜里消失,郭宇村又重归寂静。蜇驴蜂却没有见到女儿时的喜悦,感觉中满心委屈,她无法控制自己,嚎啕大哭。
第五百二十八章
胡老二好像一股旋风,带着文慧在卧龙岗山寨和郭宇村转了一圈,蜇驴蜂并不清楚胡老二这一年多遇到了什么变故,只是扫清了这一段时期以来缠绕在心头的疑虑。看样子文慧并没有失宠,有这一点就足够,蜇驴蜂想到一年多前在长安时享受的那种奢华,心里头暗暗地替文慧祝福。
但是谷俊山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好像大家都无视他的存在,没有人跟他说话,胡老二根本无视谷俊山这个“岳丈”的存在,李明秋只是看了谷俊山一眼,都没有跟谷俊山打招呼。好像谷俊山是蜇驴蜂豢养的一条狗。
汽车的响声越来越小,逐渐在暗夜中消失。蜇驴蜂却突然嚎啕大哭。也许内心积攒的委屈需要释放,也许无法承受那种突然降临的重逢,谷俊山看着豆油灯逐渐暗下去,却没有给灯盏里添油的欲望,暗夜里那一点火星闪了许久,终于暗了下去。女人的哭声变成了抽泣,谷俊山突然喊了一声:“张凤”。
蜇驴蜂猛吃一惊,却没有应声。在蜇驴蜂的记忆里谷俊山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看样子谷俊山有什么重大的决定。
谷俊山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然后说:“张凤,你是个好人,但是,我明天想走”。
蜇驴蜂不再抽泣,暗夜中能听得来那个女人的呼吸加重:“去哪儿”?
“还没有想好”。
“谷俊山”,蜇驴蜂的声调里含着乞求,“你如果决心要走,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劝你,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是不要到处奔波”。
男人看不清女人的脸,不过凭感觉他知道女人离他不远。好长时间都没有那种欲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胀起了那种感觉。谷俊山一伸胳膊把蜇驴蜂抱住。蜇驴蜂顺势躺在谷俊山的怀里,有种期待和诉求。两个人在一起缠绵了许久,感觉中从来没有那么尽兴。完事了,看窗子上已经黎明。谷俊山还是说:“我决定了,今天想走”。
蜇驴蜂没有再说啥,默默地穿衣,下炕,给锅里倒水,把水烧热,然后舀了一大盆麦面。
谷俊山还在炕上躺着,双手支着下巴,问:“张凤,你干啥”?
“和面”,蜇驴蜂说,“给你们父子俩烙上路的锅盔”。
那一刻,谷俊山的心被女人融化了,感觉中蜇驴蜂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即使生下别人的孩子又能怎样?这个世道谁还在讲什么贞操?大家都从浑水里淌过,谁的身上都不怎么干净。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谷俊山还是决心要走。
女人的身上颤颤的,一边和面一边流泪。谷俊山穿上衣服,看两个孩子都醒了,他有意把小儿子抱起,小家伙真会来劲,给谷俊山尿了一身。
突然,门外响起了疙瘩的说话声:“谷俊山大哥,在家吗”?
谷俊山对疙瘩心存感激。正是疙瘩把他的儿子从战场上抱回来,才使得父子团聚。即使谷俊山偷偷抱走儿子疙瘩也没有埋怨,还赶到黄河岸边为父子俩送行。谷俊山重新回到郭宇村后两人很少来往,谷俊山日暮途穷,而疙瘩如日中天,当上了山寨之主。大清早疙瘩突然找上门来,会有什么事情?
谷俊山开了门,把疙瘩迎回家中,疙瘩看蜇驴蜂正在烙锅盔,耸耸鼻子,说:“好香”。
蜇驴蜂擦干眼泪,招呼疙瘩坐下。同在一个村子里住着,蜇驴蜂几次大的危难都是疙瘩挺身而出,成功化解。蜇驴蜂对疙瘩没有芥蒂,相互间还有那么一点情分,因此说话也不介意:“咱这座庙小,盛不下谷俊山这尊大神,谷俊山今日要走,我给他父子俩烙些上路的锅盔”。
疙瘩诧异:“谷大哥要走?去哪里?是不是夫妻吵架?说些气话?谷大哥,我敢说,离了郭宇村你就要抓瞎!走吧,跟我上山,兄弟请大哥当山大王”。
谷俊山装上一锅旱烟,抽了起来。上山当土匪?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以前弟兄们曾经有人上山入伙,谁知道杨九娃鸡肚狗肠,容不下弟兄。谷俊山穷途末路,实指望疙瘩能帮他一把。一锅烟抽完,谷俊山在鞋底上弹掉烟灰,然后问:“贤弟,此话当真”?
疙瘩双手抱拳:“绝无戏言”!
谷俊山站起来,说话掷地有声:“只要贤弟能看得上老兄,老兄从今后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为贤弟效劳,绝无二心”!说罢,把烟锅子别在后腰,说声,“咱走”。
疙瘩索性坐下来:“咱吃了嫂子烙的锅盔再走”。
疙瘩请谷俊山上山入伙,绝非心血来潮。疙瘩急需扩大自己的队伍,菜子峁还有七八个郭麻子的游兵散勇,这些老兵油子枪法极准,几十年出生入死,关键时刻都有一种不怕死的精神。疙瘩经历了杨九娃之死带来的耻辱,一种强烈的报复欲望在体内生根。昨天李明秋带着胡老二来山寨时颐指气使的神态,让疙瘩从内心感到厌恶。疙瘩不但厌恶李明秋,甚至对胡老二也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蔑视,疙瘩刚满四十,疙瘩有的是本钱跟这些土豪们一比高低。可是就现阶段来讲,疙瘩还必须韬光养晦,疙瘩使出浑身解数尽量使得胡老二和李明秋欢心。客人们酒足饭饱扬长而去。疙瘩第一次没有去水上漂屋子里颠鸾倒凤,独自一人躺在自己的小屋内筹思到天明,天微亮疙瘩就起身,他必须首先壮大山寨的实力。
菊花早晨起来倒尿盆,看见疙瘩的坐骑拴在蜇驴蜂家门口。自从疙瘩把香玉送到县城以后,疙瘩再没有回过家。山寨上发生的所有变故菊花和洋芋都清楚,前几天两个媳妇每天晚上都去水上漂茅屋门口看看,看见疙瘩的马拴在水上漂家院外的树上,两个媳妇没有胆量去敲水上漂的屋门,只能由着疙瘩去跟水上漂瞎整。菊花想不到疙瘩这一段时期以来变化竟如此之大,感觉中自己以前没有把疙瘩看清,菊花甚至产生了带着大儿子重回河东老家的想法,菊花对这个土匪头目有点失望。
疙瘩家离蜇驴蜂家不远,菊花知道昨晚蜇驴蜂的女婿胡老二来过,疙瘩可能找谷俊山有事,菊花心怀期待,感觉中疙瘩今早肯定要回家。
停一会儿疙瘩从蜇驴蜂家出来了,谷俊山紧随其后。两个人有说有笑,同乘一匹马,疙瘩甚至还回过头看了自己家门口一下,肯定看见了站在自家门口的菊花,可是疙瘩都没有跟菊花打一声招呼,竟然骑着马扬长而去。
菊花内心的失落无以复加。那一刻,菊花肯定想到了死在日本鬼子屠刀下的老爹,想到了战死沙场的前夫……菊花匆匆地擦去了涌出眼眶的泪珠,回到家里,洗了一把脸,给三个孩子穿上衣服,看婆婆起来了,服侍婆婆洗完脸,帮助洋芋把饭做熟,一家子六口人坐在炕上吃完饭,菊花对婆婆说,说得非常平静:“妈,我来河西几年了,今天,我想带着大儿子金桥去河东”。
疙瘩娘不傻,疙瘩娘一辈子经历了无数风雨,疙瘩近些日子一直没有回家,菊花肯定发现了疙瘩有什么隐情。疙瘩娘穿戴整齐,对两个儿子媳妇说:“走,咱们上山,娘给你俩讨回公道”。
两个媳妇无论如何也不敢跟娘上山,她们害怕疙瘩动怒。可是娘说:“你俩不去我去”。
两个媳妇又不放心娘一个人上山,于是,背着她们的儿子,锁了屋门,跟着娘一起来到山寨。看见山寨上正在大摆筵宴,庆祝谷俊山入伙。娘不动声色,顺手操起一根山柴,大步流星走进大堂,疙瘩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娘一棍砸向疙瘩的脊背,然后威严地命令:“疙瘩,跟娘回家”!
第五百二十九章
八路军小分队进驻郭宇村,一直保持低调,对郭宇村周围以及凤栖城发生的任何变故不参与也不进行任何活动。小分队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军用物资运输。抗日战争进入战略进攻时期,八路军在敌后建立了大量的抗日根据地,有力地打击,牵制了日本鬼子的有生力量,【创建和谐家园】军队在正面战场也打了几次漂亮的战役,抗日战争胜利的日子为时不远。
与此同时,【创建和谐家园】对八路军的限制和封锁也有所松懈。八路军小分队在凤栖的活动处于半公开状态。有时,小分队在黄河渡口把军用物资直接运往河东,【创建和谐家园】在黄河渡口的驻军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一下,一般跟小分队不怎么为难。
可是杨九娃之死却令王世勇费神,不知道该不该去为杨九娃祭祀。特定的年代产生特定的人物,小分队跟杨九娃有过交往。当年红军路过凤栖时杨九娃曾经为红军带路,杨九娃对日本鬼子嫉恶如仇,曾经东渡黄河参加过抗日战争,杨九娃也参与、协助过小分队转运军用物资。可是杨九娃却杀人越货,拦路抢劫贩卖大烟无恶不作。对待杨九娃这个人难以定论,王世勇主要是考虑如何处理跟这一股土匪势力的关系,就目前来说双方都还处于互相利用的阶段,王世勇考虑再三,派张三作为代表,前往参加杨九娃的丧葬仪式。
郭宇村还有另外两家人基本上与世隔绝。这两家人就是张大山的女人兰儿和她的兄弟媳妇月儿。木栅栏围成的院墙比村子里其他人家高许多,两个女人的儿子常年四季在外边赶脚,吃苦耐劳的东北女人便用黄泥巴和着莎草,把栅栏围墙糊得密不透风。外边的人根本看不清院子里的人在做什么,即使郭麻子的游兵散勇们也不敢对那幢院子有任何想法,谁也不知道高墙内两个女人在做什么。每过一段时间她们的儿子用马驮着粮食和日用生活品回家看望妈妈,最多住一两天,便又踏上赶脚的行程。即使八路军小分队进驻郭宇村,两个女人也跟小分队不怎么来往。只是每过一段时间,王世勇总会去张大山、金宝川的遗孀家坐坐,询问两个老人需要什么,两个老人说该买的东西儿子们全都给她们置办齐备,感谢领导费心。
当然,要说两个东北女人跟郭宇村人没有任何交往也不现实,女婿三狼为国捐躯,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在婆婆家里寄养。过一两天兰儿总会去狼婆娘家看一次外孙,有时也把外孙接回家里居住,狼婆娘是一个深明大理的人,儿子不在了,两亲家母相处融洽,即使张东梅已经择婿另嫁,狼婆娘也不会给亲家母难堪。
村子里婚丧嫁娶两个女人总要送上贺礼,但是从不去赴宴,两个女人总说她们不吃荤腥。大家也弄不清为什么,时间一长也就习以为常。
村里人只是在金爱爱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小姑娘,这几年那孩子从不出屋,有的人甚至把金爱爱遗忘,只记得两个女人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可是那一天早晨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女儿穿戴一新,在几个八路军小分队员的护送下从郭宇村的村道上走过。大家眼睛看直了,从来没有见过金爱爱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夸赞都不过分,怎么形容都有些浮浅,什么月中嫦娥、美若天仙,倾国倾城,反正郭宇村所有的女人都黯然失色,在金爱爱的面前自惭形秽。
那是自从张大山牺牲以来两个女人第一次出远门,去县城会见她们的亲家和儿媳。张三牵来三匹马,三个女人上马的动作干净利索。小分队员们一直把三个女人送到离县城不远的仙姑庵,焦师傅和他的老婆亲自在半路上迎接。
一向处事低调的王世勇在张东仓的婚事上显得开放,张三从凤栖回来后汇报了张东仓的婚期,两个女人打算按照凤栖习俗,热热闹闹为大儿子举行婚礼,也算告慰死者张大山的英灵。王世勇专门为此召开了会议,研究部署怎样为张东仓举行结婚仪式。一大早几个小分队员就将张家的院内院外打扫干净,紧接着杀猪宰羊,【创建和谐家园】部落的所有人家都送来了贺礼。张三亲自掌勺,牛二里里外外张罗,亲家漏斗子的头上戴顶毡帽,当起了执事先生,呼风雨和她的蒙古丈夫嘎拉负责前往凤栖迎亲,大狼媳妇春花被请来布置新房,村子里的女人孩子们早早地站在路口,等待着迎接新娘。
尽管如此,王世勇还是没有通知郭宇村以外的其他客人,他的初衷是把张东仓的婚礼限制在郭宇村的范围之内,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张家弟兄和金智清都参加了八路军,在蒋管区为一个八路军战士举行婚礼还是要防止出现不测。
可是张东仓的婚礼不可能对疙瘩保密,那一段日子疙瘩憋了一肚子晦气,又被老娘用棍棒赶回家跪在老爹爹的灵堂前忏悔,谁都把疙瘩没有办法,疙瘩全世界只害怕老娘,老娘说话疙瘩不敢不听,老娘要求疙瘩给菊花和洋芋道歉,疙瘩有点勉为其难,但是为了讨得娘的欢心,疙瘩还是给两个媳妇作了一揖,并且说:“娘子,对不起”。
猛然间听得张东仓迎娶新娘,疙瘩终于觅得了从家里逃脱的契机,疙瘩可怜巴巴地对老娘说,张东仓大婚,他不可能不去。娘一挥手,疙瘩终于逃也似地溜出了家门,疙瘩骑马来到山寨,风风火火地准备张东仓的贺礼。凤栖城闫培春结婚时疙瘩都没有参加,可是张东仓结婚非比寻常,疙瘩竭尽所有,带领着山寨的所有弟兄,抬着野猪、麋鹿,抬着一份厚实的贺礼,特意请了两个吹鼓手,吹吹打打一路招摇,来到张家的宅院内。
王世勇虽然感觉难堪,但是不可能把客人拒之门外,大家还是以礼相待。这里刚把疙瘩安排好,猛然间听见汽车喇叭轰鸣。原来,胡老二的车队就停在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内,焦师傅嫁女最先传到胡老二的耳朵内。胡老二问李明秋,你可听说郭宇村张大山之子新婚?李明秋闻言大惊,张大山之子新婚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这不是谁巴结谁的问题,凤栖人崇尚英雄,张大山在黄河岸边勇斗日寇的事迹家喻户晓,张大山之子新婚李明秋不可能缺席。
一传十、十传百,正在卧榻上养病的十二能也精神抖擞,要女婿李明秋把他拉到郭宇村。凤栖城的头面人物不可能全都前往郭宇村为张东仓恭贺,但是他们全都把贺礼送到李明秋家里,要李明秋代为他们传递。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刘军长也派出了一个副军长作为代表,前往郭宇村恭贺张大山之子新婚。
其实,大家都不言自明,所有的客人都是慕名而来,因为张大山在凤栖人的心里竖起了一杆旗。大家仰慕英雄,告慰英灵。所有的高原儿女都摒弃了歧见,把一场婚礼办成了声讨侵略者的活动。郭宇村的上空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所有的人家都对天鸣枪,用枪声代替爆仗,感觉中过去五年来郭宇村人做出的所有牺牲都在这一天得到了回报,郭宇村在阵痛中新生。
张东仓家的院子本来就非常大,但是仍然坐不下所有的客人,郭宇村人搬出了自家屋子里的桌凳,在场院内设起了宴席。夜朦胧,猛然间大家看见了,山路上亮起了一条长长的火龙,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们听说烈士遗孤大婚,纷纷打着火把,前来恭贺,没有人组织动员,全都是自发。十二能见到此情此景,欣然命笔,写下了《英灵永生》四个大字,缅怀英雄。
第五百三十章
地不平邓金元好像丢了魂一般,干什么都不能专心。
那种感觉无人能够理解,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站在院子里看天,看见无数个太阳全都对他绽开笑靥,讥笑地不平的愚顽。走在大街上老像后边有人跟着,猛然回头,只见自己的影子忠实地跟在身边。
地不平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你一直跟着【创建和谐家园】啥?是不是看我可怜”?
那影子突然张口说话了:“邓金元,你在找啥?是不是丢了一块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