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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乘轿子在疙瘩的新房面前落下,张芳容抱着儿子从轿子内走出,她一边下轿一边喊着妹妹芳琴的名字。奇怪的是不见妹妹答应,张芳容推开新房的屋门,顿时吓昏了,只见妹妹已经悬梁自尽,吐着长长的舌头……
第六百四十七章
屈福禄站在自家的麦田边,看孱弱的麦苗在风中摇曳。一阵阵黄毛风卷着黄沙贴着麦田掠过,麦田里积着厚厚的沙尘。
已经到了二月天,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要完蛋,可是老天好像故意跟人做对,太阳老态龙钟,蒙着薄薄的云翳,不紧不慢地从天上走过,连一点下雨的迹象都看不见。
农耕人家没有发财的欲望,对钱的要求不是那么迫切,他们土里刨食,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与世无争、与人无怨,一家人吃饱穿暖,足矣。这样自耕自足的农户人家在凤栖延续几千年,谁也不打算改变这种状态,殷实人家最多在凤栖开一间铺面,弃农经商者有之,极少。
可是屈福禄的老爹官至【创建和谐家园】检察院,一世清廉,没有为子女谋一点私利,所有的田亩都是继承老祖先的遗产,屈福禄家甚至在凤栖城没有一间铺面。可是屈福禄不嫉妒、不眼红,不跟任何人攀比,谨遵先祖遗训,以农为业,春种秋收,靠天吃饭。
儿子屈礼仓吆一头骡子,套一盘石碾子,来来【创建和谐家园】碾麦田,石碾子带起的尘土已经将人和牲畜罩严,远远看去好像一团沙尘在麦田里来回滚动,碾麦田的目的是为了保墒,庄稼汉不到万不得已,仍然不放弃有收成的希望,哪怕是收一担秕谷,也比颗粒无收强。
小伙子已经二十岁,早年曾经在十二能的私塾读过几年书,十二能卧床生病以后屈礼仓再没有继续上学,回到家帮爹爹干农活。农家的孩子从小跟土地打交道,犁耧耙耱一学就会,成为屈福禄的好帮手。
屈福禄前一个时期刚为屈礼仓说下一门媳妇,介绍人是凤栖城里的殷实人家屈鸿儒,屈鸿儒给屈福禄介绍的儿媳妇是老婆娘家的侄女,屈鸿儒的老婆娘家姓董,家住凤栖南塬董章村,是清朝翰林董彩凤的后裔。前一个时期小姑娘来凤栖看望姑姑,屈鸿儒一看老婆这个侄女长得聪明灵秀,灵机一动,就产生了想把老婆侄女介绍给屈福禄的儿子做媳妇死亡冲动。
正好那一天屈福禄来凤栖赶集,中午在鸿儒家吃饭。屈福禄进城一般没有要事不去亲家李明秋家里,感觉中俩亲家不是一个板凳上的客,屈福禄看不惯李明秋的做派,两个人见面时看起来客客气气,实际上对火不吹。凤栖城里没有人不认识屈福禄,屈福禄最爱去屈鸿儒家里。两个人都是不爱结交官家的犟怂(方言,相当于倔强),在凤栖县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名气。
屈鸿儒特意到叫驴子酒馆要了一盘驴肉一只黄焖鸡。拆开一瓶西凤酒。
屈福禄两只眼睛瞪得一样大:“老兄,你有啥事就尽管说,干嘛要如此破费?”
儿子屈清泉为两个老人斟酒,屈鸿儒端起酒杯相邀,屈福禄并不捉酒杯,反问道:“究竟咋啦?老兄不说明白我不端酒。”
屈鸿儒自己把酒倒进嘴里,砸吧了一下,说:“好酒!”吃一口菜,又说:“屁事没有,主要是想开了。你看凤栖城里天天有人倒毙,有人却天天花天酒地,咱们吃喝一顿,兄弟你就感到惊奇,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
屈福禄迟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庄稼汉三句不离本行,这天要是再不下雨,今年的麦子就不会再有收成。听说关中也是一样。”
屈鸿儒哀叹一声:“咱只能管得了自己。这两年有人跟上大烟发了大财,听说你亲家攒下的银子能买下整座凤栖城。可是我一点都不羡慕,反倒有些不齿,等着看吧,碌碡从那扇坡上去还不一定(方言,相当于谁能笑到最后)。”
屈福禄想起来前一个时期他好言相劝李明秋积攒一些粮食,这天看起来要遭年谨(方言,相当于灾荒)。谁知李明秋一张口能噎死人:一斗金子换一斗麦子也饿不死我李明秋!屈鸿儒所言跟屈福禄不谋而合,屈福禄只能随声附和:“他过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咱老哥俩谝咱的,你一提李明秋我心里难过。”
屈鸿儒这才把嘴搭在屈福禄的耳朵上悄声说:“我给咱的侄子礼仓瞅下一门媳妇,一会儿那女子出来以后你先看看人长得咋样?”
屈福禄这才恍然大悟。他有点感激地看了这位老兄一眼,话说的也很实在:“农家女,只要肯吃苦就行。不知老兄所说的是谁家闺秀?”
正说话时那姑娘已经在姑姑的陪伴下来到酒桌前,先是屈鸿儒的老婆给福禄敬酒,福禄不接,谦虚道:“老嫂子手重了,不敢。”
屈鸿儒调侃道:“莫卖能,这是娃她姑给你敬酒。”
屈福禄赶紧接过,一饮而尽,这屈鸿儒也极聪明,一语中的,把姑娘的身份介绍了个一清二楚。屈福禄知道鸿儒老婆的娘家是董彩凤的后裔,看那姑娘长得端庄秀气,满心愿意。
吃完饭屈福禄要回桥庄,屈鸿儒一直把屈福禄送出凤栖城,福禄面对鸿儒抱拳,言道:“给儿子说媳妇之事,还望老兄多多费心。”
这桩婚事没有怎么费事,因为双方都知根知底。姑娘叫董召爱,当年已经十八岁,十八岁的大姑娘在农村属于大龄,双方的父母商定,尽快给儿女成婚。
可是屈福禄却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天不下雨,灾荒来临之前给孩子结婚不能不有所考虑,况且屈福禄虽然家道殷实,在凤栖很有人气,但是在儿子的婚事上不主张大操大办,只拣几个重要亲戚下书(方言,相当于请柬)就行。
早晨碾完地,屈礼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着礼品,赶着骡子,按照爹爹的嘱托去给亲戚下书。下书也有讲究,先到舅家、后到姑家、姨家、姐家。屈礼仓已经二十岁,二十岁的小伙子期盼洞房花烛夜。虽然已经到了民国时期,当年大户人家的婚俗礼仪还很保守,屈礼仓听人说他的媳妇长得秀气,但是还没有真正见过媳妇,那种期待那种盼望不言而喻。路过老师十二能家时屈礼仓有些犹豫,按照爹爹的安排屈礼仓结婚时不打算通知十二能。虽然两家是世交,担心屈发祥老先生参加侄孙的婚礼身体吃不消,打算结婚后让儿子带上媳妇去给老先生磕头,反正只要礼数做到就行。可是屈礼仓却有另外一番考虑,他担心以后老先生怪罪。
屈礼仓最后还是走进屈老先生的书屋,跪在老先生的病榻前给老先生叩头,并且汇报了自己的婚期,有些遗憾地说:“家父担心老先生的身体,不打算给老先生下书,所以——”
十二能哈哈大笑:“小伙子你真是你爷爷的后人,说话实在,不会说谎!老夫不在意你带没带礼品,只要你能告诉我婚期,足够。你结婚那天我一定来!我还要祭祀你爷爷的坟茔。”
屈礼仓来到姐姐屈秀琴家里时已经到了晚上,他按照当地的习俗给李明秋下书,并且给李明秋下跪,叩头,李明秋问道:“你爹爹再有其他什么嘱托没有?”言下之意很明显,亲家的儿子结婚李明秋应该帮忙,那不叫帮忙,李明秋不愿放弃炫耀自己的机会。凤栖城大户人家的婚嫁丧娶都请李明秋去理事,李明秋穿着长袍戴着礼帽派头十足地往那里一站,就能为主家赚足风头。事实上只有大户人家才能请得动李明秋,在某种程度上李明秋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可是,屈礼仓终究年轻,还不懂人世间的明争暗斗,他只是老实回答:“家父只是恭请你们全家届时光临,并无什么嘱托。”
李明秋心中有些不悦,可是他不能在晚辈面前说什么。屈礼仓下完书就要走,他言道再晚了就出不去城,明天早晨还要下地干活,庄稼汉吃的是二月的土(方言,形容二月的时光金贵)。李明秋也不挽留,姐姐屈秀琴抱着孩子把弟弟礼仓一直送出巷口。
尽管屈福禄处事低调,儿子屈礼仓结婚那天依然客人如潮。大多数人都是慕名而来,一拨又一拨的人自发地来到屈克胜老先生的墓碑前,悼念这位刚直不阿的老人。这真让屈福禄措手不及,因为屈福禄根本就没有准备下那么多的酒席。好在全村的乡亲齐心协力,把前来给屈福禄恭喜的客人分流,每家都安排一拨客人,有的人家吃面条,有的人家吃糜子馍,还有的人家吃搅团,只有少数人才能够入席。大家也不在意吃什么,好像所有的客人都没有意见,人们感受的就是这种气氛,高原民族以他们特殊的方式,缅怀一位作古的老人。
第六百四十八章
温柔乡虽好,但不是久居之地。转眼过了正月十五,豆瓜不可能在仙姑庵的洞穴里一直住下去,豆瓜是个男人,豆瓜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豆瓜必须回王世勇队长那里报到,豆瓜是一个八路军战士。
虽然依依不舍,但是也无可奈何。人生诸多无奈,最难割舍怀中娇妻,临走的那天晚上一双历经苦难之人在一起久久相拥,凤娥的眼泪沾湿了豆瓜的脸。豆瓜替凤娥擦干眼泪,告诉凤娥,他回到部队安顿好以后就来接她。凤娥默默地点头,千嘱咐万叮咛,要豆瓜照顾好他自己……
夜里缠绵得太久,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溢满半山崖的山洞,听得见娘在外边喊他:“豆瓜,起来吧,今天你要赶路。”
豆瓜撕开凤娥的搂抱坐起,那凤娥又发疯似地把豆瓜扑倒,嘴搭在豆瓜的嘴上,把豆瓜的舌头吸进口腔里嘬得出声。
女人一旦发起狂来就变成一头母狮,女人用舌头在豆瓜的胸前翻耕,女人把脑袋探进豆瓜的下身,一下子咬住豆瓜的命根子不肯放松。
豆瓜浑身颤栗,有点忍俊不禁,发出了酣畅淋漓的喊声。豆瓜娘以为小俩口可能闹什么矛盾了,不顾一切地冲进窑洞,看见两个年轻人赤身裸体,蛇样地纠缠在一起。
豆瓜娘释然,谁都从年轻时过来,那些事猪、猫、狗都会,老人还是知趣地离开。小俩口相视一笑,穿衣下炕。豆瓜娘重新进屋,嘱咐凤娥:“你洗完脸赶快去打扫大殿,我跟豆瓜拉呱几句。”
凤娥虽然满心疑虑,但是娘的话她不敢不听。仙姑庵实际上就她们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每天早晨打扫大殿和庭院的活路必须凤娥来做。凤娥洗完脸沿着那条地下通道上去了,豆瓜娘这才说:“孩子,咱们虽然是砖头瓦砾凑合起来的一家人(形容大家都没有血缘关系),娘走这一步路也是迫不得已,昨夜娘做了一个梦,梦见豆豆饿得哇哇直哭……娘的梦有时候出奇的准确,娘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哪个死鬼爹爹活不了多久,大烟已经把他的身子抽空。年谨(灾荒)就在眼前,你想办法把豆豆带到仙姑庵,娘替你把孩子养活着。”
豆瓜感激地看着娘,不住地点头。豆瓜想起来上一次他跟水上漂来探望娘,娘竟然无动于衷,说她“不记得前世之事”。看来娘不是不记得,而是已经心灰意冷。人有时就是那样反复无常,走过一段路回头看看,又感觉有些遗憾。也许青灯古佛旁边的寂寞唤醒了娘的天性,娘又蜕变成肉身凡胎。豆瓜给娘跪下,说得信誓旦旦:“你就是我的亲娘,一个亲字分不开。娘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豆瓜永远在娘的膝下,尽到儿子应尽的孝心。”
娘让豆瓜起来,给豆瓜收拾了一褡裢干粮。香客们供奉的花贡(花馍),仙姑庵两个女人根本吃不完,于是把那些花馍晒干,存放在干燥的崖窑里边,以备不测,早年何仙姑过一段日子就用骡子把那些干馍驮上山,作为土匪们的干粮,比谷面饼子强许多。何仙姑坐化以后香客们供奉的花馍越来越多。娘舍不得扔掉,全部存放在崖窑里边。
豆瓜背着干粮走出仙姑庵,看见凤娥手执一把扫帚站在大殿外边,夫妻俩对视了一下,凤娥的眼里涕泪涟涟。娘不是那种硬心肠的人,对凤娥说:“你送豆瓜一程。”
凤娥巴不得娘这样说,紧跟在豆瓜身后,远远看去好像一对夫妻在走山路。豆瓜看着凤娥袅袅婷婷的身姿,心想有一头毛驴多好,让凤娥骑在毛驴身上,豆瓜心甘情愿地手执榆木条子跟在毛驴后头……生活,包含了太多的遗憾和不幸,好在他们终于走在一起,谁也弄不清这是人的安排还是神的旨意,相信命吧,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红丝线把两个苦命人连在一起。
上了驴尾巴梁,豆瓜停下不走了,他劝说凤娥回去,再往前走全是崎岖的山路,灌木林里野狼出没,千里送君总有一别,豆瓜答应过几天探望凤娥。
凤娥站在路边,说:“你走吧,我看不见你时再回去。”
豆瓜信以为真,故意走得很急,他想让凤娥早点回去,仙姑庵离不开凤娥,尽管一冬天没有下雪,每天仍然有许多香客前来进香,人们对神仙的信奉依然痴迷。走了好长路回过头来一看,凤娥仍然跟在豆瓜的身后。
豆瓜把褡裢放在路边,忍俊不禁,走上前把凤娥紧紧地抱住,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缠绵了许久,好像生离死别,谁都不愿意分开。
眼看着天色不早,豆瓜又将褡裢背在身上,借口山上狼多,坚持要把凤娥送下驴尾巴梁。两个人就这样送来送去,一直送到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豆瓜回到郭宇村,夜已经很深。豆瓜站在自家茅屋门口踯躅了许久,心仪里又涌出水上漂的身影。隐隐约约听见豆豆在睡梦中喊娘,小孩子稚嫩的哭声牵动着豆瓜的神经,豆瓜把哪一褡裢干馍放在茅屋门前,豆瓜不敢在自家院子内久留,豆瓜匆匆来到八路军驻地,深更半夜向王世勇队长报到。
王世勇队长早都知道豆瓜已经回到凤栖,就是迟迟不见豆瓜前来报到,当年八路军通讯条件落后,王队长还怀疑豆瓜是不是遭遇了不测?其实常有人无缘无故失踪,谁也搞不清那些人去了哪里。豆瓜的突然出现让王队长松了一口气,接着很自然地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
豆瓜没有说他跟凤娥的艳遇,只是说他回家后惊闻媳妇被爹爹杀害,连夜去仙姑庵找娘,结果生病了,在仙姑庵住了十几天。
王队长虽然有些怀疑,但是没有究根问底,豆瓜能回来就已经不错,最起码消除了一些担心。有关仙姑庵地底下是一个地道网的传闻凤栖县无人不晓,王队长顺口问道:听说仙姑庵的前身就是大悲寺,大悲寺和尚作恶的传闻妇孺皆知。
豆瓜没有隐瞒,如实回答:“确有其事,这十多天我就住在地道下边的崖窑里面,好像那些地道连着周围的山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工程。”
王世勇嘱咐豆瓜好好休息,其他事没有继续往下问,对于豆瓜所反映的这个情况究竟在军事上有什么用途?王世勇队长暂时还没有考虑,目前国共合作处于最佳时期,全国各大战场已经转守为攻,看来打败日本鬼子已经为时不远,抗战胜利后时局究竟怎样发展?目前还来不及考虑。
第二天早晨豆瓜还在睡觉,突然听见院子内一个小孩子的哭声。豆瓜惊醒了,那是豆豆在哭!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豆瓜毫不怀疑豆豆就是他的孩子,豆瓜三下两下穿起衣服,来到院子内抱起豆豆问道:“你爷爷那个老家伙怎么把你带到这里?”
豆豆脏兮兮的手拿一个花馍在啃,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见颜色,孩子一边哭一边说:“爷爷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让我来找你。爹,我娘死后没有人籴米籴面,我跟爷爷已经饿了几天。”
豆瓜不可能带着孩子去执行任务,豆瓜只能把孩子送到娘的身边。过几天豆瓜又向王世勇队长请假,说他要去仙姑庵走一趟。
王队长给豆瓜交待,他可以在仙姑庵多住几天,如果有可能把仙姑庵地下的地道绘一张图,说不定以后有用。
第六百四十九章
鲁汉这一次偷盗那两尊铜鼎,一点也没有费事,很快就得手。
明善师傅不肯收留鲁汉做徒弟,鲁汉心里也不怎么介意。可是鲁汉对那俩尊铜鼎却非常挂心。眼见得明善师傅出了东城门,鲁汉说他惦记着俩个媳妇,也离开凤栖城而去。
邢小蛮左找右找,怎么不见了看门的小姑娘板兰花?葛老太婆说你别找了,那小姑娘早跟上明善佛陀另攀高门。
邢小蛮不相信,反问道:“何以见得?”
靳之琴(葛老太婆)故我而言他:“如果明善能守得住金身不破,将来肯定能修成正果。可惜吾观那明善凡心未泯,保不住一夜风流毁了自身。”
明善佛陀是邢小蛮的师傅,邢小蛮当然不敢造次,感觉这靳之琴太有点危言耸听,不过邢小蛮也不反驳,反倒认为那板兰花有点不近人情,即使要走也该打一声招呼,这样不辞而别让人不可接受。
靳之琴特意叮咛邢小蛮:“那两尊铜鼎放在刘军长那里并不保险,那些地方老妪不好露面,小蛮你还要常常留意。”
邢小蛮口里答应着:“小蛮一定在心。”内心里感觉到这葛老太婆多此一举。两人走到巷口自然分开。邢小蛮心想这精武馆已经空无一人,干脆将精武馆关掉,另谋出路是上策。
其实邢小蛮不需要另谋出路,邢小蛮仍然挂着副参谋长的闲职,疙瘩劝邢小蛮上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李明秋劝邢小蛮帮助他收购大烟,姜秉公要跟邢小蛮义结金兰,可是邢小蛮有意回避,有点急流勇退的意思。邢小蛮比不得李明秋,李明秋的老根扎在凤栖城里,李明秋在凤栖一言九鼎,李明秋跺一脚凤栖满城晃动。李明秋一隐退就感觉寂寞难耐,重出江湖的欲望强烈。而邢小蛮半辈子颠沛流离,把脑袋提在手里闯荡了半生,好容易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心里不想,也不愿意再去闯荡江湖。
小女孩已经一岁,会在炕上孑孓学步,妻子满盈的肚子又大了,不久的将来邢小蛮就成了两个孩子的爹爹,邢小蛮满意,邢小蛮知足。邢小蛮仅仅见了铜鼎一面,只是给疙瘩出了个主意,让疙瘩把那铜鼎放在葛老太婆那里保管,疙瘩就给了邢小蛮一千两黄金。邢小蛮多了一个心眼,把那些黄金给了老岳父四楞子和两个妻哥一些,给自己留了一部分黄金,兑换了一些银元,当然也兑换了一些纸币,不过邢小蛮感觉那纸币并不放心。邢小蛮知恩图报,心里想着有一天报答疙瘩的知遇之恩。
满盈把饭做好端上炕,女儿爬在邢小蛮的膝盖上,邢小蛮每顿吃饭都要喝一杯酒,妻子总是给小蛮把酒温热,邢小蛮惬意地把酒灌进肚子,不由得想起了鲁汉。
在邢小蛮的印象中,鲁汉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莽汉,想不到那条汉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决心,用几个月时间挖了一条地道,把那两件稀世珍宝从地下盗走……其实江湖汉子跟蟊贼并无二致,梁上君子也不全是坏人,谁给坏人好人下过最终的定义?邢小蛮佩服鲁汉的能耐,假如鲁汉能够成功,肯定会在凤栖乃至大半个中国引起轰动。那种传说带着传奇的色彩,人们知道怎样绘声绘色地艺术加工,古往今来许多事,真假难辩。
邢小蛮正在脑海里想着鲁汉,他对鲁汉还是有那么一点同情一点佩服。想不到鲁汉已经到了邢小蛮的窗下,耳边传来了鲁汉那浑厚的男中音:“师傅——”
满盈下炕开门,紧接着进来一个壮汉,果然是鲁汉。
邢小蛮诧异:“你不是已经离城而去,却怎么还在这里?”
鲁汉不要人请,抓起馍馍就吃,三口两口把盘子里的蒸馍吃完,又问:“喝啥?”
满盈端上来半盆米汤,鲁汉把那米汤灌进肚子,这才说:“我不放心那两尊铜鼎。”
邢小蛮调侃道:“贼心不死,对不?”
鲁汉不恼,狼狈地点头:“师傅,鲁汉的老家在敦煌,鲁汉知道那两尊铜鼎是稀世珍宝,敦煌常有外国的探险家过往,只要把那两尊铜鼎搞到手,就不愁卖不下个好价钱。不要说咱这一辈子,几辈子都花用不完。”
邢小蛮有点不齿:“你是不是还想动员师傅入伙?”
鲁汉还是点头:“假如你们发现那两尊铜鼎不见了,肯定怀疑是鲁汉所偷,普天下没有你们去不了的地方,鲁汉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这件事如果师傅不参与,鲁汉偷也是白偷。”
邢小蛮怪模怪样地看着鲁汉,感觉到这鲁汉满脑子心眼,不过邢小蛮不会参与鲁汉的行动,邢小蛮得给自己留一手,邢小蛮只是有意无意地点拨了一下:“夜间司令部那边戒备很松。”
鲁汉浑身一激灵,面对邢小蛮双手抱拳:“谢师傅指点。”紧接着跳下炕出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邢小蛮给鲁汉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最起码邢小蛮不会出卖鲁汉!有这一点就足够,鲁汉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鲁汉回到他原来的家,那幢院子的大门还锁着。鲁汉打开锁子进屋,看屋子内七零八落,一般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其实第一次偷盗得手以后鲁汉完全可以逃脱,怪只怪两个媳妇什么都舍不得丢掉,结果出城时带的东西太多,只得把那两尊铜鼎暂时存放在精武馆内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等到安顿好妻子来取,被明善师傅逮了个正着。
唉——人有时一步失算步步失算,这一次一定要安排周全,万不能再出一点纰漏。
鲁汉长得人高马大,白天出外活动目标太大。他只能挨到晚上,身子贴着城墙根偷偷来到军营。正如师傅邢小蛮所说,军营外边看起来戒备森严,实际上里边并没有哨兵,临近春节这几天,军官们都回家跟妻子团聚,士兵们不是赌博就是谝闲。鲁汉一开始爬在地上慢慢地匍匐,到后来看见没有哨兵,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他站起来朝前行走,大致摸清了地下室的方位,地下室的旁边有一个水眼(下水道),水眼里【创建和谐家园】着许多城砖。鲁汉完全是无意,把那些城砖一块块搬开,城砖里边是一道砖墙,撬开砖墙,想不到里边就是地下仓库!点亮一根火柴,那两尊铜鼎就摆放在明显的地方。
鲁汉大喜过望,水眼直通城外,但是鲁汉身材庞大,从水眼里钻出去很不容易,鲁汉尝试着把衣服【创建和谐家园】,用双脚顶着铜鼎,倒退着从水眼内钻出。出了城鲁汉把衣服胡乱穿上身,两只手提溜着两只铜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铜鼎丢失。那里是一处死角,常有当兵的提着裤子在那里撒尿,有人也发现了那里好像不同以往,但是没有人向上汇报,谁也不知道地下室里放着什么,甚至也没有人知道那下水道跟地下室仅仅一墙之隔。
直到元宵节已经过去几天,明善师傅和靳之林重返凤栖,两位高人提出要看铜鼎,刘军长派人打开地下室一看,发觉铜鼎早已经丢失。
明善师傅首先怪罪徒弟邢小蛮:“邢小蛮你武艺高强,竟然对付不了一个鲁汉!”
邢小蛮唯唯诺诺,一副委屈的样子:“小蛮原以为军营的地下仓库应该是铜墙铁壁,绝对保险,岂料——”
靳之林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铜鼎上,他们路过瓦沟镇时看见一片狼藉,那里肯定还有什么值钱的宝物。况且据推算铜鼎已经丢失了二十天,那蟊贼早已经身在千里之外,他劝明善师傅算了,不要再在那两尊铜鼎上纠缠。
可是明善也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不然的话当不上五台山的佛陀。他把褡裢和禅杖扛上肩,说出一番铮铮誓言:“老衲还没有去过敦煌,这一次权当云游四方。既然没有人为老衲做伴,老衲只有独行前往。”
靳之琴嘿嘿一声冷笑:“明善师弟,老妪劝你不要逞能!容老妪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你金身已破,精气尽失,今非昔比,能不能斗得过那鲁汉也不一定。”
第六百五十章
林丑牛匆匆忙忙来到瓦沟镇自家原来的居屋前,看那茅屋已经推倒,挖出来许多石条。林丑牛把疙瘩喊到旁边,不知道悄声对疙瘩说了些什么,只见疙瘩脸色阴沉,一句话不说,从树上解下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直奔卧龙岗山寨而去。
张有贵也参加了挖掘活动,此刻他看疙瘩翻身上马而去,首先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出了什么事故,这阵子张有贵当真有些后悔,女儿才十六岁,他不该贪财,把女儿塞进火坑。张有贵的角色本身也无足轻重,张有贵下山时大家甚至没有发觉。张有贵回到家里不敢告诉老婆,悄悄解下自己常骑的走骡,只是给表妹(小妾)莲子打了一声招呼,他说他要去一趟凤栖城。
一冬无雪,车碾马踏,路上的积尘已经很厚。农民们还沉浸在大烟销售带来的丰厚收入中,只有少数人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旱灾。不过这阵子张有贵无暇考虑其他,他在设想着各种情况的可能发生。假如女儿已经被疙瘩折磨而死,该跟疙瘩闹个鱼死网破,还是借机敲诈一笔巨款?第三种方式就是忍气吞声,这阵子疙瘩的势力还很雄厚,最担心鱼死而网不破,两个哥哥惨死的下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人怵目惊心!
却说那疙瘩走得心急,瞬间就到山寨,他顾不得其他,急匆匆冲进自家的新屋,只见新娘子张芳琴盖一条新缎被,平躺在炕上,睡着了一般。疙瘩的两个孩子金童玉女跪在张芳琴的两边,双手合十,不知道是为芳琴招魂还是超度。疙瘩跳上炕一把将芳琴抱起,仰天大吼:“苍天,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俊山把自己的儿子锁进山洞,他不让儿子去目睹那种惨状,张芳容抱着新生的儿子坐在大厅内,腰间缠一绺红布,这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可能是为了辟邪,女人坐月子死了亲人都要腰缠红布。山上再无其他人,奇怪的是,金童玉女两个小孩子竟然毫无惧色,陪伴在张芳琴的身边为这位大姐姐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