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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记起儿子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心里有涌上来一丝凄凉:“他爹,你说过,你一定回来,你不会做傻事,日本人是一群狼。别惹他们,白菜离不开你……”
嚅嚅叨叨,不知道还说了些啥。一直到棒槌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娃。那孩子是白菜跟连长所生,可怜连长死于非命,老班长让棒槌替他把那个孩子养着,权当老班长所生。人们本身在死亡线上挣扎,仍然忘不了传续香火……生与死之间,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纸。
有时,她们是情敌,为了一个男人而明争暗斗,这阵子,她们又亲如姐妹,相互间关心对方的不幸。棒槌好像已经知道了栽逑娃的遭遇,劝说白菜:“大妹子,想开些,这就是命,女人的命。”
白菜解开大襟子棉袄,把****塞进孩子嘴中,心里头干巴巴地,潮不上来一点泪珠,人有时就是这样,悲伤至极反而哭不出眼泪。
女人有时也很愚蠢,棒槌抱着孩子朝回走,心里头想着,白菜这阵子很需要男人……回到家棒槌看老班长正在洗锅,谷凤和谷鸣弟兄俩抬水,弟兄俩好像对呼风雨妈妈不反感也不热心,棒槌把他俩养大,弟兄俩就一直跟棒槌生活在一起。看着谷凤谷鸣把水倒进水缸,又出门去抬水,棒槌才说:“老班长,我看白菜可怜,她这阵子正需要男人,你就过白菜那边住着,今晚不要回来。”
老班长怀疑自己没有听清,装上一锅旱烟,一边抽一边问:“棒槌,你说的那话是啥意思?是不是还在考验我老班长对你的忠心?”
孩子睡着了,棒槌把孩子放在炕上,有点言不达意:“我说得是好话,去不去在你,女人死了男人都很空虚,你跟白菜又不是没有睡过,这阵子装什么正经?”
老班长还是不走,不是不想而是把棒槌的心思没有弄懂,再说十里路上没真言,那栽逑娃是死是活还不一定。棒槌该不是挖一个陷阱,引诱老班长跳下去?想想又感觉不对,棒槌行为做事从来不会欺瞒哄骗。
棒槌进一步解释:“栽逑娃之死是从八路军那里传出来的,估计不会有假。八路军还要给栽逑娃开追悼会,听说已经在布置会场。都一把年纪了,到一起就是为了互相有个照应。女人离不开男人,男人离不开女人。你去吧,我不会嫉妒。”
可能这一辈子遇到的男人太多,棒槌把男女之间的那些破事也没有在意,可能这一辈子遭受的磨难太多,棒槌知道女人这阵子正需要男人。棒槌的想法有点愚蠢,但是绝对没有恶意。
老班长把烟袋别在裤腰带上,倒背着手朝白菜家走,老班长想法很简单,看白菜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干的活路,至于干那种事情,要看白菜有没有心情……
只顾了走路,头撞上栅栏门才猛然惊醒,抬头看,铁将军把门,白菜不知道去了哪里。
装上一锅烟,稍一思忖,心想有点不对劲,正月初一白菜能去哪里?一股冷气从脊背升起,这白菜该不是想不开,去了河东?老班长也多了一个心眼,老班长立刻来到八路军驻地,老班长向王世勇队长汇报,白菜不见了,村里刮起一股风,说栽逑娃死了,白菜该不是去了河东?
王世勇队长顾不上解释,立马组织人员朝黄河方向追赶,赶到黄河岸边一看,玉带似地黄河上正走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第六百五十四章
顾俊山当了疙瘩的保管,这让顾俊山始料不及。人应该知足,开始时顾俊山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感觉能混到这一步已经不错,况且那疙瘩从战场上把他的孩子捡回来,让顾俊山一辈子都对疙瘩心存感激。尽管郭麻子教唆顾俊山对疙瘩下黑手,疙瘩死后这卧龙岗山寨就是顾俊山自己的。可是顾俊山知道自己的能耐,他根本没有能力管理那十几个土匪。顾俊山也不想得罪郭麻子,因为顾俊山每过一段时间总想去消遥巷逍遥解闷。
过春节这几天顾俊山不敢大意,山寨上的弟兄们都回家过年,但留下顾俊山一个人和三个孩子,金童玉女是楞木的遗孤,楞木死后俩兄妹一直在山寨上寄居,有一段时间洋芋想把两个孩子带回家养活,两个孩子还不肯跟上洋芋姨姨回家,兄妹俩住在山寨上自由。
顾俊山对待金童玉女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人有时候就是那样,无论你在战场上怎样残暴,无论你是暴君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有时看见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弱小生命却表现出一种善良的天性。兄妹俩在山寨上享受着弟兄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三个孩子原来就经常在一起玩耍,来到山寨以后更加亲密无暇。
顾俊山五十岁不到,五十岁不到的男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况且原先在郭麻子的手下当营长,应该说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原先入赘蜇驴蜂家时就不老实,竟然对蜇驴蜂的大女儿文秀动手动脚,好在男女双方都不怎么干净,相互间对那些破事并不在乎,在文秀身上得手以后又对文英文爱发动进攻,让齐结实齐壮实弟兄俩抓住一顿狠揍,差点要了顾俊山的小命。
顾俊山迫不得已从蜇驴蜂家里出逃,正走投无路时被疙瘩招上山当了保管,顾俊山谢恩都来不及,哪还敢对疙瘩动异心!不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看着那地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富,不能说一点想法没有。顾俊山每次进城都带着许多银钱,花不完也不带回山寨,就在郭麻子那里寄存,究竟转移下山多少银钱?顾俊山也不清楚。反正顾俊山知道郭麻子不会出卖朋友,顾俊山在郭麻子和疙瘩之间两边讨好。
原计划过完正月初五顾俊山去一趟凤栖,做饭的老厨师临走时说他正月初五就来,顾俊山去凤栖的理由已经编好,事实上他那痔疮的老毛病一直在犯,当兵的都有痔疮,可能跟爱日尻子有关,【创建和谐家园】的军队没有退役之说,一当兵就是几十年,腿中间的棒棒硬起来无处发泄,靠互相间日尻子来解决困难。其实人跟动物没有什么两样,人比动物多一样本领,就是互相摧残。
可是正月初三疙瘩急匆匆上山,喜滋滋宣布,他要结婚!他要纳妾!疙瘩娶的新娘子竟然是张有贵的女儿!顾俊山在瓦沟镇驻军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张鱼儿,不可能不了解张家大院的变迁,看样子人穷急了什么事都做,堂堂的张家三少爷竟然看上了疙瘩兜里的银钱!
那几日顾俊山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机会下山,刚刚听完新婚夜那小姑娘绝命般的哭喊,紧接着又上演了一场新娘子上吊假死的闹剧。事件刚刚得到平息,顾俊山刚想去凤栖风流时突然间来了老班长。
郭麻子的残部自从被刘军长解散以后,那些游兵散勇们死的死跑的跑,现今只剩下顾俊山和老班长俩个,还有几个人听说在菜子峁安家,顾俊山跟那几个人没有来往。老班长已经来过山寨几次,顾俊山还曾经给疙瘩介绍老班长在山寨做饭,不是疙瘩不要而是棒槌不让老班长走,棒槌担心好容易捉住的乌鸦又飞掉。
世上事就那么错综复杂,各人都怀着心思,各人的想法不同。老班长在山寨吃了午饭,还赖着不走,顾俊山看天不早了,再迟一会儿就到不了凤栖城,于是下了逐客令:“老班长,咱改日再谝,我还想去一趟凤栖。”
老班长眼神怪怪地,把顾俊山盯住。顾俊山心里发毛:“老班长你看啥?咱又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老班长装上一锅烟,不紧不慢地抽,吐出一口浓烟,才说:“我知道你去干啥,日女人,对不?烟花巷那些女人不知道多少人过手,那里边脏得就好像茅坑,去一两次可以,时间一长担心得那种烂病。今天你跟我走吧,咱老哥俩喝一盅。”
顾俊山脸不红,当过兵的男人什么脏活不敢说?!看看天不早,顾俊山也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心情,于是嘱咐厨师好好照看几个孩子,跟上老班长来到郭宇村。
郭宇村对于顾俊山来说是一块伤心之地,顾俊山一来到歪脖树下就不由得想起蜇驴蜂,其实蜇驴蜂那个女人不错,顾俊山后来才听说,蜇驴蜂怀中的孩子是李明秋播下的种,什么样的女人不让李明秋日?李明秋即使想睡小姑娘都不会有任何困难,谁知道李明秋竟然看上了一个半老徐娘!顾俊山根本就不是李明秋的对手,蜇驴蜂理直气壮地说:“顾俊山你走吧,咱俩的缘分到此结束。”
不过顾俊山对蜇驴蜂还是有些眷恋,能让李明秋看上的女人肯定不错!蜇驴蜂看起来干净清爽,不像老班长的女人棒槌那样窝囊邋遢。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老班长跟棒槌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俩口子看起来就像兄妹俩。
顾俊山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老班长好心好意请咱喝酒,咱端详人家的老婆干啥?郭宇村的傍晚还是那么宁静,这幢村子虽然经历了数不清的悲欢离合,或多或少还有那么一点让人琢磨不透。
老班长当兵时就是火头军,做几个菜当然不在话下,掌灯时分老班长端上炕几个炒菜,俩老哥一直喝酒喝到深夜,当然他们都有满肚子怨言满腹遗憾,真想不到关中汉子竟然在这偏僻的山村落难。顾俊山喝得熏醉,伸手摸了棒槌一把,老班长笑了,一点也不在意,还调侃自己的老领导:“你要看上的话就让给你一晚。”
棒槌瞪老班长一眼,却对顾俊山笑了:“你们男人都那德行,谁还没见过驴长马短!今夜是不是有点闹心?想日女人叫我一声姐姐。”
顾俊山有点不好意思,顾俊山还没有见过女人这么粗野。
老班长索性一语道破:“今晚咱就让老领导尝尝鲜,人活到这份上什么事都应当想开,明早睁开眼是一天,明早闭上眼是一世,得享乐时且享乐,感觉到还行就过到一起,感觉到不行就穿上裤子走路,谁也不欠谁,保证不让老领导为难。”
顾俊山一想糟糕,自己这一百多斤今晚又被老班长出卖。不过老班长也说得有道理,这阵子见窟窿就戳,只要不是一只老猪婆就行。明早起来再见机行事,人活到这地步还有啥抹不开脸皮?
顾俊山高一脚底一脚,跟上老班长走了不远,看柴门开着,招野汉的婆姨夜间睡觉从不关门。顾俊山跟上老班长进屋,隐隐约约看见桌子上点燃几支香头,这年月家家都死人,死人跟咱没有关系,咱日的是活人!
屋子里暖融融,老班长朝炕上说:“我给你把人带来了,你俩如果有缘分就相扶相帮过到底,如果没缘分就车走车路、马走马路,明早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老班长走了,顾俊山干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管她长得咋样,只要是个女人!糊里糊涂杀了一夜,天亮时昏昏沉沉睡去,朦胧中听见有人喊他吃饭,睁开眼睛一看,眼前的女人好生熟悉……老班长进来了,不要人请直接上炕,坐到炕上才说:“老领导,昨晚咋像?日上美不美?我想白菜比那蜇驴蜂差不到那里。”
第六百五十五章
姜秉公从凤栖回到狮泉镇以后,把那两个女人被嫖客拐跑之事私自了结,严令下人不再重新提起。反正有人的地方那种俗艳之事就不断发生,也不是什么新鲜,目前的首要问题是保持狮泉镇安定团结,坚决不能让内部生乱。
姜秉公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必须打通狮泉镇南下长安的通道,跟白水人重归于好。
这真的不容易。白水大老婆的娘家人刚刚在狮泉镇争过人命,双方都死了几个人,大老婆的娘家兄弟还被白水羁押。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但是大户人家的颜面也确实难以放下。姜秉公首先派了两个年纪大的说客抬着礼品去岳父家下话(方言,相当于赔情道歉)。岳父家把那俩个说客挡在门外,连院子也不让进。不过据说客回来交待,当天白水县的看客很多,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有的人甚至指责岳父家不要仗势欺人!
姜秉公思之再三,决定亲自带着高根堂高明堂弟兄二人去闯一次鬼门关,因为南路的通道必须打通,姜秉公家在渭南有铺面。再说不能跟白水人结世仇,一旦这个死结解不开后患无穷。
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历练,姜秉公学着古代壮士的样子,一身白衣白裤,一根麻绳自缚其身,后背上插一根荆条,有点负荆请罪的味道。高根堂高明堂弟兄俩敞胸露怀,腰带上别着二十响盒子枪,像两个打手,押着姜秉公游街。白水人没有人不认识姜秉公,感觉中这姜秉公也真是一条汉子,敢作敢为,有一种英雄赴难的气派!
早有人告知岳父家,大户人家的大门紧闭了一个时辰,最后由姜秉公的岳父亲自把门打开,姜秉公在大门前对亡妻的父亲三叩九拜,然后像背书那样,来了一段掏心掏肺的道白,岳父取下姜秉公后背上的荆条,象征性地抽打了姜秉公几下,然后由两个人把姜秉公扶起来,一行人进入客厅,进入客厅后姜秉公跟岳父怎样交谈?外人不得而知。
据说,为打通白水通道,姜秉公给亡妻的父亲赔了不少钱,姜秉公负荆请罪,没有丢人,反而为自己赚足了颜面,谁都想象不来姜秉公会来那一手,彻底地打击了岳父家的嚣张气焰。姜秉公甚至出钱力保亡妻的大兄弟出狱,大兄弟出狱后辞去了保安大队长的职务,后来听说在长安开了一间铺面。
凡是干大事的人行为做事总跟常人不一样,他们的有些做法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以前常有白水人来狮泉镇买卖山货,狮泉镇的人也常去白水买盐扯布,自从姜秉公跟岳父家和解以后,狮泉镇繁华依旧,各种生意往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当然,姜秉公自己的日子也过得惬意,秋月为姜秉公生的小男孩已经半岁,姜秉公给小儿子起名叫姜振龙,再没有人敢胡说那孩子不是姜秉公亲生,大老婆死了以后,其他几个老婆见了姜秉公唯唯诺诺,姜秉公在整个家族里说一不二。为了证实自己的能力,已经有几个老婆的肚子被姜秉公闹大。姜秉乾再也不跟哥哥挣什么族长的宝座,全家人搬到渭南去经商。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姜秉公早晚必须向父母亲请安,姜茂盛无事时常常在狮泉镇的街上走走,姜姓族人见了老族长无不点头哈腰。
闲暇时姜秉公也到地里走走转转,庄稼汉吃的是二月的土。但是这年也就日怪,一连几个月不见天下雨。以前姜秉公没有在意,姜秉公忙于收购大烟和处理家务。一旦闲下来认真想想,天不下雨是第一要务。天不下雨万物就无法成长,不但庄稼颗粒无收,所有的物种都不会有收成。看来今年收购大烟也要泡汤,土地干裂,种籽无法下种。
集市上粮食价格飞涨,有粮食的人家都开始惜售,有钱人家开始囤粮,加速了粮荒的进程。姜姓族人几个老者聚在姜茂林的屋子里开始议论,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灾荒,人肉相食,狮泉镇人饿死大半,往往灾荒过后紧接着就是瘟疫,男女老少提溜着裤子屙一种黄水,谁也弄不清那黄水叫做什么,人屙上两三天就会毙命,听说后来仓颉庙来了一位和尚,在狮泉镇的大街上支起大锅,用几味中药熬制什么“还魂汤”,许多人喝了“还魂汤”以后,捡得一条性命。
传说归传说,有些传说带几分真实。人们谈论起灾荒和瘟疫来总是心有馀悸,生产力低下,老百姓根本没有抵御灾荒的能力,遇到灾荒年大户人家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普通老百姓只有坐以待毙。
姜秉公也一筹莫展,好在狮泉镇种植大烟的人家较少,粮食还是狮泉镇的主产,就目前来说还没有人揭不开锅。可是凤栖县北就不一样,由于大量的土地都种植了大烟,市面上粮食价格飞涨,听说好多人家已经闹开了饥荒。
正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姜秉公家门口,车上下来李明秋。李明秋来狮泉镇的主要目的就是跟姜秉公商议贩运粮食,李明秋禁不住隐退后的寂寞,他必须东山再起。瓦沟镇那边尘土飞扬,那种淘宝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李明秋没有去那里凑热闹,李明秋吃别人嚼过的馍不香,李明秋最爱标新立异,李明秋总是自己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姜秉公想不到李明秋这时会来,自然少不了对李明秋热情招待,姜秉公在凤栖最佩服李明秋,两个人在一起真可谓趣味相投。李明秋已经将近六十,姜秉公才四十出头,可是两个人竟然称兄道弟,这不是李明秋主动降低了自己身份,而是李明秋看中了姜秉公这个人。
那是一场一拍即合的交易,两个人很快谈拢,灾荒年间贩运粮食属于善举,相信没有人说三道四。问题是这一次旱灾的范围很广,据听说延安那边下了几场小雨,可是他们不可能去延安贩运粮食,李明秋近几年跟八路军没有交往。李明秋还得给亲家刘子房留点面子,李明秋不可能把事情做得非常露骨。
两个人在一起密谋,感觉中贩运粮食不能朝东,黄河以东基本上全部让日本人占领,目标只能定在宁夏和甘肃,必要时通过宁夏到内蒙。可是那边的道路究竟怎样?因为他们这一次赶脚吆的不是骡马和骆驼,刘子房军长答应给他们配备几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汽车。当年那种越野汽车只能拉运两吨半货物,就那也比骡马和骆驼强许多。假如有四辆汽车运粮食,顶得住几百匹骡马。
姜秉公也是一条急性子,一有事干浑身就上足了发条。李明秋主要看上了姜秉公的几十个民团,赶脚的汉子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一辆汽车最少得派四个人押车,连同司机和掌柜的最少也是二十几个人的团伙,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沿路的吃住还要专门有人安排。
不管怎么说第一步很难,刘军长建议他们第一次先带两辆汽车淌露水,连路线也给他们设计好了,要他们去商洛和汉中,万一买不到粮食回来就拉军粮,沿途的费用还能省点。
李明秋和姜秉公去了一趟汉中,竟然拉回来一万斤大米,当年大米在凤栖属于稀罕物资,在灾荒初露倪端的三月,这一万斤大米投放在凤栖集市上,等于给农民吃了一颗定心丸,尽管大米卖出了当年的最高价,一块银元四斤大米,还是很快卖完,卖完粮食李明秋算了一笔账,赚了一半多的钱。
第六百五十六章
郭宇村已经三年没有人种粮食,郭宇村人吃的粮食全到瓦沟镇去籴。往年一到三月郭宇村周围都长出了新绿,罂粟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山山茆茆的缓坡地带原来大都种庄稼,这几年都长出了罂粟,那些罂粟迅速向周围的树林蔓延,树林里树木稀少的地方也让罂粟侵占,一场春雨,罂粟破土而出,基本上不需要人管理,野生野长的罂粟把郭宇村周围所有的空地都长满。
前几年那些小商贩看上了郭宇村的商机,赶着牛车来郭宇村粜粮,货郎也挑着货郎担子来卖日用商品,郭宇村真正享受了那么一段丰衣足食的日子,郭宇村的女人们扬眉吐气。可是近一两年那些粜粮食的贩子和卖日用品的货郎逐渐少了,原因是郭宇村和瓦沟镇不断发生无头命案。人们做生意本身是为了赚钱,把性命搭赔进去不值。不过郭宇村人不必害怕,瓦沟镇的集市上照样粜粮,不过是多走几步路,郭宇村人赶着牲畜到瓦沟镇籴粮。
春节前还没有什么迹象,瓦沟镇的集市上照样什么都可以买到。春节过后不久,豹子赶上牲畜去瓦沟镇籴粮,豹子籴粮时漏斗子总不放心,非要跟上给儿子做伴。父子俩来到瓦沟镇,瓦沟镇哪里还有什么集市,周围的山上围满了淘宝的人们,祖先们的骨殖被挖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周围的群山一片狼藉。
漏斗子早先就在瓦沟镇当经纪,凭靠三寸不烂之舌给人撮合牲畜买卖,在瓦沟镇有许多熟人,父子俩在集市上籴不到粮食就到熟人家里来谝闲,混一碗茶喝。结果发现家家都铁将军把门,所有的人都上山去挖宝贝。
漏斗子看天,天空瓦蓝,一丝不祥的预感朝他袭来,这瓦沟镇的人去挖先人的祖坟,老天爷不报复他们才怪!父子俩没有籴到粮食,在商铺里买了几斤食盐,掌柜说盐涨价了,一斤食盐就要两毛钱。
不管多钱也得吃。人吃饭离了啥都行,就是离不开食盐。父子俩赶着牲畜向回走,漏斗子说:“儿呀,我看这煎饼难摊了,咱家里大大小小十四口人,全是孩子和女人,就你一个壮劳力,风调雨顺还好说,遇到灾荒年锅里没米下是个大难题。”
豹子说:“要不然你明天在家歇着,我走一趟狮泉镇,狮泉镇靠近关中,那里的集市比瓦沟镇大许多。”
漏斗子叹一口气:“娃呀,你走哪里爹都不放心,爹一辈子活谁?就活你这条命根!要不咱明天走一趟凤栖县,县城里叫驴子酒馆的驴肉吃了上瘾!看样子今年前季咱父子俩不能在家里闲着,咱们赶着骡子去跟会赶集,那里有粮食咱们就去那里,这年月吃饱肚子是第一。”
说话间父子俩来到老婆尿尿沟,老婆尿尿沟的泉水比往年小了许多,一股清澈的泉水从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里流出,靠近村子的那眼泉水早已干涸,全村人吃水全在这里。老婆尿尿沟是郭宇村的生命之泉,不知道上早年间谁给起了这么个诨名,好像村里人并不在意,老婆尿就老婆尿,老婆尿养活着全村的男女老少。
父子俩尻子撅起,爬在老婆的缝隙里喝了个够。突然间漏斗子感觉脚下一块石头在动,漏斗子开始也没有在意,可能石头风化,人的脚踩上去开始挪动。豹子眼尖,豹子看见石头底下伸出来四条腿,豹子还看见俩只绿色的眼珠子。豹子喊了一声:“爹!乌龟,你踩在一只龟背上!”
那的确是一只神龟,足足有二十斤重。老婆尿尿沟常常有人捉到乌龟或者鳖,最多的也就三四斤重,像这么大的乌龟父子俩还是第一次看见,漏斗子当场给乌龟跪下叩头,口里不住地念叨着:“神龟呀,你是东海龙王的子孙,你不能眼看着生灵惨遭涂炭,你给你那龙王爹爹捎上一句话,就说漏斗子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祈求他老人家下一场透墒雨。”
豹子吭一声笑了,豹子说:“爹,咱把乌龟捉回去杀的吃了,我祈盼你老人家长寿。”
漏斗子正色道:“千万不可,这只乌龟只能放生,看样子它已经活了一万岁,说不定是东海龙王派来视察灾情。”
豹子说得也是实情:“咱们不吃它,自然有人吃它,它在这里活不长久。干脆咱们捉回家,听娘说,娘的主意比咱俩多。”
父子俩没有籴下粮食,却捉住一只巨龟,狼婆娘一辈子遭受磨难无数,从不相信因果报应,不过狼婆娘也不主张将乌龟吃掉,狼婆娘建议把乌龟驮到凤栖城,卖给药铺,药铺怎样处置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有丝毫关系。看样子灾荒年即将来临,出现了各种怪异的自然现象,巨龟的出现可能也是一种先兆,人无千虑必有一失,狼婆娘一辈子没有听过漏斗子的话,这一次漏斗子说话狼婆娘不得不听:“先走一步就能占得先机,十四张嘴要吃饭,现在当今目下,想办法籴到粮食是第一。”
狼婆娘说她也想去凤栖城转转,狼婆娘主要不放心那只乌龟。漏斗子心善,一直主张把那乌龟放生。狼婆娘说杀人放火儿女多、积福行善没老婆,这年月谁顾得了许多,咱不吃它就是行善,卖给别人轮不上咱管。
狼婆娘骑一头骡子,俩只萝卜脚放进驮笼里边,头上带着黑丝络络,遮不住满头白发,不过人看起来还精神,无论干啥事都有主见。这只乌龟如果卖个好价能值一石谷子,等于全家人两个月的粮食,白白地放生岂不可惜?
一家三口从东城门进入凤栖城,听得满街的人竞相传说:李明秋用汽车拉回来一万斤大米,在城隍庙的集市上粜米,不过大家都骂李明秋心太黑,一块银元只能籴四斤米,平常年间一斗谷子才值八毛钱,这简直是乘人之危!不过骂归骂,买大米的人仍然排起了长队,收纸币三毛钱一斤,这才半年时间,纸币就开始贬值。
呼啦啦籴米的队形乱了,城隍庙前出现了一只巨龟,狼婆娘也真会做事,竟然给乌龟身上穿了一件红裹肚,更加凸现了巨龟的神秘。所有的人都不籴米了,围成一圈来看乌龟。
那乌龟在驮笼里蠕动,狼婆娘嫌人看不清楚,索性把乌龟放在褡裢上,让人们看个够。
李明秋正跟姜秉公在家里喝茶,粜米的事有他们雇来的帮手,突然间听得有人传说,城隍庙来了一只巨龟。
李明秋年纪大了,年纪大了的人就有一些迷信,那乌龟究竟有什么预兆?李明秋心里咯噔,去年李明秋中邪,有点相信因果报应。他赶到城隍庙,拨开人群进入里边,果然看见一只巨龟在蠕动。
李明秋不动声色,把漏斗子拉到一边,看见漏斗子面熟,问道:“你可是郭宇村人?”
漏斗子答道:“正是,这只乌龟是在老婆尿尿沟捉到的。”
李明秋问得直接:“想卖多少钱?”
漏斗子拍着光秃秃的脑袋,猛然间记起,贸然问了一句:“你可是李明秋?”
李明秋不悦,李明秋不是普通人随便叫的。不过在凤栖城内李明秋不敢乱来,李明秋在凤栖活得还是有一点人气。
狼婆娘插嘴:“李大官人,凤栖没有人不认识你,你如果成心要这只巨龟,开个价,就卖给你。”
李明秋愣了一下,还没有人叫过他“李大官人”,反正这只巨龟买下没有坏处,谁都知道,龟血本身就是一种大补品,李明秋顺便开了一个价:“我给你一百斤大米。”
狼婆娘没有还价,一口应承:“成交。”
可是那李明秋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不经意地踢了那乌龟一脚,乌龟一下子咬住李明秋的腿不放,李明秋疼得坐在地上,济世堂中医郭全中来了,看到那只乌龟大吃一惊,他言道老爹爹郭善人临死前交代,老婆尿尿沟有一只巨龟,乃是郭家的老祖先初到郭宇村时放生,那乌龟平时钻进山洞不见出来,一旦出来就预示要遭饥荒……
第六百五十七章
疙瘩带领着他的弟兄们盗挖得一些玉器和金银饰品,最有价值的当属那枚金印,其它的如陶器、瓷器、石棺大部分都被疙瘩的弟兄们现场捣碎,他们并不了解那些文物的价值,把那些石羊石马石骆驼仍得到处都是。胡司令给疙瘩付了一些款项,跟疙瘩原先的期望值相差甚远。疙瘩有些灰心,带领着他的弟兄们最早从瓦沟镇撤离。
疙瘩走了,却让张有贵捡了便宜。张有贵也不懂文物,可是他抱着一种捡到篮子里都是菜的心理,雇了几个人把疙瘩扔掉的文物认真整理,只要张有贵感觉有价值就想办法弄回家里,原先放粮食和喂牲畜的几间空屋子全让文物塞满,甚至连疙瘩打碎的石棺也想办法抬回院子里,那些雕饰着雄鹰图腾的酒囊,那些少数民族做饭和盛水的铜器,都让张有贵捡回来当作宝贝一样储存,张有贵一连在山上翻腾了几个月,直到全家吃得米干面净,再不想办法弄粮食一大家子人就要饿肚子才从山上下来。
张有贵仍然不放弃,张有贵认为山上还有宝贝,张有贵找来两个老汉看管墓穴,他自己则骑着马去凤栖籴粮。来到凤栖以后张有贵才知道,粮食价格上涨了好几倍。
天灾虽然难以抵御,更可怕的是人们的恐惧心理,有粮食的人家不再把余粮销售,加剧了灾荒的严重程度,按道理还不到夏收,新麦子还没有上场,可是灾荒却过早地出现,这跟人们的心理因素有关。张有贵在叫驴子酒馆吃了一碗驴肉烧饼,平常日子五分钱两个烧饼,可是现在一个烧饼竟然要收一毛钱。吃完饭张有贵到城隍庙的集市上转转,发觉一斗谷糠竟然粜五毛钱!看样子粮食价格还得上涨,因为集市上基本上看不到有人粜粮。张有贵好容易籴得一斗糜子一斗谷,这一点粮食吃不了几天。打听得李明秋做粮食生意,于是就来到李明秋家里。
凤栖县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凤栖县发生的许多逸闻趣事很快就传遍全县。李明秋脚上缠着绷带,正在自家屋子的躺椅上喝茶,姜秉公带领着人马去汉中籴粮,李明秋的脚被乌龟咬伤,没有一同前往。姜秉公办事李明秋放心,姜秉公能掌握得来火候辨别得来方向,姜秉公在关键问题的处理上拿捏得当。姜秉公临走时说过:“李兄,外边籴粮的事就不烦劳老兄费心,兄弟年轻,多跑几步路,老兄给咱光在家里负责销售。”
李明秋一见张有贵满脸堆笑,而且站起来双手抱拳,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恭喜发财。”
张有贵苦笑,张有贵知道李明秋所指的是什么事,有关张有贵把亲生女儿许配给疙瘩为妾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张有贵在李明秋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显得尴尬:“姑父,不怕你笑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李明秋慨然:“那里,一家买马俩家情愿,跟咱们屁不相干。姑父只是听说有贵也挖下不少宝贝,能否让姑父一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