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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20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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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秉公第二次独自一人南下汉中收购大米,远没有第一次顺利。第一次关中人刚过完春节,对干旱的恐慌还没有发生,沿路基本上看不到贩运粮食的赶脚汉子,大家还处于朦胧之中。关中春早,一进入二月大量的麦田就开始返青,可是由于干旱,渭河水位不断下降,原来靠自流灌溉的麦田浇不上水,麦田干裂,大量的小麦由于浇不上返青水而死亡。

      关中有存粮的人家开始屯粮,大部分佃农都是借的吃、打的还,跟上碌碡过个年。一年又一年,虽然饿不下肚子,却也攒不下粮食,加之家家都有四五个孩子,一旦遇到饥荒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没有土地的佃农。

      二月天不下雨,关中的集市上粮食价格也在猛涨,打听得汉中粮食便宜,于是好多人都到汉中籴粮。

      那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关中到汉中的官路上出现了大量的独轮小蚂蚱车。据说那是诸葛亮的创造,独轮小车被称作“木牛流马”,小说家罗贯中把独轮小车写得神奇,其实那种最原始的工具确实适宜于山区小路运输。抗日战争乃至解放战争时期老百姓推着独轮小车支前,千百年来独轮小车一直成为劳动人民田间地头主要的运输工具。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关中汉子运粮忙。姜秉公带领的车队到不了山路崎岖的山区,只能在交通方便的地方籴粮,粮食价格猛涨,这让他们始料不及。所带资金不足,汽车没有装满就被迫返回。加之所带油料不多,当年沿途根本没有加油站,汽车走到半路时汽油耗尽,不得已把几辆汽车的油集中到一辆汽车上,让一辆汽车先返回凤栖拉油。这样来回折腾了几天,无意中加大了运粮的成本。

      那一天城隍庙人头攒动,大家排起队来等待籴粮,结果贴出来的粜粮告示令人们大吃一惊,一斤大米涨到五毛钱!不了解情况的人大骂李明秋心黑,前来籴粮的大部分都是穿齐尻子棉袄的雇农,大家把一腔子怨气全部洒在李明秋身上,有人暗中鼓动,抢他个*日的!

      那是一场混战,粜粮的基本上全是李明秋出钱雇来的帮工,大家挣钱不管事,没有人跟那些灾民硬碰,勉强地抵挡了几下子,便退到一边。四面城墙上的士兵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开始也不敢朝老百姓开枪,前边的人跌倒了,后边的人又一起涌上,哭爹喊娘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凤栖城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骚乱。

      那一天李明秋正跟姜秉公在客厅喝茶。对生意人来说,灾荒年间粮食价格上涨是天赐良机,这样他们可以囤积居奇,可以借机发财。猛然间看见铁算盘慌慌张张跑来,惊慌失措地告诉李明秋:“不好了,饥民们在城隍庙抢粮!”

      看得出姜秉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蜡黄,真正的灾荒还没有到来,却过早地发生了抢粮现象,看来这粮食生意并不好做,还不如趁早收场。姜秉公站起来,有点气急败坏地问道:“李大哥,这可怎么办?”

      李明秋拉得姜秉公重新坐下,给姜秉公的茶杯里重新把茶倒满,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喝茶吧老弟,车倒总有牛卧处(方言,大意跟车到山前必有路相似),灾荒年间这样的现象迟早总得发生,关键是看咱们怎样处置。这几车粮食也值不了几个钱,相信把咱弟兄俩不咋的。”

      姜秉公却有点泄气:“我看这煎饼难摊,干脆不做了,兄弟我家里的存粮够咱俩家吃几年。”

      李明秋最忌讳有人遇到困难说泄气话,如果是前几年李明秋准会把姜秉公骂个狗血喷头。可是这阵子李明秋只有苦笑,李明秋六十岁的人了,本身底气不足,加之跟姜秉公在一起共事才一年多,还摸不准姜秉公的脾气,担心跟姜秉公把关系搞僵,李明秋好言相劝:“姜老弟,别担心,赚钱咱们平分,赔钱不要兄弟你赔。”

      姜秉公一下子站起来,气冲牛斗:“李兄,什么话?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

      铁算盘看两人话不投机,把姜秉公拉得重新坐下,替俩人和脾气:“其实你俩的出发点都是对的,关键是话没有说到一起。钱是啥?钱是王八蛋!别为了几个脏钱伤了弟兄们的和气。”

      正说话时刘军长进来,刘军长看李明秋还在椅子上坐着,有点大不以为然:“哎呀亲家,你还能坐得住!籴米的灾民嫌你的米贵,发生了抢粮骚乱!”

      李明秋却显得不紧不慢:“这阵子我不能出去,我到现场那些农民不把我砸成肉饼才怪。咱们坐下喝茶,听我说一段典故。”

      刘军长调侃道:“改日吧,改日再听亲家高论。刘某已经下令把四面城门关闭,那些抢了粮食的农民背着粮食出不了城。有的已经悄悄把粮食背回城隍庙倒在戏台上。胡司令电话严令,第一不能死人、第二不能生乱!你说这事咋办?”

      李明秋却故我而言他:“前一段时期心灰意冷,跟着岳父习字,也学得一点人情世故。岳父送李某一副楹联,今日拿出来咱们共赏。”

      刘军长只得坐下,心想我看你李明秋能耍个什么把戏。

      只见那李明秋从柜子里取出一副中堂,展开,上面写着: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这幅楹联刘军长看着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不过屈发祥老先生的书法堪称一绝。刘军长故意问道:“这幅墨宝亲家可否送于刘某收藏?”

      李明秋有点故意逞能:“世上事、戏上事,遇到了就不用害怕。这阵子那些抢粮食的刁民可能已经锐气大减。亲家,给你一个提高人气的机会。把四面城门打开,给那些抢粮食的刁民每人发二斤大米,不要钱,让他们手抠到尻门子上想想,这刘军长做事比他们长远!”

      姜秉公始终痴痴地坐着,一言不发。看起来他自己比起李明秋来还显得嫩点,李明秋久在江湖,已经百炼成精。

      那场灾民抢粮的事件很快平息。胡司令知道这件事后把刘军长大加赞扬,并且亲自下令给刘军长加拨十万斤军粮以备不测,凤栖北边是八路、东边是日本占领区,胡司令必须坚决执行蒋委员长的命令,凤栖绝不能生乱!

      姜秉公还是有点心有余悸。看来往后去产粮区籴粮越来越困难。灾荒年间灾民们吃不饱肚子,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姜秉公借口他想回家转转,给那些跟着他在一起干事的民团每人发了二十斤大米。狮泉镇虽然是全县的粮仓,但是不产大米,想吃大米很困难,他自己也用骡子驮了一些大米,回到家里。

      姜秉公回到家里以后听爹爹说疙瘩来过。老爹爹给疙瘩装了几石陈谷。姜秉公突然想起疙瘩跟李明秋是旧交,李明秋这一次贩运粮食为什么不跟疙瘩搭伙?

      看样子这场旱灾已成定局,夏粮已经绝收,秋粮再不下雨就无法下种。到处灰蒙蒙一片,气候褥热,头顶上好像扣着一口热锅,人们热得提不起精神,狗热得吐着半尺长的舌头。

      姜秉公想去疙瘩那里转转,姜秉公想听听疙瘩对于贩运粮食的意见。姜秉公想起来去年收购大烟时疙瘩一直毫无保留地指点,人不能出卖朋友,姜秉公也想拉疙瘩一起做粮食生意。姜秉公驮了一些大米,再把自家的陈粮给疙瘩驮了一些。狮泉镇走郭宇村有一条小路,姜秉公早晨出发,到达郭宇村时天还尚早,想不到疙瘩家里张灯结彩,疙瘩娘主张给疙瘩和张芳琴重新圆房。

      第六百六十二章

      靳之林看着胡司令从农民手里收购的文物,那些文物大都用很低的价格购得。但是胡司令本身带着文物鉴定师,文物鉴定师知道每一件文物的价值,靳之林不可能廉价从胡司令手中购得文物,事实上胡司令也是瞅准了这些文物的商机,他故意放开让农民去挖,这样既可以洗清胡司令盗挖文物古迹的罪责,又能节省文物挖掘过程中的费用。这些文物胡司令不愁销路,胡司令的路子不至于靳之林一家。

      做生意人各赚各的钱,靳之林压根就没有打算从胡司令手中购得廉价文物。靳之林做生意几十年,一般不会失手和走眼,只要靳之林看上的宝贝,靳之林舍得掏钱。上一次盗挖乾陵没有得手,这一次瓦沟镇算一点小小的补偿。靳之林心里盘算着,这些文物卖给日本人能赚多少钱?靳之林也跟全国各地的黑道头目大商贾都有交往,但是靳之林跟日本人的关系特殊,在日本人的眼里靳之林是上等华人。特别是靳之林给【创建和谐家园】购得两尊西周铜鼎之后,日本人把靳之林捧若神明。

      突然间靳之林得到一种暗示,那暗示只有靳之林才能发觉。那是靳之林的保镖给靳之林发过来的一种信号,意味着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靳之林面对胡司令和满屋子的鉴定师抱拳:“对不起,靳某先出去一下。”

      胡司令有些不以为然,胡司令大大咧咧地说:“让你那些保镖进来,在胡司令的地盘上你还防谁?”

      靳之林好像没有听见,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屋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邢小蛮都看得瞪眼,这靳之林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几天来保镖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靳之林的安危,其他人根本无从发觉。

      没有多久靳之林又重新返回屋子,不无遗憾地说:“对不起各位,靳某今夜必须重返山西。那个叫做什么鲁汉的江洋大盗把凤栖先前出土的俩尊铜鼎背往山西,直接找池田司令交易,池田司令担心有诈,跟那鲁汉对峙,两尊铜鼎已经粉身碎骨,那鲁汉也听说被池田击毙。那俩尊铜鼎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很有可能是咱们中国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青铜器,靳某必须把那些碎片从日本人那里索取,然后再评估那些碎片的价值。”

      邢小蛮听得惊心,邢小蛮悔不该不听葛老太婆忠告,还把地下室的位置给鲁汉暗示,邢小蛮还指望鲁汉给他分钱,看来这人一步失算步步失算,邢小蛮等于害了自己也害了鲁汉。鲁汉独闯山西无异于飞蛾扑火,鲁汉根本就没有跟日本人交往的经验。邢小蛮摩拳擦掌,面对靳之林抱拳:“前辈,邢某跟你一同前往。”

      靳之林慨然:“大可不必,靳某也是速去速回,绝不耽搁。靳某知道,明善师傅还在郭宇村等候。明善也是一代禅师,绝不允许国宝流失。”

      还没等胡司令反应过来,靳之林已经消失在暗夜。那些在暗中等候的保镖们围拢上来,靳之林在山西洪福有底线,惨案发生在中午,晚间靳之林已经知晓。大家走得心急,看黄河中心的冰已经消融,夜间的黄河好似一条蛟龙。靳之林贩运大烟的那只木船已经被炮团打捞上岸,在炮团的院内一角搁置,保镖们上前交涉,大家都是熟人,基本上没有怎么费事,靳之林就登上了木船,保镖们每人灌了一壶烧酒,【创建和谐家园】衣服把船推向对岸。那一刻明善师傅正在岸边的沙滩上酣睡,神差鬼使,谁也没有发现谁。

      却说那池田司令是个中国通,看见鲁汉被击毙在地,又看见褡裢里蹦出了许多青铜碎片,早已经后悔不迭。看样子这个中国人不是刺客,刺客不会这么大胆。中国人的行踪有点让人琢磨不透,谁是八路谁是老百姓你很难分清,打死一个中国人不足为怪,关键的是那青铜器已经成为碎片!池田司令知道靳之林在五台山明善佛陀的唆使下去了河西,听说河西发现了什么稀世之宝,池田对靳之林心怀期待,想不到在洪福县遇见了

      一个莽汉。

      夜已深,那个死人已经拉出去喂了狼狗,日本鬼子豢养的狼狗吃人肉吃得眼红。可是池田司令睡不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样子这场战争没有胜利的希望,欧洲战场上苏联红军已经开始反攻,必须为自己留条后路。池田对中国文物颇有研究,看样子中午打碎的是两件稀世珍宝,青铜器上篆刻的甲骨文历历在目,甲骨文是中国最早的文字记载……唉!说什么都为时已晚,目前的唯一办法就是等待靳之林回来,看这两件文物能不能对接、修补复原。即使复原也远没有原物珍贵,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正苦思冥想时突然屋顶上掉下来一个人。池田大惊失色,一下子跃起。看样子真正的刺客来了,警卫竟然没有发觉,中国人的武功了得!池田正欲拿起面前的【创建和谐家园】自卫,那【创建和谐家园】又被“刺客”一脚踢飞。突然感觉人影好生熟悉,定眼一看,原来是靳之林!

      靳之林嘲笑:“池田司令,你这些警卫都是一些样子货,竟然让靳某一个老头子闯了进来。”

      池田早都听说靳之林武功了得,真正领教这还是第一回。尽管池田虚惊一场,日本鬼子的将军们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池田对于任何突发事件都能从容应对。中午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竟然对一个中国的莽汉大打出手。池田稍一思忖,便能猜透靳之林突然造访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那两件打碎的青铜器而来,池田丝毫也不隐晦自己的懊恼,指着那一堆碎片说:“池田犯了兵家大忌。”

      岂料靳之林对那一堆碎片毫不在意,只是说:“这两件文物算不得什么,瓦沟镇还挖出了更为值钱的宝贝。明日靳某派人来把这一堆碎片运往长安修补,咱太原也有修补文物的工匠,相对而言没有长安的工匠专业。”

      池田脑子飞快地转弯,池田也不是那么容易蒙骗。既然靳之林说算不得什么,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赶回山西?还要把这些碎片运往长安修补,太原的工匠修补的手段都不行?看起来疑点重重,靳之林玩的是欲擒故纵!

      可是池田也不想得罪靳之林,靳之林是池田的一块招牌,靳之林是池田的财神,靳之林对于池田来说非常重要,犹如诸葛亮对于刘备。山西由于有了靳之林才使得池田有了值得骄傲的资本,几个月大烟收购下来,池田究竟赚了多少钱只有池田自己心里明白。池田故我而言他,故意岔开了话题:“靳老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知道你这个人难侍候,吃素不吃荤。要不这样,先吃一碗素面,睡一觉,其他事明天再谈。”

      靳之林突然明白,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面对的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中国通,兵不厌诈,池田已经把靳之林的心理活动全部看透。其实靳之林就想用一种不经意的手段把那些碎片弄到手,然后对接、修补。人有时心情非常矛盾,靳之林凭感觉认为这是两件国宝,尽管已经破碎,还是不想让日本人沾手。

      靳之林心太急,欲速则不达,到让池田占得先机,那些碎片就在面前堆放着,靳之林看着可惜。看样子人有时百密一疏,为什么就没有想到那鲁汉会来山西?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到底为甚?

      第六百六十三章

      李明秋非常聪明,岂能看不出姜秉公萌生退意?灾荒年间做粮食生意不比大烟生意赚钱少,这一点李明秋心里明白。除此而外李明秋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伙伴,况且凤栖地理位置特殊,加之有亲家刘子房这个坚强的后盾,李明秋绝不会放弃这天赐良机!

      看样子汉中不能再去,那里离关中太近,关中的旱灾也是百年不遇。人算不如天算,看来老天爷有心帮助八路军成功,听说陕北那边天不旱,下了几场透墒雨。去陕北贩运粮食李明秋也有路子,可是那里无法开着汽车前往,开着汽车只能在蒋管区的范围内活动。李明秋思之再三,决定先放一放,看来这场旱灾一时半会无法解除,大多数人家都没有存粮,加之凤栖这几年大量的土地种植大烟,粮食产量锐减,现在灾难刚刚露头,难过的日子还在后边。李明秋不急,只要有亲家刘子房支持,到四川、到甘肃、到湖北贩运粮食也值得。

      李明秋突然想他的小儿子李怀章了,那种想念挠挖得心里难受。三个大孩子都不在身边,李明秋把二儿媳妇屈秀琴留在家里不让再去长安谋事,实际上有他自己心里的打算,看样子大儿子李怀仁不可能回来,大儿子媳妇刘莉莉自从结婚以后没有干过一天家务,回到家里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跟一家人虽然没有闹过矛盾,但是绝对不会呆在家里做一个贤妻良母。李明秋想让二儿子李怀信回到凤栖,谋点小事干干,李明秋积攒的银钱几辈子也花用不完。

      可是李怀信也不知道咋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来。儿子媳妇屈秀琴也跃跃欲试,总想离家出走,去长安跟丈夫住在一起。目前看来二儿子也靠不住,李明秋老年孤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刚满俩岁的三儿子李怀章身上。

      春节前的那一场闹剧记忆犹新,可怜软馍一命呜呼。李明秋处理这些突发事件方面手段毒辣而果断,没有人认为软馍之死跟李明秋有关,李明秋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就把软馍送上西天。事后叔叔铁算盘反而对李明秋这个侄子表示感激,没有李明秋倾力帮忙,铁算盘就要抓瞎。

      李明秋并不在意蜇驴蜂被憨憨兄弟欺负,大丈夫睡的是娼门之妻!一辈子睡过女人无数,只有满香一个女人属于自己,这就足够,可是李明秋认定蜇驴蜂怀里的孩子是他李家的根蒂,李明秋敢作敢为,李明秋根本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李明秋决定去郭宇村探望他的儿子,顺带给蜇驴蜂捎些大米。

      一辆美式吉普车在黄土高原上颠簸,扬起一溜灰尘。这样的待遇只有李明秋才有,上世纪四十年代不用说出门坐车,偏僻山区大多数农民连汽车都没有见过。刚冒出嫩芽的杨柳树被太阳晒焦了叶子,田野里不时看见衣着褴褛的农妇头带草帽寻找野菜,赤野千里,要找到一点绿色也真不容易。

      汽车上了驴尾巴梁,迎面刮来的热浪让人窒息,李明秋让司机把车停下,他想下车小便,刚在路边解开裤子,一大群乌鸦扑面而来,看见不远处有一副白骨,看样子那些乌鸦想把李明秋活吞。李明秋拔出【创建和谐家园】,对天打了一梭子子弹,有一只乌鸦被打中了,落到山沟,那群乌鸦又朝自己同伴的死尸扑去。

      李明秋坐进汽车里喘息,司机又重新把车发动。瓦沟镇灰蒙蒙一片,街道上看不见人影,李明秋本来打算去张有贵家稍作休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变了主意,汽车冲出瓦沟镇上了山坡,突然间刮过来一阵子黄风,光天化日之下一群野狼守候在路口。李明秋让司机加大马力,从野狼群中冲过去,好容易看见郭宇村口的那颗歪脖子树了,突然间听见唢呐声声。

      初时,李明秋认定可能是谁家在举行葬礼,农村埋人时必须请吹鼓手为亲人送路。紧接着又响起了鞭炮,灾荒年间谁在结婚?汽车就停在蜇驴蜂家门口,蜇驴蜂离疙瘩家不远,看见疙瘩门前张灯结彩,李明秋有点不知所以,前一段时间刚听说疙瘩把张有贵的大女儿纳妾,这阵子疙瘩又结的是哪一门子婚?

      李明秋当真有点为难,李明秋跟疙瘩虽然没有闹过公开的矛盾,但是两个人的芥蒂已经很深,相互间都了解对方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谁也不会把谁怎样。疙瘩当然不会忘记在杨九娃的丧葬仪式上李明秋逼迫疙瘩把香玉处死,李明秋也还记得去年中邪时疙瘩探望他的神气,反正两个人在暗中使劲,一个恨不得把一个置于死地。

      但是在公开场合,李明秋和疙瘩都不能让外人看出他们之间的矛盾,山不转水转,有时他们还得互相利用,李明秋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在考虑见了疙瘩以后应该怎样应酬。

      岂料疙瘩已经披红戴花,在一个胖和尚的带领下来到汽车前,看见李明秋双手抱拳作揖,口中称道:“欢迎李大哥前来恭喜。”

      李明秋见风使舵,哈哈笑着下了汽车,首先面对那位胖和尚抱拳:“这位师傅面生。”

      明善佛陀还礼:“贫僧乃山西五台山掌门。”

      李明秋闻言大惊,要给明善行全礼,被明善师傅双手扶住,大家说笑着进入场院内疙瘩搭建的席棚,分宾主而坐,疙瘩才说:“谨遵娘亲嘱托,今日给疙瘩和张芳琴圆房,根本不打算麻烦各位朋友兄弟,想不到李大哥前来贺喜。”

      李明秋笑答:“李某当真不知贤弟今日大喜,这男人和女人之间,能到一起也算缘分。李某也不怕各位见笑,李某跟那张凤(蜇驴蜂)在长安时也曾一夜承欢,想不到竟然留下了根基,今日主要是来看望小儿,不成想跟疙瘩贤弟的喜事撞在一起。”

      明明是凡夫俗子谈论风月趣闻,明善却如雷贯耳,如坐针毡,感觉浑身不舒服。说什么六根清净,每一个活着的动物都不可能没有感情。明善深深地自责着,感觉中他有点对不住板兰花那个少女。

      少顷,姜秉公也赶着骡马,来郭宇村给疙瘩送粮。李明秋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都是互相利用,姜秉公跟疙瘩年纪相当,不管你怎样逞强,年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晚风带来阵阵燥热,郭宇村的男女老少好像没有因为干旱而引起恐慌,最起码他们村里有个疙瘩!疙瘩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谁也难以评价疙瘩的对与错,疙瘩跟村口的歪脖子树一样。疙瘩是郭宇村的象征。今夜,四十岁的疙瘩跟十六岁的张芳琴大婚,不管那个女子愿不愿意,郭宇村不会有人说疙瘩在作孽!不管以后如何,最起码在目前郭宇村人还有吃有喝!这是疙瘩娘的主意,疙瘩不收任何人的彩礼,但是疙瘩却盛情邀请全村人到席棚来饱餐。此时此刻,有两个女人让人揪心!一个是洋芋,洋芋正在娘的炕上唱着儿歌哄两个儿子睡觉;另外一个是张芳琴,张芳琴拽着疙瘩娘的手正跟娘哭诉:“娘,我害怕,疙瘩的槌子像镢把!娘,你今夜就陪我睡,劝疙瘩不要日得太狠……”

      第六百六十四章

      尽管桥庄村离凤栖城不远,屈秀琴一般很少熬娘家。屈福禄告诫女儿: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孝顺人家的父母,操持家务,你公爹家来往客人较多,要替婆婆多做一些家务活,无事不要熬娘家。

      屈福禄不但规劝女儿无事不要熬娘家,他自己无事也一般不去麻烦亲家,俩亲家性格、志向都不相同,相互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即使到一起也是互相客气地寒暄几句,一般很少议论其它。

      可是那天吃完早饭,李明秋亲自对儿子媳妇屈秀琴说:“最近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兄弟刚结婚,肯定家里非常忙活,你去帮你爹你娘干些家务活,顺便给你娘家拿些大米。”

      凤栖不产大米,大米在凤栖属于稀罕。屈秀琴当然满心喜欢。李明秋亲自前往东城门外租来一头走骡,把大米装进褡裢里边,然后给骡子搭上鞍鞯,先把褡裢放在鞍鞯上,屈秀琴抱着孩子骑在褡裢上边。在城隍庙掏钱雇了一个脚夫,让脚夫把儿子媳妇送往桥庄。

      屈秀琴熬娘家,奶奶妈妈和屈福禄当然满心喜欢。脚夫是凤栖城里的熟人,把屈秀琴送到桥庄后就要牵着骡子回县城给李明秋交差,屈福禄留脚夫吃饭,脚夫说算啦,几步路,抬脚就到。屈福禄给脚夫拿了些软柿子,把脚夫送出村外。

      回到家屈福禄才有机会看褡裢里边装的啥。一看是白生生的大米,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李明秋,拿他的拳头打我的眼!年前我好心劝他存点粮食,他就显得不以为然,还拿大话噎咱,说什么一斗金子一斗谷都饿不下他李明秋!这阵子倒好,故意拿着这白生生的大米来忌羡咱!我屈福禄一辈子土里刨食,人活得气派!秀琴,明天回家把这大米给你公爹原装回去,我不稀罕!”

      屈福禄平时不太发火,一旦发起火来全家人害怕。屈秀琴眼红红的,快要哭了,嘴张了几张,不敢申辩。屈礼仓更是缩头缩脑,躲在院子里不敢进屋。

      老奶奶突然生气了:“礼仓,回来!”

      屈礼仓唯唯诺诺来到炕前,叫声:“奶奶——”

      老奶奶命令孙子:“把那大米给咱倒进猪食槽里边!”

      全家人傻眼,不知道老奶奶啥意思。老奶奶不紧不慢地说:“福禄,我娃不要生气,咱们全家还要靠你。赶明日我去凤栖城里找那个李明秋,我家里不稀罕你哪个大米!”

      屈福禄突然间明白过来,老人家说的是反话,也有可能是屈福禄自己心态不正常。且不管李明秋这个大米是怎么来的,李明秋送亲家一点大米绝对不是出于恶意。更何况屈福禄每年都给女儿家送新谷,李明秋总是非常爽快地把屈福禄的褡裢接住。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屈福禄有点故弄玄虚。

      屈福禄老婆平时不爱管事,总是默默无闻地操持家务,这阵子她也忍不住劝开了丈夫:“他爹,发生在咱家的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以后见了亲家只能道声谢谢,拿来的大米咱把它吃掉,心里过意不去以后补偿的机会多得是,男人家千万不能现吃现报。”

      屈福禄低头出屋,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晓得。”

      老奶奶把孙女秀琴的儿子接到怀里,张开没牙的嘴亲了一口,对站在地上的儿子媳妇说:“今天中午咱就吃大米。”

      过几天李明秋亲自来到桥庄村,屈福禄当然热情接待。李明秋还去屈克胜老先生的墓碑前祭祀,屈福禄当然必须奉陪。吃完饭后李明秋对屈福禄说:“亲家,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屈福禄把李明秋带到老俩口的居屋,泡了一壶好茶,俩亲家都不说话,默默地喝了一阵子,李明秋才说:“我想把怀信调回凤栖,那碎东西人大心大,不愿意回家。”

      屈福禄回答:“过年时怀信回来我劝过,好像小伙子说得也是实话,说陕西党部的头儿不肯放他。”

      李明秋哀叹一声:“既然不回来我也没有办法,过些日子还得把秀琴送往长安,原来留秀琴在凤栖的主要目的是想把怀信拽回来。现在看来希望不大,总不能让小俩口两地分居。”

      屈福禄暗自思忖,看来这亲家还是想得周全。嘴上却说:“你家的私事,亲戚不便插嘴。亲家你看得办。”

      李明秋突然话锋一转,说了另外一件事:“两年前李某亲自斡旋,把屈鸿儒的那幢鬼屋租给土匪头目疙瘩的女婿鲁汉居住。也帮屈鸿儒把那鬼屋的缘由弄清,原来是有人故意给窗子上放了吹不烂,吹不烂遇到风就拉出一种像人一样的哭声。当年疙瘩有意把那幢屋子给自己的女婿购得,无奈屈鸿儒却说,只卖一块银元。现在看来当初鸿儒老弟不卖是正确的,凤栖城里寸土寸金。最近突然得到消息,疙瘩女婿鲁汉死在山西,究竟怎么死的各种说法都有。极有可能是被日本人杀害。麻烦亲家去问问鸿儒老弟,如果他有心将那一幢院子出售,只要他给个价,李某绝不还口。”

      原来是这样,李明秋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竟然是看上了屈鸿儒的桩基……屈福禄想了半天,故意问道:“亲家,你两个儿子都在外边谋事,再买一院地方,谁住?”

      李明秋侃侃而谈,一点都不脸红:“亲家,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得让人知道,李某还有一个三儿子,是跟另外一个女人所生,这男人必须为自己的儿子承担责任,李某想给她们母子购置一院桩基。”

      屈福禄没有让自己晕倒,他简直把李明秋没有看透,想不到这老家伙竟然是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继而又一想,这样的事戏上演过,世上有过,也不稀奇。各人的活法不同,不要在意别人作甚。屈福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故意问道:“这件事亲家母知道不?”

      李明秋心想,我虽不是驴兽医,却能看到驴肚里。你屈福禄肚子里那一点牛黄狗宝能瞒得过谁?表面上却憨头憨脑,显得满不在意:“唉——你哪个亲家母一辈子活得凄惶,守着咱这颗歪脖子树,颤颤兢兢,没有给她娶回三妻四妾就算不错。这阵子她能说啥?”

      屈福禄吭哧一声,喷出一口茶。感觉中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于是敷衍道:“问是能问,不过鸿儒到底卖不卖就很难说。”

      其实李明秋早有心里准备,李明秋不打无把握之仗。李明秋主要是想告诉屈福禄,他还有一个三儿子!因为他们是亲家。李明秋知道刘军长不会在意这些事,因为刘子房本身就不干净。可是屈福禄非常在意,屈福禄是一个正统的农民,屈福禄心里有一条道德底线,感觉中跟李明秋那样的人不齿为伍。

      虽然屈福禄内心确实感觉窝囊,但是他还必须为李明秋跑腿,屈福禄必须给李明秋一个明确的答复,那幢院基屈鸿儒到底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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