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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的内心撕成了碎块,洋芋亲眼见证了憨女为楞木殉情,洋芋担心两个女儿想不开,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洋芋陪着两个女儿流泪,一边哭一边劝说两个女儿:“孩子,想开些,郭宇村死了那么多的男人,郭宇村的女人照样活人!听你爹的话,人的一生不可能过得平稳。”
可是秀花秀气坚持要过河东去祭祀鲁汉。疙瘩说:“你俩过去就回不来了,日本鬼子杀人不眨眼。”
关键时刻还是老奶奶的话管用:“孩子,为了你们的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挺直腰杆活下去。”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声呐喊:“疙瘩在家不?”
疙瘩听出谁来了,赶忙迎出屋外,看明善师傅用禅杖挑着一条褡裢,看样子走了好远的路,不知道从何而来。
疙瘩把明善师傅迎进屋,明善一进屋子便瞪着疙瘩的两个女儿秀花秀气直瞅。疙瘩有点不知所以,张口解释:“师傅,她俩是我的女儿,你是不是感觉有点奇怪?”
岂料明善却说:“这两个女子好生熟悉,贫僧好像在哪里见过。”
秀花秀气看那和尚比爹爹还老,心里也不在乎,她俩泪眼婆娑地问道:“敢问师傅是不是从河东而来,可否见过一个叫做鲁汉的男人?”
明善佛陀对答:“贫僧正是来自河东。别等了,鲁汉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秀花秀气又开始痛哭:“鲁汉呀,你怎么说走就走?”
明善佛陀劝道:“人生有时分,死有地点。鲁汉命该如此,不可更改。咱们此生能得见面,也算前世有缘。姑娘,贫僧度你俩脱离苦海,稍时收拾行囊,跟贫僧走吧。”
只见秀花秀气面对明善下跪:“师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疙瘩和洋芋瞬间傻眼,这是怎么回事?谁能解得其中渊源?
明善佛陀指着地上的褡裢说:“烦劳疙瘩贤弟暂且将这俩尊打碎的铜鼎妥善保管,隔日贫僧来取。”说完,在水缸里舀了一钵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也不吃饭,带着洋芋和疙瘩的两个女儿和两个外孙,大步离去。
疙瘩回过头看洋芋的眼里噙着泪珠,做了一个少有的亲热动作,把洋芋的双肩抱住,在洋芋的耳朵边说:“洋芋,相信命吧,这就是命。”
第六百七十三章
灾荒年间寺庙的香火却出奇的旺盛。神灵在人们的心目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衣衫蓝缕的灾民食不果腹,却把仅有的一点钱财用来供奉神灵。不过灾荒年间烧香拜佛的信徒们虽然络绎不绝,给神仙的供奉却大不如以往,供桌上甚至出现了菜团子和谷面坨坨。
可是寺庙里有钱。历年积攒的银钱不算,在纸币不断贬值的大前提下,香客们出手越来越大方,每日里仙姑庵都能收到大量的纸币,那些纸币让豆瓜娘有点不知所以。
虽然何仙姑已经仙逝几年,香客们仍然把豆瓜娘叫做“何仙姑”,豆瓜娘也不计较,也不刻意改正,反正叫什么都一样,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为的是让大家喊起来顺口。
豆瓜背着儿子小豆豆就在仙姑庵安家,这让豆瓜娘和晴雯(凤娥)都大喜过望。那凤娥自知自己年龄比豆瓜大几岁,当过【创建和谐家园】的凤娥沾过的男人无数,却一直没有怀孕的迹象,看来这辈子不会再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不过捉住一个豆瓜也不错,女人历经磨难,得过且过,只要睡觉时身边有一个男人,感觉心里就不孤单。
仙姑庵增加了两个成员,这两个人都不宜公开露面,不过打扫厅堂和院落的活路凤娥就不再干。每天晚上香客们全部走光以后,豆瓜就开始打扫厅堂和院落。这种活路对于豆瓜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随着干旱的加剧,仙姑庵周围常常听到婴孩的哭声和野狼的嗥叫,穷苦人家生下孩子无力养活,就把孩子抱到仙姑庵扔掉,期盼没有孩子的人家能够捡拾,可是幸运的婴孩极少,大部分被扔掉的婴孩都被野狼吃掉。
豆瓜的腰间栓一盏马灯,狼看见灯光就自然躲开。豆瓜一边扫院一边看周围的柏树林子里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幽灵似地来回晃荡,偶尔,婴孩被野狼吃掉时的那一声惨叫传进耳膜,让人感觉恐惧感到这个世界的冷漠。那一刻豆瓜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一个人无力改变这个世界,也没有办法拯救那些无辜的生命,只能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意识到自己还算幸运。
打扫完院子豆瓜沿着地下通道回到那孔温暖的崖窑,看见凤娥搂着豆豆酣然入梦,小豆豆在睡梦里喊着“娘——”让豆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水上漂,想起了跟水上漂在一起的日子,其实那个女人也太可怜,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人留恋。也许这是老天的有意安排,面前的这个凤娥跟水上漂如出一辙,行为做事总是带着水上漂的遗传,让豆瓜有时就产生错觉,感觉中水上漂没死,眼前的凤娥就是水上漂转生。
豆瓜把孩子从凤娥怀里抱开,他自己则剥光衣服钻进凤娥的被子里边,睡梦中凤娥把豆瓜抱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豆豆。”那一刻豆瓜有点感动,凤娥把豆豆视为己出。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契合,让豆瓜感觉到水上漂已经复活。
女人本身就是为男人而生,女人的城池里让男人痴迷让男人先甘情愿地出力流汗永不停歇地耕耘,男人的犁铧【创建和谐家园】女人的土地,女人的心田里成长着绿,那是新一轮的循环,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法则,小俩口动作很大的攻守转换不小心撞醒了儿子,小豆豆迷迷糊糊坐起来,使尽把豆瓜从娘的身上退下来,伸出一双小拳头保护娘,还告诫豆瓜不准“欺负”娘!
小俩口被豆瓜的稚嫩逗乐,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也不用担忧仙姑庵门外的狼吃娃,最起码这温暖的崖窑里一家三口在享受着天伦之乐。初夏的夜晚透过小窗可以看见蓝天上缀满繁星,风儿悄悄地探进崖窑,抚摸着一家三口赤身裸体的肌肤。那一刻豆瓜爹可能正在瓦沟镇的半路上被野狼分餐,老家伙用自己不检点的行为验证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自然法则。
豆瓜当然没有忘记王世勇队长交代给他的任务,豆瓜是一名八路军战士,王世勇队长让豆瓜摸清仙姑庵周围东西地下通道的概况,看起来和尚们在挖掘这些通道时付出了几代人的努力,凡是有沟壑的地方都有出口,地道成网,好似一座地下迷宫。据说当年不断有良家民妇民女在仙姑庵(前身叫大悲寺),周围走失,原来那些秃驴们将民妇民女蹂躏以后就在地道内杀害,当年地道内到处堆积着累累白骨。
这是凤栖城的一段耻辱,官家挖了一条和尚壕,把那些秃驴们捉来在和尚壕活埋示众。那一段历史笔者在前边已经有所交代,这里就不必赘述,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可能演绎风流,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有关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永远都是社会发展的主流。
仙姑奶奶不可能把自己的孙子关进地道里许久,过了一段日子允许豆豆在仙姑庵大殿内外玩耍走动,小孩子看见什么都新奇,同时也引起了那些香客们的注意,大家在背后绯议猜测,这个小男孩很可能跟仙姑庵的两个女尼姑有关系。不过猜测归猜测,灾荒年间大家都祈求明哲保身,谁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无事时豆瓜便在仙姑庵的地道里来回走动,看来这座地宫比上面复杂许多,那一日豆瓜走着走着便感觉自己走到了头,他随身带着马灯,点亮马灯一看,看见一堵砖封的墙,豆瓜完全是出于好奇,把那砖墙启开,猛然间豆瓜看见了,无数条蟒蛇围着一具棺木,那棺木自然打开,坐起来一具人鬼不像的骨髅……豆瓜颤栗着后退,冷不防背后有人出声:“豆瓜,你忒胆大,怎么敢开启那堵砖墙!”
豆瓜回头一看,原来是娘。豆瓜扑到娘的怀里,有点情不自禁地问道:“娘,棺木里装得是死人还是活人?”
娘神色暗淡:“棺木里装着何仙姑,娘也弄不清她是死人还是活人,以后谨记,这地道里机关密布,不该去的地方坚决不能去。”
豆瓜还是不明白:“那些蟒蛇吃什么?它们为什么不出来咬人?”
娘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有些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有灵气的地方都有蟒蛇保佑。孩子,以后不该问的别问,问的多了娘就会把你赶走。”
豆瓜不再说话。娘上去了,大殿里还有许多香客需要娘去支应。豆瓜迷迷瞪瞪回到自己居住的那孔崖窑,一个人坐在炕上双手合十。他好像感觉不来害怕,意识到棺木里装着一个有灵魂的活人!何仙姑豆瓜见过,对何仙姑那几尺长的烟锅子印象颇深。这么说来何仙姑没有死,那她把自己装进棺材里作甚?
正苦思冥想时飘进来一个鬼,那鬼披头散发,见了豆瓜的第一句话就说:“你不用害怕,我是一个活人。”
豆瓜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何仙姑。说不害怕是一句假话,一股冷气迅速传遍全身,豆瓜强装镇静:“这么说来你没有死,那你为什么要睡进棺材里头?”
那何仙姑哀叹一声,说出的话充满人性:“我跟你们不一样,一辈子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跟杨九娃虽然是夫妻,却行若路人。恍惚中感觉到自己气数将尽,我们这些神仙讲究坐化,那一日进行了归天仪式,我便躺进棺材里边,可是一晃几年过去,这心仍然在跳,死不了,死不了还得躺在棺材里边,因为你已经坐化,已经归天。不过也感觉不来什么,就是那两个徒儿(豆瓜娘和凤娥)有时断了老娘的烟瘾,经常没有旱烟抽。”
第六百七十四章
铁算盘埋了儿子软馍以后,开始还感觉不来什么,因为那软馍本身就是个憨憨,这辈子没有少给铁算盘惹麻烦。铁算盘有儿子媳妇竹叶,有女儿李娟(名义上是孙女),有孙子怀德,还有孙子媳妇文秀和重孙子九斤,那软馍在这个家里有他不多、无他不少,铁算盘一看见软馍就感到讨厌,总认为软馍是个累赘。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八十多岁的李守义(铁算盘)心里总感觉不安,自认为这辈子遇事想得开,可是夜间睡到炕上,发生过的往事像演戏一样,一幕幕在眼前展开,搅和得李守义寝食不安。那不是什么光彩,儿子软馍小时候患了小儿麻痹症,丧失了生育能力,娶了媳妇不知道跟媳妇睡觉,铁算盘当仁不让、替儿出征,开起了烧坊(扒灰),生下了李妍。老婆子发现了丈夫的劣迹,在李妍过满月的当天,含愤而死……铁算盘没有被流言和困难击倒,硬是肩挑货郎担子,把这个家庭苦苦支撑。
以后,铁算盘又仰仗侄子李明秋的势力,在麻将场上巧取豪夺,盘过了郭善人的药铺……做过的事铁算盘感觉不到后悔,根本就不相信因果报应,铁算盘总是遵循他自己的人生理念,活得津津有味,感觉不来任何惭愧和不安。
人总是活在希望里,有希望才有奔头。王不留(中医祁先生)不知道使用什么手段治好了软馍的不育症,使得儿子媳妇生下了孙子李怀德。日子在一天天走过,不知不觉李妍和怀德都已经长大,两个孩子的婚姻充满传奇,李守义用一幢药铺为代价引诱郭全中跟李妍结婚,婚后小俩口的日子虽然经常磕碰,总算维持下来了,让铁算盘感觉心里有一丝安慰。可是孙子李怀德娶不下媳妇却成了李守义的一大心病。好容易诓骗得一双要饭吃母女,可是新婚之夜那怀德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那要饭吃女子整死……在侄子李明秋的协助下那一对母女在人世间永久地消失,那件事在凤栖没有引起任何波动,铁算盘心里连个皱褶都没有泛起,更不用说感觉不安和犯罪。不久,李明秋就为侄子李怀德说下一门媳妇,文秀的出现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新的欢乐,那一段日子铁算盘有点忘乎所以,行为做事带着老顽童的那种神气。一年以后文秀为铁算盘生了一个九斤重的重孙子,这幢老宅院内听到了久违的婴儿的哭声。
铁算盘一辈子最佩服侄子李明秋,做过的事就不用后悔。管他别人怎样,只要自己感觉不亏就行。凤栖城里每天都死人,大多数死人都不是寿终正寝,能活到八十岁的没有几个,铁算盘的一生连个伤风感冒都不得。亏死亏死,吃亏的就是死人!无毒不丈夫,谁敢说他一辈子没有亏过人?可是这阵子,那些被铁算盘亏死的灵魂一个个在脑海里出现,让铁算盘转碾难眠。好像终于嚐到了什么叫做报应,那种折磨让人难以忍受。
李守义睡不着,坐起来,点着一锅烟,暗夜里闪烁着一丝火星。突然,西厦屋里传来了九斤的哭声,那哭声是那样的嘹亮,铁算盘奋力地驱赶着心里头的那些魔影,告诫自己:我要活、我不死!我一死这个家就要垮台,我要等到九斤长大结婚!
铁算盘掀开窗帘,看院子内好像有一个鬼影在跳舞,天上的繁星落满院子,院子内闪烁着无数盏灯。初时,铁算盘认定那跳舞的鬼魅就是软馍,软馍阴魂不散,隐隐约约听见软馍在倾诉着什么……看得真切了,让铁算盘脊背发凉,原来是儿子媳妇竹叶,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这辈子没有享受过女人应当得到的情感。女人把自己的初夜给了公爹,那是一种悲壮一种无奈,可是女人并不嫌弃自己的憨憨丈夫,因为丈夫才是她的永远。软磨之死对于竹叶来说犹如当头一棒,让竹叶心灵的堤坝在一夜之间崩溃,女人表达悲壮的形式多种多样,竹叶用跳舞和说唱的形式来发泄自己内心的愤懑,让人感到了恐惧感到了不安。
只有在这时,铁算盘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软馍之死带给这个家庭的缺憾。八十岁的老人并不糊涂,他不能让这个家里再出现任何波动,这个家里可以没有软馍,但是不能没有竹叶,李怀德永远无力支撑起这个家庭。铁算盘穿衣服的手在发抖,穿了好长时间才把裤腿捅进裤子里头。可是仍然光着上身,他下了炕,开了门,想把儿子媳妇拉回屋子里头。铁算盘一辈子亏了许多人,但是不能亏竹叶,竹叶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竹叶在暗夜中哼唱一首耳熟能详的民歌调子,好像是《妹子想哥泪长流》。男女之间的情感是一个永久的话题,竹叶的歌肯定不是唱给铁算盘,也不会唱给软馍。竹叶也即将迈进六十岁的门槛,竹叶心中的《哥哥》是谁?这也许是一个永远的谜。然而,竹叶的歌却让八十岁的老公爹流泪。铁算盘顾不了许多,光身子扑向自己年轻时的情人,喉咙里有些哽咽:“竹叶,我娃你想开些,这个家里离不开你。”
竹叶闪身躲过公爹的搂抱,跑进儿子媳妇文秀的屋里,窗上的灯光忽闪了几下,隔窗子铁算盘看见儿子媳妇将九斤抱起,看见孙子媳妇莲藕似的胳膊,肥肥的乳峰胀起……铁算盘站在院内打了个寒颤,听到孙子怀德鼾声如雷。
铁算盘回到自己的屋子,盘腿坐在炕上出神入定,脑袋里不断地重复着一个信念:“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这个家里离不开我,我要活到重孙子结婚!”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天空瓦蓝,没有一丝云。竹叶将早饭做好,习惯地敲公爹的门:“爹,起来吃饭了。”
门虚掩着,听不到屋子内有回音。竹叶推门进入上屋,看见公爹端坐在炕上,双手合十,圆睁着双眼,冥然离世。
埋葬李守义是一个庞大而隆重的过程。李明秋尽到了一个侄子应尽的所有的责任,该来的客人全部到齐,虽然几个月没有下雨,人心惶惶,可是埋葬铁算盘时的铺张还是让凤栖人感受到了李明秋的魅力。唢呐吹出的祭歌在凤栖城的上空徘徊,一乘八人抬的纸轿沿着凤栖街缓缓而行,纸轿的前边是孝子们拉丧的哭声,纸轿后边行走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凤栖县凡是能来的土豪们全部到位,大多数人不是奔着李守义而来,李明秋的威名犹在。
第六百七十五章
狮泉镇那天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致,一对新人骑着一峰高大的骆驼从街道上走过。
骆驼在狮泉镇并不稀奇,常有内蒙的骆驼队从狮泉镇经过。凤栖南下长安有两条通道,一条是端直朝南路过中铺(黄陵)、宜君到铜川,另外一条路就是经过狮泉镇通过白水、蒲城到渭南。两条通道距离长安基本上相差不了多少路程。八路军小分队在长安的据点距离霸河不远,所以给八路军赶脚的脚夫一般习惯走狮泉镇这边,这边靠近山区,检查较松,适宜于单独行动的脚夫。
由于沿途检查不再那么严格,张东仓他们的马队迅速壮大,向南走驮的是食盐,向北走驮的是日用工业品和医药。马队一般不驮运武器弹药,担心给【创建和谐家园】留下把柄。为了防止目标太大引起【创建和谐家园】军队的注意,王世勇队长把马队一分为二,张东梅把孩子留给婆婆,跟葛有信一起赶着一群骡马从中铺南下,张东仓弟兄三个照旧走老路从狮泉镇穿过。本来计划把刚入伍不久的王稼祥分配给葛有信,谁知那王稼祥更愿意跟张东仓弟兄们搭伙,呼风雨马上要生孩子,嘎啦留下照顾老婆,无奈王世勇只能临时雇用常建生常贵生弟兄俩跟上葛有信照顾马队,张三和牛二还是沿途照顾那些身背枪械步行赶脚的脚夫。大量的枪械和日用生活品源源不断地运往延安,既支援了抗日战争,又壮大了八路军的队伍。
张东仓把一部分马队分给姐姐和姐夫,延安方面又给张东仓分配了几峰骆驼,其实骆驼看起来高大,实际上跟骡马一样管理。王世勇在郭宇村给大儿子王稼祥举行了婚礼,来不及通知王稼祥的妈妈和两个兄弟,婚后王世勇让稼祥带着新婚的媳妇金爱爱回狮泉镇探望妈妈,金爱爱的三个哥哥一路护送小妹子来到婆家。
狮泉镇的人并不稀罕骆驼,却稀罕骆驼身上的一对新人,因为他们认识王稼祥。看那骆驼上一对新人相拥,让人羡慕让人嫉妒。人们不知道王稼祥从那里领回来这么一个俊样的媳妇,由王稼祥想起了王世勇,七年前王世勇从狮泉镇神秘失踪,七年后王世勇的儿子骑着骆驼拥着一个漂亮的媳妇出尽了风头。骆驼来到王稼祥的家,娘跟两个弟弟早已经迎候在自家门口。娘的年纪不大,四十岁左右,可是由于终年劳累,加上丈夫离奇失踪,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弯了老人的腰,一双眼睛见风流泪。看见稼祥跟新婚的媳妇双双跪在地上对娘叩拜,老人颤栗着双手将新媳妇扶起,流着泪对媳妇说:“娃呀,娘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金爱爱从来没有离开过娘的身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可是新媳妇却对自己的丈夫心满意足,朝鲜女人的温柔贤惠举世闻名,金爱爱身上继承着朝鲜民族的传统,虽然婆媳从未见过面,金爱爱的一声“妈妈”叫得亲切,婆媳俩相拥进入屋内,王稼祥从骆驼上取下一只褡裢,从褡裢内掏出一把把喜糖,散给前来看热闹的乡亲。
王家骐王家昌看哥哥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嫂子,弟兄俩感觉新奇感觉有趣。同时又有那么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兴,弟兄俩劈柴烧水,要为哥哥带回来的几个客人做饭。小小的家庭一下子增加了四五个客人,让张东仓感到为难。张东仓张东魁和金智清面朝老妈妈作揖,张东仓向老妈妈介绍了他们仨跟金爱爱的关系,并且说当了亲就是一家人,弟兄仨会常来看望他们的妹妹。家里太小就不要做饭了,他们常年在外赶脚,就到驿站去吃。
王稼祥的家住的离姜秉公的宅院不远,早年这里曾经是长工棚。正好那几天姜秉公从凤栖回来,听说王稼祥结婚姜秉公有点不敢相信,看见王稼祥门前熙熙攘攘,遂相信传言是真。七年前的那一场风月案姜秉公一直蒙在鼓里,姜秉公替王世勇把三个儿子养活成人,随着大老婆的上吊【创建和谐家园】,狮泉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世勇给姜秉公戴上了绿帽子,姜秉乾替哥哥报仇,把王世勇拦住眼睛绑到一个山沟里【创建和谐家园】……那是一段耻辱的历史,让姜秉公的人格打了折扣。不过事过境迁,姜秉公不打算跟王世勇结仇。那样的事并不新鲜,谁让姜秉公当年没有生育能力?大丈夫心胸似海,别为炕上的那一点破事而耿耿于怀。特别是在郭宇村碰见王世勇以后,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过话,姜秉公却有意跟王世勇把过去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姜秉公是个干大事的人,姜秉公不会为一点小事而绊住双脚。
姜秉公坐在自家客厅内的太师椅上思考了一会儿,感觉中王稼祥是姜家雇用的长工,王稼祥结婚姜秉公有所表示才对,借此机会跟王世勇找个台阶下来,以后双方也好交往。世事的发展谁也无法预料,与人为善才能明哲保身,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要给自己栓对头。
姜秉公喊来管家,要管家准备一桌酒席,他要亲自宴请王稼祥一家,庆祝王稼祥新婚,让王稼祥以后有机会转告王世勇,七年前的那一桩疑案姜秉公并不知情。
尽管灾荒年间,几个月天不下雨,姜秉公的那一桌酒席依然非常丰盛,王稼祥的妈妈考虑再三,老东家设宴不能不去,连张东仓弟兄三个也跟上沾光,宴席就在姜秉公的客厅内举行,吃完饭后张东仓弟兄三个回驿站歇息。老妈妈不知道儿子结婚,根本来不及给儿子布置新房,以前都是弟兄三个在一起睡觉,猛然间儿子带回来个新媳妇该怎样住宿?
姜秉公表现出一个长者的宽仁大度:“要不然就让两个孩子暂且在客厅住宿一晚,我一会儿让秋月(姜秉公的小妾)给你们抱来两床干净被褥。”
狮泉镇的夜晚祥和宁静,姜秉公家的宅院周围有民团巡逻,按道理宅院内的客厅绝对安全。可是睡到半夜王稼祥突然一跃而起,因为小伙子发现窗子上有一个人影……
穷乡僻壤的山村,小伙子听房实属正常,可是这件事发生在姜家的宅院内,实在有点匪夷所思。本来王稼祥想把新婚的妻子给妈妈留下,让妻子帮妈妈解闷帮妈妈干活。可是第二天早晨王稼祥改变了主意,他决定把金爱爱带走,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因为年幼的弟弟和妈妈保护不了妻子,把新婚的妻子留在家里王稼祥并不放心。
第六百七十六章
初中生艳艳根本没有想到,生命之舟会把她甩到这座高原古城。
那是一段迷幻一样的日子,念初一初二时艳艳还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等到上了初三,家庭的变化让艳艳感觉迷茫,首先是爸爸妈妈没日没夜的吵架,吵架的双方都指责对方背叛了他(她),艳艳听不明白,也没有办法搞明白究竟谁对谁错。后来爸爸整夜整夜不回家,再后来就是爸爸为了躲债而失踪。讨债人把艳艳和妈妈赶出了她们在长安的住房。
妈妈到学校来看过艳艳两回,还给艳艳留了一点钱,以后就好长时间不见露面。那一天好像是个星期六,学校的学生都放学回家,艳艳和几个家不在长安的住校生一起,在学生宿舍里聊天。眼看着饭票已经吃完,艳艳心里焦虑而不安,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能来。正在这时学校的看门老头叫艳艳,说学校门口有一个女军人等她。
艳艳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门口,果然看见贝雷帽下一张女军人冷峻的脸。那女军人像检验什么商品那样把艳艳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吐出三个字:“跟我走!”
那是一道不容违抗的命令,因为艳艳看见,女军人身边还有两个男军人跟着。艳艳说:“我总该收拾一下东西。”
女军人回答了俩个字:“不用。”
艳艳心想可能爸爸或者妈妈犯案,这几个军人来带艳艳跟爸爸妈妈见面。于是心里也不太在意,走就走,光天化日之下,想来这几个军人也不会把艳艳怎么样。
那女军人正是刘莉莉。刘莉莉和妈妈商量,给爸爸刘子房军长买一个小姑娘做妾,借以收买刘子房军长放荡不羁的心。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刘夫人和刘莉莉不可能跟刘子房对抗到底,更不可能跟刘军长决裂,退而求其次,主动满足刘军长对****的需求,为了弥合这个家庭,母女俩可谓费尽心机。
这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刘子房军长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对这个艳艳还是满意。小姑娘终究才十六岁,艳艳一直不清楚究竟是谁把她卖到这里,不是爸爸就是妈妈!家庭破裂了艳艳就是个累赘。
女军人在艳艳的面前看起来非常威严,眼神里一直带着敌意。十六岁的艳艳一看见女军人就浑身颤栗,那几天刘夫人成为艳艳的保护神,刘夫人劝说刘莉莉不要对这个小姑娘太凶,终究小姑娘初中还未毕业,刘夫人还有一点恻隐之心,有时也感觉这是作孽,早知现在当初不如把那个小保姆留在身边,反正为了讨好刘军长,母女俩无所不用其极。
整整坐了一天汽车,艳艳被糊里糊涂带进了凤栖县城。
刘子房军长通过电话得知刘夫人和女儿艳艳要回凤栖。终究二十多年的夫妻,刘军长跟刘夫人生育一儿一女,虽然外孙女比儿子还大,但是刘军长跟刘夫人很少闹过矛盾,夫妻俩和谐美满,在外人看来刘子房是个正人君子。坏就坏在刘夫人去长安待产,刘子房军长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跟保姆混在一起……从此后刘军长一发而不可收拾,开始开发自己的潜力,跟女人睡觉成为刘子房每天必做的课程,而且不惜在下属军人的注目下逛窑子,演绎出一幕幕悲欢离合的闹剧,成为军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不过刘子房毫不介意,比起【创建和谐家园】军队里其他高级军官来,刘子房还是有所收敛有所自律。刘子房根本想不到女儿和夫人竟然屈服于军长的【创建和谐家园】,投其所好为他买回来一个小姑娘做妾……
艳艳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不安,逐渐蜕变得无所顾忌贪恋。那刘子房久经情场,从晴雯那里学得了一些房事的技巧,在艳艳身上实践,常常把艳艳整得大声呐喊。那艳艳初次出道,感觉中一切都非常新鲜。大门外的岗哨每两个小时一换,卫兵们听见艳艳无所顾忌的呐喊,腿中间的棒棒子顶着裤裆,不自觉地流下一股稠稠的粘液……那一刻刘夫人在正房里搂着小儿子睡觉,心里头什么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晃半年过去,那天早晨刘夫人猛然发现,那艳艳的肚子竟然鼓了起来!这说明艳艳已经怀孕,对刘夫人来说又是一场新的考验,如果说刘夫人容忍艳艳的存在是一种无奈,那么刘夫人绝对不能容忍艳艳再生一个儿子来跟刘夫人的两个孩子争夺父爱!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必须当机立断!古往今来为了争夺皇位演绎了多少宫廷内乱,而臣民们为了争夺继承权也酿造出一幕幕血案。刘夫人必须做得不动声色,必须让周围所有的人感觉不来。刘夫人筹划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半年没有下雨,凤栖城人心惶惶,三月天艳阳高照,街道的石板路上好像生成了一股云烟,让人脚踩上去感觉轻飘飘。
可是有人感觉不来,再大的灾难跟他们无关,他们吃得是皇粮,挣得是官饷,旱涝保收,不需要为一日三餐发愁,刘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人不光是为了吃饭,会思维的人演绎出许多难以想象的争斗,大到战争,小到毫厘之争,为了一个目的,贪婪。
可是刘夫人不是这样,刘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凤栖城的下午依然闷热,刘夫人不能再拖,再拖就来不及。刘夫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佯装串门,在两个卫兵的护送下,来到李明秋家里。
满香当然不敢怠慢,热情地接过刘夫人的孩子,跟亲家母开玩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二儿媳妇屈秀琴进来,为刘夫人泡了一杯茶水,然后回到自己的西厦屋。
李明秋不在家,俩亲家母正好说话。刘夫人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听说济世堂那小中医是你家侄女女婿,麻烦亲家母把那小中医请到你家,不瞒亲家说,我最近老感觉身体不舒服。”
满香笑笑,俩亲家母都很有教养,满香绝对不会问亲家母得了啥病。满香说:“这不用为难,我亲自去请。”
停一会儿郭全中背着药箱子进来,满香自然回避。为了使得亲家母专心看病,满香出屋时连刘夫人的孩子也抱走。全中坐在刘夫人对面,不由得想起了他曾经给晴雯看病……那是一段尴尬的往事,刘夫人说不定还不知情。看病是大夫的职业,郭全中习惯性地取出药枕放在面前,要为刘夫人诊脉。
刘夫人说声:“稍等。”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子,进入茅房。
少顷刘夫人回屋,先把门关好,然后洗手,坐在郭全中面前,却并不伸手,说话时虽然强装镇定,仍然能看出内心慌张:“郭大夫,求你一件事,你给咱开一副堕胎的药。并且严格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完,刘夫人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根金条。
郭全中少年老成,不动声色,将那根金条收下,然后说:“你明天来取。”说完,也不耽搁,把药枕放进药箱,背着药箱出屋。
刘夫人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满香进屋,跟刘夫人稍坐,刘夫人起身告辞,满香苦苦挽留,刘夫人坚辞,满香只得把亲家母送到巷口。
满香刚回到自己家里,看见郭全中已经坐在客厅等她。
满香在郭全中面前坐下,等待郭全中说话。
郭全中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根金条,放在桌子上。然后侃侃而谈:“刚才刘夫人让我给她开一副坠胎药,并且给了全中一根金条,全中把金条收下,答应开药。我把金条交给大妈,大妈等伯伯(李明秋)回来后把金条交给伯伯,相信伯伯会把这件事处理地非常妥当。明天全中照旧给刘夫人开药,但是绝对不是坠胎药,而是几副无关紧要的营养药。”
满香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停一会儿满香才结结巴巴地说:“孩子,这件事你处理得非常正确,咱们亲戚绝对不能介入人家的家庭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