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杨九娃下山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陪挚友郭麻子度过在瓦沟镇的最后一个新年。江湖上的人以信为本,把人跟人之间的诚信看得比生命还珍贵,在杨九娃的人生阅历中,郭麻子是他值得信赖的第一人。挚友过完年即将东渡黄河去打日本,杨九娃决心为挚友献上一份关怀、一份爱心,他自己出钱请来戏班子,为挚友搭台唱戏,让挚友走得痛快、走的开心。
杨九娃下山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向世人炫耀他的儿子、他的夫人。
杨九娃这一生,在爹娘面前想做个好娃,可惜爹娘死的早,让他过早地成为孤儿;
他在媳妇面前想做个好丈夫,可惜他的第一任媳妇何仙姑是个虿虿(没有女人的功能,凶恶的女人)。他奋力挣脱何仙姑的羁绊,躲进撇撇沟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是不幸被何仙姑抓住,将他【创建和谐家园】,使得他失去了一个做男人的功能……
直到五十岁上,才枯木回春,在别人的帮助下,真真正正做了一回男人!杨九娃想向世人证明,他是一个健全的男人,他有男人的那种功能,他的儿子真米实谷,是他种出来的根!杨九娃让媳妇和儿子坐进花轿里,由四个轿夫抬着,在瓦沟镇招摇过市,那一刻,杨九娃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红戴花,有一种收获以后享受成果的惬意。
他想在女人和儿子面前做一个好男人,甚至想过从此隐名埋姓,夫耕妇织,和和美美度过余生。他没有想过要杀人,可他的面前实实在在地躺着几个死人,这些人刚才还活蹦乱跳,一下子魂归阴曹,看着自己的枪口还在冒烟,那一刻,他来不及后悔,几乎是本能地组织大家撤退,那是一次非常仓促的行动,郭麻子和他的队伍就那样以极不光彩的方式,从瓦沟镇撤到黄河渡口。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李明秋看着手里的那封信,仿佛拿着一只烫手的红薯。这是怎么了?谁都不接这封信,自信自己混迹江湖,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对付,却想不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座迷宫,遇到了一些对弈的高手,让他举棋不定。
赵吉仓看李明秋一副疑惑的样子,索性把谜底戳破:“我知道这几天有人怀疑我,因为田中遇刺那天晚上我正好不在药铺。葛老先生病了,儿子葛有亮请我给老先生看病,看完病以后葛有亮和葛有信弟兄俩请我喝酒,回来晚了,忘记拿钥匙,翻墙进屋,幸好被郭团长的两个卫兵看见,他们怀疑我属于自然,可是我肚子没冷病、不怕喝凉水,我心里踏实,时间一久你就会明白,我赵某光明磊落,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跟日本人没有任何联系”。
李明秋突然记起,那一天赵吉仓当着他的面把一封信交给郭团长,声言他认识郭团长的老部下薛营长,信中说郭团长东渡之后,薛营长负责在山西那边接应……他看着赵吉仓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清楚这个人不好对付,于是装作无意之中问道:“你跟郭团长的老部下薛营长怎么认识”?
赵先生喟然一声长叹:我正是从山西临汾那边过来,原来在那边行医几年,日本人来了之后,日子越来越难混,经薛团长指点,动员我来陕西。
李明秋感觉这赵先生的回答并不可信,疑点重重,可是他不打算再问,把这个人的来历搞得太清楚了反而对自己不利。人都在互相利用,这赵先生行医的手段非常娴熟,济世堂需要这样的先生。正在这时有人来买药,赵吉仓来到前堂药铺开始忙活。
李明秋出了药铺来到岳母家,看一家子人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李明秋坐在岳父身边,十二能劈头问他:“你把信交给赵吉仓先生了”?李明秋把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有点自嘲地说:“李明秋没有那个能耐,连一封信也送不出去。人家赵先生说了,他根本不懂日语”。
屈志琪把那封信要过去放在自己面前,抽出信纸反复看。十二能问儿子,你还能看懂日语?屈志琪看着看着突然笑道:“我看这是田中耍的手腕”!
李明秋大惊,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屈志琪继续说:“我看姐夫把这封信还给田中得了,让那个日本鬼子也知道,在中国人面前耍手腕,行不通”!
饭端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李明秋却不动筷子,问屈志琪:“田中为什么要耍这个手腕”?
屈志琪一边吃饭一边说:“不用分析了,跟咱们没有一点关系。不过通过这件事我对刘师长刮目相看,刘师长来咱凤栖不久,能把突发事件处理得这么滴水不漏,可见这个人的能力并非一般”。
正在这时满香慌慌张张地进来,脸上显出惊恐:“明秋,不好了,刚才我回家给老管家送饭,看见老叔从躺椅上滚下来,直挺挺地睡在院子里,我上前叫了一声,老叔并不说话,我蹲下来想把老叔扶起来,老叔已经四肢发硬,浑身冰凉……”
李明秋不等满香说完,即刻离了座位,快速向自家院子跑去,岳父和志琪也没有心思吃饭了,紧随李明秋跑进院子一看,老管家已经咽了气。
十二能终究经历过许多事,他嘱咐女婿不要慌乱,先把老管家抬进屋子停好,然后亲自去药铺请回亲家铁算盘,老管家的寿衣李明秋早已经准备好了,俩亲家先为老管家穿上寿衣,点燃亮盅(长明灯),焚香祭拜,然后再商量着请左邻右舍帮忙。
满香跟李明秋结婚时,老管家就是李明秋家的管家,老爹爹走得早,临死前嘱咐老管家一定要协助李明秋好好地操持这个家,并且告诫儿子一定要善待老管家,管好老管家的衣食起居。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老管家一直为这个家庭操劳,默默地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前多年李明秋家车水马龙,老管家从来不多一句嘴,不太关心自己份外的事情。老管家实质上起到了一个老人的作用。
李明秋早都跟满香商量好了,老管家百年之后,一定要尽儿女之孝,为老人送终。可是明天就是除夕,老人走得也不是时候,现在中午已过,如果年前送葬,按照当地的风俗明天早晨太阳出来之前老人必须入土,如果年后送葬,必须等到正月初七以后,大家商议,感觉虽然明早送葬有些太仓促,可是过完年以后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必须安排人连夜打墓。
李明秋在凤栖颇有人缘,哗啦啦来了许多帮忙的邻居,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干好各自的事情,有人请来了吹鼓手,唢呐吹出的安魂曲在凤栖城上空飘荡,李明秋跟满香穿白戴孝,在老人的灵前三叩九拜,行了儿女大礼;左邻右舍全都按照老小长幼,在老人灵前上香叩拜;铁算盘端起祭盘,带领风水先生为老管家踏勘墓地,八个打墓的苦力扛着镢头铁锨紧随其后,事不宜迟,明早太阳冒花之前必须将墓室打好;裱糊匠在院子里用芦苇绑扎纸轿,十几个巧婆娘手拿剪刀给裱糊匠帮忙,搁往日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可是时间有限,必须连夜把纸轿绑扎好。
一切都安排顺当以后,李明秋突然感觉两只眼睛突突直跳,按照迷信的说法,眼跳不是好兆。客厅里前来帮忙的人进出不断,惟有西厦屋还比较清闲,李明秋来到西厦屋,关门闭窗,忙里偷闲,闭眼小憩,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安排周全。
朦胧中看见牡丹红一身戏装,跟二十年前一样,袅袅婷婷,好似月中嫦娥,翩翩而来,那神态让人迷恋,李明秋不由得伸出双臂,意欲把牡丹红揽如怀中。岂料牡丹红凤眼含泪,言道:“明秋,吾即将随夫东渡,这一去黄泉路近,永无相见之日。念及咱俩相好一场,烦请老兄照顾好我的儿子,小女子来生来世,定当报答……”睁开眼睛一看,却是南柯一梦。院子里人声嘈杂,有人高喊:“刘师长前来祭祀——”
李明秋赶快迎出院子,看见妻弟屈志琪已经接引刘师长来到灵前,按照凤栖习俗李明秋欲对刘师长行孝子跪拜之礼,刘师长伸手将李明秋扶住,言道:“不可,仙逝者为长,刘某初来凤栖,祭祀长辈,乃是刘某份内职责”。紧接着在司仪的主持下,哀乐起,刘师长焚香叩拜。人们交口相传:凤栖乃一边塞古城,还从未见过将军亲临民宅,祭祀一位仙逝的平民老人。
刘师长祭祀完毕以后,在李明秋和屈志琪的引领下来到上房客厅,二人请刘师长上座,刘师长也不推辞,坐定以后,李明秋又要行孝子跪拜之礼,刘师长说不可,你我皆兄弟,为老人尽孝尽忠乃人之常情、古之常理,我听人说,仙逝者乃是李先生的管家,李先生这种精神让人感动。
李明秋忙说惭愧,老管家对李某的恩惠实乃是先父再世,李某行孝难报万一。
刘师长看似无意地问道:“李先生给赵吉仓大夫送信时,赵先生反映如何”?
李明秋突然明白,刘师长实际上对那封信非常在意,他是想借李明秋之手,引蛇出洞。可惜那赵吉仓也非常老辣,连信看也不看,竟然把信给退了回来。李明秋非常遗憾地说:“赵先生说他不懂日语,田中认错人了,把信退回来了”。接着,李明秋把信掏出来放到刘师长面前。
刘师长把信叠好装进衣服兜里,接着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告诫李明秋:“这件事到此为止,对谁都不要告诉”。
李明秋点头,把刘师长送出大门外,看刘师长在几个护兵的护卫下,竟然没有骑马,步行从凤栖街的石板路上走过,昂首挺胸,显示出一个军人的威武。
突闻木鱼声声,李明秋诧异,除非五世同堂,凤栖一般老人仙逝不请和尚超度,该不是云游的和尚前来化缘?李明秋嘱咐执事,给足和尚盘缠。
那和尚足蹬一双圆口布鞋,扎着绑腿,一身皂衣,白发白眉,看样子好像不是来自远方,圆口鞋上纤尘不沾。
执事端一木盘,木盘上盛着素食斋饭、盛着五枚银元,这是一个长工一年的工钱,足见李明秋之大方,也为仙逝者积点阴德。那和尚敲着木鱼来到大门口,看都不看一眼木盘里盛着的布施,伸手一把将木盘推开,执事打一趔趄,差点把木盘掉在地上。和尚径直走进院内,来到灵堂前,自找一草墩盘腿而坐,闭起眼睛敲着木鱼为仙逝者超度。
这和尚不请自来,肯定有些来头。李明秋闻言不敢怠慢,即刻来到灵前给和尚下跪:“敢问仙师在那座山上修炼”?
和尚并不答言,只是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创建和谐家园】,李明秋抬眼偷看,猛然间大吃一惊:这不是何仙姑还能是谁?!
李明秋惊呼:“何仙姑、老神仙!家叔仙逝,烦劳神仙前来祭奠,先叔若地下有知,不知道如何感谢”!
何仙姑这才睁开眼,骂了一句粗话:“看你那熊样!老衲念经念得口干,端一杯茶来”。
李明秋领教过何仙姑的手段,心里先有些自怯,心想来者不善……又一思忖,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积怨,说不定这何仙姑是出于真心。无论如何,绝不能慢待客人,于是面朝何仙姑叩头,然后说:“神仙稍等,我这里有珍藏的西湖龙井”。
李家大院彻夜未眠,所有的人都为第二天早晨的下葬忙碌,看起来时间有点仓促,可是由于人力得手,老管家的丧葬仪式举行得还是非常隆重,鸡鸣时分开始祭祀、扫堂、入殓,十六人的大轿缓缓抬起,轿子后边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下葬仪式完毕后李明秋宴请帮忙的宾客,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何仙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田中的眼里露着凶光,狠狠地把刘师长瞅定,假如这时田中手里有枪,肯定会跟刘师长拼命!可是他是一个输光了资本的赌徒,已经没有任何能量咸鱼翻身……他想起来中国的一句古话:小不忍乱大谋,是呀,现在还不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必须以屈求伸、伺机反扑……田中眼里的凶光慢慢褪去,装出一副可怜相,反问刘师长:“做为一名军人,你说,我现在应当为日本作些什么”?
刘师长缓了一口气,说:“我先让你看一份文件”。刘师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交给田中,那是一份由胡宗南司令长官签注的命令:
兹任命田中先生为国民革命军第xx军团第xx师少校军医,享受团长待遇。
田中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想这纸任命书肯定要在南京的《中央日报》上发表,到那时引起的连锁反应不比反叛投诚时小多少,这些人步步紧逼,已经把田中逼进了死角,田中一想到“叛徒”二字就不寒而栗,爸爸妈妈有一个做了祖国叛徒的儿子,枯涸的心灵里将会打上耻辱的标记……如果此时有一把战刀,田中将会剖腹【创建和谐家园】!以死明志,自己绝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上了圈套,中了奸计。
痛定思痛,感觉到那样一来,他的祖国还是不肯饶恕他,因为没有人证明他的忠诚!也许军人们会把田中当作一条死狗一样拉出去掩埋,田中从此将会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为了证明自己,田中选择了苟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想到此田中站起来,整整衣衫,像军人一样立正,喊道:“报告,少校军医田中前来报道”!
刘师长稍一愣怔,即刻明白了田中的用意,索性假戏真做,站起来,挺胸抬头,还礼,严肃致辞:“刘某代表国民革命军xx师全体将士,欢迎田中少校从军”!
言毕,两人互相握手,又重新坐下,刘师长恢复了常态,给自己和田中把酒倒满,两人干杯。刘师长变换了另外一种口气,关切地问道:“我听说田夫人受了惊吓,差点流产,这两天恢复的怎样”?
田中站起来回答:“报告长官,夫人无恙”。
刘师长慨然一笑,摆摆手让田中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我不会给你【创建和谐家园】,也不喜欢说话高调,我喜欢说真话的朋友,不管他的政治倾向如何,今天,我视你为知己,就是因为你当着我的面说,你爱日本,你无意背叛自己的祖国”。
田中把腰身挺直,一副军人的姿态:“可我现在实际上已经背叛,成为贵部的一名军医”。
刘师长语重心长:“假如有一天,让我出面证明,我会说,田中君是一名忠于日本的日本人。反战联盟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我听说渡边先生就加入了反战联盟,但是并不意味着渡边先生就背叛了祖国,同样,反战联盟里边有德国人、意大利人、苏联人、美国人,世界上所有热爱和平的人,他们只是反对战争,并不影响他们的信仰和追求,所以,田中君参加抗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拯救你的国家,拯救日本”。
田中并不认同刘师长的言论,反而认为那是一种诡辩,可是他却不住地点头,因为他必须证明自己。
田中喝得熏醉,踉跄着回到那幢四合小院,看门口的哨兵向他立正、敬礼,感觉中有点滑稽,哈哈笑着,回到屋里,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突然间呜呜直哭:“我******当了中国军队的少校军医”!
女儿田美智爬上炕,双手搂着天中的脖子,看爸爸喷出满嘴酒气,伸出手指头把爸爸的眼泪刮下来,在爸爸的耳朵边用稚嫩的童音问道:“爸爸,你为什么要哭”?
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卢秀蓉的内心成熟了许多,她上街买菜都由警卫背着枪紧跟着她,不是害怕她逃跑,而是担心遭遇不测。自从跟田中结婚以后,凤栖街的平常百姓对她敬而远之,她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有时去娘家转转,弟妹们见了她都显得生疏,勉强在爹娘家吃一顿饭,不等天黑娘就立催她赶快回去,她有时感觉很孤独,可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那里。
那一声枪响让卢秀蓉不胜惊恐,如果不是丈夫推了她一把,这阵子很有可能在阎王殿里报道,事情过后卢秀蓉下身流红,看见丈夫田中【创建和谐家园】撅在院子里为她煎药,卢秀蓉又不胜感动。感觉中变化最大的是自己的丈夫,每天晚上睡在她的身边,把她轻轻地抚摸着,爬到她的肚皮上听肚子里的胎动,卢秀蓉心里起皱了,感觉中她溶化成一潭春水,碧波涟涟、春情荡漾。
快过年了,看那落光了树叶的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卢秀蓉又想回娘家看一看妈妈,她收拾东西刚走到门口,站岗的哨兵礼貌但是非常坚决地不让她出门,理由很简单,为了田夫人的安全。
卢秀蓉折回屋,坐在炕上搂着女儿发呆,这阵子她最害怕丈夫出事,田中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唯一支柱,她可以没有一切,但是不可以没有丈夫,丈夫出门已经半日,卢秀蓉提心吊胆,该不是……
正在这时田中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卢秀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知道丈夫平常日子喝酒后喜欢喝茶,于是为田中泡了一壶龙井,她把茶杯端到丈夫嘴边,扶起丈夫的头,田中闭着眼睛抿了一口茶水,泪水又从眼角涌出。这是卢秀蓉第一次看见丈夫流泪,内心里不胜惊恐,伸手摸摸丈夫的前额,马上烫得把手缩了回去,卢秀蓉下了炕,为丈夫把毛巾弄湿,敷在丈夫的额头,然后颤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田中突然狂笑:“我******当了中国军队的少校军医”!
卢秀蓉不知道少校军医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灾难降临,泣不成声地问道:“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拉到笔架山下枪毙”?
田中突然觉得自己的妻子很可爱,他把卢秀蓉抱紧,嘴搭在卢秀蓉的脸上狂啃,秀荣拉着哭腔求饶:“当心我们肚子里的孩子”。田中狂够了,又轻抚着爱妻的头发,轻声慢语:“秀荣,你不用害怕,我升官了,少校军医是一个官衔,从今后只为中国的军人看病,再不用开药铺了,你就是少校夫人,军官太太”!
可是卢秀蓉仍然惊魂未定,她指着门口站岗的说:“他们连门都不让我出,该不是——”
田中对夫人解释道:“不用害怕,至少在目前,你的丈夫对他们还有用。那些站岗的是害怕有人暗害我们,保护我们的安全”。
夫妻俩正说话时突然间听见门外鼓乐齐鸣,两人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互相对视着,不知道有什么喜庆。那鼓乐声慢慢走近,卢秀蓉对丈夫说,咱到外边看看,女儿也嚷着要去,田中抱着孩子,夫妻俩刚走到门口,只见军乐队迈着正步已经走进院子,为首的军官双手端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套崭新的军装和绶带,刘师长紧随其后,看样子是给田中来授衔。
这样的场面田中经历过,那一年他刚从医学院毕业,穿上军装,就开始授衔,那时几乎所有的军医都被授予上士。可是那场面看起来要比现在威武雄壮许多,授衔的军官满脸杀气,所有穿上军装的新兵都要举起右手对【创建和谐家园】宣誓,大日本帝国的军歌《樱花》让人激动不已。
可是目前这支军乐队就差远了,音乐跟鼓点子配合不一,士兵的脚步显得凌乱,好像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可是一旦唱起军歌来,那场面让人震撼,只见四面城墙上的士兵都原地立正,引吭高唱,连凤栖街上的老百姓也跟上和鸣: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尽忠……
纵横沙场,复兴中华,所向无敌立大功……
肝胆相照,团结自强,歼灭敌寇,凯歌唱”。
田中内心吃惊,他终于见识了中华民族众志成城驱除鞑虏的决心,那一刻,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国家产生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战无不胜?
可是田中还是挺直身子,静听刘师长宣读“授衔令”,紧接着从另一位军官手里接过托盘,把一套崭新的军装授予田中,田中双手接过军装迈着正步进屋,稍倾,田中身着少校军装出屋,一身戎装的田中看起来格外精神,让抱着孩子站在一边看授衔仪式的卢秀蓉为之动容。
满以为授衔仪式就此结束,谁料想刘师长命令部下牵来几匹战马,几名军官陪田中一起骑上战马佩着绶带沿街招摇过市,一辆牛车拉一架老式照相机沿街拍照,刚刚埋了老管家的李明秋来不及回屋,穿着孝服站在药铺门口看着田中穿着军装骑着战马从面前走过,心中暗想,刘师长这一招确实高明,这些照片如果在报纸上发表,田中将永远也洗脱不掉大日本帝国叛徒的名声。
那田中心上扎满了刺,脸上却挂着笑容,就这样被刘师长当作猴子一样折腾了一天,天黑时由卫兵护送回屋,看卢秀蓉在贴灶君,问道:“今夜是什么时候”?
卢秀蓉告诉田中:今夜是除夕。田中不再说话,盘腿坐在灶前的草墩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面对灶君祈祷,那一刻他心里想着什么?也许他摒弃了凡尘俗世间的所有烦恼,去追求暂时的恬静,也许他遥祝远在日本的父母,让他们牵挂儿子的心灵得到暂时的安慰……
第一百三十三章
郭宇村的场院里,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这几年娶回村的新媳妇们全都穿起新衣出现在场院里看戏。平日里各人都在各家过日子,大家也不怎么留意,老一辈人的印象中,郭宇村的女人个个都是捡来的烂货,几乎每个女人都有一段并不光彩的经历。可是这几年风水轮流转,郭宇村的男人们出外挣钱,娶回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鲜亮,一个比一个神气。好似一次赛美会,让郭宇村的男人们感觉脸上有光,心里有劲。
当然,女人堆里最漂亮的,当属刚结婚几天的文秀和板兰根,两个新媳妇原来同住一村,但是很少往来,经过联姻,两个新媳妇成了亲戚,一个尊一个“嫂子”,一个叫一个“妹妹”,两个女人一色的红段子棉袄,给戏台下增添了一道亮色。
两个内蒙来的女人继承了马背上民族的传统,一个是二狼的媳妇林秋妹(这名字是二狼给起的)。一个是谷椽的媳妇呼风雨(村里人给起的绰号)。两个女人虽然都有了孩子,仍然跟刚来郭宇村时一样,漂亮而不失丰韵,两个女人平时就经常往来,看戏时自然站在一起,让男人们忍不住多看几眼。
三狼的媳妇张东梅、豆瓜的媳妇水上漂(绰号)是两个即将临月的孕妇,村里演戏她们的男人一人拿一个凳子,让两个女人坐下来看戏,待会儿男人们就来问一次:累不累?两个女人逞能似地瞥男人一眼,脸上溢满幸福的红晕。
当然,还有大狼的媳妇粘粘(绰号)、谷檩的媳妇棒槌(绰号)、栽逑娃的两个媳妇白菜和萝卜(当年豁豁已死,栽逑娃就把两个媳妇全部据为己有)。年纪大点的还有蜇驴蜂跟她的老邻家年翠英、疙瘩的媳妇洋芋、楞木的媳妇憨女,张大山的老婆兰儿和他妻弟金宝川的老婆秀儿也穿着一新,每人拿一把凳子坐在戏台下看戏。
良田爷搬张椅子坐在戏台子中间,他的旁边是憨女和洋芋作伴,身后坐着楞木和疙瘩,再向后就是张大山和金宝川,全村里凡是能走得动的全都来到场院,村里人难得这样团圆,过完年男人们就都各奔东西,出外去为生活打斗,去奔各人的生计。过年这阵子他们难得的悠闲,陪着父母老【创建和谐家园】子儿女看戏。
这天晚上演的皮影戏是《走南阳》,来喜演这些搞笑戏特别拿手,能把刘秀跟村姑表现得恰到好处,表演村姑的是来喜的女儿,父子俩你来我往,相互间调戏逗趣,让全村人捧腹大笑,漏斗子在台下看得高兴,竟然手舞足蹈地喊起来:“来喜,你羞先人哩,谁家老爹调戏自己的女子”!
来喜从幕布上面探出头来,嘴上不饶人地骂道:“漏斗子,你当心点,不要黑地里走错了路,钻进儿媳妇的被子里头”!
狼婆娘在旁边帮了腔:“来喜,你再说那些吞怂(骂人的方言)话,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全村的老少无不开怀大笑,笑这一对说话掂不来高低的老活宝。
蜇驴蜂一边看戏,一边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二闺女文慧,这几天文慧就就像丢了魂一样,一有机会就去找郭文涛,蜇驴蜂担心女儿做出啥丢人事来,把女儿盯得特别紧,可是刚才一高兴,手一松,大事不好了,文慧已经瞅准机会从娘的身边溜走。
大家都聚精会神看戏,看漏斗子跟来喜两个活宝逗趣,谁也没有留意,戏台子下黑暗的角落,两双焦渴的眼睛正在相互间传递着某种信息,郭文涛随几个弟妹一起来到戏台底下,弟弟妹妹跟村里的小孩子一样,在大人们的缝隙中间穿来穿去捉迷藏,孩子们来场院的真正目的是玩耍,谁也把看戏不当一回事。郭文涛却不一样,他怀揣厚厚的心思。看妈妈正跟蜇驴蜂在一起啦话,郭文涛瞅准了,蜇驴蜂的身边站着心上人文慧。
郭文涛悄悄溜到文慧身边,用肩膀蹭了文慧一下,文慧回头看是郭文涛,便朝妈妈努了一下嘴,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蜇驴蜂已经把女儿看紧。郭文涛还不死心,便紧靠着文慧,抠文慧的手心,文慧尝试着把另外一只手从妈妈的手心里取出,蜇驴蜂回过头看了一下女儿,郭文涛赶紧溜到蜇驴蜂身后,蜇驴蜂看女儿神态不正常,把文慧的手攥得更紧。
相恋中的少男少女有一种互相吸引的磁场,那种磁场看似无形,却实实在在地存在,文慧没有心思看戏,心神早已经被郭文涛掳去,整个身子只剩下一个躯壳,僵直地站在那里。文慧感觉妈妈看戏看得有点忘情,便把手悄悄地从妈妈的手心抽出,可怜蜇驴蜂毫无知觉,竟然让女儿从身边悄悄溜走。
两人相拥着迅速从戏台下逃离,他们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两家的大人就会寻找他们,于是尽量逃得更远点。郭宇村的周围全是树林,大年初一晚上的树林里看起来恐怖而神秘,二人携手跑进树林没有多远,猛然间一抬头,看见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是狼。山里的孩子忒胆大,知道遇见狼不能回头就跑,人没有狼跑得快,狼会从身后爬上你的肩头……郭文涛过完年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小丈夫显出了一种临危不惧的胆识,他让文慧藏在他的身后,然后朝那绿色的眼睛走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原来两个小孩子的眼前出现了幻影。
远远地,传来了两家大人的喊声,两家大人在戏台下不见了这一对小冤家,他们不敢惊动村里人,嫌丢脸。于是悄悄从戏台下溜出来,在村子周围的林子里寻找。文慧胆小,听见爹娘的喊声要回应,文涛把文慧的嘴捂住,不让文慧出声,猛然间想起大人们都出来看戏,家里没有人,于是就把文慧带到自己家里,这样爹娘回家也好交代,他们在一起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情。
郭文涛拽着文慧的手,把文慧拉回家,点亮灯,看见墙上挂着老宅院的钥匙。郭文涛稍一思忖,便把老宅院的钥匙取下来,吹灭灯,又把文慧拉到老宅院内,然后关起门,把文慧抱起来,走进老爷爷曾经做为书房的上屋,心里坦然了许多,让大人们找去吧,这里的夜晚真安静。
蜇驴蜂回头一看不见了文慧,最初心里也不怎么在意,也许女儿憋尿了,找个地方去方便。等了好久不见文慧回来,这才真正着急了,她问年翠英:“文涛去了哪里”?翠英用眼睛四下里寻找,那里有文涛的踪影,两家的大人这才急了,纷纷离开戏场,分头去找这一对冤家。
青头跟郭全发在树林子里碰面,双方都有点不好意思,全发首先向青头道歉:“文涛一点也不让大人省心”。
青头释然,说:“娃大了,由不得大人”。
两人分头去找,找了一圈又碰在一起。这次,是青头开口:“老邻居,这俩娃的事我看咱们大人应当担在秤上(方言,放在心上),万一出啥事咱两家都丢不起人”。
全发马上迎合:“就是就是,回头我跟翠英商量,就在老宅院里给娃把事办了,你跟娃隔墙住着,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