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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秋来到前台,等交钱的人排成长队,却没有一个人拿上药溜走。生意行当买什么东西都讨价还价,唯独到药铺买药不还价,掌柜的说多少算多少,即使交不起药钱也没有人赖账,麦收时间药铺掌柜到场里装麦子,人们都捡最好的麦子装给药铺,家有百亩良田,不如开一间药店,更何况济世堂做的是独行生意,每日的利润颇丰。
李明秋一生混迹江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看有些农民把那些分币从衣服兜里掏出来,用破布包了几层,数钱的手发抖,心里便有些不忍,加之不会算账,便象征性地收一点钱,打发农民离去,铁算盘进来,有点气急败坏,把侄子从座位上拉起来,说:“药铺不是舍饭锅,照你那样收钱用不了几天就会把这家当赔完”!
李明秋不好给叔叔发火,讪笑着揶揄道:“气大伤人,发那么大火干啥,咱看那些来看病的农民真凄惶”。
铁算盘一点也不给侄子留面子,说:“咱凤栖城里每天夜里睡在商铺台阶上的无家可归者都凄惶,咱能顾得了几个?男人面软一世穷,咱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李明秋火气冲到喉咙,他闭起嘴,担心控制不住自己,扭头走到药铺门口,看那两个先生偷笑,刚想说点什么,又听见叔叔喊他:“明秋,你先回来一下”。李明秋返回来站在叔叔面前,气呼呼问道:“咋啦?刚才少收了多少钱?全算在我的头上”!
铁算盘却话锋一转,说:“全中跟娟儿还不回来?听说郭麻子渡河就在这几天,可不敢连同娟儿跟全中一起带走”。
李明秋突然感觉叔叔可怜,一辈子为了支撑这个家庭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非议,可是他却满不在乎,活得有滋有味。其实要不是儿子要跟上妻弟屈志琪出走,李明秋这阵子可能还在郭麻子的兵营,感觉中他应当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郭麻子个杨九娃那两个挚友。其实,好人坏人之间,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有时李明秋也很困惑,他自己究竟算个好人还是坏人?
铁算盘看侄子眼神怪怪的,还以为明秋在为刚才叔侄俩的顶撞生气,他把眼镜朝上扶了扶,叹了一口气,说:“贤侄呀,你也不用生气,咱们这生意挣的是分分利,大家都要养家糊口,你刚才那么一松手,赔进去半天的利润”。
李明秋苦笑:“叔吔,你把侄子看扁了,我根本把刚才的争执就没有往心里去。我是在想,该走的走了,咱留不住,现在家里就剩下我和满香,老不老小不小的,总不能坐下来等死,应该干点啥事,这日子才好打发,如果两位先生不嫌弃,明秋愿意做你们的徒弟”。
赵先生祁先生爽朗一笑,开玩笑道:“李掌柜竟然看上了我们这要饭吃的行当,俗话说三十不学医,李掌柜过了四十奔五十的人了,享几年清闲,才是正理”。
叔叔铁算盘还在惦记着孙女跟女婿,问侄子:“你能不能把我带到郭麻子的兵营,我打算把那两个‘小先人’请回来,有他们在这日子才有奔头,他们一走这个家就要塌”。
赵先生祁先生赶忙说:“老掌柜你可不敢走,你一走没人收钱,这药铺就要关门,我们就要失业”。
第一百四十章
杨九娃看洋芋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不缺男人的肚量和气魄,在当年的中国,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绝对不可以对自己的男人不忠,失去贞操的女人将要受到舆论和家族的惩罚,某些奇形怪状的酷刑专为女人而设,没有一个女人敢于当着自己男人的面承认她跟其他男人有染,可是洋芋不但做到了,而且说这些话时心态平和,从来没有考虑到自己的下场。杨九娃说,言不由衷:“洋芋,你们和和气气一家人,你不要胡说”。
洋芋哀叹一声:“像我这样的女人看上的男人不多,我不会把屎硬向自己身上抹,的确是这样,疙瘩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一个亲生儿子,杨大哥,你劝劝疙瘩,让他找先生查查,我听说这样的病能治好,然后找一个能给他生娃的媳妇另外过一家人。疙瘩随时都可以回来看望娘,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个家,不会离开我的女儿和娘”。
杨九娃听着,如雷贯耳。道是无情却有情,洋芋不惜割舍自己的****,来拯救疙瘩!杨九娃看炕上卧病的岳母(可以这么称呼),说:“干娘,您误会了,洋芋跟疙瘩之间的事,相信他们会处理得完美,咱们无能为力”。
洋芋的两个女儿爬上炕,依偎在奶奶的身旁,奶奶伸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黯然神伤:“洋芋害怕我生气,洋芋在胡说,这两个孩子就是疙瘩亲生!那狗剩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也不相信洋芋能跟狗剩混在一起!肯定是疙瘩离家已久,起了外心”。
杨九娃替疙瘩申辩:“干娘,您不能冤枉自己的儿子,疙瘩经常跟我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疙瘩沾花惹草,等我见了疙瘩问个明白。这里边肯定有什么误会”。
杨九娃离了洋芋的家,看场院里的家戏还在继续演唱,但是看戏的尽是一些女人和孩子,男人们全都涌到良田爷的院子里,大家关心郭麻子东渡能否顺利,郭麻子东渡黄河是为了打日本,一提起打日本大家都很热心。疙瘩正在跟郭团长解释,郭宇村能背客渡河的水手只有谷椽谷檩弟兄俩和他自己,三个人要把几百人背过河很不现实,况且黄河还没有解冻,即使解冻河里边的冰碴子容易把人冻伤。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摆渡,可是只有一条渡船……好像老一辈人传说,当年秦国大将白起东渡黄河灭赵(凤栖一带流传着秦灭六国、白起灭赵的传说,当地有座白起庙,传白起就在凤栖屯兵)时,将士们用的是木排渡河。周围山上有的是树林,不妨赶制一些木排。
杨九娃跟郭麻子商议,认为这个办法可行。郭宇村离黄河不远,可以让郭宇村的人在黄河岸边制做木排,正好村子里的男人们都还没有外出挣钱,大家说动手就动手,上山伐木,栽逑娃生起火炉,打制铁棒和钯钉,先把原木运到黄河渡口,然后把原木从中间穿孔,用铁棒串连起来,再用钯钉钉牢,一个木排就做成了。这样一连做了几天,做成了十几个木排,郭团长过意不去,要给制作木排的汉子们付工钱,汉子们全是郭宇村的人,付工钱他们谁也不收,并且说打日本人人有责,出点力气值得。
郭宇村人赶制木排期间,李明秋跟叔叔铁算盘上了杨九娃的山寨。山寨里的弟兄全都认识李明秋,纷纷前来跟李明秋打招呼,并且说明秋来得不凑巧,杨九娃跟郭团长正在黄河岸边赶制木排,李明秋闻言就知道,郭麻子东渡黄河为期不远。
铁算盘早闻杨九娃大名,可是真正上杨九娃的土匪窝子还是第一回,他看什么都稀罕,人的活法不同,感觉中这些土匪们也活得有滋有味,见有些弟兄叫他老叔,铁算盘答应着,并且自我介绍,李明秋是我侄子,郭全发是我孙女女婿。有些哥们知道铁算盘的逸闻趣事,故意问道:“你家里可曾开过烧房”?铁算盘知道开烧房是句骂人的话,但是不恼,哈哈笑着,回敬道:“我烧过你妈”!
李娟看见爷爷上山来,心里有点不悦,问道:“爷爷,你上山来干啥”?可那郭全中却时刻想着挣脱郭麻子的羁绊,见爷爷上山来眼睛一亮,问铁算盘:“爷爷,你啥时带我们下山”?铁算盘答应道:“我这就带你们回家”。
牡丹红心里非常矛盾,她知道郭麻子想把她们母子留在河西。其实牡丹红也清楚地知道,东渡黄河意味着从此后的日子充满风险荆棘,可她就是不愿意离开郭麻子,睡在郭麻子的肘弯里牡丹红感觉惬意,她也不想让儿子跟儿媳跟她一起去冒风险,可是还不愿母子分离。人有时就是这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郭全中的想法非常简单,他嫌跟郭麻子呆在一起非常拘谨,他虽然有时候也可怜娘,可是发觉娘似乎已经把原来的爹(郭善人)完全忘了,移情别恋,对郭麻子倾注了太多的感情,他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感觉中跟爷爷(铁算盘)呆在一起非常快乐。至于东渡黄河母子分离都无关紧要,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摆脱郭麻子的羁绊。所以,郭全中盼爷爷赶快带他下山。
李娟跟她的小丈夫全中的想法完全相反,她不希望回到她那曾经的家,在那个家里李娟承受了太多的压抑,她没有父爱,智障的爹和弟弟让她厌烦。李娟懂事了,知道人们背地里议论爷爷和娘有染……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的屈辱,让无辜的李娟蒙羞。好容易摆脱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巢穴,一桩接一桩的灾难又接连不断地到来,李娟在痛苦中挣扎,感觉郭麻子公爹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靠山,尽管郭全中对亲爹郭麻子表示了疏远,李娟却相当乖巧,千方百计地讨取公爹跟婆婆的喜欢。
一家四口朝四个方向使力,大家都无法想到一起,每人都在思考着个人的得失,谁也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当然,这些人的心思铁算盘根本无法猜透,他只是知道年前郭麻子曾经把牡丹红母子三人托付给明秋和他,铁算盘有责任安排好母子三人的生活,儿子和孙子已无希望,李娟是铁算盘目前唯一的牵挂。
那些日子天气跟人的心情一样,总是阴沉沉的,没有见过一天晴天。那天将近中午,太阳突然露出了笑脸,天气暖融融的,牡丹红突然想到,她应该回一趟郭宇村。屈指算来离开郭宇村也就一个来月时间,恍惚中好像过了几年,牡丹红从郭宇村走得仓促,她的衣服和其它生活用品还来不及带走,现在趁儿子跟儿媳妇都在跟前,回一趟老宅院跟过去的日子说一声再见。
这一次回郭宇村跟以往不同,牡丹红坐在轿子里,由四个卫兵抬着,儿子跟儿子媳妇骑着马伴陪着老娘。铁算盘不愿跟上同去,感觉中去郭善人的老宅院有些尴尬,于是就留在山上,看山上的土匪们无事聚在一起赌博,他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看着看着有些心热,于是挽起胳膊也想上场,正准备押宝时被一个人拽住了手,扭过头一看,原来是侄子李明秋。
侄子告诉叔叔,黄河还未解冻,看来郭团长一时半会不会东渡,他建议叔叔先回凤栖招呼药铺的生意,这里留他一人就行了。铁算盘一想也是,于是吃了点饭,骑上侄子家的那匹老马,李明秋把叔叔一直送下山,叔叔临走时再三叮咛侄子,一定不能让李娟和全中跟上郭麻子一起东渡,李明秋摆摆手,说:“叔你放心,郭团长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他的儿子跟他去上战场”。
却说牡丹红到了郭宇村自家门口,才记起没有带钥匙。回头问郭全中,全中想起钥匙在嫂子年翠英家里,老实说牡丹红提起年翠英有点怵,牡丹红来郭宇村也就是最后一次,这种时候她不想得罪任何人。牡丹红让儿子去年翠英家要钥匙,郭全中嗫嗫嚅嚅不想去,李娟想她应当去,不相信年翠英会张口吃人!
李娟来到翠英家门口,张口叫了一声:“嫂子”。翠英迎出家门,一看是弟媳李娟,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脸上经过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马上又恢复了春风满面,人人都长脑子,长着脑子就要想事情,翠英想李娟来郭宇村肯定不会久住,这种时候得罪人划不来,于是满脸堆笑,说:“弟妹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回家坐坐”。李娟说不回家了,她跟娘和全中一起回来,打算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年翠英从墙上取下钥匙,跟上李娟来到老宅院,见了牡丹红首先叫了一声:“娘”。
牡丹红前后左右看看,看见太阳笑得灿烂,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翠英又叫了一声:“娘”,牡丹红这才迟迟疑疑地答应:“哎——”
年翠英用钥匙开了大门,把钥匙跟锁子一起挂在门楣上,然后大家一起进了院子,牡丹红看自己的住屋跟儿子的新房好端端的,谁也没有动过,方知年翠英老谋深算,知道他们肯定还会回来。年翠英说:“娘,你们回来了就先住着,我回家给你们做饭”。牡丹红马上说:“不用了,我们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即刻就走”。
年翠英风风火火地走了,心想让他们折腾去,只要把房子带不走就行。牡丹红走进上屋,看见自己先夫郭善人的灵位仍然供奉在屋子中间,思想起跟郭善人在一起的岁月,禁不住潸然泪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李妍开始思念年贵明,那种思念刻骨铭心,带着一种无以复加的痛。如果说不是为了爱,李妍不会来延安,她参加革命的全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跟年贵明的爱情。
爹娘为了给他们的关系加上一道保险,用几乎是一种无情而霸道的手法,促成了李妍跟年贵明的婚姻,事实证明那是一场苦肉计,来延安以后起不到一点作用,李妍被隔离审查,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自己已婚的丈夫。
李明秋虽然跟谢子长有过交往,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革命究竟是干啥,也不知道八路军的性质,为了担心自己的女儿吃苦,给女儿带了太多的银元,这些银元到延安以后,也成了李妍的一条罪证,最起码这个小姐不简单,家里肯定富有!革命最先提出来的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这个口号深得人心。有人总结革命在中国取得成功的经验,土地改革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李妍的家庭背景肯定是恶霸地主,那么李妍也是革命的对象之一。当年出身地主资本家的子女参加革命的不在少数,首先要做到跟自己的家庭决裂,然后要革自己的命。那些过激的革命口号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当年对青年来说是一种鞭策。
在李妍被隔离审查期间,部队首长对李妍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关照,一方面提醒审查人员这个女孩政治背景复杂,一定要李妍认真交待,绝不能姑息迁就。一方面却从生活上对李妍特殊照顾,嘱咐炊事班要在生活上感化这个出身不好的子女,让她们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自己则一天两三次地来到李妍住的窑洞,跟李妍交谈,谈高深的革命理论,李妍闻所未闻,但是听得非常认真。渐渐地李妍对这个首长产生了好感,解除了戒备,甚至感到这个首长有点像她的老爹。
李妍心想,既然这个慈父般的首长对自己关怀备至,索性把自己已经跟年贵明结婚的事实告诉首长,于是,李妍对首长说:“首长,我对组织隐瞒了一个重大的情况”。
首长心里一怔,以为这个小姑娘又要爆什么猛料,于是坐得端正,一脸严肃:“说吧,孩子,对组织就要绝对忠诚”。
李妍突然脸颊绯红,低下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清:“其实,我跟年贵明已经结婚……”
首长突然声调提高了八度:“李妍同志,声大点说话”!
李妍猛吃一惊,抬头看首长满脸的阶级斗争,她猛然想起了年贵明上延安以前再三叮咛她,到延安以后千万不能对组织说我们俩已经结婚……李妍知道她刚才说的话首长肯定听到了,想要收回已不可能,索性破罐子破摔,女孩子的眼泪特别多,更何况李妍年纪小小经历了那么多的打击,李妍开始哭,泪水无视理智的羁绊而恣意横流,索性不管不顾,把自己跟年贵明结婚的过程一股脑儿说出,她不要求首长原谅她,而是希望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她希望革命阵营开除她这个异类,她想回家,回到父母身边。
首长耐心听完李妍的哭诉,突然间软下来,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李妍,你还年轻,我感觉你思想太单纯,还不能理解革命斗争的残酷性,刚才你所反映的情况,不要告诉任何人,听清楚了没有”?
李妍诧异,抬头凝视着首长,看了许久。这是一张典型的中国南方男人的脸,精瘦而显得干练,看样子三十多岁,听说是个旅级干部,李妍不知道旅级干部究竟有多大,可能比舅舅的官还大一点,听说姓毕,叫什么毕建业(化名)。李妍不懂首长刚才的忠告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比严厉批评还令人不可思议……也许被蛇咬过,李妍对所有的男人都怀着深深的戒备,也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释放出了一种什么信号,不幸让李妍扑捉到了,反正,李妍有一种恐惧感,那种恐惧让李妍不寒而栗。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报告,首长站立起来,脸上又重现严肃的表情,他严肃地带着命令的口气说:“进来”!
李妍眼前一亮,进来的人正是年贵明!这才几天不见,恍惚中过了好像几个世纪。李妍不管不顾,叫了一声:“贵明”!紧接着张开双臂,做了个展翅欲飞的动作,似乎要扑到年贵明的怀里。年贵明习惯性地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显得僵硬,他好像无视李妍的存在,面向首长敬了一个礼:“报告首长,年贵明已经做好准备,请指示”。
首长还了一礼,命令道:“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年贵明像个木偶,立正、向后转、迈着正步走了出去。
李妍带着哀求的口气:“首长,求求你了,让我们单独谈谈,行不”?
毕旅长的脸颊痉挛着,脖子上出现一个明显的刀疤,看样子对年贵明的突然出现非常反感,表现出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李妍同志,你的家庭背景很复杂,必须好好反省”!说完,昂首挺胸走了出去,只听得一声锁子响,窑洞里暗了下来。
李妍懵了,好像演戏一般,每个人的动作都有点夸张,有点虚幻,可是李妍却抓住了一个细小的瞬间,年贵明进屋时向她投过来深情的一瞥……那眼神有点悲哀。也许,年贵明是有意闯进来的,目的是看她一眼……女孩子爱幻想,李妍被年贵明感动着,感到了冬天里的温暖。
可是那种幻觉稍纵即逝,李妍被毕旅长的反覆无常搞得心慌,感觉中这里边肯定有什么阴谋,思绪里有一种恐惧,这不像是什么“隔离审查”,更像是一种叫卖、一种观赏,几乎所有男人的眼睛都怪怪的,她好像是一只被抬上肉案的羔羊,一把无形的刀子在肢解着她的灵魂,李妍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
日子里填充了太多的悲喜离合,有时看似山穷水尽,却突然间柳暗花明。一夜无眠,第二天起来时李妍突然头昏眼花,感觉中自己已经老了,想到了死亡……听到了熟悉的开门声,蓦然挤进来的阳光刺眼,让李妍恍若隔世般的悲伤。看见首长进来,后边还跟着几个战士,大家的脸上显出了灿烂的微笑,就像早晨的阳光。首长宣布:“李妍,你的隔离审查结束,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革命战士”。紧接着一个战士把一套崭新的军装双手颁发给李妍,李妍看见毕旅长的嘴唇在一张一合,蹦进耳朵里的字眼让李妍心跳:“我们将为你举行欢迎仪式,欢迎新战士入伍”。
李妍终于走出那孔窑洞,恢复了自由。毕旅长闭口不提李妍跟年贵明结婚之事,再也见不到年贵明的踪影,好像自己心爱之人已经从人间蒸发,让李妍不胜惶惑。
穿上军装的李妍充分显示出女性的魅力,在男人的世界里成为一枚奇葩,可能由于过早地遭受了打击,姑娘脸上的笑容和天真被风吹干,却显得更加成熟,不苟言笑的李妍冷艳逼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跟任何人都拉开距离的姿态。
李妍开始做毕旅长的私人秘书,干些收发的工作,毕旅长负责延安党中央的警卫,经常参加党的各种会议,是党的领导人之一。有一次毕旅长正在伏案工作,李妍进旅长办公室不需要打报告,这是毕旅长的规定,她把一叠文件给首长呈上,然后站着,欲言又止。
首长抬头看看李妍,问道:“小李子你想汇报什么”?
李妍回答:“首长,我想问一个有关个人的问题,年贵明现在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首长喔了一声,沉默不语,继续伏案工作。停一会儿首长没有抬头,只是说:“年贵明上了前线”。
这是李妍来延安以后听到的有关年贵明的唯一消息,虽然只有一句话,却给李妍枯涸的心灵里住进了一股活水,她心存一丝念想,祝愿年贵明有朝一日凯旋而归,有时夜里做梦,梦见贵明负伤了,鲜血淋淋,她哭喊着醒来,看一弯冷月射进窗子,窗外站着巡逻的兵。她使劲地拍拍脑袋,让思绪回归现实,方知是南柯一梦,可是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李妍睡不着了,裹着被子,双膝跪在炕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为年贵明祈祷,期待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平安而归。
那天,李妍从昏暗的窑洞里出来,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猛然间看见一个军人在前边行走,那走路的姿势很像年贵明……李妍不假思索,快步走上前去,看看前后左右无人,便从后边把朝思暮想的人抱住,口里喃喃自语:“贵明,你最近去了哪里?想得我好苦”。
那人慢慢地转回身子,说:“嫂子,你认错人了,我是贵元”。
李妍始知她把人弄错,羞愧得满脸通红,可是贵元却把一封信塞进李妍手里,匆匆而去。李妍回到窑洞,把那封信展开细看,正是年贵明写给她的情书!信的内容一般,却蕴含了炙热的感情,年贵明说,他要英勇杀敌,争取很快晋升……虽然没有明说,在当年的八路军里边,流行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团长以上的领导,才有资格谈恋爱。
李妍看得投入,却没有想到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把年贵明写给她的信没收。李妍心里忐忑着,担心受到首长的批评。可是毕旅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信折叠好,装进他的衣服口袋,然后淡淡一笑,转身走出窑洞。
那一段日子李妍好害怕,担心毕旅长在战士们面前点名批评她,因为部队有明确的规定,不准战士谈恋爱。可是毕旅长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直保持沉默,越是那样李妍心里越胆怯,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大,毕旅长有意掩藏李妍跟年贵明之间的婚姻关系,该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当着众多人的面,祁先生把田中暗中塞给他的金条退回。大家的眼色一定很惊奇,既惊奇田中出手大方,为孩子接生馈赠那么贵重的礼品,又惊奇祁先生的医德,坚决不肯接受天中的回报。谁也不会想到田中的馈赠会有其他什么目的。可是刘师长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用眼睛的余光朝旁边铁算盘的席上飘去,祁先生回到座位上以后抱拳向大家致意,而赵先生却若有所思,对刚才席面上发生的一幕毫不在意。只有田中手拿着金条尴尬地站着,脸上显出窘迫。
这时司仪过来,接过田中手里的金条,端在一个木盘里,故意沿着各个席面转了一个来回,然后来到祁先生面前,高声诵道:“人有敬意、须当领之,祁先生不该把主家的酬谢退回”。
这回轮到祁先生难堪,面对司仪回敬过来的木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铁算盘到底老成,他站起来,摸了一把山羊胡子,从司仪手里接过木盘,道声:“我替祁先生谢谢田先生。然后把木盘放在祁先生面前,故意把话说给大家听:田中先生有此美意,祁先生故当领受,可这礼物太重,有点受之有愧,祁先生退回,也在情理之中。今日大家给田先生恭喜,我看么——这礼物祁先生定当收下,改日祁先生应该回赠干儿子礼品”。
这出戏在大家的作合下以堪称完美的结局谢幕,可是祁先生的心里并不受用,他知道这根金条的份量,田中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在赵吉仓身边加一楔子,让那个赵先生的一言一行处于监控之中。田中一向很自信,他不会看错,这个姓赵的就是刺杀他的日本特务!此人不除,田中的心中就不会安宁。
其实,田中哪里知道,祁先生同样是一个谜团,这个人虽然自称是王不留的侄子,可是并没有人能够证实。酒席宴上的李明秋一直就那样坐着,两个手指头夹一根老刀牌纸烟,可他并没有点燃,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观察着每个人的演出,突然,他看见了刘师长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李明秋的心里为之一振,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众人皆醉我独醒,虽然接触不多,可是李明秋认定,刘师长肯定是个博弈的高手,他的触角非常敏感,眼光特别敏锐,任何狡猾的狐狸都逃不出刘师长的掌心。刘师长扑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收网,因为这些人目前来说还有用。
给孩子恭喜的宴席在一片喜庆中结束,大家走出田中家院子时天已经黄昏,凤栖街上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锣鼓声,李明秋猛然记起,正月初十了,如果是在往年,东西南北四条街的灯会早已经灯火阑珊,可是这一年,人们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对闹正月已经不感兴趣,可是还有人痴心不改,依然抬出锣鼓,敲敲打打扭起来,几十个青年男女在手风琴的伴奏下,扭起了东北大秧歌,把人们又带回了东北军驻扎凤栖的时代……凤栖、凤栖、凤栖莽原,黄褐色的土地上积淀着太多的传说,黄土高原不会沉寂,高原民族拥有未来。
李明秋认为,他有必要把祁连玉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在田中给儿子恭喜的第二天早晨,李明秋从槽头牵出了那匹老马,一手拉着马缰绳,牵着马出了北城门。然后朝西走三十里路,下一扇坡,看葫芦河水已经解冻,河面上飘一层浮冰,骑上马淌过葫芦河,就到了祁玉江老先生的村子崾涧村。
李明秋来过这里。顺着记忆走进祁玉江老先生的院子,看院内静悄悄,不忍心打扰,院内的老屋子依旧,李明秋牵马在院子里等候,少顷,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媳妇蓬头垢面端一尿盆,心想这媳妇也真懒,什么时候了才起来,那媳妇见院内有人,慌忙把尿盆端进屋内,重新出来时已经稍做收拾。她看李明秋仍然在院内站着,张口问道:“先生,你找谁”?
李明秋问道:“祁玉江先生可否住在这里”?
年轻媳妇回答:“祁玉江是我爷爷,已经去世两年”。
李明秋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祁连玉没有说真话。接着问道:“村子里可否有祁连玉这个人”?
年轻媳妇吃惊:“祁连玉是我叔叔,我没有结婚前已经出走,爷爷临死时一直念叨着叔叔的名字。可我没有见过叔叔的面”。
正问话时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李明秋猜测他们是俩口儿。那小伙子见来人问他叔叔,一边扣衣服钮扣一边问道:“先生见过祁连玉?他是我小叔”。
李明秋吱唔着,心里有点犹豫,该不该把祁连玉的行踪告诉这小俩口?想想,感觉这里边肯定有蹊跷,还是不告诉为好。于是说:我也是几年没有见了,只是顺便问问。突然记起,他第一次来崾涧村时,看见祁玉江老先生孤独一人,并没有听说老人有什么儿女……他看那一对小夫妻为人老实,不像是编谎的人,既然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再没有必要询问下去,李明秋告辞,牵着马来到河边,正打算淌过葫芦河时后边一人喊道:“先生留步”。
李明秋回过头,看一中年人尾追而来,于是停在河边等候,那人过来直接问道:“你见过我弟弟”?
李明秋不好隐瞒,只得说了实情。那人自我介绍:“我叫祁连山,刚才那小两口是我的儿子和儿媳,甘肃庆阳人,七年前举家搬迁,来崾涧村投奔伯伯祁守江,后来就在崾涧村安家,弟弟三年前出走,听说到了河北”。
原来是这么回事。庆阳离凤栖不远,怪不得他们说话的方言相似。祁连山留李明秋吃饭,李明秋不好再走,吃完饭后祁连山说要去凤栖看望弟弟,于是两人同行。
原指望弟兄们久别重复,会万分感慨,畅叙别后之情,谁知道祁连玉一见到哥哥,脸上由晴转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夹枪带棒,把哥哥好一顿辱骂:“祁连山,你还认识我是你弟弟?当初你为了独霸叔叔的财产,腊月天把我赶出门!想不到祁连玉我还活着,这阵子你找【创建和谐家园】甚”?
祁连山被弟弟骂懵了,如坠云里雾里,他疑惑着问弟弟:“连玉,你这些话从何说起?是你偷了叔叔的钱到赌博场里输了个精光,连夜从家里逃走……”
祁连玉不等哥哥说完,便将哥哥骂了个狗血喷头:“别演戏了!念起咱们是一母同胞,你那里来回那里去,从今后我没有你这个哥哥,你没有我这个弟弟”。
祁连山还想争辩,被铁算盘赶出了药铺:“我说你这个人好不知趣,人家不认你这个王八蛋,你还赖着不走干啥?还不快滚”!祁连山看药铺所有的人都对他露出谴责的眼神,一跺脚出了药铺,面朝北一直走出北城门,哀叹一声:“****的王八得势出气粗”!
李明秋站在一边看着,一句话也不插嘴,总感觉这祁连玉真会演戏,强词夺理,骂得自己的亲哥哥落荒而逃,可是周围人都替祁连玉说话,同情祁连玉的“不幸”,大骂那祁连山“黑心”。孰是孰非?谁也无法说清。特别是叔叔铁算盘,拿出一副抱打不平的架势,骂得那祁连山无处遁身,祁连山出了药铺还不罢休,还要朝那人的背影唾上一口……李明秋感到有点可笑,哀叹这人心不古,回头看那赵先生笑得意味深长,便知道那赵先生也看出了什么破绽,这赵先生祁先生肯定不是一路神仙,他们究竟在那座山上修炼?师从于那位祖师爷的麾下?是妖是怪?难以定论。
李明秋在后院牵出那匹老马,转身想走,祁连玉先生撵出院子,把李明秋叫住:“李掌柜,请留步”。
李明秋回头,把马重新拴好,跟祁连玉一起进入药铺后院的堂屋,他知道祁先生有话要说,坐下来耐心等待。
祁先生思忖良久,终于哀叹一声,说:“我想辞去这里的差事,另谋生路”。
李明秋没有吃惊,知道这是祁先生使的手腕,目的是要挟他,让他说几句好话挽留,这药铺的生意正旺,重新雇一个知根知底的坐堂先生并不容易。
原以为李掌柜会极力挽留,可是没有想到李掌柜竟然会说:“去与留是你自己的事,相信你有自己的打算。就我个人来说,我希望在没有找到新的坐堂先生之前,祁先生先不要离开”。
李明秋这几句话一下子把祁先生逼到死角,留给祁先生的回旋余地已经很小。老实说祁先生并不想离开药铺,他这次重回凤栖,当然有他的目的,好容易找了一个比较稳妥的饭碗,辞去这里的差事再在凤栖落脚很难。祁先生有点悲哀:“并不是我想离开,而是我发觉李掌柜对我这个人并不信任,竟然暗地里调查我的根底”。
既然祁先生已经把话说白,李明秋也就无所顾忌,他索性一下子揭开谜底:“祁先生言重了。并不是我对祁先生不信任,就是再来一位先生我也要弄清他的根底,咱开药铺是为了养家糊口,这凤栖城里每天南来北往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如果我弄不清祁先生的来历,——我说话你可不要介意,你知道边先生、田先生原来都是我雇来的坐堂先生,出了事没有牵扯到我的身上是我的幸运,再出啥差错我可承受不起”。
祁先生急赤白脸地问道:“这么说来李掌柜也怀疑我来路不正”?
李明秋感觉到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必要再对峙了,于是换了另外一种口气:“想必我大你几岁,叫你一句兄弟你别介意,如果咱俩调换一下位置,你也总该要弄清我的底细。浇树浇根、交人交心,好好干吧兄弟,不要有任何想法。我不想知道你这几年究竟干了些啥,只知道你是一个称职的中医,我没有解雇你的意思,但是,咱们丑话说道前头,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做事各人了,行为做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千万不要把自己陷进去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