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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9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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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剩说得有点伤心:“咱半辈子人瞎活了,漏斗子叔,侄儿跟你一样,替别人耕种水田(方言,替别人养活孩子)”。

      漏斗子说:“话不能那样说,猫狗知恩,你只要把寡妇家的娃养活大,娃照样会知道感恩”。

      狗剩突然转了话题,他把嘴贴在漏斗子的耳朵上悄声说道:“叔吔,你知道官家问什么会突然逮走张德贵”?

      漏斗子摇头:“我怎么知道里边有什么猫腻”?!

      狗剩说:“张有贵跑到县长哪里告状,说他哥哥张德贵是日本特务”……

      漏斗子一下子头大如斗,两只耳朵发鸣:“天哪,窝里斗!一个人门里出来的俩兄弟竟然相互间下了毒手”!

      “这件事跟咱们无关,叔你也不要吃惊,无非是那些烟土钱要不回来了,可是张德贵得搭上一条人命”。

      狗剩一边说一边从内衣兜里掏出几枚银元:“叔吔,你把这些银元拿上交给洋芋,在郭宇村我谁都不挂心,就挂心洋芋,我走头无路时洋芋不嫌弃我,这些钱让洋芋给她扯一件新衣”。

      漏斗子把狗剩的钱挡了回去:“快把你的钱装上,人家疙瘩有的是钱,不在乎你这几枚银元”!

      张有贵也不是空穴来风,欲将哥哥置于死地,张德贵这一次收购烟土戳的窟窿太大,足以将张家扫地出门,百分之三十的赔付已经把张家的浮财全部扫完,接下来张家就要变卖土地和房产。张有贵躲进自己寝室里想了一天一夜,天黑时双手捅进袖管里假装出门转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郭团长的府邸,守门的警卫认识张有贵,问张有贵来找谁?张有贵说,他想找郭团长聊聊。警卫担心张有贵有诈,搜遍张有贵全身,这才进去通报,郭团长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张有贵。

      郭团长感觉有点奇怪,问张有贵有什么事情?

      张有贵看看屋子里的其他人,欲言又止,郭团长明白,屏退左右,张有贵这才说:“我来向郭团长汇报,我哥哥张德贵替日本人办事”。

      郭团长闻言大惊,担心张有贵有诈,弟兄们不和相互间诬陷之事有之。于是进一步问道:“你可有证据”?

      张有贵说:“撇撇沟被打死的豺狗子就到我家来过,我二哥张德贵常给豺狗子办事。并且给钱营长提供假情报。还有,这一次搭伙贩运烟土的那个邢小蛮说不定也是个日本特务”。

      郭团长为了稳妥起见,将张有贵带到一间僻静屋子,先让张有贵坐在屋子里稍等,然后给刘副军长打电话,汇报了张有贵检举张德贵的案情。

      刘副军长指示郭团长:“先将张有贵控制起来,不让张有贵出屋,我随后就到”。

      郭团长指示勤务兵给张有贵端来茶水,还关切地问张有贵:“吃了没有”?

      张有贵有些心神不宁,站起来说:“如果再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

      郭团长让张有贵稍等:“你反映的案件重大,等一会儿县上来人了,你再给人家说清楚”。

      张有贵说他想屙屎了。

      郭团长明白,张有贵实际上是想溜走,他让勤务兵跟定张有贵,张有贵蹲在茅房里有些后怕和后悔,郭麻子会不会把他也一起牵连进去?看样子他做了一件傻事,中国古往今来不乏“一人犯罪株连九族”的事例,难道说他张有贵就能逃脱得了干系?想到此张有贵不寒而栗,人无千虑必有一失,他张有贵简直昏了头,竟然把自己的脑袋硬塞进胶锅里头!

      后悔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张有贵知道茅房门口有卫兵守护,他想逃走已不可能。蹲久了,站起来时眼花头晕,不下心摔倒,稀屎粘了一手。张有贵提着裤子出来,看院子内灯火通明。

      郭团长对待张有贵还算可以,吩咐勤务兵给张有贵端来了洗脸水,让张有贵蹴在院子里把手洗净,然后又把张有贵关进一间独屋,让张有贵耐心等待。

      突然听见汽车声响,郭团长以为刘副军长来了,走出院子迎接,岂料那汽车根本就没有过郭团长这边,而是直接开到张德贵家院子门外,张德贵被五花大绑带到县城。

      郭团长又给刘副军长打电话,询问将张有贵怎样处置?刘副军长在电话里命令郭团长:“你亲自把张有贵带到凤栖县城”。

      仅仅过了一天,张德贵就被枪毙在凤栖城南的笔架山下。枪毙张德贵时张有贵也被五花大绑陪杀场,枪响时弟兄俩一起倒下,过了一阵子张有贵一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他感觉自己还灵性着,睁开眼,看见大兵们不见了,周围人山人海,二哥张德贵脑袋开花就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记忆慢慢地恢复,方知道自己为哥哥陪了杀场。

      张有贵尝试着站起来,还行,胳膊腿还能动弹,所有的部件都在,好像没有缺胳膊断腿。他向前走了两步,看热闹的人主动向后退,又感觉不妥,来到二哥的尸体前,单膝跪地,用手掬起一捧黄土,洒在哥哥的身上,然后叩头作揖,拍了拍身上的土,从人群的缝隙中走过,来到东门外的骡马大店,店掌柜也不说话,端出一盆稀面,张有贵吃喝完毕,抹抹嘴,也不言谢,撩开腿,朝瓦沟镇走去。

      感觉中失神落魄,有些事连张有贵自己都想不明白,那天晚上郭麻子用汽车把张有贵拉到凤栖县城,关进一幢黑屋子内,没有人审问他,只是早晚哨兵从门缝里给他塞进来一些吃喝。那天早晨张有贵突然五花大绑,被士兵们押着走到大街上他才看见,哥哥张德贵照样五花大绑脖子上插着一个木牌子被两个士兵押着走在前头。

      张有贵可能混沌了一辈子,那一阵子他突然灵性了,极有可能他哥俩的生命就此终结,再也不用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张有贵没有被吓瘫,反而有一种豪爽一种激动,他知道脖子缩回去挨一刀、脖子伸出去照样挨一刀的道理,感觉中张家门里出来的汉子不能认怂!他看哥哥走得从容不迫,张有贵照样抬头挺胸,弟兄俩被五花大绑从凤栖街上走过,人群里一阵惊叹,那场面令人震撼!

      哥哥张德贵命归黄泉,张有贵却从黄泉路上捡回一条命,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容不得人去考虑,看样子****监视张德贵的行踪已久,张德贵却浑然不觉,竟然贼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收购大烟!无论张有贵举报与否,张德贵都难逃一劫……

      想开了,心里有点轻松,回程路漫漫,看阴沉沉的天空有雪花飘落,张有贵归心似箭,回家后首先要安排人把二哥的尸首运回来,然后安排打墓,不管怎么说兄弟一场,二哥的丧葬仪式还绝不能草率从事。

      赶回家里一看,只见张家的十几口家眷全部被官家扫地出门,大门上贴着官家的封条,老人孩子们的哭声连天。

      张有贵一下子瘫坐在自家门口的地上,精神彻底崩溃了,大声嚎叫:“苍天,你睁开眼看看,这些女人孩子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将他们扫地出门”!

      大娘二娘三娘看见张有贵回来,仿佛有了主心骨,她们齐声劝说张有贵:“孩子,你是咱张家的唯一希望,你不能倒下,咱张家十几口人全靠你了”。

      张有贵硬撑着站起身,有点悲壮有点冲动,他走上前,要把那封条撕碎,一双懦怯的手抓住张有贵的衣袖:“他爹,不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不能再给官家留下把柄”。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刘副军长驻军凤栖将近一年,第一次开了杀戒,而且迅雷不及掩耳,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张德贵的罪名有两条,第一条、勾结日本特务;第二条、贩卖烟土。无论那一条都能构成死罪,张德贵罪有应得!

      刘副军长这样做,起到了一石三鸟的作用,首先感觉震撼的是田中,田中是一个地道的日本特务,迫于无奈才弃暗投明,在日本人的眼里,田中就是叛徒。可是对于****来说,田中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反面教员,****可以充分利用田中做反战宣传。田中心里明白,说不定那一天中国人感觉田中的利用价值已经完结,就会把田中拉出去赏给他一颗子弹。

      田中不寒而栗。自从穿上军装,田中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人的死法不同,战死沙场跟【创建和谐家园】求荣相差甚远,田中深切地感觉到,他目前的角色只是一条狗,主人其所以豢养他,是感觉他还能咬人,替主人看门,一旦有朝一日失宠,张德贵的下场就是田中最后的归宿。

      可是田中不想死,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珍惜生命,他舍不得离开他的老婆卢秀蓉,舍不得离开他的一双儿女,感觉中她们是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每天活在老婆跟一双儿女中间,其乐融融。

      田中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做田中美智子,儿子叫做田中一郎,可是卢秀蓉嫌那种叫法拗口,叫女儿田美智、叫儿子田一郎,有时,卢秀蓉怀里抱着儿子手里拖着女儿从大街上走过,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凤栖人知道那一双儿女是混混(混血孩子),可是他们没有任何歧见和恶意,历史上凤栖就是一个多民族居住的地方,羌族、匈奴族、蒙古族、满族人都在凤栖繁衍生息,至今许多村名都沿袭少数民族的名字,大家和睦相处,相互间通婚,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衍生,现今谁也说不清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那个民族的血液。

      “混混”虽然含有某种贬义,在凤栖人的习俗中那绝对不是骂人,凤栖人对田中采取了一种宽容和大度,田中生活在这个小县城有一种亲切感,他这颗随风飘来的种籽已经在凤栖这块土地上扎根,他真的想从此匿名隐身,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医生。可是那种想法对田中来说是一种奢侈,可以说根本无法办到,因为田中的身份像路标那样竖在哪里,他是一名反叛的日本军医!

      田中回到自己的小院,站岗的士兵向他立正敬礼,他突然感到这幢小院就是一座监狱,他们一家四口全部被囚禁在这里,事实上田中没有常人的自由,首先是田中的安全没有保证,日本人曾经暗杀过田中,那个暗杀田中之人至今仍然隐藏在凤栖城中。

      卢秀蓉看田中回来,习惯地把孩子交与田中抱抱,搁往日田中会接过孩子,把田中一郎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放下,孩子在天中的怀中咯咯地笑着,田中的心里滋润,感觉满足。可是这天,田中厌恶地把孩子推开,恶狠狠地盯着卢秀蓉看,像一头困兽。他突然问道:“秀蓉,假如我明天去死,你会不会为我殉葬”?

      卢秀蓉惊愕,她还不知道“殉葬”叫干什么,她只是替丈夫担忧,女人是无根的藤蔓,男人就是他的全部。卢秀蓉不后悔嫁给田中,可是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让卢秀蓉整日心神不宁,她颤栗着问田中:“我们为什么要死,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女人那富有表情的姿态特别动人,儿女绕膝,田中心里的坚冰开始消融,他真的舍不得她们母子仨,感觉中这母子仨就是他的全部,田中有点萎靡:“我曾经是一名帝国的将士,可是现在一听见枪声就感觉心惊”。

      卢秀蓉把头靠在丈夫的胸前,安慰田中:“中国有句古话,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担心”。

      田中的眼前再现了北海道的雪花,瑞雪飘飞的时光他曾经看到过一抹红霞,那不是幻觉,那是他念初中时的同窗美惠子,心目中暗恋的对象,初中毕业时两个人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暂短的接触,美惠子甚至送他信物——一绺女孩子的头发,可那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永别,自从上了医学院以后田中再没有见过美惠子的面,后来听人说那个女孩子去了南亚……田中自己有了女儿以后取名叫做美智子,卢秀蓉当然不会知道,田中内心的苦衷。

      田中用手抚摸着卢秀蓉的头发,卢秀蓉感觉满足,她哪里会知道,田中的心里想着他初恋时的恋人……锅里的水开了,两个孩子爬在炕边上靠在一起亲昵,卢秀蓉说:“我给咱做你爱吃的杂酱面”。可是田中却抱住卢秀蓉不放,说出的话让卢秀蓉摸不着头脑:“美惠子,你说过,咱们死死活活在一起,对不”?

      卢秀蓉虽然疑惑,但是她不会计较,田中常常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她已经习以为常。卢秀蓉还是那样温柔:“咱们不会死,咱们要活下去,活到地老天荒”。

      田中的眼神有些暗淡:“可能不会有那一天,中国人不会饶恕我这个日本的特务。今天,刘副军长在笔架山下枪毙了一个人,那个人听说被日本人收买,用中国人的话说,叫做‘汉奸’,这是杀鸡儆猴,刘副军长开了杀戒,说不定那一天早晨——”。

      卢秀蓉用手捂住田中的嘴,不让田中继续往下说。

      可是田中还是坚持说下去:“以后,不管我遇到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将咱们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卢秀蓉哭了:“他爹,你为什么总爱说这些泄气话?我是一个女人,相夫教子是我的责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相信刘副军长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你不会死,你不能死,求求你了他爹,再不要用死来吓唬我们娘仨”。

      田中心软了,替卢秀蓉擦去眼泪,说:“水开了,你给咱做饭。我只是设想,战争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今天枪毙的那个人听说还是瓦沟镇有名的财主,家产万贯,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夫妻俩正在屋子说话时突然听见门卫喊道:“刘副军长来了”!田中马上意识到了形势可能对自己不妙。他推开妻子,整了自己的军装,心态恢复了平静,看刘副军长一行已经走进院子,田中站在门口相迎,刘副军长进屋还没有坐下,田中突然立正:“报告刘副军长,上尉田中随时待命”!

      刘副军长摆摆手,示意田中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坐在炕沿上,看两个孩子正在炕上玩耍,刘副军长一边逗孩子一边说:“在自己家里可以随便一些,免除那些不必要的程序”。

      田中松了一口气,看来刘副军长并无恶意。

      卢秀蓉给刘副军长一行泡茶,刘副军长看火炉上的水开着,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你们夫妻俩就不要做饭了,今天我请客,顺便连孩子带上。

      田中有点惊奇:“刘副军长请我们全家”?

      刘副军长开玩笑道:“咋了?还有啥想不开”?

      卢秀蓉接上话茬:“不是想不开而是想不到,十冬腊月天,我就不去了”。

      刘副军长正色道:“今天你唱主角,你不去不行”。

      田中更加迷惑不解:“秀蓉一个妇道人家,能唱什么主角”?

      刘副军长卖了一个关子:“赶快走吧,今天我设家宴,专门请你们夫妻俩”。

      田中家离刘副军长家不远,刘夫人亲自站在自己家门口欢迎田中夫妻的到来,两家过去从不往来,刘夫人自从来凤栖后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所以卢秀蓉还是第一次跟刘夫人见面。感觉中刘夫人的骨子里有一种高贵而典雅的气质,那种气质让人望而生畏。刘夫人从卢秀蓉怀里接过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双好看的笑靥,然后说:“欢迎你们到我家做客”。

      田中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刘副军长葫芦里卖啥药?两人进屋客厅,看桌子上已经摆满菜肴,刘副军长请来几个心腹已经在桌子周围就坐,好像专等他们夫妻俩。

      刘夫人拉卢秀蓉坐在自己身旁,宴席开始,刘副军长的女儿刘莉莉亲自出面给大家斟酒,让在座的人受宠若惊,刘副军长举杯相邀,大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刘副军长把酒喝干,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这才宣布:“今日请诸位光临寒舍,实乃是刘某的私事,刘某不日将要嫁女,欲请诸位前来帮忙助兴”。

      大家互相看看,满座皆惊,这刘副军长的保密工作做的真到位,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不过,在座的人还是替刘副军长由衷的高兴,大家又一起举杯,庆祝刘副军长为爱女择婿,参谋长吃了一口菜,清了清嗓子,问道:“敢问刘副军长,佳婿是那位【创建和谐家园】的公子”?

      刘副军长显得很随意:“战乱年间,容不得咱们挑三拣四,爱女看上了李明秋的大公子李怀仁,俩家大人都没有什么意见,打算不日为小女完婚”。

      大家惊愕,这刘副军长看上了李明秋的什么?按照刘副军长女儿的条件,最起码应该选择一个国民政府地位相当的【创建和谐家园】的公子,为什么要下嫁一个平民百姓?虽然那李怀仁是一个区区县长,可是战乱年间县长管什么用?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出声。

      刘副军长大概看出了大家的疑虑,他不愿意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跟田中开玩笑说:“按照凤栖当地的习俗,把伴娘叫做‘送女婆姨’,今日请你夫妻俩来,就是想请田中先生当伴郎,卢秀蓉当‘送女婆姨’”。

      第二百六十九章

      那一天跟平日没有什么两样,吃过早饭铁算牌照样取下顶门杠,把药铺的门打开,赵先生祁先生每人端一杯热茶,各就各位,站在柜台后边等待顾客光顾。郭全中经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已经能够拉药匣子抓药,这样一来祁先生轻松了许多,以前铁算盘嫌另外雇用一个抓药的堂倌不合算,祁先生一个人看病抓药两兼顾。好在自从设置了西医柜台以后,看中医的病人锐减,祁先生一个人还能顾得过来。

      呼啦啦满街的行人朝两边散开,紧接着一队士兵押着两个犯人穿街而过,两位先生跟铁算盘爬在窗子上朝外观看,看见了张德贵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插着木牌子走在前边,铁算盘跟张德贵还有点瓜葛亲戚,看到这种局面不由得心里一紧,这张德贵犯了什么罪?看那木牌子上写着:“汉奸卖国贼、贩卖【创建和谐家园】”。木牌上的红x触目惊心,看样子这弟兄俩必死。自从张鱼儿死后,张家这颗耀眼的星辰迅速陨落,扼腕叹息者寥寥,大多数人幸灾乐祸,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家兄弟罪有应得!

      祁先生看见杀人的场面,突然间脸色苍白,头上滚落大颗汗珠。前些日子那张德贵还到药铺来,名义上给娘看病,实则是给祁连玉送信,现在张德贵被执行枪毙,会不会将祁连玉一并供出?祁连玉本身贪生怕死,经不住严刑拷打才背叛了革命,看样子当叛徒也照样充满风险,下一个被执行枪毙的会不会是祁连玉?

      赵先生看见了祁先生的失态,有点忍俊不禁,其实两个人的身份前边就已经介绍,赵先生曾经动员祁先生弃暗投明,祁先生知道日本人的间谍已经在凤栖织成网,担心自己遭日本人暗杀,祁先生也清楚自己已经被****暗中监视,他的心态处于极度的紧张和矛盾之中。铁算盘瞥祁连玉一眼,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表面上假装关怀地问道:“祁先生是不是病了”?

      祁连玉确实有点头晕,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随声附和:“可能有些着凉”。

      赵先生回过头来一语双关地说:“祁先生一见杀人的场面就心情紧张”。

      自从两位先生来到济世堂以后,济世堂生意兴隆,可是两位先生不和,经常打嘴仗,铁算盘就在两位先生中间斡旋,当起了和事佬,铁算盘特别精明,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的生意受到影响,这阵子他对祁先生说:“你自己抓几味中药,我为你在火炉上煎好,服药以后头蒙着被子出一身汗,也许就好了”。

      赵先生说:“不用,我这里有大圣丹(人丹),祁先生服用几粒试试,我怀疑你是虚火,大圣丹能稳定人的情绪”。

      祁先生却对赵先生说:“赵先生,咱俩到后堂,我有话说”。

      赵先生知道祁连玉有求于他,跟随祁先生来到后堂,祁连玉突然给赵先生跪下了:“赵吉仓,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今天,你带我去见刘副军长,只要能保住这条命,要【创建和谐家园】啥我都愿意”。

      赵先生将祁连玉扶起来,言辞恳切地说:“刘副军长早都知道你是日本特务,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不会死心塌地地为日本人服务,他曾经说过要感化策反你,利用你特殊的身份为抗日战争服务”。

      祁连玉心有余悸:“我跟你不同,你是打入敌人内部,反过来为****服务。而我,却是八路军的叛徒。即使刘副军长肯饶恕我,八路军也不会饶恕”。

      南城门外笔架山下传来了两声沉闷的枪响,祁先生站立不稳,双手抓住赵先生不住地颤栗,赵先生将祁连玉扶得坐在椅子上,内心里瞧不起他这个同行,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好言相劝:“要不然我带你见一见刘副军长”?

      祁先生点头:“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不杀我,要【创建和谐家园】啥我都愿意”。

      进入腊月天,年味渐浓,人们在战争的阴霾中生活,却也无法抵御过年的诱惑,小小的凤栖城里百业兴旺,各家商店的生意火爆,大家好像突然之间灵性了,花钱成了老百姓唯一的嗜好。是呀,战争一旦打起来连命都保不住,要钱何用?

      赵先生联系了几次,刘副军长都以没有时间为由拒绝接见祁先生,越是这样祁先生的疑心越重,惶惶不可终日,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可是药铺来找祁先生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铁算盘确实有点担心,担心祁先生心神不宁,给患者用错药,无奈中铁算盘对侄子李明秋说明了实情。

      年关将近,赶脚的人马已经解散,李明秋回到家里,一心一意准备为大儿子怀仁结婚,满香跟明秋认真斟酌,感觉中还是刘副军长的女儿比较适合怀仁,绝不是有意巴结刘副军长,实在是为怀仁考虑。

      刘副军长特意叮咛李明秋,这俩娃的婚事要严格保密,倒不是害怕麻烦,实在是非常时期。李明秋谨言慎行,连杨九娃郭麻子都没有告诉,甚至叔叔铁算盘也被蒙在鼓里。

      叔叔铁算盘所讲述的这些情况李明秋原来心里就有所留意,不过是现在加以证实。人跟人不同,有人贪生怕死,有人视死如归,李明秋从心眼里也瞧不起祁连玉,可是李明秋不想把祁连玉置于死地,他顺口说道:“这件事我跟亲家说说,让亲家亲自出面稳定一下祁连玉的心”。

      铁算盘知道李明秋在家里忙着给怀仁找对象,却不知道侄子明秋的亲家是谁,听见明秋说什么“亲家”,让铁算盘吃惊,他疑惑着问道:“你打算跟谁结亲”?

      李明秋感觉到没有必要隐瞒叔叔,于是告诉了叔叔实情:“刘副军长的女儿看上了咱家怀仁”。

      铁算盘眼镜架在鼻梁上,从眼镜上边看人:“明秋,叔叔一辈子没有见过世面,你可不要吓着叔叔”。

      李明秋实言相告:“这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并且是刘副军长亲自撵来要跟咱们当亲。这件事叔叔要给咱保密,我连郭麻子和杨九娃都没有告诉”。

      铁算盘听到李明秋给怀仁结婚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忧伤,他并不是嫉妒侄子明秋,而是为自己伤心。人家这才叫活人,生的儿子个个争气,自己的憨憨孙子转瞬间也到了结婚的年纪,整天光知道跟儿子在一起捏泥人,那些泥人跟父子俩一样憨,谁为孙子的婚姻操心?

      混混沌沌来到药铺,坐在屋子里一边想心思一边唉声叹气。祁连玉进来,一看见掌柜的脸色不一般,还以为铁算盘听到了什么与自己有关的消息。人有时也很奇怪,不遇事情时有点怕事,真正祸到临头又有点临危不惧,祁连玉想开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死顶什么用?有人临死前尿裤裆照样脑袋上穿个窟窿。不过祁连玉想见哥哥祁连山一面,上一次把哥哥无缘无故地骂走,感觉中有些内疚,这几年还攒下一些银钱,想给哥哥做一些交待,用这些钱为自己买一副薄棺,最好把自己以后跟叔叔埋在一起。想到此祁连玉说:“能不能给崾涧村捎个话,让我哥哥祁连山来一下”?

      铁算盘睁开眼,从眼镜上边看人,这种怪相俩先生看久了,见怪不怪。

      可是这阵子祁连玉却感到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悲戚,他有点悲戚地说:“上一次我把哥哥骂了个狗血喷头,还不知道哥哥肯不肯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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