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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邢小蛮倒退着走出大堂,一个百步穿杨,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杨九娃静思之,感觉到他根本就不是邢小蛮的对手,思绪里走出了一个人,那人就是他的大老婆何仙姑,假如何仙姑肯帮忙,杨九娃跟邢小蛮还有一斗……思来想去甚觉无聊,这一生斗来斗去究竟为了什么?正独自思考间突见老婆香玉哭哭啼啼而来,她言道正在屋子里给儿子喂奶,突见房梁上掉下来一个人,从她的怀里把儿子抢走,一溜烟出了门不见了。
杨九娃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他这一生中输干了所有的资本,儿子就是他的所有!他将仅剩下的一只拳头砸在八仙桌上,桌子一声脆响,立马四分五裂,成为一堆木渣。
楞木和疙瘩都不在身边,老管家曾彪进来小声劝道:“我猜那人抢走大哥的孩子并不是想把孩子怎样,肯定也是为了山寨上那些大烟,咱有那些大烟过得好点,没有那些大烟照样活人,干脆把那些大烟全部还给人家,求得一时平安”。
杨九娃一想也是,土匪们干的就是绑票的行当,想不到竟然有人敢绑杨九娃的票!事已至此杨九娃只得认怂,好声哄劝香玉不要啼哭,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孩子赎回。然后嘱咐一个弟兄赶快去郭宇村把楞木和疙瘩叫回来,他自己则骑着一乘快马,直奔瓦沟镇而去。
杨九娃在郭麻子官邸门前下了马,直奔郭麻子的寝室,猛然抬头,看见雀儿正坐在郭麻子的怀里,老夫少妻正在亲热。杨九娃顿了一下,故意咳嗽了一声,郭麻子抬起头,看见是杨九娃来了,推开雀儿,站起身招呼道:“杨兄,你今天来就不用走了,这多日子穷忙,今日里咱们一醉方休”。
杨九娃在太师椅上坐下,哀叹一声:“郭兄,杨某遇到麻烦事了,特意来找你讨主意”。
郭麻子正欲问话,勤务兵进来上茶,杨九娃朝郭麻子使了个眼色,郭麻子便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勤务兵出屋后杨九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突然间泣不成声。
郭麻子跟杨九娃交往几十年,第一次看见杨九娃流泪,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嘴上却不饶人:“杨兄,啥火燎【创建和谐家园】的破事,值得你那样伤心?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砸不到咱们头上”。
杨九娃抹一把英雄泪,哽咽着问道:“郭兄,你可认识邢小蛮这个人”?
郭麻子在记忆的仓库里寻找,终于记起来了,那一年邢小蛮借郭麻子长安开会的当口,夜间破窗而入,跟山芍药混到一起……那是郭麻子的耻辱,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堪入目。郭麻子命令几个士兵在和尚壕挖了一个深坑,将邢小蛮五花大绑,想亲自了结那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卫兵,枪口对准邢小蛮的脑袋时郭麻子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朝天打了一梭子子弹,然后亲自为邢小蛮松绑,朝邢小蛮的【创建和谐家园】上踢了一脚,说:“赶快滚吧,我今生今世都不想见你”……这多年郭麻子逆水行舟,干什么都不顺利,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也看开了,大丈夫睡的是敞门之妻!杨九娃猛然提及邢小蛮,到让郭麻子吃了一惊:“怎么啦?邢小蛮挖了杨家的祖坟”?!
杨九娃不恼,弟兄们玩笑开惯了,有时候口无遮拦,常拿噎嗓子话戳心。杨九娃悲痛欲绝:“如果挖了祖坟我到满不在意,他哪怕把老先人请回家供奉在神庙里。郭兄你知道不?跟张德贵合伙做生意的那个人就是邢小蛮,他竟然直言不讳地说他投靠了日本人,并且说咱们脚下的这块土地迟早是日本人的天下,亲自上山跟我对峙,索要被我抢走的烟土”……
郭麻子打断了杨九娃的述说,连连问道:“什么什么什么???邢小蛮吃了豹子胆?竟敢在关老爷门前耍大刀”!
杨九娃神色黯淡:“岂非耍大刀,竟然趁我不注意,抢走了我的孩子”!
郭麻子再也不骂浑话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椅子上:“苍天,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杨兄,你先别急,我估计那邢小蛮不会陷害贤侄,他只是把侄子抓去当做人质,要挟杨兄舍财免灾,咱们要那些烟土无用,索性给他算逑”。
杨九娃哀叹:咱给别人下了一辈子套子,没想到最后让别人套住了自己,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做了,那邢小蛮说炮团的团长是他的胞兄,他就住在炮团团长那里。为了掩人耳目,那些烟土已经有一部分烧毁,担心邢小蛮到时候耍赖,所以想让郭兄出头露面,为杨某做一次证人。
正说话间勤务兵已经把饭端上桌子,郭麻子劝道:“天大的窟窿有地大的补丁,吃饭是第一要务,吃完饭咱们再商量救贤侄的事宜”。
雀儿终究年轻,一见来人就想逞能,看见勤务兵把饭端上桌子,忸怩着从内屋出来,紧靠郭麻子坐着,并且对杨九娃一笑,问道:“杨兄,嫂子跟贤侄可好”?
杨九娃苦笑一声,未置可否。郭麻子劝道:“雀儿,杨兄遇到麻烦事了,你先回避一下,我跟杨兄有要事商量”。
雀儿挖郭麻子一眼,忸怩着进入里屋,有几个郭团长的下属在屋外探头,他们知道一般情况下这种场和少不了由下属作陪。郭团长起身来到院子里,对那几个下属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下属摇着头散去。
杨九娃看在眼里,说,你让他们进来吧,我也吃不下饭,你们吃饭,我想睡一会儿。
郭麻子骂道:“你看你那逑势相,一辈子杀人不眨眼,这阵子心胸里藏不下一苗针”!
杨九娃吼道:“郭兄,你咋这样说话?杨某心里压一座大山!烦”!
郭麻子朗然一笑:“我就爱看杨兄发火,来来来,借酒浇愁,先喝一杯再说”。
正说话间院内突然有人高叫:“且慢,邢小蛮来也”!
说时迟那时快,邢小蛮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不要人请,径直走到酒桌前坐下,给面前一只空酒杯里斟满酒,反客为主:“邢某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酒杯见底,然后又把酒斟满,端起酒杯说:“邢某借花献佛,先敬老首长一杯”。
郭麻子显得有些尴尬,用眼睛看了看杨九娃,杨九娃点头,郭麻子接过敬酒,一饮而尽。
邢小蛮又敬杨九娃,杨九娃不接,高声叫道:“拿大碗来”!
“痛快”!邢小蛮赞许道,“不过今天不是时候。邢某回到家里后细想,感觉到有点对不住两位兄长,我估摸杨兄就在郭兄这里,因此上赶到这里,想不到猜了个正着”。
郭麻子恢复了常态,问邢小蛮:“凤栖一别,转瞬间已经十年有余,这十年小蛮在何处发财”?
邢小蛮抱拳:“谈不上发财,混日子罢了。不瞒两位兄长,邢某现今替日本人办事”。
郭麻子大怒:“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可是轩辕始祖的天下”!
邢小蛮不跟郭麻子论理,只是说:“十多年前,郭兄枪下留人,放了邢某一马,邢某一直寻思报答,今日终于觅得机会。我已经把杨兄的孩子送回山寨,感觉到把人家的孩子当做人质不是君子所为”。
杨九娃长舒一口气:“此话当真”?
邢小蛮坦然一笑:“茹夫人担心杨兄着急,亲自抱着孩子下山来告慰杨兄,他们走得慢,一会儿就到”。
郭麻子圆瞪两眼:“邢小蛮,你到底是那座庙里的神神”?
邢小蛮自嘲道:“老首长你别那样子看我,邢某现今逍遥自在,给个神仙都不当”。
正说话间一乘轿子停在大院正中,香玉抱着孩子从轿子内出来,见了杨九娃失声痛哭。
邢小蛮又对郭麻子抱拳:“邢某欠的旧情已经还清,从今后咱们谁不欠谁。邢某绝对不会主动找两位兄长的麻烦,也请两位兄长高抬贵手,不要跟邢某过意不去,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两边,井水不犯河水。邢某告辞”。说罢,大步流星走出屋子,一个鹞子翻身,人已经上了屋顶,紧接着脚踩瓦楞,如履平地,扬长而去。
第二百七十三章
满院子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那邢小蛮百炼成精,竟然身怀绝技,出入无人之境。
杨九娃顾不了许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从香玉怀里接过来,一张老嘴搭在孩子的嫩脸上,忍不住老泪纵横。恍惚中何仙姑的身影再现,说出的话儿在耳朵边回旋:“带着妻儿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去耕耘岁月,如果再留恋尘世的浮华,说不定那一天身首异处”……杨九娃睁开眼,看周围的人都对他投来诧异的眼神,心的一隅好像缺失了什么,前所未有的痛。
而郭麻子却瘫瘫地坐在椅子上,失神落魄,感觉中自己周围布满陷阱,说不定哪一天一不小心就掉进陷阱里头……郭麻子比那杨九娃还受伤,为自己一生一无所获而伤心!看见杨九娃流泪,最初的感觉是不屑一顾,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头潮上来一股阴湿,便发觉胸腔里涌动着无法遏制的水声,郭麻子把自己埋进躺椅里,眼圈好似鸡【创建和谐家园】那样通红。
屋子里的人看着满桌子酒菜,却没有人敢动筷子,眼看着饭菜已经凉了,勤务兵又把那些饭菜端到厨房里重新热了一遍,杨九娃看看左右,仿佛突然间醒悟,他把孩子交给香玉,拉郭麻子一起坐在桌子旁边,然后邀请大家一起入座,亲自为大家把酒斟满,一扫往日的蛮横和霸气,说出的话儿充满人性:“杨某不才,让大家跟上受惊,人心不同、人心皆同,养儿方知父母恩,杨九娃今日始知,儿子在父母的心里多么重要”……
郭麻子端起一杯酒,先敬雀儿,雀儿受宠若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郭麻子咳嗽了一声,大家都以为郭麻子有话要说,把目光投向郭麻子,只见郭麻子四下里寻找,嘴张了几张,终于问道:“谁能猜到,我这阵子想啥”?
杨九娃无限同情地看着郭麻子:“郭兄,曹孟德说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想他无用,这个世界上属于我们的日子已经不多,只要今日能够快活”。
郭麻子看杨九娃一眼,自问自答:“郭某曾经有一个儿子,郭某做梦都在儿子身上,可是儿子不认我。雀儿呀,你能不能争口气,给咱生个一男半女,让郭某也享受一下做爹的感受”?
满座哗然,谁也想不到郭团长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说出如此话语,雀儿满脸羞红,一只手从身后搂着郭麻子,点一下头,算作答复。
转瞬间天色已晚,勤务兵进来,点燃两根蜡烛,一阵风刮进来,门板咣当一声,案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摇晃,墙上的人影不停地晃动,大家扭过头一看,原来是张有贵,只见他跪在地上,央求郭麻子:“郭团长,大哥二哥即使罪大恶极,但是不应当株连九族,现今一大堆家眷无处安身,这老的老小的小,如何是好”?
郭麻子站起身,把张有贵从地上扶起来,邀请张有贵入席。张有贵哪敢?只是耸了耸鼻子,站立一边。杨九娃已经知道张德贵被枪毙,但是还不知道把张家扫地出门,他拿眼睛看着郭麻子,相信郭麻子做事不会那样缺德。郭麻子解释:“枪毙张德贵之事把我也闹了个措手不及,据郭某所知门上贴封条是县长指示一班子文官所为。回头我跟刘副军长通电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老人住在野地”。
张有贵千恩万谢,又要下跪,人在落魄时就这样,往日的风度无存。曾何几时,张家门口的大红灯笼让人望而生畏,此一时彼一时,现今的张有贵跟阶下囚并无二致,那种可怜相使人不由得联想起倒卧街头的饿殍。
郭麻子看张德贵还不走,走到另外一张桌子上拿起电话,给刘副军长把电话拨通,当着大家的面,郭麻子陈述了张家老小遇到的具体困难,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大家没有听清,只是郭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郭团长放下电话,不无遗憾地说:“我已经尽心了,刘副军长说扫地出门属于地方政府的事,当地驻军不能参与”。
其实大家明白,这是一句假话,谁不知道县长看刘副军长的脸色行事?杨九娃看不下去了,火爆性子又起:“逑!一人犯罪株连九族,现今不是封建社会,走!我替你把那封条揭了,你们一家人先住进去,后边的事后边再处理”。
张有贵站着不动,他明白私自揭封条的后果。可是这一大家子今夜住在哪里?还有哥哥张德贵的尸体至今还在笔架山下的野地里无人照管,说不定已经让野狗分餐,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转瞬间七零八落,让张有贵不胜心寒。他颤栗着说:“要不然这样,郭团长能否给我们做一锅汤面?让老人孩子先把肚子吃饱,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其实郭麻子心里明白,张家所有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一锅汤面算不了什么,可是那些伙夫就是不愿意去做,大家感到郭团长心地太善良,完全记不得一年前从瓦沟镇仓惶出逃。张家做事太可恶,恶人有恶报,谁让张富贵张德贵弟兄俩做事不留后路?郭麻子等了好长时间,仍然不见伙房把汤面做出来,他只得离了座位,亲自来到伙房,谁知道伙夫根本就没有动弹,搁往日郭麻子会发火,可是那天郭麻子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要不做的话我就亲自来做”。
伙夫们哪敢让郭麻子亲自下厨?虽然老大不愿意,但是还是把汤面做了出来,可是等到张德贵把汤面提到自家门口,所有的家眷全不见了,原来瓦沟镇的佃农们想起了张鱼儿在世时对他们的种种关照,现今张家有难佃农们不可能不管,大家不约而同把那些老人孩子请到自家屋子里,安排他们吃喝,甚至商量着把张德贵的尸体拉回来掩埋。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儒家的思想教诲、熏染了千秋万代,仁义礼智信是中国人的立身之本,虽然落井下石者有之,可是大多数善良的老百姓还是在左邻右舍有困难时伸出了友谊之手。张有贵也被一家佃农请走了,紧接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掩藏了人世间所有的悲哀和不幸,瓦沟镇低矮的茅屋在大雪中沉默,杨九娃被大雪封堵在瓦沟镇,回不了山上,索性就在郭麻子的官邸住下来,酒足饭饱,一双患难弟兄闲得无聊,便可着嗓子乱吼,雪夜里,那秦腔调子传得很远,令群山震颤:
万里江山被他抢,
又害我兄为哪般?……
秦二哥他若在(场)唐营里无人敢斩,
黑贼子你送爷早离世间……
飘飘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开门,门缝被封堵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门推开,看满世界一片银白,鹅毛大雪仍然下个不停,天地间混沌一片,山风吹来,刮起一片雪雾。
突然间电话响了,郭麻子犹豫着,这么大的雪还有什么行动?电话那头刘副军长的命令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郭团长,你马上到县城里来一下”。
郭麻子放下电话,一声苦笑,看着杨九娃:“杨兄,你听到了没有?刘副军长命令我马上赶赴县城。这么大的雪,汽车肯定开不动,要骑马前行”。
杨九娃问道:“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天晴”?
郭麻子一副无奈的表情:“军令如山倒,军人就得执行命令”。
杨九娃思忖半天,突然说:“郭兄,杨某跟你同去”。
看得出郭麻子脸上显出少有的激动:“如此甚好,去了以后你就在李明秋家等我,我办完事后咱们就在李兄家喝酒”。
草草地吃了一点早饭,一对患难弟兄骑马前行,远远地看见凤栖变成了一座雪城,弟兄俩在城门口下马,猛然间听见城里乐声阵阵,满县城一片喜庆,郭麻子跟杨九娃对视,只见李明秋迎着他们二人走来,对二人抱拳:“欢迎二位仁兄前来参加侄子怀仁的婚礼”。
郭麻子杨九娃全都惊呆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李明秋解释:“亲家刘副军长谁都不让告诉,今早感觉有点对不住二位仁兄,因此上跟亲家商议,刘副军长说,邀请只能请郭团长一人,杨九娃山寨的电话已经拆除。想不到你们二位都来了,让李某不胜荣幸”。
杨九娃一脸怪象:“李明秋你真能行,竟然攀上了刘副军长的高枝!从今后我们在你面前可要小心”。
李明秋大笑:“哪里的话!我可不是那样的势利小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俩是我的客人,自然先到我家,以后闲暇时李某再把这来龙去脉对你俩慢慢叙说”。
两人牵马进入李明秋家的宅院,只见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早有司仪前来从二人手里接过马缰绳,安顿二人到客房歇息。郭麻子一把将李明秋的衣服袖子拽住:“李兄,你干的好事,我俩进城来什么都没有准备”。
李明秋调侃道:“那不怕,先将礼品写在账单上,以后慢慢偿还”。
郭麻子道:“说得好听!今日里还有难事一桩,刘副军长哪里我俩不能不去,在你这里可以空手而来,到刘副军长哪里就得带礼品,这礼品的事么,李兄——为难你了”。
李明秋大笑:“回头我让司仪给你俩准备,绝不能让你俩失了面子”。
郭麻子和杨九娃提着礼品来到刘副军长的官邸,只见里里外外冷冷清清,一点都没有刘副军长嫁女的喜庆,刘副军长照样穿着军装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办公。刘副军长见他们进来,招呼他俩坐下,勤务兵进来泡茶,郭团长疑惑着问:“我听李明秋说——”。
刘副军长接过话茬:“李明秋说得不假,我这里军务在身,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今天嫁女,家里也准备了几桌薄酒,军营内一切公务照旧,等我把公务办完后带你俩回家吃酒”。
杨九娃郭团长面面相觑,他俩同时站起身,郭团长行礼,杨九娃抱拳:“刘副军长这边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俩过李明秋那边吃酒”。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半下午时分刘副军长的千金刘莉莉一身戎装,骑一匹枣红马,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穿街而过,在李明秋家门前下马。
但是李明秋家给儿子结婚仍然沿袭古老的习俗,一条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新房,迎亲的唢呐声起,一个老汉手里拿一根枣刺和扫帚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传唱:
手执枣刺拉花堂,客人细听站两旁,
花轿忽闪到门前,女婿上前把轿揭,
轿内打坐女婵娟,左边放得尺子秤,
右边放的照妖镜,一撒麸子二撒盐(缘),
拾钱娃娃滚蛋蛋……
可是那新郎官和新娘子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李怀仁主张结婚那天穿西装,可是外公十二能不答应,坚持要外孙结婚穿中国人的传统服装长袍马褂,新郎官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迎接一身戎装的新娘子,不由得让人感觉滑稽,不管满院子的客人怎样看待,刘莉莉首先不答应,她站在院子中间坚持让李怀仁把那一身“老爷服”换了,不然的话就拒绝拜堂。大家一片哗然,还没有见过新媳妇这般放肆,不蒙盖头倒也罢了,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指使新郎。李明秋对怀仁使了个眼色,要怀仁回屋子去换上西装。
西装革履重新露面的怀仁给人耳目一新,跟刘莉莉站在一起,显得非常般配,刘莉莉面对满院的客人粲然一笑,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俏丽,不过李怀仁也不逊色,挽起刘莉莉的胳膊来到香案前,在司仪的主持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面对众家亲戚抱拳作揖,弯下腰双手托起刘莉莉,刘莉莉也非常配合,钩住李怀仁的脖子,显得那样的随意而亲密。
郭麻子在客人中间看见了郭全中,那天郭全中也穿戴一新,给李怀仁当伴郎,郭全中无意间向郭麻子投过来一瞥,让郭麻子心里好似过电那样浑身一震,他多想过去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亲热,可是那郭全中只看了郭麻子一眼,便把眼睛迈向别处,自从牡丹红死了以后,父子俩基本上断绝了往来。此时此刻,郭麻子五味俱全,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伤悲。
一进入冬天,白天的日子特短,转瞬间进入夜晚,高棚外边的雪还在下,棚内客人爆满,两大盆木炭火燃烧正旺,大棚内客人们划拳猜令,把婚庆推向【创建和谐家园】。新郎新娘轮番给大家敬酒,鼓乐班子笙乐齐鸣,唱起了堂会,唱起了秦腔,唱起了古老的民歌,雪地里一群孩子嬉闹,李明秋把大把的喜糖散发在孩子的手中。
杨九娃不知道想些什么,显得心无旁骛,他呆呆地坐着,看着人们划拳猜令,新郎新娘前来敬酒,杨九娃接过酒杯放在自己面前,吃酒的兴致全无。停一会儿他借口身体不适告辞,李明秋闻讯有些吃惊,他知道杨兄一向大大咧咧,肯定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正好赵先生也在棚内吃酒,李明秋便邀请赵先生一同来给杨九娃瞧病。杨九娃摆摆手说:“我只是感觉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酒席宴上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那就是田中。田中是代表刘副军长来“送女”的嘉宾,按照凤栖的习俗,必须把田中安排在首席。田中也想不到他一个异国他乡的叛军之将,竟然能够享受如此待遇。看来民族文化的差异,造就了各个民族不同的道德价值观念,凤栖镇没有人不认识田中,也没有人不知道田中是日本人,但是礼仪之邦的民族认定田中是一个“好人”,好人就要享受好人的待遇,大家习惯地把田中叫做“老田”,老田今天成了李明秋的座上宾,司仪把盏,李明秋和满香首先给田中敬酒,看得出田中也有诸多感慨,端起酒杯手在发抖,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刘副军长会让他担当如此重要的角色,这是对一个人做事行为的肯定,黄河对岸大日本帝国的军队还在荼毒中国的老百姓,可是在凤栖,田中却受到了中国人应有的尊重,大家虽然猜不透田中此刻在想什么,但是通过他的表情看到,田中的内心并不平静。
田中的左边是十二能作陪,右边是铁算盘陪伴,两亲家虽然在一张桌子上坐着,心情却不尽相同,十二能根本想不到刘副军长会派田中来送女,跟田中坐在一起心里有点别扭,可是人家今天是座上客,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翻脸,还得曲意应承,十二能这辈子心太直,说话做事不会拐弯,田中虽然已经反叛,但是骨子里仍然是敌国的将领,咱对他以礼相待就是,何必要让他担当如此重要的角色?转而又一想,这可能正是刘副军长的高明之处,军事斗争也是一场智力的角逐,刘副军长下猛药将田中降服。
然而铁算盘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他的孙子李怀德也到了结婚的年纪,父子俩却在瓦罐窑捏泥人,好像没有人关心怀德的婚姻,只有他这个爷爷在隐隐着急,着急有什么办法?谁让他的儿子是个憨憨?看那一群年轻人跟明秋和满香混闹,把满香的脸抹得紫红(凤栖习俗,酒席宴上耍公爹婆婆),而明秋则头戴一顶纸糊的高帽子,陪着笑脸给大家敬酒。铁算盘借口药铺没人照看,稍饮了几杯酒后,起身告辞。
夜已深,天突然放晴,满天的星星眨眼。人们喝得酣醉从席棚内出来,一个个兴趣盎然,踩着积雪朝自己家里走去。突然,防空的警报拉响,大家心里一震,却也不怎么在意,以前也拉过几次警报,有一次日本人的飞机还飞临凤栖上空,那飞机绕了一个圈子以后又朝黄河以东飞去。但是那天夜里却不一样,防空的警报一直不停地响着,紧接着就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城墙上的机关炮响起,五架飞机一字排开,贴着城墙飞进凤栖,一排排炸弹在凤栖的上空呼啸着落下,凤栖城变成了一片火海。那是日本鬼子对凤栖的第一次轰炸,刘副军长的军队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可是凤栖城却炸毁了几十间民房,幸亏那一天夜间大家还没有睡觉,军民们齐心协力将大火扑灭,女人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据老年人后来回忆,那一次空袭凤栖城死了碎小子和他爹娘一家三口,有十几个人被炸伤。
日本鬼子的飞机空袭凤栖的第二天早晨,刘副军长亲自督阵,清理被日本鬼子炸毁的民房和废墟,城内的老百姓虽然心情沉重,但是秩序井然,没有一个人趁乱打劫。半下午时分一排溜四五辆越野吉普车从凤栖南城门开进凤栖县城,小车在被炸毁的废墟前停下,大家认出来了,为首的就是胡宗南司令长官和刘勘军长。有人架起照相机把那些废墟拍了照,人们围拢上来,胡司令长官一摆手,亮开嗓子说:“乡亲们,我们的军队没有很好地保护你们,是我们的失职。我来凤栖后看到大家秩序井然,心里甚觉安慰,这次日本鬼子轰炸凤栖造成的损失我们将做出评估,给大家适当的补偿”。
没有人拍手,也没有人喊口号,只是有人伸出手来,要跟胡司令握手,胡司令从人群中走过,跟前边的人一一握手。紧接着一行人进入刘副军长的官邸。
李怀仁和刘莉莉新婚的第一天夜间就遇到了日本鬼子的空袭,对两位新人来说不能不是一次考验的契机,鬼子飞机炸弹落在凤栖城的第一时刻,还来不及跟新郎官亲热的刘莉莉听到炸弹的响声就犹如听见了冲锋的号角,箭一样冲出屋子,朝火光闪现的地方冲去。李怀仁也不甘示弱,紧随新媳妇身后,夫妻二人在废墟上搜索,救起了一个炸伤的老人。暗夜中小俩口看见十二能挥舞着拳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在喊着什么,一队队士兵过来了,把受伤的群众从废墟中挖出来,医疗队及时医治。没有人动员,凤栖人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由于刚刚下过雪,火势不是很猛,军民齐心协力,很快将火扑灭。
沿街的房屋基本上没有倒塌,第二天商铺照旧开门,十二能组织几个私塾【创建和谐家园】上街演说,大家围在一旁静静地倾听,一排溜小汽车停在刘副军长的官邸门前,胡司令长官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会议一直开了两天,谁也不知道开会的具体内容。突然间全城【创建和谐家园】,城墙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沿街的士兵也一字排开。
紧接着从刘副军长的官邸里五花大绑押出来十几个身穿军装的连以上军官,为头的据说是炮团的团长,那些官兵脖子上的木牌上写着:“汉奸、卖国贼、投敌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