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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声-第4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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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么『乱』七八糟?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知道!”方道士忿忿道。

      “这,是什么,你总该知道罢?”吕道长缓缓道。

      “少吓唬人了!拿着把破尺子!”方道士重重道。

      “练不练?”吕道长淡淡道。

      “练就练!”方道士悻悻道。

      于是乎,方道士含愤忍辱,被迫再练。嘿嘿嘿,嗬嗬嗬,开你个破门,见你个破山,给了你一拳,再给你一拳!一肚子火儿,满腹辛酸,天才明明一学就会,英雄偏偏本领难展,可气可恨长脸老道,打来打去开门见山!

      吕道长默默立了一会儿,勉强压下心头怒火,上前持尺指点道:“出拳须借厚土之力,行于腿脚,经腰过背达于手臂,去时猛而不可竭,回时沉稳留余力。如此,如此,落处肩臂稍作停顿,体会周身发力之法,这般这般,收时力道蓄而不定,感悟动静相谐之理……”方殷左右连环,虎虎生风虚击半晌,喘道:“可,可以了罢?”吕长廉喝道:“不要停手!有形无意,有威无势,此式犹不足!你要设想前方有那对敌之人,怒而击之!”

      眼前空『荡』『荡』,一人怎对敌?方道士一边出拳,一边张大嘴巴,茫然道:“哪儿有敌人?我怎看不见?再说这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又往哪儿打……”吕道长沉声喝道:“可有人,百般欺凌于你?可有人,时常羞辱于你?便是他!以你怒火,回击!”

      一怔之间,心中已恍然。旋即面前蓦然浮现出一张长脸,其大如斗,须发可辨,眉眼宛然——就是他!无恶不作吕老道,恨人不死吕老道,报仇雪恨!给他一拳!方道士怒了,猛出重拳连连痛殴!先来个乌眼儿青!再来个门鼻儿酸!接着打落满嘴牙,最后打爆一个头!

      “很好,便是如此。”吕道长颔首微笑,心说道孺子可教。

      快了,他快死了!片刻那人已被揍得没了人形儿,奄奄一息!方道士犹自怒气难消,奋力挥拳猛击——抽他的皮!剥他的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天下恶人何其多,打死一个算一个!世态炎凉皆看破,哪有不平哪有我!见他咬牙切齿,势若疯虎一般,吕道长不由暗暗奇怪,心道这拳是力道够足,却不知又是谁人,与他结下如此刻骨的仇恨?又看片刻,开口叹道:“方殷,你这拳威势有了,却太过散『乱』,须知此式拳走直线,落处集于一点方可……方殷?方殷,方……”

      方殷没有听见。方道士已入天人合一,浑然忘我的高深境界!眼前已化作搏命的战场,那老妖道死而复生,正与天才的英雄少年苦苦厮杀,斗得你死我活!忽而腥风血雨大作,妖人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驴头人身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咬了过来!不好,不妙,打他!踢他!再不成,反咬他!杀杀杀,啊啊啊……

      疯了!

      吕道长愕然。爱徒满脸通红,额上见汗,闭上两眼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如若疯癫!看这情况,颇似练武岔了内息,继而走火入魔的症状。奇哉,怪哉!他尚未习内功,如何能有内力?难不成是脑子?受了强烈【创建和谐家园】……吕长廉抬臂,落尺,于脑门儿上轻敲一记——

      醒来。

      方道士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抱着头茫然四顾:“甚么……”甚么?甚么甚么!吕道长收回戒尺,严肃道:“方才你走火入魔,若不是为师打醒你,现下你已经脉寸断,吐血而亡!”方殷闻言一怔,旋即怒道:“放狗屁!你才走火入魔!敢打我,哼……”话音未落,肩背之上啪的又是一记,吕长廉怒目相对:“你说什么!”方殷惨叫一声,恨恨瞪过去:“你又【创建和谐家园】!”吕道长冷冷一笑,道:“如何?”旋即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扭过头去,不再说一句话。

      “如何?不如何!只恨刚刚没将这老妖道打死!这不?装了几天,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可恶的驴长脸,又无缘无故【创建和谐家园】!好,好,好,这笔账,老子记下了!”方道士暗道。如何?没奈何。这尺早就想出,一直强忍未出,又怎样?记吃不记打,口出污言秽语,好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子!罢,罢,罢,当出手,打的便是他!吕道长心道。

      如何?无可奈何。四目交投之际,眼神电光石火般擦过,几日来师徒二千辛万苦培养起来的一丝感情基础,刹那间轰然崩塌!方道士赌气不练了,阴着脸闷声不响走开,坐到石凳上肚里暗骂。吕道长叹口气,转过身走到一旁,去指点另外几个徒弟。

      无话可说。

      一日亦无话。无精打采坐到午时,方道士跑回屋里睡大觉,睡了醒,醒了睡,直到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也没有再出来练功。吕道长也不管他,徒弟并不只他一个,要『操』心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多到一日里脸上阴云密布,多到几个小道暗中悚然。

      这一天下来,大家心情都不是很好,直到饭时也不好。至于因为心情不好,有人一气之下吃得撑了,有人清汤寡水儿吃了几口,无需细表。及至饭后议事,有人仗义执言,批评老道胡『乱』【创建和谐家园】,有人不给面子,劝说老大别太过分,莫衷一是,不必详陈。

      白昼尽处,黑夜降至。天道循环,不以物之好恶,昼夜交替,不因人之悲喜。夜来了,黑暗笼罩大地,万物复归沉寂;夜来了,点点灯火燃起,照见几处阑珊;夜来了,老道盘坐榻上,悒悒不乐;夜来了,小道拥被枕寒,沉沉睡去。

      是夜北风起,肆虐天与地。寒风呼号,吹得窗棂簌簌鸣颤,吹得窗纸猎猎作响,共奏出天地间苍凉的乐声;北风怒啸,送来铅般颜『色』的云朵,合于墨般沉重的夜『色』,掩住了满天星辰与那,一轮明月。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一如四季,风霜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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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谁是主谋

      一线晨曦缓缓抹上天际,愈高愈阔愈明亮,如若天地之间睁开的一只巨眼,望见苍穹的无边浩瀚,复观大地的万千景致。斗转星移,红日蓦然腾起于东方,夜还于昼,星辰纷纷隐没于天光。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夜,平淡的过去了,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在这一夜之间,又有多少人,多少事,多少得失与悲喜,多少欢笑与泪水——变成,回忆。

      ——醒来,醒来。

      方道士正在蒙头大睡,浑不知天地已变『色』。忽然惊呼声起,继而呼声四起,片刻赞叹声嘻笑声打闹声齐起,高低错落传入耳中,惊醒了一场好梦!咦?怎今日一帮小弟都这般不看事儿,不知道老大还没睡足么?不知道老大无名火起,会死人的么!

      方老大愤然披衣而起,砰地推开房门吼道:“反了,都反了……啊哟!”

      反了,都反了!天光倒垂,云朵落地,四下一片白茫茫,人恍似在那白云之上,那是——雪,雪啊!谁知一觉醒来,无尽的黑变作无尽的白?谁又知不经意间,上天赐下如此大的一份厚礼?但见积雪铺满庭院似一床软软白棉被,落雪挂满枝头如一树缤纷白梨花,垒于屋顶之上,浑似砌了半尺厚的白瓦片,堆于院墙之下,又如垛了一层层的白木茬。极目远望,白在那道道飞檐之角,更在那重重远山之巅,天地化为一『色』,万物皆披白发!

      好雪,好一场大雪!好一个银妆的世界,好一个玉做的乾坤!北方冬季气候干冷,未及盈月,已是下了第三场雪。这一场雪更胜于前,起于夜,止于昼,无声无息之间,已然夺人神魂!深深吸一口微凉冰爽的空气,将一腔惊喜化作无边欢喜,哈哈,等什么?还等甚么?哈哈哈,玩,玩罢!

      方道士大叫一声,飞身扑入雪地,先来一招儿懒驴打滚儿,再来半式鲤鱼打挺,接着一套醉八仙,东倒西歪软绵绵……正自喜笑颜开,忽然眼前一花,白光闪过糊了满脸!暗器,有人偷袭!一怔之间,大怒抹脸:“谁个暗算老子,给我滚出来!”

      语声落处,并无一人应声,四下静悄悄,敌人难寻找。咦?眨眼功夫儿,都到哪儿去了……方道士左右看看,一时有些发懵。犹疑之际,院里四株大树树身后面各出一物,一,二,三,四,不多不少正是四个小脑袋,冲着自个儿连连嘻笑!

      “说!刚才谁丢的雪球儿?快快招认,不然小命儿……”方老大冷笑一声,指点喝骂。不料话说一半,那边四兄弟齐声呐喊,纷纷扬臂!霎时数道白光闪电般迎面而来,方道士连连惊叫,抱头趴地![]希声32

      嗖嗖嗖嗖,脑袋保住!扑扑扑扑,打中【创建和谐家园】!老虎【创建和谐家园】『摸』不得,老大【创建和谐家园】谁敢『摸』?【创建和谐家园】挨打丢了脸,你说这叫咋回事儿?疯了!都疯了!这是一种**『裸』的羞辱,这一个串通好的阴谋,一个儿个儿的,这都造反了,造反了!啊啊啊……方老大愤怒转身,抓起积雪飞快握实,狂叫着扔了出去!

      还击,还击,一一还击!

      片刻败下阵来,无奈趴回地上,一时羞愤欲死。相较之下,还是脸面比【创建和谐家园】重要,因为【创建和谐家园】比脸耐揍一些。确也没的打,一对四,这方打出一弹,那面还来四弹,加之敌人早有准备,用大树当作掩护,没出手便已败了!败也败了,得胜一方竟还不肯罢休,雪球儿雨点般攻击过来,一时想着还手儿,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时只想对天大吼,英雄怎肯就此低头!

      “且慢!”

      方殷大叫一声,挂免战牌。没有人应,没有人听,嗖嗖嗖嗖响,砰砰砰砰中!有完没完?反了天了!方老大怒不可遏,挺身而起,叉着腰扬声叫道:“我看谁个敢再打?哼!我可看着了,你们谁再敢动一下,今日难逃一死!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打!再打个试试?看看谁个真有种!”威严目光笼罩之中,凛凛气势震慑之下,四兄弟终于停手,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好了,好了!方老大长出一口气,一时心里暗自得意。怎样?怎样!老大就是老大,一旦动了真怒,小弟谁个不怕?谁敢再不听话!镇住了场面,现在该是找出罪魁祸首的时候了!

      “说!是谁出的嗖主意?又是谁带头儿丢的?给我从实招……哎哟!又来!”休战只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会意早在目光交错的刹那!几小道齐齐发一声喊,纷纷将手中雪弹猛掷过去——方老大正自扬着头训话,怎料到他几人毒辣至斯,胆大至斯,又默契至斯!及至面前白光闪动,连吃惊也来不及,登时又给糊了个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又惊又怒无济于事,跳脚儿大叫亦是无用,旋即攻击一浪高过一浪,白白雪球儿伴着清脆笑声疾风暴雨般送上,将方老大打的连连惨叫,抱头鼠窜!没办法,已经中招儿了!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只剩一条路——跑!少顷身中无数子弹顶着一脑袋雪终于跑回屋里,关上门连连大喘,犹自心有余悸!

      人心险恶呀!小弟忽然反水,暗中布下圈套,大哥一时不察,竟然惨遭毒手!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胆子!瞧一个儿个儿雪球扔的,那叫一个稳准狠,丝毫不留情面!好样儿的,这笔血债记下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方道士真恨得咬牙切齿,暗自立下一个重重的誓言。

      血债?雪债?

      血债须用血来还,雪随日出而融化。甚么圈套?甚么毒辣?只是一个恶作剧。哪有仇恨?哪有誓言?只一场玩笑罢。皑皑的白雪,真真的童心,同是世间最纯净的事物,只可惜,也同样会随着时光沉淀消逝。不知何日,又有那下一场雪,亦不知将来何时,蓦然于心湖伊底再度泛起。

      几小道嘻嘻哈哈推门而入,齐声笑道:“老大,好玩么?”好玩?好玩个屁!几个暗算一个,你说谁个好玩?竟然还有脸来?来说那风凉话儿?好好好,算帐的时候儿到了!方道士冷笑一声,点头道:“你几个好样儿的!说说罢,是谁带头闹事?”

      谁?是谁?四人闻言互相看看,又齐齐望向方老大,表情和眼神同样无辜。这个不能说,万万不能说,无论谁是带头人,也不能说出同伙!方殷扫视场中,点头道:“都不说是罢?好,现在嘴硬,呆会儿可别后悔!”是谁?究竟是谁?四张紧紧闭着的嘴巴,四幅大义凛然的脸孔,是他,是他,是他,还是他?瞧着都像,又都不像,这是一个谜案,这是一个难题。主犯是不会自己跳出来主动招认的,从犯是不会当着主犯的面供认的,一时难倒了皱着眉头的庭审官,兼受害者。

      方老大叹一口气,无奈道:“也罢,你几个说出主使的人,旁人我就不计较了。”没有办法,说的是宁杀错,不放过,但总不能全部灭掉,只剩一个光杆儿司令罢?再说一个灭四个,那是找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惜,还是没有人说话。四人有备而来,既是兄弟,也是盟友,那嘴不是一般的硬,都是撬也撬不开的!就不说,就不说,将话放在肚里烂!打死也不说。怎么办,怎么办,方老大眼珠儿一转,心里已有计较。

      柿子要捡软的捏,须得杀鸡给猴儿看!老大的威望是一定要保住的,冤大头是一定要有人当的,是也好,不是也好——柿子,就选你了!方殷暗自点头,一时不动声『色』。便此时,却见三人与他心灵相通一般,齐齐侧目斜视一人,正是那不幸被自家选中的——袁世。[]希声32

      意会,意会,不可言传。说话不必用嘴,杀人无需用刀,轻轻一个眼神,战友已被出卖。如何提防?如何能够提防?袁世犹不知自家已让大哥定了,更不知小弟已给哥儿仨卖了,正自信心百倍,目视前方面『露』微笑——那个人是谁,也不会是自己!

      “袁世!就是你!”方老大忽然低喝一声,怒目而视!袁世大吃一惊,呆了呆,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我……”方殷冷笑:“就是你小子!看你鬼头鬼脑的样子,不是你又是谁?说!”袁世连连摆手,头摇得拨浪鼓儿一般:“错了,错了!不是我,真不是我!”

      天上掉下一屎盆,不偏不倚扣脑门!却不知道得罪谁,无缘无故倒大霉!随即方老大一口咬定袁小弟,连连『逼』问犯案经过。袁世含冤莫名,一时间张口结舌难以辩白,连忙向几名同伙儿看去——是或不是,他不知,你几人知!枉我守口如瓶饱受冤屈,总得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儿罢!

      那三人刷地扭过头去,由他自生自灭。不是你,又是谁?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就是你!袁世见状一时惊呆,心中骇然——天!天呐,这是什么世道,人心都坏掉了!一个个见死不救,犯了事儿反用别人顶包?好,好,好!你既不仁,我便不义!来,来,来,现在就来,说个明白!

      “老大,我招!是他们三个商量好的主意,硬拉着我偷袭你的!”一语石破天惊,案情水落石出。方老大闻言点了点头,肃然道:“是么?真不是你?”袁世一脸真诚,信誓旦旦道:“不是,真的不是!”

      “不是你,才怪!刚才就你丢得最起劲儿,就你笑得最大声儿!你说不是你,谁个相信?”方老大瞬间翻脸,大声怒斥。袁世怔住——方才丢得痛快,笑得开心,这话不假,可这又和谁是主谋,有半点儿关系么?这屎盆子看来是扣定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你不相信问他们三个!”袁世忿忿说道。事实摆在那里,真假心里明白,不信他几人眼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方殷闻言一笑,侧目而视:“也好,听他的,你们几个说说。”说说?说说。其实不必再说,大家心照不宣,其实不用说谎,黑白也能颠倒。

      很快。

      “袁道友,佩服。”牛大志了五个字。

      “好汉!硬汉!”胡非凡翘起大拇哥,张嘴说了四个字。

      “袁世,你……”赵本叹一口气,也就说了三个字。

      “你看。”方殷微笑点头,只是说了两个字。

      “这……”袁世呆了半晌,憋出一个字。

      什么情况?

      搞完大哥又搞小弟?东边下雨西边太阳?惹祸元凶明明另有其人,报应偏偏落到自家身上?不对,不对,这是一个阴谋,算好用你作为顶缸的人,强行让你做那出头的鸟儿!不好,不好,这是一个圈套,何不见那捉狭的眼神,何不想那肚里的偷笑!

      “老大!别信他们,他们几个是串通好了的!那馊主意真不是我出的,你要相信我!”袁世回过神儿来,连连激动大叫。方老大长叹一声,道:“要我相信你也成,你得说出来,那个人——是谁?”

      打完大哥卖小弟,这是一个连环计!究竟谁是明白人?只有中间三兄弟。办法是大家商量出来的,提议却是一个人说出来的,那个人,才是诸般事端的起因,才是今日的罪魁祸首!须得找他出来,给老大一个明白,还自己一个清白!你,你,还是你?

      是个单选题,四选一变作三选一,这下轮到袁同学为难了。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方同学自不知道,袁同学也不知道。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儿,三人已商定了计策,一人只是依计而行罢了。当然,主谋必在三人之中,那人就在眼前。可是,如今三人攻守同盟,牢不可破,谁人能知——

      他,是谁?谁?是他!

      赵本?这人鬼点子多,有可能是他!但他胆子小,他敢么?

      胡非凡?这人傻大胆儿,有可能是他!但他有勇无谋,他成么?

      牛大志?这个人深藏不『露』,看起来最有嫌疑!但自己无凭无据,能说么?

      袁世左看右看,思忖半晌,终是颓然低头:“我不知道。”方殷轻轻摇头,面『露』悲悯之『色』:“柿子,你好好儿想想,想想,要个什么死法儿?”袁世啐一口,低头哼道:“明明不是我,干嘛只冲着我来?你几个就知道欺负我,我……”

      “住口!谁教你不知道?糊里糊涂,该死!”方老大断喝一声,扬言说道。袁小弟气急,昂首怒目回道:“你也不知道,你怎不去死?”方殷闻言一呆,旋即大怒:“你几个干的好事,我又怎么知道?”袁世大摇其头,振振有词:“他几人出的主意,我又怎会知道?”

      转眼两个不知道急眉火眼大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吵来吵去还是两个不知道。三个知道的眼看连环妙计得售,一时人人喜得抓耳挠腮,互相挤眉弄眼辛苦忍笑。吵架没结果,动手儿早晚事儿,不多时身理直气壮的受害人张牙舞爪扑了上去,转瞬间沉冤未雪的肇事者大叫一声扭头儿就跑!

      二人在院里一追一逃,时而捞起地上积雪,忽忽来回猛掷,时而不慎失足滑倒,爬起来又跳又叫。三人立在屋檐下,拍着巴掌一起笑,一时给这个加油儿,一时为那个支招儿。嘻笑怒骂声再度响彻这方庭院,声声激『荡』不止,直震得树枝上雪屑簌簌而下,随风欢舞不休……

      且慢!

      凡事都讲求公平合理,此处老道小道一共六个人,三个知道两个不知道,还有一个哪里去了?那个此处一手遮天的人,那个脸长耳朵也长的人,他,知不知道?晨间一场大闹,为何置之不理?里外两度喧嚣,道长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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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 两个世界的人

      吕道长就在屋里。吕道长心如明镜。功行周天,一心如古井,【创建和谐家园】一夜,雪落亦有声。只那一阵阵大呼小叫的吵闹声随风而来,吹得心湖之中丝丝涟漪泛起。外面闹得翻了天,鸡犬不宁耳不静,何以坐视?何以不理?无他事,今日不比昨日,今日外面——

      下了雪。

      谁无年少?一样年少轻狂过。谁无此时?当由彼时思此时。雪战雪战,触动谁人的心弦?打闹打闹,勾起谁人的回忆?忽然想起了很多,渐渐淡忘的往事,要寻的只是那缕,藏在心底的纯真。脑海中蓦地跳出一个长脸小道士,慌里慌张在雪地中窜上伏下,忽而『摸』出一个圆大雪球,哈哈笑着甩手猛丢出去……

      一物划过天际,继而命中目标,瞬间烟花般璀璨绽放,旋即又烟花般散于无形。那是击中了谁?一干师兄师弟——如今的掌教,如今的峰主,如今山中山外的一众同门,包括自己。何物划过天际?是雪还是时光?前尘过眼只在刹那之间,留下一张风霜浸染的容颜,和那鬓边的丝丝白发。奈何?奈何?既已长大,终将慢慢老去,岁月一如溪水流淌,带走盛放过的凋零落花。好在,好在,还有窗外的少年,声声无忧无虑的欢笑绕于耳畔,勾起消逝的回忆,张张通红的笑脸如若亲见,慰藉干涸的心田。所为无他,只因有他,为了那初升的旭日,为了那茁壮的幼苗,那是心中的寄托,那是唯一的——

      希望。

      玩罢,闹罢。坐在这里是因为,不想搅散这无涯学海中,难得的欢乐;不管他们是因为,不忍打碎这转瞬即逝的,一份份童真。玩够了么?闹够了么?师父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几个小徒,先是明里暗里算计人,后又打击报复泼脏水,此时污言秽语难入耳,就要乒乒乓乓打起来……吕道长起身,推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院中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杂『乱』的足迹。雪地两个小道正搂抱在一起翻翻滚滚,身上脸上沾满雪屑,形如两只打斗中的小熊;旁边三个小道聚在一处,正【创建和谐家园】着巴掌又跳又叫,连连助威喝彩。好玩,好玩,大哥小弟落入圈套!热闹,热闹,忽然来了一个老道。

      “师父……”

      三人悚然收声,低头轻唤。二人闻声跳起,愕然开口。一时忘形,打打闹闹挺乐呵,怎能忘记,这里还有一个他?不好,不妙,瘟神出现,皮肉难保!几人各有心惊之处,纷纷偷眼向那人瞧去。[]希声33

      吕长廉不发一言,背着手板着脸向牛大志看去——牛道士讪讪一笑,低下头去。复望胡赵二人——二人互视一眼,同时低下头。又望袁世——袁道士左右看看,也低下头。再望方殷——方道士毫无惧『色』,昂首挺立!

      有病么?看完这个看那个,小爷可是不怕你!说不怕,就不怕,鼻孔儿向天,脑勺儿冲地,挺胸抬头抻脖子,像只骄傲大公鸡。威风威风,神气神气,老道来得刚刚好,老大威望借你立!

      吕道长默立片刻,转过身去:“你几人打扫院中积雪,为师出去一下。”说着行至院门,转身喝道:“不许再胡闹!”走了?这便走了?白白提心吊胆心里嘀咕,不想师父竟然没有发脾气!几人暗道侥幸,各自松了口气。走了?怎就走了?老大的威风还有显摆够,怎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一人冷笑出声,当下不再理会。

      走了,为何不走?几个顽皮小徒,已用眼神惩戒,至于那个劣徒,此时无须理会。走了,师父有事情要办,去去就回,几人当知话意,此处翻不了天。晨间雪战到此结束,扫完积雪自去学习。便如此,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又不是,以前没有下过——这般大的雪。

      吕道长去哪儿了?吕道长去找师父了。师父的师父,徒弟的师祖,上清的老道——白长老。吕道长去做什么?自是去汇报工作。究竟如何汇报,那不必一一详表,至于有没有诉苦,那也是不得而知。

      小半个时辰,眨眼间过去。

      吕道长回来了。一脚迈入院门,道长登时惊呆!院里处处凌『乱』不堪,比去时更甚!四下尽是斑斑驳驳的白点儿,墙壁上,树身上,门上阶上,昭示着战斗的激烈;几方窗户击破无数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条条碎纸蔫头耷脑垂在那里,陈诉着悲惨的遭遇;院里地没有扫,四下雪没有清,中间多出一物,威猛傲然怒立!

      那是一个硕大的雪人,生的煞是威风神气!头大如斗将军肚儿,四肢不见俨然立,一身装备挺齐全,五官看来更稀奇。左右腰挎双棍,细看扫帚无头,头发根根直立,扫帚头在那里!斜背一个书包,鼻『插』两管『毛』笔,墨盒扣作双耳,砚台吞在口中。何为眉?青青翠翠柳叶眉,箭竹变作落『毛』儿鸡。何为眼?墨染雪上黑作白,雪化墨痕泪两行。

      空洞的双目,黑『色』的泪水,茫然的互望,无语的对视。吕道长看着那白『色』的人,看着那黑『色』的眼,怔怔立了良久,缓缓掏出戒尺。失策了,大意了,一去一回,翻天覆地。欲哭无泪,悔之晚矣!往日此处下过雪,是没错,错的是今日此处多了一个人,方道士。

      “都给我出来!”

      吕道长气急,大吼一声,怒目而立。没人敢出来,听声音老道已经气疯了,出去就是一个死!小道们不知躲藏在哪里。静悄悄,静悄悄,千万别出声儿?呼哧哧,呼哧哧,谁人在喘气?师父有双长耳朵,抓人那是数第一。

      少时师徒重聚,六人各自无语。两个床底下翻出来的,两个从树上头摘下来的,还有一个埋在雪里,扒拉出来的。吕道长一时间没有发作,心下思量着该打哪里,用鞭还是用尺……几人玩儿是玩儿美了,也自知在劫难逃,一个个垂头丧气,只盼着他下手轻一些……半晌,方道士首先开口:“师父,我先去拿件儿衣服,身上有点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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