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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隋-第9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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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颍死了,子孙流配,后代禁锢于仕途。随着他的死去,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灰飞烟灭,改革最大的阻碍土崩瓦解,圣主在政治上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高颍是皇帝和宇文述的最大政敌,高颍是被皇帝下旨杀死的,高颍是山东人,高颍家族是高等贵族,高颍曾主宰朝政二十年,高颍死于大业三年的榆林,高颍的子孙后代流配边疆,所有这些都符合李密对李风云神秘身份的推演。如果推演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极有可能是高颍的后代,当然,也有可能是高颍亲信部属或者是家族家将的后代。

      至于与高颍一起死去的宇文弼和贺若弼均是鲜卑人,属于虏姓贵族集团,假如李风云是他们的后代,那么即便造反,也不会得到山东贵族的支持。在当今这个年代,没有贵族支持的反贼,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下去,更不要说形成规模为政治势力所利用了。

      李风云【创建和谐家园】一旁,耐心等待李密的思考结果。

      现在联盟的力量太弱了,必须最大程度地利用这次机会掳掠通济渠,而李密及其背后的庞大势力正好可以给联盟以保护,所以必须想尽办法把与齐王杨喃的决战拖延到七月甚至更迟一些。但李密背后的杨玄感显然对东征还是抱着乐观态度,为了在未来的政局中掌握主动,他必须尽快摧毁齐王杨喃,为此他要确保对通济渠战场的控制,确保对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控制,绝不容忍李风云和联盟破坏他的全盘谋划。

      在杨玄感的谋划中,李密是关键,杨玄感通过李密来遥控指挥通济渠战场,所以若想影响杨玄感的决策,就必须先说服李密,但李密太聪明了,智慧太高,李风云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吃饱喝足,然后从虎狼的夹攻中脱身而走,难度太大。

      李密终于抬头,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你与渤海公有甚关系?”

      李风云惊讶了,他没有想到李密思考良久,竟然还在假设的误区里转悠,根本就没有真正听懂自己所说的话。自己故意做出支持齐王杨喃的表态,是想误导李密对局势的判断,让他不再急于逼迫自己与齐王决战,同时还继续维持双方的合作,以便让联盟牟利,结果李密的确是被自己误导了,但误导的方向却错了。

      李密智慧实在是太高了,竟然把自己和高颍扯到了一起,但事关东征核心机密,就连礼部尚书杨玄感都不知道的机密,自己一个距离中枢万里之遥的贼帅却一清二楚,这不能不让李密穷尽智慧推演原委。

      他怎么会把自己与高颍扯上关系?

      李风云蓦然想到什么,神色微变,眼里更是露出惊诧之色,难道那个人……竟然与高颍有关系?以李密的智慧,以他对中土豪门世家的了解,以他对东征高层政治机密的熟悉,他的推演结果应该有一定的依据,而不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李风云霎那间的失态,落在李密的眼里却是事实笃定,他猜对了。如果李风云与高颍关系密切,当然矢志要为高颍报仇,而报仇的最高目标理所当然是摧毁杨氏国祚。杨氏国祚能够建立,杨氏大隋能够统一中土,高颍功不可没,但兔死狗烹,高颍的结局就如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功臣一样,被君王像狗一般的杀了,此仇焉能不报?

      高颍与苏威是至交好友,是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如今高颍不在了,苏威是朝堂上保守势力的领袖,同时苏威又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鼎柱,他当然要支持韦氏,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

      所有的细节串联到一起,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也就渐渐散开了。李风云的背后不但有山东豪门的支持,还有关陇本土政治大佬的暗影,大家各为其主,各有目的,互相利用,最终谁能笑到最后,那就看个人的本事了。今天的李风云虽然弱小,只能在各个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但他有自己的目标,他绝不甘心被别人控制,不愿意白白牺牲为他人做嫁衣。

      李风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既然李密有了他自己的答案,而他的答案对自己又有利无弊,当然要善加利用了。

      李风云既不否认,亦不承认,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中土没有储君,不代表没有皇统之争,相反,皇统之争更为激烈,因为它给了更多人想入非非的机会。”

      李密以自己的推演答案为基础,迅速梳理了一下各方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背后的力量是否有把握把齐王送进东宫?”

      言下之意,我们既然能制造一个“失德”大案打击齐王,当然就有办法继续打击他。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笑笑,说道,“你是否知道,老越国公杨素的势力已经成为改革加速的阻碍。东征胜利后,改革必然加速,而所有影响改革加速的阻碍,都将被无情铲除。”

      李密不动声色,“危机就在眼前,我们都看到了,正在竭尽全力化解,所以某才到了通济渠,并与你合作,但出乎某的预料,你的秘密太多,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通盘谋划。”

      李风云连连摇手,“错了,你并没有听清楚某的话。某说的是,中土迫切需要一位储君。”

      李密略略皱眉,若有所思,“如果东征胜利,皇帝权威大增,谁敢谋求储君之位?”

      “如果东征败了呢?”

      “东征败了?”李密想了片刻,摇摇头,“绝无可能。”

      “圣主的身边有叛徒,中枢有内奸。”李风云冷笑,“此事你难道不知道

      李密面无表情,看上去很镇定,但眼里却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慌乱,心里更是涌起惊天波澜。如此机密他都知道?这都是什么妖孽?苏威肯定有所怀疑,当初段文振就直言劝谏圣主那人不可重用,但圣主相信他的忠诚,不为所动,继续委以重任。如果东征大败,十有**和那人有关,只是李风云突然提到那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握有那人通敌的把柄?甚至,他已经打探到小越国公的秘密谋划?

      李密越想越乱,坐不下去了。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大概看清了李风云,但转眼间,又被重重迷雾遮住了眼睛,再次迷失了。

      “与齐王的决战,还是等一等好。”李风云一语双关地说道,“或许,你们便能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而一旦抓住了这个机遇,你们所有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李密思索良久,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第两百四十二章忧郁的韦福嗣

      李密回到自己的军帐,平静了心情,然后把纷乱的思绪梳理了一遍,随即给杨玄感写了份密信。

      当前最为紧迫的、严重危及到本团体安全的事情,是中枢核心层的那个人危在旦夕。那个人不但参与了杨玄感的秘密谋划,还是核心谋划者之一,他知道本团体的所有机密,一旦他暴露了,招供了,那么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整个东都知道那个人秘密的也就寥寥数人,匪夷所思的是李风云竟然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他对那个人不是简单的怀疑,似乎握有重要证据,这说明李风云能够从中枢核心层获知机密,但目前李风云的价值十分有限,如果他当真与中枢核心层某个政治大佬有联系,那位大佬又出于什么动机向他提供如此重要的机密?

      李密认为,当前中土政局走到了一个关键时刻,改革派和保守派处在巅峰对决的时刻,事关生死存亡,谁都输不起,所以那个人竟然通敌卖国,不惜牺牲国家和民族利益,决心以激进的非常手段来摧毁东征,击败改革派。而同样持保守立场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在冒着挑起内战的危险,积极谋划储君的位置,他们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理所当然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李风云的价值虽然目前看来十分有限,但一旦利用好了,还是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苏威做为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领袖,中枢大佬之一,的确有可能在非常时刻做一些非常之事。

      那个人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和改革派的好感,得以进入中枢决策层,但兵部尚书段文振对他成见甚深,极力反对他进入决策层。纳言苏威也不喜欢他,曾在公开场合下表达对他的不满,甚至一度怀疑他对皇帝的忠诚。现在段文振死了,对那个人已经构不成威胁,但苏威还在,位高权重,如果苏威怀疑或者确信那个人通敌卖国,并且掌握了确切证据,那他就死定了,而他背后的政治势力也肯定要随之灰飞烟灭,所以苏威对那个人的威胁太大了。

      不过李密相信,以那个人的手段,即便在东征战场上做出了通敌卖国之事,也必定做得隐秘,再加上高句丽人的倾力配合和掩护,苏威应该没有可能抓住他的把柄,目前应该还是处于怀疑状态。另外从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出发,为了能以最小代价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之位,他们也希望东征失败,希望皇帝和中枢因为东征失败而陷入政治危机,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和让步,所以苏威即便怀疑那个人通敌卖国,但在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向那个人发难,相反,他极有可能利用自己的怀疑,向那个人及其背后势力施压,让那个人及其背后势力惶恐不安,迫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阻止或破坏齐王争夺储君之位。

      李风云的作用可能就在如此,苏威通过他来实现这一目的,但李风云显然没有做棋子的“觉悟”,野心太大,试图搅浑河南局势,在通济渠战场上“渔人得利”,壮大自己。

      这里就牵涉到一个重要问题,一个反贼和中枢宰执怎会扯上关系?李风云和苏威之间是否确实有联系?

      李密的那个充满了丰富想象力的复杂推演随即发挥了作用,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和高颍之死成为了链接所有线索的关键点,而要证明这一推演的正确性,就必须动用杨玄感的力量重新调查李风云,调查的方向则从宇文述转向高颍,如此一来得出真相的机率大大增加。

      李密在书信中恳请杨玄感马上从新的方向调查李风云。唯有查清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才能证明他的推演是否正确,而他的推演是否正确,不仅关系到中枢那个人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了杨玄感及其政治势力的未来命运,同时也决定了他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决策,而这一决策又直接影响到了未来东都政局乃至国内局势的发展,影响到了他们秘密谋划了很多年的摧毁皇帝和改革的惊天计划能否继续实施。

      李风云只求暂时稳住李密,至于李密怎么想、怎么推演,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联盟能否利用李密的庇护,继续掳掠通济渠,但现在齐王杨喃虎视眈眈,义军继续从通济渠获利的危险性已越来越大,这让他不得不优先考虑联盟的安全。就在这时,韦福嗣以抚慰使的身份,悄然出现在联盟总营。

      韦福嗣是韦氏重要人物,曾官至内史舍人,位列中枢,乃东都显贵,萧逸当然认识,所以萧逸看到他后非常吃惊,第一时间告诉了李风云。韦福嗣现在是戴罪之身,应该禁锢在西京府邸中面壁思过,但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冒着杀头的危险,隐藏在齐王身边为齐王出谋划策,如今更是亲自出面谈判,根本不顾身份暴露后可能出现的一系列恶果,可见韦福嗣对实现此行目标有绝对信心,可见齐王对联盟有了“非分之想”,这对李风云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风云马上调整了谈判议程,独自与韦福嗣密谈。

      年过五十的韦福嗣因为出身豪门和久居中枢的关系,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贵和威严,给人一种无形的重压,只是他憔悴疲惫的神态、过度忧郁的眼神以及灰白的发须,都清晰地展露出了他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罪黜禁锢后心态上的剧烈变化,他不甘心就此倒台,他要东山再起,要给那些打击他的政敌们以凌厉反击。

      李风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略微寒暄几句后便开始试探,但韦福嗣一句话就让他感觉到了冷森锐利的犀利剑锋。

      “你认识某?”韦福嗣问道。

      “明公天下知名,谁人不识?”李风云微笑拱手,“传闻明公已西去楼观道养病,孰料竟在通济渠相遇。”

      韦福嗣一摆手,打断了李风云的话,“你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危及东都,影响东征,的确是一盘好棋,但现在齐王已出京戡乱,你为何还不撤离?你的目的是甚?是齐王,还是东征?”

      “某如果说,某的目的仅仅是劫掠通济渠以壮大自己,明公是否相信?”

      韦福嗣抚须而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风云,摇摇头,“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反贼,在自身安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会不知死活地一头冲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壮大自己,这个借口的确不错,但通济渠牵扯太大,它就像一个马蜂窝,谁都不敢捅,谁捅谁死,但你捅了,为什么?舍身赴死吗?某既然来了,就是抱着诚意,齐王的诚意,所以,我们不如坦诚相对,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兵戈相见,没必要虚与委蛇,互相欺骗,那于事无补,毫无意义。”

      李风云微微颔首,想了片刻,问道,“在明公看来,如果某接受齐王的招抚,是否有利于齐王争夺储君?”

      韦福嗣略略皱眉,眼里的忧郁之色更浓,显然对此事并无绝对信心,稍迟,他开口说道,“你能当前局势有何见解?”

      “在某看来,东征的胜负虽然会直接影响到东都政局,影响到国内局势以及每况日下的南北关系,但齐王若想借此要挟圣主和中枢,迫使他们妥协和退让,从而铺平自己入主东宫之路,却绝无可能。”

      李风云的语气非常坚定,而韦福嗣则是神色凝重,不假思索地问道,“有何依据?”

      “当前朝堂上的核心矛盾是改革还是保守。”李风云说道,“这一矛盾是推动中土政局发展的源动力,它直接决定了中土未来的命运,也决定了齐王的命运。”

      韦福嗣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神采,对李风云其人更为好奇,对他的重视程度也迅速增加。这个人不是寻常之人,他对中土政局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可见其对东都政事非常了解,由此推及他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你能看到齐王的未来命运?”韦福嗣半真半假的问道。

      “如果齐王继续与保守势力为伍,继续结盟保守势力挑起皇统之争,继续与皇帝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继续阻碍和反对中枢推行的改革政策,他不但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甚至还有性命之忧。”李风云正色说道,“某可以肯定的说,即便齐王在通济渠战场上建下了戡乱大功,即便皇帝在东征战场上遭遇了重挫,这些都不能帮助齐王问鼎储君,相反,当齐王对皇帝的威胁越来越大,当以齐王为首的保守势力对改革的阻碍越来越大,齐王距离死亡之期也就近在咫尺了。”

      韦福嗣沉默不语。李风云说的是事实,虽然有危言耸听之嫌,但韦福嗣很清楚,当年圣主之所以能够击败太子杨勇继承皇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杨勇并不热衷于改革,而圣主却锐意变革。今日圣主之所以迟迟不立齐王为储君,其真正的原因也在如此,齐王就如当年的太子杨勇,不但不支持改革,反而结盟保守势力阻碍改革,这显然触及到了圣主的底线,所以从圣主的政治立场出发,齐王绝对不是合适的皇统继承人。

      然而,政治讲究的是妥协,这也是韦福嗣决心行险一搏的原因所在。如果圣主败在了东征战场,改革派遭到重创,如果齐王拥有了强大实力,保守势力控制了东都,那么为了避免内战的爆发,为了杨氏国祚的长治久安,为了中土的和平稳定,皇帝和改革派们就不得不妥协。

      “你认为圣主一定能赢得东征?”

      韦福嗣本能地拒绝接受李风云的观点,他认为李风云因为坚信圣主能取得东征胜利,所以才对齐王持悲观态度。

      “某认为,东征败局已定。”

      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

      韦福嗣目露惊讶之色,“何解?”

      第两百四十三章心绪乱了

      李风云向韦福嗣透露了东征败局已定的两个机密:段文振遗策和中枢内奸

      之前他靠这两个机密成功“忽悠”了李密,现在他如法炮制,又把它们拿出来“忽悠”韦福嗣,效果同样出奇得好。

      韦福嗣不知道段文振有遗策,但他知道段文振的东征策略。韦福嗣在没有罪黜之前是内史舍人,参加了东征策略的讨论,对段文振的主张可谓一清二楚。以韦福嗣对段文振性格的了解,可以肯定段文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上奏进谏的机会,而以段文振的身份,他在临终前的这份上奏份量肯定很重,段文振绝无可能放过最后一次进谏机会,所以当李风云说出段文振遗策之后,韦福嗣马上就相信了,这个机密绝对是真的,李风云根本不可能凭空杜撰出此等真实的故事。

      至于中枢内奸,韦福嗣同样相信,而且当李风云说出这个机密的时候,他的脑海中顿时便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人与段文振矛盾激烈,两人同在兵部,水火不容,而圣主把他放在兵部,显然是想制约段文振,唯恐段文振大权独揽。在讨论东征策略的时候,两人针锋相对,争论激烈,但因为这个人得到了圣主的支持,段文振落在了下风。为此段文振怒不可遏,曾当着很多中枢大臣的面,指着这个人的鼻子破口大骂,甚至口不择言,说他阴险狡诈,有通敌卖国之嫌。东征之前段文振被变相“逐出”中枢决策层,估计与他当时“口不择言”有关。两人矛盾公开化了,圣主从维护中枢的团结出发,当然要偏袒这个人,让段文振暂时离开中枢去前线领兵。

      韦福嗣与这个人是政敌,仇怨甚深。这个人在齐王“失德”一案中推波助澜,在打倒韦福嗣的过程中亦“大显身手”,屡屡落井下石。

      先帝时代这个人所持的政治立场颇为保守,圣主登基后“大气候”变了,这个人遂摇身一变以改革者自居,为圣主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就此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对于这种政治上的“骑墙”投机者,东都权贵颇为不齿,对其印象恶劣。韦福嗣因为是这个人的政敌,对其了解更多,知道一些有关这个人的秘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秘密是,这个人与礼部尚书杨玄感是政治盟友。杨玄感是东都保守势力的领袖之一,所以可以肯定,这个人的政治立场是保守的,他之所以欺骗圣主,目的不过是想进入中枢,为保守势力做内应。

      韦福嗣也是保守势力的重要人物之一,他清楚地知晓保守势力对改革和东征的态度。东都的保守势力迫于政治上的重压和利益上的重大损失,决心摧毁改革,而现阶段若能摧毁东征,则必能给圣主和改革派以致命一击。而这个人现在主掌兵部,对东征机密了若指掌,如果他通敌卖国,则东征必败。所以韦福嗣有相当的把握推定,如果中枢出内奸,有人背叛皇帝,把东征大业毁于一旦,十有**便是此人。

      韦福嗣既然相信李风云所提供的这两个机密,当然要重新审视李风云,不但要对其真实身份做出推演,还要重新界定李风云在当前复杂局面中的地位和份量。

      之前李密从这两个机密中推演出了许多他所需要的东西,然后重新“定位”了李风云,将其放在了与自己对等的地位上,双方之间的合作随即变得更有诚意,而韦福嗣同样经过了一番慎密的推敲,但他得出的结论却与李密的结论迥然不同。

      韦福嗣没有像杨玄感那样调查过李风云,但他与苏威的关系非常密切,他可以肯定李风云的消息不是来自苏威。同时他也知道李风云与宇文述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首先怀疑李风云的消息来源于宇文述,但李风云随即就申明了自己与宇文述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恨。

      韦福嗣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中枢核心层中的另外几个重臣。他首先排除了内史侍郎虞世基。虞世基是江左人,而李风云肯定不是江左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然后就剩下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御史大夫裴蕴。裴世矩和裴蕴均来自河东裴氏,其中裴蕴是江左遗臣,曾在统一大战中“请为内应”,受到先帝赏识而得以重用,大业初年圣主考绩选官,裴蕴和樊子盖官声最好,遂拨擢重用,后因主持第二次刮户运动而赢得圣主信任,就此步入中枢核心,所以以裴蕴江左遗臣和坚定改革派的身份,绝无可能与李风云这样的反贼有任何瓜葛。

      韦福嗣的怀疑对象最后只剩下黄门侍郎裴世矩。

      裴世矩是山东高齐遗臣。高齐灭亡,裴世矩入仕北周。先帝受禅开国,裴世矩为其冲锋陷阵,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开国勋臣之一。开皇末年,裴世矩与长孙晟一起主持国防和外交事务,成功击败突厥人,稳定了西北疆域。圣主登基后,改革思路转为激进,高颍、杨素、苏威、裴世矩等先帝老臣转眼便从改革派变成了保守派,双方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裴世矩不愿意在改革一事上与圣主发生激烈冲突,同时又想保住自己的权力,于是另辟蹊径,献上了经略西北的大策略,以专心国防和外交事务,一门心思建设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来巧妙地回避因为改革加速而引发的激烈的政治斗争。

      在今日中枢核心决策层里,苏威因政治制衡而存在,裴世矩因南北关系而上位,宇文述则是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唯有虞世基和裴蕴才是坚定的激进改革派,是圣主加快改革进程的左膀右臂。很显然,只要与南北关系有牵连的人和事,都与裴世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李风云的背后有裴世矩的影子,受裴世矩的遥控,那裴世矩任由其造反的目的是什么?韦福嗣认定,但凡与裴世矩有关联的事,肯定与南北关系脱不了于系。

      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东征必须胜利才能威慑虎视眈眈的大漠北虏,但东都有很多人蓄意破坏东征,要以东征的失败来打击圣主和改革派,所以从裴世矩的立场来说,他的确有可能在通济渠设下一个“局”,以这个“局”来挑起东都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以此来混乱东都局势,保障通济渠的畅通,保障东征的胜利。唯有如此,他才能确保以其为核心所拟制的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顺利实施。可以设想一下,假如东征失败,北虏南下入侵,南北关系破裂,那么足以证明裴世矩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失败了,裴世矩必定要为此承担责任黯然下台,这是裴世矩所不能接受的,他理所当然要竭尽全力、穷尽一切手段来保全自己的政治利益。

      当然,韦福嗣也认定,李风云造反的背后玄机重重,其背后势力肯定不止裴世矩一个,远非推演的这般简单,但以裴世矩与山东人之间的特殊渊源和密切关系来说,即便李风云的造反与裴世矩没有直接关系,裴世矩亦有可能利用李风云和他背后的山东人,为自己牟取政治利益,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如果东征如李风云所推演,已成必败之局,那皇帝和改革派为了稳定东都的政治局面,肯定要向保守势力妥协,那么齐王入主东宫的机会就更大了,但李风云为何非常肯定地说,齐王只要不改变执政理念,就绝无可能赢得皇统呢

      对韦福嗣来说,东征的事是次要的,齐王的事才是头等大事,所以他稍加权衡后,还是追问了下去,“东征若败,国内外局势必然紧张,圣主和中枢腹背受敌,危机四伏,按理应以妥协来拯救危局,而册立储君显然是圣主力挽颓势的最好办法,但你却认定齐王无缘储君,这是为甚?”

      李风云神情严肃,望着韦福嗣,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圣主和中枢以妥协为手段,以皇统继承人为条件,要挟你们支持他发动第二次东征,你们是否接受?是否会支持他发动第二次东征?”

      韦福嗣略感错愣。

      第二次东征?再以举国之力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太疯狂了,有失去理智之嫌,国力难以承受,不过圣主和改革派发动东征的目的就是要以军事上的胜利来赢得政治上的绝对权威,然后以绝对权威来加快改革进程,如果第一次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权威大损,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那改革必定停滞甚至倒退,这是圣主和改革派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所以他们的确有可能发动第二次东征,以第二次东征的胜利来重建权威,来保住既有的改革成果,来继续维持政治上的优势,坚持不懈地推进改革。

      但是,政治的本质是欺诈,政治承诺都不可信,如果圣主和改革派的妥协实质上是缓兵之计,二次东征胜利后,他们自食其言,违背承诺,向保守势力大打出手,要老账新帐一起算,那保守势力就完蛋了,齐王的储君梦也将彻底破碎。

      韦福嗣越推敲越觉得李风云这句话可信,心绪不禁有些乱,迟迟不语。

      第两百四十四章献计

      李风云看到韦福嗣惊疑不安,遂“乘胜追击”,“明公或许认为某危言耸听,但某想提醒明公一句,你应该知道圣主和中枢为何在西征结束不久,又迫不及待的开始东征。”

      韦福嗣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李风云自己说出了答案,“自大漠上的启明可汗辞世后,南北关系日益紧张,突厥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战争阴云已笼罩长城一线,但攘外必先安内,当前正值中央集权改革的攻坚阶段,若南北战争爆发,中土陷入战争泥沼,改革必将停滞甚至功亏一篑,所以圣主和中枢毅然决定征伐高句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突厥人的远东盟友,达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目的,以便最大程度地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

      韦福嗣暗自叹息。李风云说得没错,东征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威慑北虏,而威慑北虏的目的是为了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之所以要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则是为了完成改革,完成中央集权制度的建设,所以东征绝对不能败。东征若败,南北战争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正在进行的改革必然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圣主和改革派们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必定节节败退甚至一败涂地,因此从圣主和改革派们的立场来说,东征若败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唯有咬紧牙关向前冲,发动第二次东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东征的战略目标。

      正是因为东征不可失败,所以齐王出京也是迫不得已。

      若东征赢了,形势一边倒,保守势力岌岌可危,齐王也休想东山再起,反之,若东征受挫甚至失败,保守势力和齐王便有了逆转危局的机会。困兽犹斗,正是冲着这丝机会,齐王才在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的支持下毅然冲出了东都这座樊笼。

      然而,韦福嗣的满腔热血,却在这一刻冷却了下来。那丝机会不是没有,的确有,近在眼前,但相比圣主和改革派们的远大目标,齐王和韦氏即便抓住了那丝机会,获得了相应的利益,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眼就会烟消云散。

      韦福嗣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李风云显然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对天下大势、对国内外局势都有深刻的认识,知道如何利用错综复杂的形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布下这颗棋子的人更厉害,图谋更大。

      现在李风云的态度很明朗,他谋求合作,而韦福嗣也有了合作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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