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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的焦灼不安影响到了诸军统帅们的心理,他们纷纷进言李风云,有的献计提前撤退,有的建议攻敌不备,总之怯战情绪普遍严重,联盟诸军并无一决死战的勇气和信心。
李风云看似平静,实则忐忑。他并不畏惧齐王,有李密及其背后势力的帮助,他有把握击败齐王,虽然联盟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但这个代价完全值得,联盟唯有经过战火的锤炼才能快速成长,联盟唯有经历一次次生死考验才能凝聚为一个牢固团体。然而,联盟的成长并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最起码现阶段李风云看不到联盟有改变历史的可能,但他渴望改变历史,这是他的神圣理想,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错过,而现阶段齐王就是他能看到的唯一一丝改变历史的希望,所以他祈盼韦福嗣能再次出现,能带给他一丝实现梦想的希望。
在他的期待中,韦福嗣再次出现。
两人的第二次密谈以讨论段文振遗策开始,然后推演远征军千里奔袭平壤后,东征战局可能出现的诸般变化。
李风云的结论是,平壤一战必败。如果来护儿的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失利,导致水陆夹击之策失败,则此仗可能是大败;如果远征军陆路大军大意轻敌,未能保护好自己的退路,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韦福嗣本来对平壤一战还比较乐观。远征军水陆夹击,即便未能攻克平壤,安全撤离不成问题,只是无功而返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已经是军事上的失利,而伴随着军事失利的则是政治上的挫败,而政治上的挫败必将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在国内众多政治争问题上做出妥协,如此则对齐王借戡乱剿贼之名拥兵于外发展实力就非常有利了。
齐王此举名正言顺,圣主和中枢即便心中一百个反对,可惜鞭长莫及,顾不上了,另外若想赢得东征的胜利,他们也的确需要国内局势的稳定,因此他们的确找不到打击和遏制齐王的理由。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重大风险。若齐王还没有发展起来,东征却胜利结束了,圣主带着远征军凯旋而归,齐王的灾难也就接踵而至。
这是齐王和韦福嗣等人犹疑不决的原因所在,也是韦福嗣再次见到李风云后,首先便与其探讨东征战局的原因,韦福嗣是抱着侥幸心理,看看能否从李风云这里打探到中枢核心层对东都战局的看法,从而帮助他们下定最后的决心
韦福嗣如愿以偿,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推演,圣主迫于方方面面的重压,可能把攻克平壤的希望寄托于来护儿的水师,密令来护儿攻敌不备,乘着高句丽军队竭尽全力阻御中土陆路远征军之际,以雷霆之势一举攻克平壤。
这个推演的真实性非常大。圣主和中枢为什么置军方的反对于不顾,强行命令远征军实施段文振遗策?难道圣主和中枢不知道在错误的时间实施错误的攻击策略会给军队带来致命危险?如果圣主和中枢以陆路大军为诱饵,在正面战场上吸引和牵制高句丽主力大军,以来护儿的水师为攻打平壤的主力,奇兵突出,出奇制胜,则能合理解释圣主和中枢为什么在此刻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了,这实际上就是瞒天过海之计,在欺骗和麻痹敌人的同时,出敌不意,给敌以致命一击。
然而,中枢最高层有内奸,圣主和中枢的这个攻敌之策一旦传到平壤,让高句丽人有了防备,来护儿这个“奇兵”不但会失去作用,还有可能一头栽进高句丽人的陷阱。
韦福嗣的信心动摇了。虽然李风云对平壤一战的推测都建立在极度悲观的基础上,只要远征军在某个关键环节上占据了主动,拥有了运气,那么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了,最起码可以全身而退,毕竟远征军的实力摆在那里,但韦福嗣对东都高层残酷的权力博弈有着深刻认识,对行宫和卫府内部的深重矛盾和激烈冲突亦是一清二楚,正是这些矛盾和冲突导致平壤一战还没有打就已经埋下了失败的祸根,而且还是很多祸根,其中任何一个祸根只要在战斗中爆发,那么远征军必定战败。
“如果战败,会发生什么?”韦福嗣睿智的眼睛中露出迷惘之色,似乎自问,又似乎询问李风云。他想看清未来,但未来笼罩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给他以无穷遐想的同时,亦让他战战兢兢,有一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恐惧感。
“东征要继续,东征不能半途而废。”李风云说道,“圣主会愈挫愈勇,首战告败,马上就会开始第二次东征。”
上次韦福嗣已经从李风云的嘴里听到过第二次东征,但他没有在意,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所提供的机密真实可信,他本人对东征也还比较乐观,而这一次再听到李风云预测有第二次东征,他不但听进去了,记在了心上,并将其做为自己推演未来局势发展的一个基点,而且他可以肯定,李风云的这一说法不是无的放矢,极有可能源自中枢核心层,也就是说圣主和中枢核心层成员们非常清楚这次东征的难度,自信归自信,但凡事都有意外,所以他们也做好了失利的心理准备,并拿出了挽救之策,那就是进行第二次东征。
“第二次东征应该是势如破竹了。”韦福嗣顺着李风云的思路,穷尽心力在命运的迷雾中寻找未来的方向。高句丽弹丸小国,国力有限,连绵战争将摧毁它们的国力,就算高句丽人众志成城,誓死一战,就算平壤城高大坚固牢不可破,奈何国库空竭,没有钱粮武器,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然而李风云的一句话却让韦福嗣骇然心惊,目瞪口呆。
“东征首战告败,对东都政局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随着圣主和中央权威的锐减,随着圣主决意进行二次东征而不得不进行妥协和忍让,那么可以预见,反对势力必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武力推翻圣主更迭皇统,以暴力摧毁改革重建中央,内战不可避免的爆发,而二次东征不得不中途停止,功亏一篑。”
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对圣主不满,反对改革,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保守势力的领袖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被圣主诛杀,受连累者不计其数,就此把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公开化,虽然保守势力因此遭到重创,不得不向圣主和改革派妥协,但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中央集权的速度越来越快,贵族阶层尤其是豪门世家的既得利益损失越来越大,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据韦福嗣所知,东都有激进的保守势力铤而走险,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虽然这只是无根无据的传闻,但无风不起浪,今天李风云竟然匪夷所思的做出相似预测,顿时便让韦福嗣心惊肉跳,惊惧不安。假如激进保守势力要兵变,利用东征期间圣主、中枢和卫府军主力都在辽东战场征伐,东都空虚之际,突然动手,的确是最佳时机。只是如此一来,假若圣主笑到了最后,那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必将再遭重创,是继汉王杨谅之乱后关陇贵族集团所遭受到的第二次打击,无数人头将滚滚落地,而随之动摇的则是国祚根本。今日国祚的根本是关陇,是关陇贵族集团,圣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屠戮关陇人,国祚根基焉能坚固?
“在东都很多人的眼里,齐王在圣主东征期间出京戡乱绝对是个自绝生机的错误。”李风云继续说道,“某西进中原掳掠通济渠,威胁东都,影响到东征,虽然给了齐王出京戡乱的理由,但齐王完全可以拒绝出京。当然了,齐王左右为难,若其拒绝出京戡乱,必被政敌抓住把柄,为圣主所憎恶,但一旦出京戡乱,同样会被政敌抓住把柄,为圣主所忌惮,然而,最终你们和齐王还是选择了出京戡乱,原因无他,你们心存侥幸。既然龟缩东都危机四伏,前途黯淡,甚至有性命之危,倒不如出京博一把,有了功勋,有了实力,有了自由,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大不了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
“为什么你们有这样的侥幸?就是因为东都有激进势力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某说过,圣主之所以迟迟不立齐王为储君,就是因为他的执政理念与圣主的改革思路相悖,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手握天宪,齐王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你们另辟蹊径,铤而走险,出京发展,把自己送上与圣主对立的不归路。你们走上不归路,正好可以为东都激进势力所利用,一旦双方联手,实力大增,再拉上时刻图谋东山再起的山东人,再断绝通济渠给东征以致命一击,那么你们的确可以重走汉王杨谅之路,以武力与圣主一决胜负。”
李风云望着韦福嗣,停了片刻,而韦福嗣并没有说话,神情严肃,洗耳恭听。
“然而,在某看来,汉王杨谅的失败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丨利用皇族之间的自相残杀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当今中土的核心矛盾,而若想彻底解决这个矛盾,唯有改天换地。所以,某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东都那些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激进势力,最终目标是篡国,而不是更迭皇统,因此,齐王是他们必杀目标,他们不惜代价也要诛杀齐王。杀死这个皇统第一继承人之后,东都政局大乱,阴谋者们的篡国之路就要平坦许多。”
韦福嗣听明白了。李风云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如果齐王与他合作,可以利用东都激进势力举兵篡国的机会,勤王救国,建立功勋,赢得圣主的信任,虽然这依旧不能帮助齐王冲击储君位置,但可以缓解父子间的矛盾,另外齐王因为功勋大了,有实力了,有声望了,圣主也不好公开打击他,这就给了齐王继续在外拓展实力的时间,而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大,或许就能仿效圣主当年之路,以对实力赢得皇统之争。反之,如果齐王与东都激进势力合作,与他们一起挑起内战,对抗圣主,那大义、名声都没了,而更重要的是,东都激进势力只是利用他篡国,而不是帮助他赢得皇统,所以齐王最终的命运非常悲惨,无论胜负都是死。
第两百四十八章危言耸听
当然,李风云做出这样的推论,是建立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并且东都激进势力会举兵篡国的基础上,而韦福嗣对这个“基础”将信将疑,毕竟李风云的目的性很明显,他要与齐王合作,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是什么?他将何去何从?李风云是山东人,他背后有强大的山东势力的支持,这一点毋庸置疑了。山东人的目标是在政治上东山再起,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山东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击败关陇人掌控朝政,一条则是推翻杨氏国祚,重建以山东人为统治核心的新王朝。
由此推测,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以自身为武器,帮助山东人打击关陇人,一个则是以推翻杨氏国祚为目标,建立新王朝。很显然,第二个目标难度太大,目前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李风云造反的目的肯定是第一个目标,也就是创造机会打击关陇人。而以李风云所说,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东都激进势力要利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东都政局动荡和国内外局势日益恶化的有利时机,举兵篡国。东都的激进势力基本上都是关陇人,若李风云能帮助齐王成功击败这些篡国者,那么就等于重创了关陇人,而李风云则能利用这个机会摇身一变,华丽转身,由罪大恶极的反贼变成救国英雄。
韦福嗣虽然才接触李风云两次,但对其才智谋略却越来越佩服,他觉得这个人天赋异禀,是个奇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创建和谐家园】。姑且不论李风云的推演是否真实,也不论他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仅以其对东都政局的深刻认识和了解,并据此做出利益最大化的谋划,就足以⊥人叹为观止了。最起码,韦福嗣现在就已经被李风云构思的近期和长远谋划所吸引,渐渐感觉自己即将被其说服了。
“如果依照你对未来的预测,以及据此所做出的谋划,齐王能否击杀篡国叛逆?”韦福嗣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接下来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韦福嗣意犹未尽地问道。
“第三次东征。”
韦福嗣愣了一下,李风云的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还有第三次东征?圣主和中枢莫非疯了?第一次东征失败,第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而两次东征不但激化了国内矛盾,恶化了国内局势,甚至还爆发了一次兵变,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如此恶劣情况下,圣主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这怎么可能?不要说国力难以支撑,就是政治上和军事上也不再具备东征的条件了。
韦福嗣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绝无可能,这太荒谬了,完全经不起推敲
李风云也笑了,“明公,东征若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高句丽,必能彰显中土国力,给北虏诸种以震慑,但如果连续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且国内叛乱迭起,局势混乱,国力更遭重创,甚至就连北疆镇戍军的数量都大量减少,试问,北虏是否蠢蠢欲动?突厥人的野心是否会膨胀到极致,举兵南下?”
韦福嗣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僵滞,眼里更是掠过一丝震惊。
一年前他位居中枢,当然知道南北关系随着启明可汗的死去、始毕可汗的继位而急剧恶化。牙帐自从被持反隋立场、且野心勃勃的激进突厥贵族把持后,与东都的关系更是每况日下。圣主和中枢之所以在西征吐谷浑之后,又匆匆开始东征高句丽,正是感受到了来自大漠北虏的威胁,再加上随着改革加速国内矛盾日益激烈,于是毫不犹豫,倾尽国力发动对外战争,试图以攻代守,以绝对武力威慑北虏,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给中央集权制的建立赢得更多时间。
韦福嗣的注意力都在东都,倒是疏忽了大漠,经李风云这么一提醒,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那么南北战争不但没有被有效延缓,反而被提前催发了。北虏不是一群善良的羊,而是一群凶残成性的狼,这群狼对富裕的中土始终虎视眈眈,如今看到中土水深火热,岂会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如此大好良机,当然不能错过,当然要南下入侵,乘火打劫,落井下石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到。
“如果北虏入侵,南北关系破裂,圣主应该把卫府军放在北疆镇戍,固守长城,而不是继续进行第三次东征。”韦福嗣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随即对其提出质疑,“高句丽弹丸小国,饱受战争蹂躏,国力不堪重负,短期内根本无法对我边疆形成威胁,圣主还有什么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
“第三次东征打得不是高句丽,而是高句丽的远东盟友。”李风云解释道,“高句丽的远东霸主地位遭我中土重击之后,已不复存在,再难驾驭远东诸种的奚、霄、契丹、黑水鞍羯和南北室韦,而突厥人必定乘虚而入,把牙帐势力迅速蔓延到远东。远东诸种没有选择,唯有与突厥人结盟以求生存。
“南北关系破裂,突厥人要南下入侵,为确保抓住此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疆土延伸至长城以南,突厥人必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倾尽全力一战。可以预见,突厥人极有可能分三路南下,西路取道灵武、朔方一线,威胁关中,以牵制我西北镇戍军;东路则以远东诸虏为主,从幽燕、辽西、辽东方向展开攻击,以牵制我幽燕、辽西、辽东镇戍军;中路则为主攻方向,以大漠北虏诸种为主力,由白道、武要北原方向南下越过长城,进入代北。”
“我西北军实力强劲,足以将北虏阻御于贺兰山下,而我北疆诸路镇戍军的主力参加了两次东征,如果损失惨重,实力剧减,那么可以想像,长城防线已难以坚守,更可怕的是,北疆诸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一旦全线崩溃,则代晋、幽燕乃至河北,有尽数沦陷之危。”
“圣主如果发动第三次东征,其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摧毁高句丽,更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和中枢的权威和颜面,而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做准备,是为了震慑远东诸虏,破坏他们和突厥人的盟约,让他们在南北大战中保持中立,不敢入侵我东北边疆,如此一来我北疆镇戍军便可避免两线作战的困境,同时我中土亦能在南北大战中集中钱粮武器于代晋战场,与北虏决一死战。”
李风云侃侃而谈,显然对南北局势非常熟悉,这使得韦福嗣想起了他自己的推测。
李风云十有**是中土部署在大漠的秘兵,是中枢主掌国防和外交事务的裴世矩的亲信手下,而李风云之所以在东征之前被边军抓捕并被宇文述下令押送至东都,很可能是因为他掌握了北虏南侵之机密,遭到北虏的追杀,不得已之下只能以“苦肉计”瞒天过海,试图将机密送回东都。可惜,东都高层有内奸,李风云在返回东都的过程中遭到多次追杀,安全抵达东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李风云在白马大狱“金蝉脱壳”,造反去了。至于北虏南侵的机密,从李风云与裴世矩保持私密联系来看,也早已送出,至于李风云为何继续待在叛乱者的队伍里,其中玄机就不得而知了,但韦福嗣相信,他终究有弄明白的一天。
现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是越来越有迹可循了,正因为如此,他所透露的机密大都是真实可信的,而他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的推演,也基本上是有依据的,而他言辞中所含蓄隐晦表达出来的对未来的预测,实际上正是他为齐王所设计的一条独具特色的问鼎皇统之路。
李风云说完之后,韦福嗣沉思了很久,虽然他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不相信中土的局势会在短短时间内恶化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但他也找不到可以直接推翻这些危言耸听的推测的证据。李风云的推测依据,采用的都是最坏的和最为恶劣的结果,可事实却未必如此,比如东征未必会失败,会接连发动三次,比如南北战争未必会马上爆发,所以韦福嗣对中土的未来依旧抱有很大希望。
“如果圣主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并且达到了你所说的威慑远东诸虏的作用,那么南北战争还会在近期爆发吗?”韦福嗣问道。
李风云反问了一句,“如果阿史那咄吉世自坐上可汗位置开始,就和牙帐内的激进贵族们倾尽全力准备这场战争,你认为他们会放弃吗?”
韦福嗣哑然无语。
“圣主的第三次东征肯定能达到目的,但延缓不了南北战争的爆发,相反,北虏担心中土太强大,会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土一旦有个两三年的恢复时间,北虏也就失去了南侵的最佳时机,所以北虏必然要加快战争步伐,必然要以最快速度南下攻击中土。”
韦福嗣望着神情有些激动的李风云,蓦然灵光一闪,对李风云的造反目的突然有了新的猜测,难道,他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做准备?从目前李风云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推翻圣主摧毁国祚的想法,否则他就不会主动与齐王合作,而是与东都的激进势力合作了。
“你想去北疆,想去抵御北虏?”韦福嗣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我们合作成功,待南北战争爆发,齐王北上御敌,某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韦福嗣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的整个身心都被李风云所描绘的陷入深重危机的中土未来的阴暗画面所填充,情绪低落而忧郁。
他要冷静下来,他必须冷静下来,他不仅要为齐王设计未来,更要考虑自己的未来,虽然李风云所描绘的未来都是虚构和杜撰的,但谁敢说,那就不是中土的未来?假如中土的未来就是如此,那齐王又应该如何面对?自己又将如何谋划?
第两百四十九章给我自由
韦福嗣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依旧没有对李风云做出任何承诺。
齐王杨喃、韦云起、韦保峦,还有李善衡,都在焦急等待韦福嗣谈判归来。齐王决定在外发展,决定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可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以他为核心的、以关陇本土贵族为支撑力量的政治集团的大事,这一策略不仅关系到齐王个人的生存和发展,还直接影响到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所以这一大策略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决定下来,可以说是匪夷所思,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齐王和关陇本土势力目前处境艰难,他们在无法预测未来的情况下,唯有以最坏最恶劣的设想去推演本集团的政治走势,于是得出最为可怕的结论,迫不得已之下,也只有让齐王逃离东都这座牢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里求生了。
但齐王很清醒,韦氏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等重大决策,实际上对他的未来十分悲观。他们从本集团自身利益考虑,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若齐王扶不起来,便丢车保帅,以舍弃齐王来保全本集团利益,以扶植新的皇子皇孙来继续争夺皇统;反之,若齐王在外面一切顺利,迅速发展壮大,则继续支持齐王,与齐王内外呼应,里应外合,联手抗衡圣主和中央。
为此齐王没有选择,他输不起,他唯有实现这一策略的最终目标才能绝处逢生,而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亦是投入了最大力量,毕竟齐王“基础”好,是合法的唯一的第一皇统继承人,扶齐王上位可以⊥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反之,若扶植其他皇子或者皇孙角逐皇统,则于情不许、于理不合、于法不容,其中难度之大难以想象,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必将为此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然而,这一大策略源自李风云,出自一个“外人”之手,而这个“外人”经过韦氏的接触和调查后,发现非同寻常。目前这个“外人”在齐王和韦氏的眼里拥有巨大能量,他的背后不但有实力雄厚的山东人,还有高居中枢宰执之位的裴世矩,他的一举一动莫不蕴含深意,因此齐王和韦氏在具体实施这一策略的时候,必须先听听李风云的意见,然后由此做出各种分析和推演,剥茧抽丝,把对自己不利的统统摒弃,把对自己有利的则谨慎采纳,如此一来即便李风云所献之策是个惊天阴谋,齐王和韦氏也有信心将计就计,从中牟利。
韦福嗣转眼就回来了,其速度之快,不禁让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暗自忐忑,难道双方谈崩了?或者出了意外?
韦福嗣详细述说了与李风云二次见面所谈的全部内容。说完之后,帐内陷入寂静,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无不震惊,不但对李风云此人有了崭新的认识,对他背后势力尤其是裴世矩的前瞻性布局更是充满了敬畏。
帐内诸人或位居高层,或与高层联系密切,对启明可汗死后南北关系急骤恶化的事实均一清二楚,而这种恶化不可挽救,除了南北双方世代血仇肯定要清算外,还有南北双方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如今突厥人再次崛起,始毕可汗和支持他的牙帐激进势力野心膨胀,已经不甘心臣服于中土,南北大战的乌云正渐渐笼罩长城上空。圣主和中枢之所以急于东征,之所以倾尽国力征伐高句丽,与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有着直接关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南北大战会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快。当然,这是李风云的推测,而推测的基础是东征失败,中土不但没有征服高句丽,威慑北虏诸虏,反而极大的消耗了国力和军力,导致南北双方在军事力量的的对比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于是南北大战不期而至。
李风云基于对未来的这种恶劣预测,推断东征要连续三年,圣主和中枢为此都把精力放在了国防和外交事务上,导致东都政局持续动荡,国内局势日益恶化,而这种局面下,圣主和中枢显然已经顾及不到以戡乱剿贼之名在外发展壮大的齐王,齐王将因此获得充分的发展空间和时间。
但齐王的最终目标是皇统,拥兵自重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如果齐王实现了拥兵自重这一阶段性目标,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武力抗衡圣主和中央,以暴力手段来抢夺皇统,以挑起内战来重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
李风云给齐王指引了一条路,在南北大战中建下盖世功勋,然后齐王的实力有了,名声有了,武功有了,入主东宫问鼎储君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了,因为齐王的执政理念与圣主的改革思路相背离,圣主和改革派还是有可能继续阻止齐王赢得皇统,但那时圣主和改革派因为东征失利搞得【创建和谐家园】人怨,权威已经大损,民心亦已失去,改革也难以为继,他们在政治上的全面失败已不可挽救,而齐王和保守势力则在政治上赢得了绝对优势,所以皇统的更迭不过是时间和时机问题,即便有内战,也是一边倒的内战,那一刻的圣主和改革派必将被中土所抛弃,必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至此,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个好计策,但实施的前提是东征失败,南北关系在未来极短时间内彻底破裂,南北大战爆发,因此,假若东征没有失败,南北关系也没有在短时间内破裂,这个计策也就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齐王的目光在韦云起、韦福嗣两位老臣的脸上来回梭巡,似乎想看穿他们的心思,但又似乎担心被他们欺骗,被他们肆意利用而变成一具任由摆布的傀儡。他没有见到白发贼,韦氏也不可能给他机会见到白发贼,所以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韦氏故意给他设下的圈套?但他决意逃离东都,他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良久,齐王终于打破了沉默,“能否肯定,白发贼是闻喜公暗中部署的棋子?能否确定,白发贼所献居外之策,是闻喜公的惊天手笔?假若白发贼和居外之策均为闻喜公所设,那么,闻喜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齐王有自知之明,韦氏也罢,闻喜公也罢,自己这个皇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政治博弈的工具而已,虽然他们或许的确有帮助自己赢得皇统的想法,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他们自己谋利益,一旦皇统之争危及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自己会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抛弃,“失德”一案就是典型事例。
而正是“失德”一案,让齐王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父亲,看清了围绕在自己身边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各式人物的真实嘴脸。今日的他,与往昔的他,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自哥哥元德太子死后,齐王很不幸的掉进了政治漩涡的中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随时有覆灭之危,有性命之忧,而幕后的推手中,既有他的父亲,也有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失德”一案爆发前,齐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以为自己铁定是未来的中土皇帝,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这个世界,但“失德”一案爆发后,他心爱的女人和女儿都死了,他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是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傀儡,自己始终生活在自我欺骗的梦幻之中。梦醒了,但除了一具尚能呼吸的躯壳外,已一无所有。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悲愤的时候,他曾想消灭自己的躯壳,永久逃离命运的樊笼,他想有尊严的活着,即便变成孤魂野鬼,他也要自由地活着,然而,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尊严和自由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梦幻而已。
如今的他徘徊在地狱门口,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此时此刻,不论韦氏和李氏抱着怎样的目的,能在他危难时刻追随左右,不离不弃,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但他需要尊言,需要自由,哪怕仅仅拥有片刻,哪怕转眼间就坠入地狱,他也无怨无悔,再无遗憾,所以他要走,要逃离,他再也不想被人关在牢笼里肆意【创建和谐家园】,再也不想被父亲囚禁在皇宫里像行尸走肉般暗无天日的活着,他想对韦氏兄弟大喊一声:给我自由,让我像人一样的活着
韦福嗣稍加迟疑后,郑重说道,“一个来自大漠的反贼,或许知道南北关系紧张,预测到南北大战可能爆发,或许会高尚到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抵御外寇,但绝无可能异想天开到以自己弱小的力量去改变东都政局,去改变中土命运,以此来创造一个击败北虏赢得南北大战的机会。不过,如果把这个反贼换成闻喜公,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所有人都同意韦福嗣的推断,能设计如此布局者,唯有裴世矩。
裴世矩自开皇后期开始,与长孙晟等功勋老臣共同负责国防和外交事务,成功将突厥人分裂为东西两部,突厥人内战不断,实力大损,极大缓解了中土国防重压。圣主登基后,裴世矩依据南北关系的新变化,调整了国防和外交战略。先是分裂西突厥,将西突厥势力赶出了西域,接着在经略西域的同时,西征灭亡了吐谷浑,大大拓展了中土疆域。西北疆稳定后,国防和外交战略的重点随即转向了广袤的北疆,而首要目标便是远东霸主高句丽,然后便是集中力量与重新崛起的东。突厥开始新一轮的南北大战。
东。突厥崛起之势不可阻止,而统一了大漠,建立了北虏大联盟的突厥牙帐,必将对中土展开攻击。这是两个民族的宿命,亦是历史的铁律,更是生存和发展的必然。
第两百五十章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但是,裴世矩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石二鸟吗?利用南北大战让父子关系缓和,让父子重建信任,继而给齐王争取一次夺取皇统的机会?但以裴世矩谨慎务实的政治风格,他主动介入皇统之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试想开皇末年,当高颍与先帝在皇统之争的战场上大打出手的时候,朝堂上的中枢重臣和卫府大将军们几乎无一幸免,均被卷进了风暴之中,唯有裴世矩主动请缨不远万里赶赴大漠处置南北外交事务,躲过了那场劫难,足见其高超的政治智慧和誓不介入皇统之争的决心。
然而,在政治上,只要与齐王扯上关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算上了皇统之争的“黑名单”,所以这个布局如果是裴世矩设计的,那裴世矩就算介入皇统之争了,但这显然与裴世矩坚守了几十年的政治风格相背离。
想不明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推演不出真相的难题就暂时搁置,毕竟裴世矩是历经四朝的政治元老,他的年纪、资历、智慧、权势都非寻常权贵可比,即便是同为中枢宰执的年纪资历都比裴世矩更老的苏威,在政治智慧上亦难以与其比肩,要知道裴世矩可是高齐旧臣,一个亡国遗臣能在中土政坛上始终屹立不倒,能在一次次的政治风暴中幸存下来,能冷眼看着当年的胜利者诸如高颍、虞庆则、杨雄等政治大佬先后倒下,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奇迹,而创造奇迹者皆为传奇,是被仰视的存在。
但有一件事必须弄明白,否则就算齐王非要居外发展,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韦氏、李氏却要悬崖勒马,不能跟着齐王一起疯狂【创建和谐家园】。
实施局外之策的前提是,东征失败,而且还是连续失利,那么裴世矩凭什么认定东征会连续失利?
依照白发贼所提供的讯息,今年东征可能失利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错误的攻击之策,二是中枢有内奸。这个有点靠谱,单从军事角度来说,己方已经处于劣势,如果运气差一点,或者临阵指挥有错误,则是必败之局。
接下来有第二次东征,这个也靠谱。对于圣主和中枢来说,东征要继续,东征必须胜利,这是国内外局势所决定,不为任何政治势力的意志所左右,所以如果今年东征失利了,的确会有第二次东征。
而第二次东征失利的原因,白发贼预言,是因为东都的反对势力发动了兵变,内战爆发,结果导致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这个就不怎么靠谱了,虽然反对势力的确有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意图,虽然在二次东征期间发动兵变的时机的确不错,但这个风险太大了,一则东征期间,两京驻扎有数万精锐卫戍军,两京难以攻克,其次远征军数量庞大,圣主只要抽调一部分兵力便可回京戡乱,在绝对实力面前,叛乱者不堪一击。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西京卫戍军基本上控制在关陇本土势力手中,只要关陇本土贵族不造反,西京固若金汤,但东都呢?东都卫戍军是否绝对忠诚于圣主?东都是否固若金汤?
“我们的决策绝能不能建立在对未来的预测上。”
韦云起态度坚决,不容置疑,而其他人也找不到理由反对。
“现在距离远东的冬季只剩三个月,远征军能否攻克平壤,三个月后便有结果。”韦云起继续说道,“如果白发贼预测错误,那足以说明我们中了白发贼的缓兵之计,中了山东人的圈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推演均不成立,居外之策再无实施之可能,必须马上废止,同时以最快速度剿灭白发贼,亡羊补牢
齐王同意,韦福嗣等人均连连点头。到那时不惜代价也要剿杀白发贼,把所有秘密永远埋葬,虽然白发贼与裴世矩之间确实存有关联,但白发贼的举动却证明他在帮助山东人对付齐王和关陇本土势力,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关陇人为了自身之利益,必须把白发贼和他的联盟彻底诛杀,至于杀了之后会否触犯到裴世矩的利益,那已经顾不上了,先保住自己再说。
“如果白发贼预测正确,今年东征的确失利,圣主要发动第二次东征,我们又将如何定策?”
齐王问得很直接,可见其心情很急迫,对居外之策充满了期待。某种意义上居外发展之策是他的希望所在,他若想彻底翻身,彻底从政治牢狱中逃出来,彻底逆转自己的命运,这是唯一可行的计策,当然了,目前这个计策还是空中楼阁,并无任何可以信赖的基础。
韦云起的神色愈发凝重,“如果白发贼预测正确,今年东征的确失利,圣主要发动第二次东征,那么最起码可以证明,白发贼并没有帮助山东人设计陷害我们,而我们也依旧没有足够证据证明白发贼所献之策是闻喜公针对南北大战所做的布局之一,但居外之策却给我们指引了一条通天方向,我们不但要坚决实施居外之策,而且还要为此创造条件,竭尽全力创造所有可以创造的条件。”
齐王听懂了,眼里掠过一丝惊惧,而韦福嗣等人也听懂了,目露神采,就像看到猎物的猛兽,兴奋之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狞狰而锋利的獠牙。
若想成功实施居外之策,其中关键便是二次东征的失利。正因为二次东征失利,国内外局势的恶化速度才骤然加快,并且不可阻止,中土内忧外患因此双双爆发,深陷腹背受敌之困境,而圣主和中枢更是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陷入不可逆转之被动,面对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他们唯有发动第三次东征以破坏突厥人与远东诸虏的盟约,让北疆镇戍军在南北大战中避免两线作战的危险,从而得以集中全部力量与北虏大军决战于代北长城。
也就是说,白发贼对未来中土局势的悲观预测,都建立在二次东征的失利上,而且这些预测“肉眼可见”,即便是韦福嗣、韦云起这些政坛强势人物也同样承认这些预测的准确性,所以,韦云起所谓的创造条件,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白发贼对未来的预测实际上就是韦氏的行动指南,韦氏不惜代价也要推动东都的反对势力在二次东征期间发动兵变,或者创造其他政治事件以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总之务必让二次东征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