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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晴雯没有看见宝玉的身影。
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响,击中了山岗上一株灌木丛,火光和来势汹汹的雨水展开了激烈的战争。
雨滴像一枚枚锐不可摧的箭头,前赴后继地刺向这丛灌木火苗。
火苗也毫不示弱,即使它自一开始就处于劣势,也依然奋起反抗,在大雨中勃勃燃烧着、相持着。
终究,闪电一手“点燃”的“灌木山火”在形成更大的气候之前,敌不过如注的磅礴大雨,给生生浇灭了。焦黑的树干上火星熄灭,不断地冒着白烟,发出“呲呲——”的声响。
晴雯从烧成黑炭的树干旁走过,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扑鼻而来。
于是,小书生折返回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那棵被烧焦的树干,在树干第二处枝桠处,晴雯发现了一小块胶凝状的东西,这,很像宝玉的衣袖被烤化了后的样子。
这一幕让小书生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晴雯加快了步伐。
太阳雨就是这样,正被浇得无处躲藏,雨,开始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一股暖意从半晴的中天泄了下来。
天边开裂出一道细缝,阳光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投下一缕缕光束。
……
“一二三四五六七,苹果桃儿山楂柿子李子栗子梨——”
听到这熟悉的劳动小调,晴雯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一下子变得疲累不堪。
当一棵山楂树下宝玉举着竹竿的背影出现在晴雯视线中时,她并没有开口,疾步走上前察看宝玉衣袖,的确破了一块。
“袖子几时破的?”
宝玉扭头看了一眼晴雯,看了看袖子笑着摇头说道:“呵呵——
“晴雯你来的正是时候。秋雷之后正是摘山楂果的极佳时机。莫管那袖子……”
宝玉仰着头背对着赶来的晴雯,一根长长的竹竿拴着灵巧的鹤嘴剪,被她给举到树冠的位置。
晴雯看过去,这里,有整树整树得到充分光照的山楂果。
“来一颗。”
宝玉抓起一颗又大又圆的山楂,朝晴雯扔了过去。
“嗯——今年的味道比去年的更绝,汁多、皮脆、够酸爽……”晴雯有滋有味地品尝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取火并不那么容易
秋雷后的山色静谧青苍,山谷里升腾起一团团连成片的白雾。
晴雯挎着满篮子的山楂果走在前面,宝玉仿佛觉得这满篮子的山楂果都在冲自己微笑,又似乎已嗅到了淡淡的山楂酒香……
她这个自然天成的造酒师算是着魔了。
眼前,冲破云层的几道光束与山谷里密集的水气偶遇,于是,在人迹罕至的四道梁,水光交汇的刹那,二山之间的半空中轰然架起了一道七色拱桥。
不知为什么,晴雯总觉得头顶这突兀而来的七色拱桥中藏有玄机。
从晴雯出生到现在,遇见七彩拱桥就不下十余次,每次,都会有古文字在桥身上流淌而过,乍现又灭,很是神奇。
对于晴雯来说,这些文字并不陌生,似乎早已在十几次的相遇后在记忆很深的地方扎下了根。
她继续走路,她知道那天边七彩拱桥上行走的一行行古文字,又是在召唤着自己。
每次七彩拱桥出现,她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要跟随而去的冲动。
但是晴雯不懂为什么这桥对她有如此的感召力,且桥上那稀奇古怪的古文字又都是些什么含义和读音。
她虽然不懂,却冥冥中记下了这些古文字的象形。迄今为止,古文字已经默默存在脑海了,不下十几卷之多。生记硬背,向来是小孩子们的本事。
转瞬之间,七彩拱桥的云气被烈日烘烤而散,没等晴雯记住全部的古文字,一切就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阵艳阳高照,举目四下皆空……
不知什么神力,每次都会抹去晴雯有关七彩拱桥的记忆。此时,晴雯只恍惚认为,自己刚被一件七彩的光衣罩过全身……
兀自立在原处,晴雯眼神迷茫。
宝玉于是上前叮嘱她说:“晴雯,如果有些什么东西并不真正属于你,你不要去奔命追寻。否则,你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还会失去自我。”
“我刚才是怎么了?”晴雯揉着眼睛问。
“你啊,不过是打了个盹儿。”宝玉手里拿着晴雯送给他的锦鸡金羽。
“把山楂果晒晒……”宝玉指着对面的山头,那里,有一片平缓的草坡。
雷雨带来的雾气在艳阳下迅速蒸腾,晴雯和宝玉一路翻山越岭,衣服很快就被雾气和汗水给打了个净湿。可过不了一会,艳阳又轻易地争夺回主动权,不仅烘干了他们的衣服,还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汗渍。
登上草坡,放眼望去,草木繁盛,释放着一年中最后的绿意油油。
晴雯手搭凉棚,居高远眺,几十里外的牛羊点缀在草海中,有如一颗颗小小的奶葡萄般清晰可见。
由此,晴雯足以推断出,大气中水汽的含量很少,空气通透纯净。她对宝玉说道:“这儿足够干爽……”
二人简单地眼神交流后晴雯默契地按照去冬留下的暗号,开始去寻找埋藏的井眼。
此时,宝玉已经打开了折叠的四片荷叶帘子,在烈日下的草坡上铺好,然后将大小篮子里刚被暴雨洗刷干净的山楂按照大、中、小、微四种,分别晾晒在荷叶帘子之上。
废柴晴雯没能找到井口,许是经历失败多了的缘故,她并没有因此而垂头丧气,反而先回到宝玉身边,休息一下,好以利再战。
于是,晴雯开始悠游地欣赏起眼前山坡上这一帘一帘晾晒着的红果。
雨水冲刷后,山楂果淡淡的清香经烈阳一晒,迅速地收缩回果肉之中,随着阳光照射的强度不断增大,山楂的表皮渐渐起皱,孔隙收拢,形成了一层亮色的包浆,好像被包裹了一层珍贵的果蜡。
原先设置在井口的深深浅浅的标记早已被一夏的乱草给抹平了踪迹。遍寻不到井口的晴雯突然想了一个奇招,她管宝玉要了一块淬火石。
晴雯进入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用剔骨刀刮下些树皮,她翻转树皮的内里,剥下了树皮里面包着的一层薄薄的皮膜。
整个树干上的树皮都因为一个时辰前的暴雨而略显潮湿,然而,这层树皮内里的皮膜却很是干燥。
晴雯仔细地将皮膜撕成细细的木屑,他耐心地撕了许多皮膜,以保证木屑被积攒到一定量,然后,晴雯对着艳阳,将淬火石与石头反复击打,“嚓——,嚓嚓——嚓——”,打着打着,阳光下的晴雯开始头晕眼花起来。
坚持,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只有坚持。
“嚓——嚓嚓——嚓——”
……依然没有效果
宝玉总是说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了。晴雯赞同这个观点,一个方法不行,那她就要再试一种方法,晴雯不禁想用刚被冷长老打通的那二十八脉中唯一的一条来试上一试。
按照理论,仅有的一条畅通的经脉,也只是可以勉强用来运转气血。
此时,难得的是,自己体内那原本相掐的二股气血因为经脉畅通、草木中和而形成了和平共处的态势,如果能够运气血于周身一脉,那么产生的能量一定会高于燃点。
或许,这能量能点燃火苗?
晴雯就地盘膝而坐,气沉丹田,屏息静气,徐徐地,将神识一点一点交付给体内那二股气血。
二气血仿似懂得晴雯的心意,立时,在杉霸公留存在于晴雯体内的杉树汁液的融合下,迅速凝成为一股气血力量,在那一根唯一的经脉中缓缓游走,并运作于周身。
游走的气血因经脉通畅而游走一圈又一圈,走得越来越强健,因此,在晴雯体内,积蓄产生了一股新的热能。
待热能游走、接近心田的一刻,晴雯运足神识,果断地调动这气血之能,“啪——”地从鼻子呼出,将此热能打在淬火石上。
火石上竟然有火苗一闪,太好了,热能真的达到了燃点,瞬间燃着了木屑。
虽然火苗还过于弱小,眼看着即将熄灭,但有晴雯在,就无妨。这晴雯哪肯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她轻轻吹动火苗上的皮膜碎屑,用扇子拼命地扇风助燃,将碎屑上的火苗慢慢地稳住了下来……
晴雯举着手上的一捆柴火,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地面,向草原的深处走去。
她知道,柴火掉下的灰烬如果落地而化,就说明那地面是极寒的。极寒之下必有极寒井水。
于是,晴雯将手里的火把左右前后地比划着,还一路上念念有词。当火把的灰烬入地即化的一刻,晴雯终于找到了当初留下的石头刻痕,他长舒了一口气,对于宝玉,总算能有一次不负嘱托了。
晴雯对自己的神识产生信心,这还是第一次。
刚才,自己用神识驱动气血之能,进行外化,从而点燃起火苗。不得不说,是个很大的进步。
通过昨天与宝玉的比试,晴雯已经意识到自己缺乏对银杉木的把控力。既然可以操纵自己的气血,那么,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操纵银杉木呢?晴雯想到这里,不禁跃跃欲试。
二人一起用竹篮将饱吸阳光的颗颗干燥的山楂果续下了水井,一直以来,山楂吸收了太阳的温暖在缓缓地变化。此时,又被迅速地沁入冰寒的井水中,骤然遇冷,不能不说,实是一番对山楂的新历练。
看着井中莹莹生辉的红通通一片,晴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暴雨、艳阳、冰寒之水……是不是要百沁方成佳酿?她心里赞叹,宝玉这个造酒师真不是白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雨滴的叩问
在人迹罕至的四道梁,接近黄昏的时分,一男一女二个娃子吃力地挎着大大小小的篮子笨重地翻山而下……
绕过最后一个山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传入耳际,甘花溪出现在谷底。此时,山路两旁的针叶林变为了高大的阔叶林。
看得出来,在这里,许是因为刚刚暴雨停歇的缘故,晴雯从林间走过,还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仔细查找,原来那是叶子上残余的雨滴正顺着叶脉,汇聚成大团大团的水滴。
当大团水滴因不断汇聚而沉重到足以摆脱树叶的控制时,就会纷纷下坠。
只听得半黑的密林中,水滴落在林地枯叶上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怎么?
听着这一声声“啪嗒——”、“啪嗒——”的雨滴声,晴雯感觉每一声都仿佛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叩响内心的大门。
而胸口,那空缺之处,一直以来,都好像有着什么东西被封存在那里。此时,竟然开始微颤着、跃跃欲启……
啊?!
晴雯心尖微颤的感觉,就像在熟睡的深海里突然被一根细微的针给试探了一下;又像是今天吃到的第一口山楂从牙齿直酸透到脑顶;更像一整晚呆看星瀑毫无变化而至打瞌睡、却瞬间不提防地被一颗“星炸”给击下了石板……
这心尖一颤,最确切的形容是:好像晴雯的心口被金毛猴子狠狠咬下一口般,钻心一痛!并且,心口有了开裂的迹象……
她捂住耳朵,可是,一时之间,晴雯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想要继续听雨滴的意念。
这样下去,不仅会加速心门被扣响的节奏,更容易陷入自虐、入迷的状态。
宝玉拍拍晴雯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晴雯睁大眼睛,看见宝玉正在对着自己说着些什么。晴雯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宝玉。
宝玉重复了一遍,语重心长地说:“这林子似有神秘的力量,我早就知道你会被迷惑。所以,特地带来了老丁头的苦薄荷药剂,你现在就含在嘴里,晴雯你要力图保持清醒!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到冰封的酒曲坑,我去取酒引子……”
……
穿过甘花溪,又绕过了两个断崖,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晴雯由于听从了宝玉的劝告,努力分神去忘却雨滴的声响。心尖没有再次震动,她快步地跟着宝玉走出了林子。
清理完在甘花溪畔被泥块弄脏的草鞋底,晴雯换了只胳膊来提篮子,沉甸甸的山楂将左臂已经压到麻木,不能打弯。
而宝玉提的篮子并不比晴雯的轻多少,可是他始终能够飞快地走在前面,走得稳健、带劲儿,头顶上的白布巾子有节奏地上跳下窜。
晴雯没有闲功夫去欣赏镶了金边的大片云朵,她心里还在嘀咕着,到底雨滴声和心尖那道强劲的阻力之间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