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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一定要打你板子
面对着形如野兽嘴脸狰狞的晋安长公主,一直四平八稳跽坐主审的薛少府终于缓缓起身,他看向观审众人,既有权贵子弟饱含讥笑显然冷眼旁观,又有世族之后面色沉肃仿佛若有所思,更多则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这时既含忧虑又怀期翼的目光,再有一双沉静却刚毅的注视,来自于他无比熟悉的人,那个外表柔弱却心怀强硬的女子。
今日之后,他薛绚之才算正式踏入仕途,朝向那个艰险遥远的终点正式进发,那个因为厌恶君主不仁以致百官倾轧而宁愿寄情于山水之间笔墨之乐的人已如逝者,他甚至于为了心中目的,决意效仿奸恶,因为只有如此,才有望在此奸邪当道的世情攀上权势巅峰。
是她的出现,无比坚决地一句:权奸非君所能,君所奉行之信念,不应违背。
她不忍让他受人言诽议,所以不惜苦心筹谋舍近求远。
心怀仇恨,却又难舍德义,这便是他熟悉的那个人,纵然肩负血海深仇,依然拒绝不择手段。
有她在前,他早已没有了任何顾忌。
所以仍旧是沉着冷静,所以面对威胁昂然无惧。
公主殿下,下官再次应尔质疑,下官为大周臣子万年县尉,纠察不法惩恶扬善乃职责所在,殿下既为先帝嫡女宗室之后,更因体会大周高祖之训。陆离抱拳微举,义正辞严:开国之初,高祖得天下,曾诫告诸贵百官,前朝因何而亡非臣民刁恶,乃为君主不仁,为君者只知贪图享乐,位高者只顾利益为大,方为败亡之本故高祖教训诸贵,勤政爱民朕躬表率,今周得天下,权望不得霸恶欺民,百官辅佐监察,君若有失贤德,臣立斥谴,方为臣子之责
这是周高祖的原话,也曾影响数代君王,奈何时移日转,高祖之训仍刻立碑,却早被后人抛之脑后。
杀人偿命行恶必究,阮岭为占民田殴伤百姓是触律违训,纵然贵为公主之子,既认罪伏法,当依律处刑,下官主司法曹,今日将其治罪实为职责所在,殿下若再行阻挠泼闹法堂,休怪下官依律处治驱逐出庭。
说完这番话,陆离又再重新落座,执签掷地:行刑
什么高祖训言君国法令,在晋安眼里全部都是屁话一通,眼见薛少府不吃威胁,此妇人手臂一张,完全将儿子护于身后:薛绚之,除非从本公主身上踩踏过去,否则休想动我儿一根手指,今日我且看你区区一个从八品,是否真有狗胆对宗室施刑
这一喝,又让左右捕吏迟疑,因为大周律定,宗室王公不上县堂,即便触律违法,也该由宗正卿抑或大理寺主审,必须颁请圣意才能处罪,阮岭虽算不上宗室王公,长公主的身份却毋庸质疑,他们便是长了十个头颅,也不敢当真冒犯。
陆离却是轻轻一笑,晋安为皇家公主,他一介县尉莫说问罪,传唤过堂都没有资格,是以计划制定之初,便是要激怒晋安大闹公堂,原本没想到拿阮岭开刀,只要逮拿行凶的爪牙归案,已如当众一个掌掴,必然会让晋安恼羞成怒自投罗网,眼下既然察明阮岭亲犯罪行,当然比逮拿公主府几个爪牙更见效果。
下官虽无权治罪殿下,然却有职责维【创建和谐家园】堂严肃,今日公审,殿下却大闹法堂阻挠审判,下官依律将殿下驱逐出庭又有何过惊堂木再次落下:左右吏员,先请殿下回避。
执行的吏员是早将长公府得罪狠了,这时除了听令行事之外已别无选择,总不能两头落不着好受夹板气,这时只好应诺一声,就要恭请晋安下堂。
这时晋安也总算反应过来薛绚之居然是拣软杮子捏,拿她无可奈何,才针对阮岭
占田一事是本公主主谋,殴民也为本公主主使,与我儿无关晋安柳眉倒竖,昂首厉声:你若不信,我可有不少人证,当日动手殴民者皆为我府中部曲亲兵,可一一传唤察证
总算等到了这句话,陆离心下冷笑,挥手示意捕吏暂莫行动:殿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如此,还请殿下交待一应人犯,待下官一一察实。
随着长公主报出一串人名,立即有捕吏雷厉风行前往逮拿,晋安正欲带着儿子扬场而去,却又听一记惊堂木:且慢,阮岭虽非主谋,却为帮凶,依大周律法,虽可从宽不处劳徒,百杖刑责却不能免。
居然还是要打
这下子连那些冷眼旁观的纨绔子弟都大觉惊诧,他们原本还以为薛少府今日审判阮岭不过是故作姿态,杀杀权贵威风而已,尤其是当长公主自认主谋之后,越发确定薛绚之即将见好就收顺坡下驴,没想到的是事情到了这个程度,阮岭竟然依然难免一场刑杖
众纨绔忍不住挪了挪坐姿,似乎感同身受大杖加身的皮肉之苦。
看来朝廷这回严察隐田的确不是说说而已,且有一段日子必须谨言慎行,再不能嚣张跋扈了。
晋安一听陆离喝令,顿时暴跳如雷,手里的马鞭终于重重挥出,啪地一声击得尘土飞扬:看谁胆敢冒犯,本公主手里鞭子可不认人
这下子就连顾律都迟疑起来,苦着张老脸规劝陆离:绚之,依我看来,还是见好就收罢,长公主既然已经当众认罪,案子移交大理寺也就罢了,自有御史言官监察处断
顾明府,占田殴民虽为长公主主谋,阮岭参与执行却也罪证确凿,今日为衙堂公审,倘若不将其处以刑责,百姓如何心服需知阮岭非功非贵,世家子弟一介白衣可不享八议之赦,百杖刑罚是他罪有应得,也可震慑诸贵,再不敢违法触律仗势欺民。
陆离压根就没寄望于能将阮岭施以劳徒押赴刑狱,毕竟此子虽然狂傲跋扈,却还不算罪大恶极,殴伤平民也有分寸,并未闹出人命来,只不过陆离颇恨此子动辄恃强凌弱,决心要处以厉害以儆效尤,又正逢太后急需笼络人心争取世族百姓尊敬的良机,只要不伤阮岭性命,百杖刑责还在接受范围之中,这回若不杀鸡儆猴,将来也许再也难有机会。
可贵主必然不会允许阮郎受刑,僵持下去,咱们又能如何顾律如坐针毡,真恨不能两眼一翻晕倒在场,可惜这时风和日丽,他连中暑的借口都找不着。
倘若不是毛相特意叮嘱他大力支持衙堂公审,今日他早找借口回避出席了,眼下哪会这般左右为难。
下官还是那句话,咆哮公堂违抗法令者纵然尊贵也当逐出法庭,顾明府为一县之长,理应担负职责。陆离坚持不肯让步。
顾律抚额,只觉心慌气短。
好在这时,堂下终于响起了一声又尖又亮的嗓门:太后懿旨
窦辅安总算在关键时刻赶到
第335章 大出意料的结果
旁观完这么一场大剧,贺烨是最先一拨离席而去的人,他背着手沉着脸一路出了县廨,本就是耳力过人,这时自然将周遭鼎沸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小说
打了打了,薛少府当真打了阮郎君板子足足百下,一下不少,哎呦,那叫一个皮开肉绽这是虽然没有获得旁听资格,却消息活络者迫不及待广传公审结果:长公主府败诉,阮郎君依律受刑,买中者可算幸运,以一赔十呀
周人好赌,居然连衙堂公审也拿来开押,贺烨顿觉叹为观止,又仔细咀嚼着以一赔十的话,暗叹看来薛绚之还真不教人看好,确也不算奇异,毕竟如今这样世道,权贵仗势欺民司空见惯,阮岭堂堂公主子,有谁料到这回当真折在区区县尉杖下威风扫地
倘若裴公未死,有他辅佐朝政,阿兄必然会恢复德政,又怎会被太后掌权放纵恶霸横行活阎王压根没想到自己这时也被公众视为恶霸之一,甚至是诸恶之首。
可要是仔细究来,贺烨的确不曾欺压百姓,受他【创建和谐家园】者全是些王公贵族,因而晋王这时毫无自觉。
又听有人喟叹:若是旁人,挨这百下刑杖必然已经命丧黄泉,薛少府始终还是手下留情了。
难道还真能将公主独子活活杖毙皮开肉绽已经算是公正严明了,总算能够震慑那帮恶霸,今后再不敢行恶逞凶。
听说阮郎之所以受刑,多亏宫里来人口传太后懿旨,可见太后圣明,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有这结果。
我看这回被权贵强霸田地是当真有望归还,果真是圣母兴周,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总算有了指望。
这话让贺烨大觉不快,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却在踏鞍上马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万年县廨。
他这是想到薛绚之在堂审之时看似不露痕迹却频繁观注的目光,绝不是在意他这么一个历来不问政务游手好闲的亲王,更加不可能是冲着柳彦与萧九郎两个无足重轻的世家子弟,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是与柳十一娘眉来眼去
那小丫头也算薛绚之的学生,关注老师论来不算奇异,但薛绚之虽为师长,今日担负着衙堂公审的职责,如此在意一个稚龄学生岂不蹊跷并那看似平常的目光,贺烨总觉得有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于是晋王放缓了马速微蹙着眉头,苦思良久才猛地恍然大悟
那种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微妙情愫,岂不像极了阿兄对着裴后画像恍惚怀愐时的感觉难道说薛绚之竟然对柳十一娘有非分之想贺烨被自己这忽然的领悟震惊得眉梢直挑,好一阵后才大摇其头:这想法也太过异想天开,据他观察审度,薛绚之才华人品确实毋庸置疑,否则早从了晋安岂不简单,何必为了摆脱纠缠闹出这大风波,毕竟拿晋安开刀,可得担些风险,为民【创建和谐家园】更有可能受到太后忌惮,只图名利之辈又怎会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但薛绚之既然是品行无差的君子,怎会对学生心怀不良柳十一娘不过是个小丫头,眉眼还未长开,薛绚之看上去真不像暗藏异癖之徒。
多疑了多疑了,一定是自己置身险恶太过草木皆兵,说不定薛绚之只是疑惑柳十一娘突然而至,毕竟这样场合,小丫头可是晋安之外的唯一女子,纵然薛绚之情知小丫头是早知预谋,不过亲临现场太过显眼不免担心罢了。
又一联想到担心二字,贺烨顿时黑了脸
难道是薛绚之是担心小丫头与自己过于接近,会坏了名声不成还是担心自己会占那丫头便宜,居心不良
往往是那些正人君子更容易受传言所惑,贺烨也晓得自己的名声确实太过恶劣,保不准就被薛绚之视为毒物避之唯恐不及,这时难免觉得郁烦纵然柳氏一族心知肚明他的难言之隐,绝对名不符实表里不一,而经过这回事件,俨然表明柳薛两族暗暗交好,可贺烨深知韦太夫人行事警慎,纵然是对姻亲之族也不会坦言自己的真实面目,那么薛绚之大有可能听信传言对自己心怀疏远。
可贺烨经过今日旁听审判,确然钦佩薛绚之的果决竖毅,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不在意等闲议论,一旦对人心生好感,就会期望对方惺惺相惜,就比如那个萧九郎,贺烨确有亲近之心,才至于三番两次平易近人,虽然无论对薛绚之抑或萧九郎的好感,难免掺杂着功利目的。
这么骑着马一路纠结,再一次恍然大悟之时,贺烨发觉已距大明宫不远了,方才重重一拍自己额头,又鬼鬼祟祟打量四周,确定无人监视时,方才勒马回缰最近他【创建和谐家园】出宫都没有当日即返的状况,今日若是破例,岂不引人生疑还是得去平康坊,与那扈氏花前月下一晚为上。
又想起某个小丫头因为他今日策马相助一口应允的报答,说是要以汉隐三卷为谢,可汉隐三卷又是什么东西值得堂堂亲王奉为珍奇么
某个小丫头此时此刻却仍在万年县廨,好容易等着陆离与及时赶到口喧太后懿旨的窦辅安客套完毕,而柳彦又终于拉着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的萧小九告辞离去之后,才找到私聊两句的机会,于是长话短说:计划虽然顺利,可陆哥必须留心晋安日后报复,今日这一掌掴太重了些,她本是心胸狭隘之辈,只怕不会罢休。
陆离回以轻笑:我虽因为身中外域邪毒卧病多年,然从前总算也曾苦练骑射剑术,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再则还有澄台荐与之武卫不离左右,五妹何需忧心
贺湛这些年暗中蓄养不少高手能人,甚至于十一娘自从得到了裴子建的钱财支持,已经暗嘱贺湛私下培训军士,用作不时之需,别说陆离身边,便连薛昭左右都伏下不少好手,其实还真不用担心晋安那些个徒有威风实则不堪的爪牙暗算,这也是她赞成陆离此番计划的基础。
我这回是得韦海池宽赦才能出宫,不便耽搁太长,总之提醒在前,陆哥保重。便要告辞回宫,却被陆离仿若无心一问。
五妹,今日为何与晋王同行
衙堂公审结束,整个长公主府俨然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愁云惨雾当中,这下子便连相思都躲得不见人影,生怕被长公主气急泄愤,可怜些那个仆婢,却是避无可避,只好胆颤心惊的在旁侍候,而晋安这时,刚刚送走了宫里的太医,正守在儿子伏卧的榻畔淌眼抹泪。
倘若你外王父在世,哪容肖小猖狂说来还是我并非太后亲生,可怜你外王母只生了我这个女儿,帝位才由一庶子霸占,否则韦氏何来母凭子贵从前我只当她是好人,如今可算看清了真正面目,不就是国库日空,眼看她之陵寝不得不停建,若为钱财,我也不是不愿尽孝,何至于让你挨这一场杖责
阿母总算看清了太后虚伪。趴在软榻上的阮岭有气无力地表示赞同,紧跟着又是几声痛楚非常的【创建和谐家园】,这就好比刀子扎在了晋安的心尖,越发肝肠寸断。
说来也是你这孩子傻,当初我要为你请封爵位,韦氏只不过稍有犹豫而已,也并没有拒绝,你任性上来,便连授职也干脆拒绝了莫说公侯之爵,即便你这时有个官身,薛绚之区区县尉又哪敢冒犯今日也不至于生受这皮肉之苦。
阿母再别提这话,饥民尚拒嗟来之食,何况于我太后根本无心封我爵位,更不屑我游手好闲空占官职,岂知我根本也看不上这些虚封。
晋安提起薛绚之,却又是一番咬牙切齿:算我瞎了眼,一度看重此人,以为他是翩翩君子温文尔雅,岂知他是徒有虚名,实则奸恶狠毒,我有言在先,这回必然要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岭儿放心,但凡阿母尚有一口气在,也决不会容忍薛绚之逍遥活命
便要立即喊来心腹,下令暗杀报复。
哪知却被阮岭阻止。
阿母,倘若薛六郎有个好歹,儿子也不会苟活世上。
虽是有气无力的话,然而却字字清晰。
晋安呆若木鸡了好一阵,又才搂着儿子放声大哭:我儿是被打糊涂了不成,怎会为那奸恶小人求情
阮岭唇角牵起一抹笑容:阿母,这些年来,你可曾见我伤过人命不是我心软,是我认为,与其让人死,莫若让人怕,既恨且怕煎熬终生才是我喜闻乐见,可渐至后来,我也终于有些厌烦了阿母,倘若我只是布衣百姓,又有谁会怕我
阿母,我并非阮姓子弟罢大父伯叔表面上对我爱惜有加,其实都是惧怕阿母,他们,何曾将我视为自家子侄背地里还不是如那些长舌之人一般,对我只有鄙夷愤恨我姓着阮,可世人谁不当我是苟合所生阿母,我不是怪你可我是当真厌恶这些虚伪胆小却自命不凡之辈,薛绚之,他虽然将我杖责,可总算敢作敢当,就这一点,我佩服他,阿母,你说若我能让他改观,是不是也不枉为人一世他有胆量打我,或许也有不同寻常之心胸,能够真正包容我,而无视我生父不详,阿母,我不是糊涂,我这才算真正清醒了,这一场打,甘之如饴。
这话彻底让晋安僵硬如一尊石刻,怎么也想不明白一贯高傲的儿子怎么挨了一场杖责反而甘之如饴。
第336章 邵九郎遇险
已是一更鼓响,屋子里灯火已燃,两个妇人坐在灯下,说笑间,手上穿针引线,还在忙碌着缝制衣袍,屋内并无仆婢服侍,一张矮几上尚且摆着几碟果点,屋外炭炉温着铜鼎,依稀还能闻到鸡汤的香味。小说
一阵急重的步伐,伴着十分畅快的笑声,帘栊高挑,男子酡红着脸迈槛而入,站定后还露着两排白牙,一看就是半醉,透出几分酒后的傻气来。
璇玑与万氏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替男子更换官服,万氏只是抿着嘴微笑,璇玑却颇有些埋怨:且道夫君这些时日忙忙碌碌是为公务,不曾想今日倒有闲睱饮酒作乐,阿姐从昨晚就煨了鸡汤在炉子上,夫君却一宿未归,今日倒是见了人影,却又是这番形状。一眼瞅见除下的官服下摆似乎还染着一块小小的污渍,璇玑更觉好笑:夫君明明不擅饮酒,也不知今日中了什么邪,醉得路都走不稳,有没磕着碰着
宇文盛连连摆手,笑意不曾减却,几乎是被璇玑强摁在了榻上,见万氏满脸担忧就要撸起他的裤脚察看,方才阻挠:无事无事,并不曾摔着,想是早前不在意蹭污了衣裳而已,休要大惊小怪,今日确实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之事,一时兴起,便与同僚多饮了几盏。
夫君口中同僚,想来又有那徐少府罢那人虽然有些才华,可未免太过用心于钻营,与夫君可并非同道中人,对他还该多些戒备。璇玑不忘提醒。
一听宇文盛要与璇玑商谈正事,万氏便没了插嘴的想法,自觉出去为夫君盛汤,人就立在外头,小心的用嘴往那特意撇尽油腻的汤水吹气,欲待半温时才好呈给夫君饮服。
她虽也算是世家女儿,奈何待嫁时家道已经中落,也便是在母亲的教诲下才认得几个字不算睁眼瞎,对于政务官场中事那是一窍不通,颇自怨无能相助夫君一二,更庆幸有了璇玑,不仅能为夫君分忧,便是寻常妇人家的交际应酬,对自己也有甚大帮助。
这一双妻妾不仅没有丝毫矛盾,甚至相处得真如亲姐妹一般容洽,这要是被外人得知,不晓得多少虽然妻妾成群但饱受争宠之灾的男子要羡慕宇文明府的齐人之福了。
璇玑所言甚是,愚夫谨记提醒。屋子里宇文盛打恭作揖,用谦慎听教的姿态调侃了一番美人,引来不轻不重的一记粉拳擂肩,他便立即跌坐榻上,佯作重伤呕血,这越发让璇玑媚眼一横,眸子里却满带笑意。
明府今日究竟遇着了什么好事,以至于这般心花怒放
璇玑并非闭门不出小女子,难道就未听闻万年县廨衙堂公审一事
是这件事呀,璇玑的笑意立即消减下去:不过薛六郎为了与长公主划清界限借机教训而已,也值得明府这般欣喜纵然那阮岭挨了几下刑杖,也算为受欺百姓出口恶气,又能如何君主无能权邪掌政世道如此,薛六郎还能保住从此天下太平,再无权贵胆敢仗势欺民不成
宇文盛晃晃食指:非也非也,阮岭挨打固然大快人心,却并无多大效用,震慑不过一时,然而绚之自从谏言严察隐田用以安置逃户,起初我还以为是他年轻气盛想法过于简单,不想他紧跟着便用晋安立威,而韦太后这回却全力支持,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回察隐令的确会大力贯彻落实,绚之并非盲目草率,而是制定了极为完善计划,并且进展顺利,此子才华我早已心折,可才品俱优之士却并不一定适合为官,更不一定能笑傲官场,故他虽考取功名得以入仕,其实我也不无担忧,怕他步其世父薛相后尘,经这一回事件,我对绚之可谓刮目相看。
男人心潮澎湃兴奋不已,可妇人却不以为然甚至心怀郁怒:韦海池陷害忠良把玩朝政已证确凿无疑,又哪会真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尽心察隐令说得好听,无非是有利于韦海池收买人心用作临朝基石罢了,薛六郎若真明智,难道就看【创建和谐家园】韦海池真实面目,他这么做,分明助纣为虐
璇玑。宇文盛收敛了笑容,似乎想努力摆出严肃的模样以振夫纲,可数息之后终于还是一声叹息,将人轻搂在怀:我一直在劝你,莫被仇恨蒙昧以至心胸狭隘,你若过于偏激,非但于事无益甚至可能误入歧途,鲁莽行事而闯下大祸我也赞同你之所言,韦太后推行察隐令是有私心,可这条政令归根结底的确会让不少百姓受益,至少,没有那么多人居无定所而只能寄身权贵任由盘剥,我早看透如今税法之谬,必需改革才至国富民安,然却使终无处着手,可绚之这回谏策,却是迈出首步,并能利用太后心态顺利达成,足以让我饮佩,我甚至想,是否该找机会与他推心置腹,为玉君争取这么一个
夫君不可。璇玑立即打断宇文盛的话,神色十分严肃:薛六郎究竟如何还不好说,万一夫君察人不实,这天大隐秘一旦泄露,韦太后如何能容玉君存活世上
生怕宇文盛一时冲动草率行事,璇玑又再劝阻:今日妾与妩娘子碰面,听说急公会老盟首已经病重,大约,没有多少时日了玉坛主虽为人心所向,然而盟首毕竟还有子嗣,眼看急公会内部或许会生动乱,在这时候,咱们更要谨慎,再者,夫君并未与玉坛主言及夺位大事,眼下还不知玉坛主是否有这志向,贸然与外人交底岂不太过轻率
璇玑这番劝言倒被宇文盛听进了耳里,收回了美人纤腰上的手掌抚着自己的额头,良久才重重颔首:是我犯了急躁,多得璇玑提醒,绚之究竟如何想法还得细细揣摩,只不过这回察隐令我再无一点顾忌,大可放开手脚,说不定这回还能凭此进一步取信韦元平,若能再进一步,待我将毛趋取而代之执掌京兆府,将来玉君一旦决定夺位,我才有望助他一臂之力
不说宇文盛如何对陆离仔细考察,自从察隐令从四月正式推行,由于毛维与晋安首当其冲被用来立威,又有长安令宇文盛的大力贯彻,顾律被逼无奈下硬着头皮全力执行,短短三月之间,已是大见成效。
帝都所在的京兆府就不说了,但凡大周治下,各地刺史县令都不敢吊以轻心,也确如十一娘等推断那般,由于察隐令对世族冲击不算太大,豪阔富贾们虽然不服也无可奈何,几大国相逼迫地方官,地方官自然不敢如同从前一般枉法敷衍,豪阔富贾有财无势只好认宰,不少逃户得到安置,颂圣之声此起彼伏,太后于是别外开怀。
可是归根结底,真正的恶霸并未遭受冲击,比如毛维,虽然损失了京兆地域的千顷良田,在地方的隐田却被视而不见,至于元得志,还没来得及在长安霸田,简直就是毫发未伤,韦元平这人还算谨慎,寻常并没做欺民占田的恶行,最多不过收购了一些隐田,不待人察便主动充公,至于谢饶平就越更清廉,从来都是只收财礼而不涉田地,并且下令党羽们主动上报隐田,为此还以身作则,将自家合法拥田也上交了一部份,导致韦夫人大为不满,寻姐姐韦太夫人发了好一番脾气,直言不讳韦海池穷疯了,我家从不行违法之事,所得都是光明正大,她居然也有脸收入囊中,还打击什么恶霸,她便是天下首恶
察隐令虽然得以顺利推行,要见效果却还没有那么及时,毕竟地里庄稼还未到收成时候,国库一时间仍旧还是空荡得让太后心慌气短,于是又出一项补充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