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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10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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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世韵冷笑道:“你一句无关,顶什么用?或许你那张考卷,答得的确很好,但科举中才子千千万万,到得最终殿试,剩余的自当俱为此中精华,那么,皇上为何独独选中了你?若是给人知道你同本宫是旧交,那不管你如何解释,都逃不脱一个走后门之嫌。不错,你可以说历朝历代,都出现过不少状元,你凭借真本事,也不是考不出来。但本宫问你,那些状元入朝做官,起初做的都是什么官职?只有你,刚由科举中脱颖而出,继而获得皇上赏识,直封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哪个能有这份殊荣?况且又是在满洲权贵审核下的【创建和谐家园】考生?任谁都会怀疑其中另有古怪。跟你同朝为官的那些重臣,早有不少人对你看不过眼,嫉妒你飞黄腾达得太也快了,都在背地里筹划着给你小鞋穿。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本宫是毫不怀疑他们落井下石的才能,怎么,莫非你想试试?”

      汤远程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旁人嘴里听来也罢了,偏偏这字字刻毒的长篇大论,乃是由他曾经深爱的沈世韵娓娓道来。强辩道:“你……你不能……”沈世韵微笑道:“有什么不能了?好歹你也自称深晓官场黑暗,想必听过那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俗话。古时可也有不少冤枉人,一当罪名落实,当即开刀问斩,连调查的机会也不给他……”见汤远程渐渐白了脸色,自认为目的达到,语气一转,笑道:“汤少师,本宫与你,究竟是七年多的交情了,真要将你置于死地,我也于心不忍。你要是聪明的话,从今天起加入我的阵营。至于皇上那边的闲话,为掩人耳目,你仍然可以去传。只不过传些什么,就要依本宫所言。”心想如能将对方的心腹拉拢到自己一边,时不时借他之口,给对手传去些错误的情报。两军交战,讯息便有一字之差,对整支队伍也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更何况是全盘颠覆?更妙的是汤远程为人诚恳老实,在宫中几乎是公认的。由他口中说出来的话,绝不会有人怀疑。沈世韵料定事已至此,汤远程必定不会拒绝,反而故作大度,道:“你不必急于回答,本宫可以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但盼你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难道你想以那样的罪名给人降爵位、削封号,赶出皇宫?难道你就不为你年迈的奶奶想想?她苦苦养你长大,就盼着要你勤奋苦读,来日考取功名,给全家扬眉吐气。这种事,可与公然作弊没什么分别,对她而言,必定是难解的耻辱。到时老人家一气之下……本宫不知她的脾气,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不过,汤少师想必是知道的。”

      汤远程怔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似乎还在回荡着方才一番言语。别的事他都可以隐忍,但一经想到满头白发的奶奶听得他这几桩莫须有的罪名,会有何等悲伤,不由也犹豫了起来。沈世韵淡淡一笑,似乎她已经是最后的胜利者,又道:“汤少师若是喜欢我这吟雪宫,尽可在此多歇息着些。反正这块地方嘛,皇上眼下是来得少了。你碰不到他,自然也不必给他告密了。如今本宫另有要事处理,恕不奉陪。”说着手中丝帕又在他脸上轻柔拂过,飘然而去。

      汤远程面上神情却更似被毒蝎蛰了一口,厌恶的向旁一闪,接着就只见到沈世韵一个果决的背影。这一番谈话给他的打击也实在不小,一时间,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没到过吟雪宫,没听过这几句言语,那至少他还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假装韵儿还是他心中那个白璧无瑕的小公主。挪动着僵硬如木棍般的双腿,走到圆桌前,跌坐入一旁放置的木凳,同时受着这一股冲击之力,身子朝前一扑,瘫倒在桌面上。又是费了不小的力气,才重新将身子撑起坐正,取过桌上酒壶,悬在面前的酒盅上方,直等酒水漫过边沿,同时在桌面上也溅开一块污渍,才停下了手,捏起酒盅,粗暴的朝口中一倒,然而这一口酒却还是泼出的多些。衣襟前登时湿了一大片。这与他向来那副谦恭有礼的富贵公子模样可相差甚远,却像醉卧街头的一个酒鬼。汤远程头也没低,他身上所穿衣料,全是以昂贵的鲛绡玉丝织就,布料也是极其华丽。若是拿到市面上卖,还不知能如何大赚一笔。但他却似不以为意,无心擦拭,立即再次倒满酒盅,带有几分浑浊的目光在室内稍加流转,声音响在耳畔,有如自语,道:“让你躲在帘帐后,看了这么久的廉价好戏,也该够本了。怎么,还不出来?”

      程嘉璇身子又是一震,还指望着再有第二个替罪羔羊出现。但好运已奇迹般降临过一次,又怎能指望它出现第二次?何况自己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受神明眷顾的幸运儿。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看看帘帐中更无旁人,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一面绞扭着双手,极是尴尬。这可与汤远程先前在沈世韵面前无与伦比的气势不相符了。汤远程手中握着酒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中全无惊讶,只显了然,努了努嘴道:“是你?坐。”

      程嘉璇不敢逾距,仍旧是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的摆弄着衣衫一角,脸色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小声问道:“汤……汤少师,你怎会知道……我躲在帘幕后的?”按说她面前有厚重的帷幔遮挡,就算两人要相互揭穿,那也该是她先看到汤远程,而对方看不到自己才是。

      汤远程道:“我到吟雪宫比你早,躲在廊柱后面,亲眼看到你走过来,掀开帘帐,钻了进去。要是连这也不知,难道你还当我是睁眼瞎不成?”

      程嘉璇讪然一笑,道:“原来如此,这……说得也是。”见两人间气氛尴尬,没话找话,干笑道:“还真是没想到啊?汤少师这样的谦谦君子也会趴人壁角?我原还以为,只有像我这种小偷小摸的小脚色才会干这个……”汤远程哼了一声,道:“很奇怪么?”程嘉璇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分明是打算轻松开个玩笑,但那般语气在自己听来,与沈世韵的冷嘲热讽极是相像。慌忙摆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还有,刚才,多谢你……”未及说完,汤远程已随口打断道:“不必多想。我不过是有话同韵贵妃谈,不是为了替你打圆场,你也用不着对我心存感激。”

      程嘉璇尴尬的一笑,随口应声,连自己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一心只想打破尴尬气氛,冲口而出,道:“那个……汤少师,其实韵贵妃娘娘一直都是这样,并非突然转变……虽然,或许你难以接受,但事实的确如此。也不是我在背后碎嘴,讲主子的坏话……只是,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会比较好……”一边不住暗骂自己,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话已出口,无可转寰,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不料汤远程反应倒极是平淡,道:“我知道啊!其实我很早就知道,韵儿这些年在宫中,当可称得是……横行不轨……我相信,但却拒绝接受,不如说是在逃避现实。我一直在勉强自己相信,我看到的情形,都是误会,听到的传闻,也是旁人捏造出来,恶意中伤她的。我反复说服我自己,外界传闻俱不可信,只有韵儿亲口说辞,我才相信。本来我已经快被自己的谎言给欺骗了,可这时我才发现,原来皇上……他也一直都是知道的……其实方才所言,也不全是自欺欺人。我听说过韵儿的种种手段,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像那样的她,那样全不避讳,锋芒毕露,将自己的阴谋当做荣耀一般吹嘘的她……那一瞬间,我真的感到很陌生,她说对了一半,我没有真正认识她。看到片面,便自以为是全部……哈,太可笑了,是我太傻了。”

      程嘉璇问道:“只是一半?”汤远程顿了顿,道:“是,我自信没有看错她,但那仅是七年前……那时的她,的确是一个温柔善良,如天仙一般的姑娘,如果说我对她动了心,就是在初识的那一面。那样纯真的笑容,不是一个居心险恶之人所强装得来。以后进了宫,她就变了。倒不如说早在无影山庄灭门当日,仇恨的种子就已在她体内种下了心魔。所幸她遇到李大哥,得到最全面的照顾和关怀……而等进宫后,先面对皇上的宠爱,其后是环境的诱导,再以后,又是宫中斗得昏天黑地的气氛,凡此种种,不妨称为负面的天时地利人和,使她心中黑暗的种子生根发芽,最后将她的善念完全吞噬。可是,我仍然愿意理解她,尽量将她朝好的一面想,我希望能帮助她,拉她一把,而不似旁人彻底将她推入深渊。可有一件事,也曾困扰了我许久,她说的不假,她跟七煞圣君,在某种层面上,或许真的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踩着敌人的头颅,沐浴着无辜者的鲜血,不断的在向上爬……等到真正成功的一日,早已是满手血腥,一身罪孽,都已回不了头。这也更让我看清了自身的无能,我无法劝七煞圣君弃暗投明,也没法劝韵儿改邪归正,眼睁睁看他二人走上一条不归路,我能如何?我当如何?”这问题终究无解,唯有仰起头,大口大口的灌酒。

      第三十八章(20)

      程嘉璇道:“那也是苦了你。”她对江冽尘的爱慕,是全然服从的供奉。他行善她便爱他行善,他作恶她便爱他作恶,总而言之,他的一切都是自己完全的信仰。却不像汤远程,同时更肩负着劝人自新之务。轻叹一声,自语道:“还有玄霜……这次回来,跟他……是不是……就彻底决裂了呢?”

      这一句话却引起了汤远程注意,默不作声的灌了几口酒,冷笑道:“那你希望怎样?”程嘉璇道:“自然是没有!因为……”想到这“没有”的可能实属微乎其微,也没心情再提。汤远程代她说了下去,道:“你当然不希望他们决裂,否则,以后你就再没有办法,利用着玄霜,来维持你跟他的关系了,是不是?那么玄霜在你眼里又是什么?一件工具?还是一座桥梁?”程嘉璇吓了一跳,即算她心中真有此念,却也是拒不敢认的,语无伦次的辩驳道:“那怎么会?玄霜他……是我的好朋友啊!能跟他在一起,就好像……好像我也时刻同他在一起一样,这……我……”汤远程打断道:“你心里分明是这样想,为何要欺骗自己的良心?至于你所言真伪,我可全没兴趣关心,你更犯不着费尽心思来向我扯谎。”

      程嘉璇吞了吞口水,汤远程自然是个聪明人,虽无看穿人心之力,却能凭借诸般表象,加以分析,真正直入对方深心。此前即使知道他这般神奇,却是一次也未显露过,而经过亲身体验才知,那不但不好玩,简直是一种折磨。汤远程果真是对她并无兴趣,自语道:“成长环境对人确有影响,却也并非如洪水猛兽,关键之处,还在于个人性格、心态如何。便是身在污浊之地,亦可如莲‘出淤泥而不染’。但若是当真受魔性从内到外,腐蚀一空,即便令他位列仙班,久而亦生叛乱。至于皇宫与魔教,两者从争权夺势的本质说来,也没什么分别。因此在我看来,凌贝勒有这一段经历,倒不妨视之为难得的体验。至少在魔教,他做过副教主,懂得大权在握,是什么滋味,也好分辨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欢那种生活。有不少皇子正因未曾得到过,才会盲目争斗。另有一节,至少在魔教,不会有人来计较他母妃的封位高低。”这一句直似无奈说笑,程嘉璇也自无奈,遂道:“是了,你听说过前几日华山那场大劫没有?不知他……他怎样了,可有受伤?实在令人担心。”

      汤远程冷笑道:“你说七煞圣君?他可是那场屠杀的主导者,只有他伤别人的份儿,谁能伤得到他?”程嘉璇连连呼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可担心死我啦!”半晌又觉不妥,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非不分?”

      汤远程道:“没有,任何人面对自己的心上人,都会有些是非不分,那也怪不得你。凡是有关七煞圣君的事,你都关心得很啊?”程嘉璇反唇相讥,道:“每到韵贵妃娘娘的事,你不也是冲在最前头?”汤远程微微一怔,继而苦笑道:“是啊,我们都是如此,能够轻易的了解别人,有如得道高人一般,振振有词地给他说教。但轮到自身,不但无法了解,就连旁人的善意劝解也听不进去。自身已是如此,又怎能指望外人受你指点,进而大彻大悟?”

      程嘉璇双唇抿成一线,一只手提了又提,最终仍是落在汤远程背上,轻声道:“所以说啊,我们才是同一类人。也许我们都爱上了一个……不值得如此付出的人,却依旧痴心不悔。那么,咱们两个苦情人,何妨在一起喝上一杯,好生交流一下失恋心得?”汤远程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下意识道:“酒能伤身,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别多喝的好。”

      程嘉璇不屑道:“凭什么啊?你不是也正喝得津津有味么?我还说‘酒能乱性’哪!谁说你喝得,我便喝不得?难道因为我是女孩子,你就瞧我不起?哼,有本事同我拼酒啊,瞧你文文弱弱的样子,到时谁赢谁输,可还不一定!”说着握住汤远程手腕,硬是将酒壶从他口边拉了开来,叫道:“喂,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汤远程自身情思早已是一团乱麻,给这个颇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孩子再一搅和,可就更是烦透了。偏又拿她无可奈何,道:“酒会【创建和谐家园】伤口,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先别碰的好。”程嘉璇面容一僵,不自然的扯开一抹苦笑,道:“你说我的伤?那都是旧创了,一年多还是这样子,我瞧注定是好不了啦!不过,也不打紧,想到那些伤是为他而受,就算伤口痛了些,心里总也是甜的。”汤远程无奈道:“你这小傻瓜……也罢,晚上到我的少师府来,恰好有些上好的美酒招待。不过咱们事前先可说清,万一你喝得爬不起来,可没人送你回宫。”程嘉璇笑道:“真要是喝醉了,我就在你府上大耍酒疯,闹得不好,打碎了你几个珍藏的古董花瓶,再不好,在你被单上吐了一床,万一不好……”汤远程忙做个“停止”手势,道:“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真给你这般闹法,我府中定然像是遭了强盗,还是个喝醉了酒的大盗!”

      当日晚间,程嘉璇如约来到汤远程府上。四壁极是简陋,很有种‘应有尽无’之势。想到汤远程身为太子少师,府中待遇竟便是如此这般,恐怕就因他是【创建和谐家园】之故,不由极代他愤愤不平。视线一转,又见桌面上摆了几大坛酒,单从酒罐材料、图案看来,便是价值不菲。一坛已开了泥封,汤远程面前放着一只大碗,碗中清清亮亮,远远的就闻到一股醇香扑鼻,看去酒质亦是上乘。程嘉璇快步奔上前,佯怒道:“怎地自己就先喝起来了?也不说等我!”汤远程道:“我可没说今天寻你拼酒,几时开始,与你喝干?难道我在家中的衣食起居,还得随时向你汇报?且随意坐罢。”

      程嘉璇知他心情不佳,也不同他计较,抱起酒坛,取了只酒碗,也给自己倒满一碗。望望碗中轻微晃动的漩涡,已是醺然欲醉,笑道:“唔,汤少师,你可真好福气。躲在家里,每天都有这样的美酒喝!换做是我啊,那可巴不得常年赋闲。”汤远程道:“你以为我便是如此糟蹋粮食的么?这几坛酒,连我自己也是从未动过。今日一来是为了招待你,二来么,是我自己也想喝上几口。随便用就是了,不必客气。”程嘉璇称了谢,道:“如此说来,我还算是贵客了?那还真荣幸。”不免又听出语气中几丝嘲讽,忙转移话题道:“要是朝廷可也真小器,明知你为社稷贡献不小,只给你这么小的府邸,连些常用之物也找不到。”本道定会引起汤远程大吐苦水,谁料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不能怪朝廷,皇上待我很好了,这座府邸,本来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子,只因我生性崇尚俭朴,那许多奢华之物摆在眼前,看得固是眼花缭乱,却也没几分真正用处。有物闲置,我心里添堵,索性将那些玩意儿卖了,腾出地方来,倒是宽敞不少,手脚也伸展得开。那是我不领人家好意,倒不是别人苛待我。你回宫以后,可别乱讲。”程嘉璇心道:“腾出地方,就为了伸展宽敞?你的手脚,倒不知有多长?”轻嗔道:“人家是为你打抱不平,你还要对我凶!”抬起酒碗搭在口边,喝了两口,感到喉中一股辛辣之气泛起,平时倒未觉有他,此时竟是说不出的悲伤难过。未等开言,两滴泪水先滴进了酒碗中,荡开两层轻飘飘的波纹,更折射出一层光亮来。咬了咬嘴唇,不愿给汤远程看出自己狼狈,强笑道:“古人云‘一醉解千愁’,却也有人说‘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两种说法,不知你赞成哪一种呢?”

      汤远程道:“自然是后者。所谓的一醉解千愁,不过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喝醉了酒,脑中昏昏沉沉,再也不能去琢磨,去思考,也自然就没有烦恼的由来了。可你难道不觉得,这正是一种消极避世的作风?醉酒并不能解决他的烦恼根源,也不能解决他烦恼的本质,不过是暂时将那些烦心事藏了起来,阻碍他去面对。这法子究竟是治标不能治本,等他再度醒转,想到那些沉甸甸积压的烦恼,以及自己荒废的时光,那才真令人不知如何自处。与其借酒浇愁,倒不如一鼓作气,索性将症结消除,也就是了。”

      程嘉璇道:“你说得倒简单,如果你烦恼的根源,是握在别人手里的呢?无论怎样努力,都不可能连根拔除,好比你无法令韵贵妃回心转意,我的‘他’……也是一样。正是那些烦心事,我越是压抑,就越是忍不住要去想……”汤远程道:“人生中总有些是你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之事,都是相同的道理。”

      程嘉璇道:“谁不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跟你说过我的故事没有?在很小很小,小得我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我是陈家庄的表小姐,同香香表姐一齐享有众星捧月的待遇,那还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后来经过灭门惨案,我碾转流落到摄政王府,同义父度过一段日子后,又被他送进吟雪宫做丫鬟。虽说这几次的身份转变,事后所受待遇也算不得差,大致上仍是主子身份,可却失去了以往那一种……以自身为中心,余人都围着你打转的出脱感。寂寞又是一个最大的敌人。很多时候,我着实闷得无聊,只好躲在房间里喝酒。也不知怎地,似乎连老天都要同我做对?我的酒量偏偏极好,似乎喝多少杯都不会醉。正是那一份清醒,让我排斥的清醒,我一心想逃避的清醒……”极力瞪大眼睛,眼前只见得朦胧水雾,泪水仍是止不住的滚了下来。述说曾经的孤独,触动心怀,那么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孤独的?

      第三十八章(21)

      汤远程道:“有句话叫做‘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因此做过我酒伴的少之又少,楚姑娘是一个,李大哥是第二个,那第三个么,就是你了。”程嘉璇苦笑道:“是么?我真荣幸……”汤远程自顾道:“我从小到大,夜以继日重复着的,便只有读书而已。那时奶奶说,酒能伤神,能压抑人的思维,读书时千万不要碰酒。让你失望了,我也不是你外表所见的乖孩子,街头巷尾,有那许多人爱酒,甚至不惜卖老婆,卖孩子,只想换几块碎银子,去换几两酒喝。我虽不至于到那份儿上,对酒这东西,却也生出了十足好奇。奶奶越是不准我喝,我就偏要尝尝。于是趁她没留神,我悄悄藏起了一小葫芦烧酒,等到夜深人静,就拿出来喝上几口。第一次我险些连肠子也要呕了出来,觉得爱酒的不是疯子便是傻子,这种东西又有什么好喝?但经过这一回,我突然怀念起了那个味道,等我第二次喝酒时,很有种遇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之感。于是从此,我手边必要备着一壶酒,每当读得累了,便喝几口酒提神,那烧刀子可也当真见效。寒冬腊月,仿佛一把火在我胃里烧了开来,顿时原先的寒冷散得无影无踪。喝得多了,脑子会迷糊不假,但若是每晚上只喝个一、两口,却能瞬间【创建和谐家园】清醒。……否则你又当我是凭着什么,能熬过那十年的寒窗苦读?世上不为功名利禄,而是单独喜爱读书的学生,毕竟是不多的。”

      程嘉璇难得听他提及旧事,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那你呢?也是贪图功名利禄么?我总觉得你是清高傲世的,不该与世俗凡类同流合污才是。”汤远程一口酒噎住喉咙,咳了两声,才道:“你抬举我了。‘清高傲世’四个字,是最高的褒奖,不能随便乱用。无论曾经再如何骄傲自负,在现实面前,都得低头。我曾经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一份努力,使自己和身边的朋友都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也曾经为这份目标而不懈努力,可在如今看来,梦想终归只是梦想罢了。”

      程嘉璇向前凑了凑,道:“那怎么会?至少有梦可做,总比根本没有梦好啊!既然那是你认定的道路,为什么不一直走下去呢?”汤远程道:“谈何容易?好比我对权力,说不上喜欢,倒也算不得厌倦。只因权力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全因当权者性格迥异,才会呈现出世情千差万别。无知者不明就里,才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权力,就好比穷人抱怨财主,咒骂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手中的金钱,岂不可笑?但我天生性情散淡,不愿承担过多责任,天下大任尽集一身,我是决计撑不下去的。都是为了奶奶……我才会选择入朝为官,做一份能够供她温饱,也能给我们汤家光宗耀祖的活计。我爹爹本来也是一位考生,屡试不中,后因环境过于恶劣,导致气候于人折磨加剧,年纪轻轻就患上了一身的病,最后早早离开人世。有时我披着官袍,站在院落中,仰望天空,常常会想,若是爹爹看到他的儿子如今得以出人头地,却一点都不快乐,他究竟会欣慰,还是为我叹息?对爹爹的记忆太少了……你知道,我曾经也是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心想既然不得不做,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以我手中的权势,为百姓造福。可是归根究底,天下只有皇上一位统治者,我不过是他命令的执行者罢了。就算得他赏识,有时可以提几个建议,对于改善民生,却也做不到什么根本上的转变。同时宫中总有些人野心勃勃,自己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满足?与其一心动着夺权念头,发起战争,劳民伤财……倒不如多为百姓做些实事。能够让普天下的万千子民都爱戴他,在他走过时献上象征荣耀的花环,在蓝天下高声呼唤他的名字,将那作为自己不变的唯一信仰。真正得到民心之人,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可惜他们不懂,他们只会考虑自身利益,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凭我一己卑微之力,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东西。我厌倦透了官场上的黑暗,要不是为了奶奶,我绝不会在皇宫里多待哪怕一天!”

      程嘉璇道:“恕我直言,你年纪还轻,既然摆明不愿,为何还要将自己关在宫里,虚度年华?你的人生,究竟是在为自己活,还是在为别人活?”汤远程似也被她问得怔住,半晌,模棱两可的答道:“正因我年纪还轻,来日我另有大把的岁月可供挥霍,可是奶奶等不得!她为了我,同样耗费了人生中宝贵的十余年,这些生命,我就有义务还来给她。也说不定几时运气好,能够真正给我遇上一位有道明君,能够真正以百姓的疾苦为首要之务。倘若真能有这一日,也不枉了我长年累月的等待。”

      其间两人又扯了些不大相干的话题,都说酒桌上是最好的谈话之地,只因酒能彻底令人打开话匣子,不论平时再沉默寡言之人,一旦到了酒桌上,几杯热腾腾的烧酒下肚,也会立时变得胆大起来。一连谈过多多少少数不清的言语,程嘉璇唉声叹气,道:“瞧,我仍然喝不醉。老天爷便是注定叫我难以解脱!汤少师,以前我听说过很多故事,那些美貌多情的少女,有朝一日,遇上一位英俊多金的少年,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坠入爱河。途中或是受家人拦阻,又或是另有些不知好歹的男女插足,引得他们误会丛生,生离死别。但在经历所有的磨难后,他们最终都可以走到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那我呢?为什么我的经历就比任何人都坎坷?他就连看我一眼,眼光中也都带着嫌恶。我没法骗自己,说他对我同样有好感,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我再怎样喜爱做白日梦,也是不会相信的。”

      汤远程苦笑道:“你想知道么?差别就在于你所说的是故事,而咱们所处的是现实。你想拿故事中的经验,到现实中寻找完美爱情,注定要碰得遍体鳞伤。”程嘉璇道:“可是现实中,难道便没有情侣了么?仍是有那许多对两情相悦的男男女女,为什么……我为了他,可以献出自己的全部,我比任何一个女孩子对待自己的情人……都更宽容他,更爱他,我永远不会向他发火,永远都顺从他,可不比那群无理取闹,丁点小事就作得天翻地覆的的大家小姐好得多了?为什么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他对我哪怕有一星半点的好感?我究竟是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就是不肯要我呢?”

      汤远程默默喝酒,就在程嘉璇以为他对那一段自语充耳不闻,准备另换话题时,汤远程忽将酒壶在桌面一顿,意识也是半清半昏,道:“小璇,我说几句话,你……咳……别介意。你只懂得盲目的去爱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否爱错了人。又或者,这份感情有几分真实,是否值得你不顾一切的去守护。”程嘉璇仿佛受了侮辱一般,惊声叫道:“你在说什么?我对他的爱,怎么可能不是真心?虽说他没有爱过我,我也没有真正得到过他,可是……可是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我甚至可以为他去死!你怎能……”

      汤远程一摆手,道:“你冷静一点,小璇,咱们就来打个比方。你同玄霜是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跟他在一起,你有过什么感觉没有?”

      这样的问题本来不用多想,但程嘉璇喝多了酒,脑子总有些昏昏沉沉,语速缓慢的道:“唔,以前我跟他,也算得是无话不谈了。他什么都不会瞒我,可我只拿他当好朋友,就连他后来对我说爱,我也没有其他心思……那或许,的确是不存在的罢。”汤远程道:“好,这就是了。如今他回宫,你见到作为血魔少爷的他,有何感想?”程嘉璇顺着思路,道:“我只觉得,他变了好多,变得不近人情了,变得冷淡多了,而且,跟‘他’也很有几分神似……我已经回想不出,以前陪我打弹子玩的玄霜,同那凌霜烬怎会是同一个人。可是……又似乎……的确有所不同,我想主动去接近他,跟他说几句话,希望他对别人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对我温柔体贴。我想,继续跟他做回朋友,我们仍像过去那样……对玄霜,我就从没有过这些感觉。或许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再怎样忽视他,他也不会不睬我,不要我,我对他足够放心。”

      汤远程满意的一笑,道:“好了,你的心思,我大致清楚了。不知我说的对不对,正因你与玄霜是太熟悉了,简直就像同一个人一般,所以对于他,你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新鲜感。直到他离开一年,你感到不习惯,那只因固有的依赖感作祟。直到凌霜烬的出现,他让你有了危机的形成。在你看来,玄霜就是你的一个好朋友,或者是小弟弟,可凌霜烬呢?你琢磨不透,这也同时失却了那份操控的先机。亲眼见识到他的冷血无情,更加重了距离给你们带来的疏离。据我猜想,对于那样极端的冷酷,再加上那个显赫耀眼的身份、常人难以企及的武功,本来就会令人产生几分模糊而又朦胧的欣赏和敬畏。他同寻常人,以及同你的距离太过遥远,就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这才造就了一种梦幻般的遐想空间。你渴望去了解他,也渴望让他认同你,那是比任何朋友的鼓励都有用,能够令你真正的找回自信。他越是不理你,你就越是气馁,同时却也愈挫愈勇,非要得到他的赏识不可。正因如此,你对他的好感也会成倍加深,最终无可避免的爱上他。只因两人相见太少,相处太短,你眼中的他,只有优点,就算当真看到缺点,也会被你的心思刻意的抹杀,因为你不能容忍你的神明留有半分污点。这样造就的一个幻像,是否真如你想像的完美?他当真便是你的真命天子么?”

      第三十八章(22)

      程嘉璇双目瞪大,怔怔出神。由此及彼,按说江冽尘又何尝不是如此?从最初的一见钟情,自己脑中留下的念头,便是对他爱慕何等之深。其后尽各种努力,要让他认得自己,也同样对自己产生好感,那是将他越抬越高,而自己则越降越低,这就自然而然的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对自己冷酷,只道是他个性的深层体现,更是爱得无法自拔。也难怪被自己嫉妒过无数次,同他从小一起长大,在自己眼中的第一幸运儿楚梦琳,竟会对他十分厌恶。所有的缺点,都是两个最亲近之人才会暴露。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完美无缺,普通朋友看到的只是某个片面,而最真实的本质,也只有一直待在一起,才能真正的见识到。她见到了他不可一世的狂傲,也见识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见识过他重伤咳血的无助,也见识过他强做无谓的挣扎。可恨在他的世界中,自己便只是个旁观者,永远无法真正走入他的内心,也没有资格去关怀他,替他分担。自己本该是他的救命恩人,在他眼里,却成了最值得厌烦的“贱女人”,那是因为他太过要强,不愿给任何人见识到脆弱一面,偏偏她成日里嘻嘻哈哈,一意要来挖掘他的内心,是她太过主动,仿佛自己的领地受到外来侵犯,而那人还是个在自己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孩,由此,他才会加倍防范,定要将她远远赶走。可归根究底,他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汤远程注视着程嘉璇,见她脸上有数百种表情连番闪过,从最初的困惑,再到逐渐了然,反复分析途中,更少不了交杂的迷茫,困惑,他也不去打搅,只默默倒了一杯酒,推到程嘉璇面前。程嘉璇眼望房梁,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余光只恍惚看到桌面有物,试探着抬手碰触,苍白的指尖覆盖住了杯身,指骨泛起一阵青白。继而缓慢开口,将脑中积淀起的思路逐一吐出,轻言细语,仿佛做梦一般,道:“是,或许你说的不错,他只是我的一个梦,梦中的一个影子……我是太过在意他了,每次同他说话,都当做是上天赏给我的最大恩赐。每说一句,都曾在脑中反复构想过数遍,生怕用错了哪一处词句,让他误会我,讨厌我。哪怕他只是随口应付一句,也能令我回味许久,并且仔细琢磨他每一个用词,是否含有贬义,是否在讽刺我……?有时我又忍不住自作多情,想像他的某一句话中,或许对我是含有些情意的……每经一次,我都会有如释重负之感,似乎是完成了一桩最艰难的任务。这哪里是朋友间的谈话,这是苦难与喜悦并存的挑战……不错,跟他在一起,可以让我得到翻天覆地般的欢愉,可是与此对等的代价,却又是那样绝望的痛苦。别说他不会要我,这样的关系,即使能够在一起,只怕双方也不会感到幸福。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他,我想看到他,想听他说话,我……对他的爱,依然没有改变。我……我实在乱得很……或许我说甘愿为他死,也只是在他面前争取表现,以及在旁人面前体现我的爱有多深的一种伎俩?不是谎言,如果他真的要我的命,我二话不说,一定会献上给他,可目的却是让他感激我,能够永远记住我。我可以死,但我要自己的精神,在他的记忆中长存。”

      汤远程道:“那好,我再问你,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在他垂死之际,你可以救他的命,代价却是让他失去所有对你的记忆。等他复原之后,你在他眼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方面,你魂飞魄散,而他却会遇到另一个女孩子,他们两情相悦,最终结为连理。而成亲以后,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白头偕老,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世。如果你明知这一切的必然发生,你还会不会选择救他?会不会心甘情愿?”

      程嘉璇不假思索,道:“当然不会甘愿!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即使不能,他也一定要记住我为他所做的一切牺牲,知道我的好……现在他既然根本不记得我,那么我为他所做的,还有什么意义?最可恨的却是……不记得我也罢了,还要同另一个女孩子成亲?他的眼里,就只能有我一个,怎可以爱上别人 ?[-99down]我虽然不会对他发火,但并不表示我就是没有脾气、不会吃醋的啊?不成,这样的条件,我绝不能接受!”

      汤远程淡淡一笑,似乎这样的结果早已在他意料之中,道:“所以,这也更证明了我的推理不假,真正的爱一个人,并非只图一味占有,而是希望看到他得到幸福,哪怕下一刻就是自己的天诛地灭。看到有一个同他两情相悦,并且能够陪伴他一世的女子,即使不是自己,也应该感到很满足,很安心,因为他的幸福,更凌驾于你的幸福之上。而现在的你,我不妨说你或许喜欢他,但并不是爱,你真正爱的还是自己。你所谓爱他,只是因为同他在一起,你会比较快乐,而你想得到这份快乐,仅此而已。其实一个女孩子,用不着动不动就把‘愿意为某个人而死’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如果他真心爱你,就绝对不会让你死。若是不爱,就算你真的死了,也换不来他的半点怜惜,相反,他还会觉得你为人做作,不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女孩子首先应当自尊、自爱,然后才会有人来爱你。”

      程嘉璇蹙眉道:“听起来很有些道理,可是……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待他人的幸福,更重于自己的感受,那样伟大的奉献精神,我就是没有!那么,难道我就学不会爱一个人么?”汤远程道:“你可以学会的。只是你现在的年龄还太小,还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寻常千奇百怪的饮料,而是久旱逢甘霖、是同舟共济,共享那沙漠里的最后一滴水!如今你年岁还小,见识尚浅,或是难于领会。等过得些年,你才会真正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爱错过几个人 ?[-99down]那也并没什么不甘。但不合适的爱情,如能放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放手不仅需要勇气,还是给了两人一个解脱的契机,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程嘉璇半疑半惑,面上仍显出种极其痛苦的柔弱,小声问道:“那么……汤少师,你又是否真正放下了……对韵贵妃娘娘的感情?”汤远程似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淡然一笑,道:“我若是没有放手,又怎能在宫中守候多年,朝夕暮鼓,眼看她与皇上恩爱?”见程嘉璇双手托腮,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想来真欲解开她的心结,有些事还要讲得更透彻些才是。抓了抓头发,续道:“当然,放手并不意味着不爱她,那只是留给她一条路,让她去找寻幸福,而我自己,只要将对她的爱放在心里,在她寂寞时陪伴她,在她无助时帮助她,做不成情侣,却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不也是一种造化?或许姻缘种种,上天早有定数,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对我不也是一份恩赐?其实早在我对她情有独钟之时,就知道以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又怎能配得上她那般的绝世天仙?也只有人中之龙,才够格得到她的青睐。因此事后我千难万难,终得高中,在宫中见到她,得知她早已做了皇上的妃子,那时我不但一点儿也不难过,反而由衷为她欢喜。有时当你全心爱着一个人,是没有多余精力来考虑自己的。”

      程嘉璇当先反应便想问上一句“难道真龙天子,就必定是人中之龙”?然而想到这一句话摆明了对皇上不敬,万一给人听到,传扬出去,对汤远程也是不利。索性咽回肚里,另寻话题道:“可我却觉得,我跟他成不得夫妇,甚至连做朋友的资格也不够。并非我妄自菲薄,虽说他素来心高气傲,是将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但对我的态度,却一向都是最恶劣的。本来我还想,没法让他待我最好,那当这个‘最坏’倒也不错,至少能在他心里占有一份唯一。可是……可是,我实在受不起这一次次的冷漠和羞辱。人都是有感情的,为什么我的尊严,就要如此给他践踏?”汤远程道:“不能做朋友,在暗处默默的守着他,也是好的。很多时纵然是两情相悦之人,也未必能一辈子长相厮守,又何况是单方面的苦恋?保留你心里的那份美好,抽身而退,不要怨怪他不爱你,能够遇见他,已经是你的福分。与其为得不到而悲愤,还不如为已拥有而兴奋。世间千奇百怪,或许人们有缘一饱眼福,但你又怎能将眼前所见的宝物奇观,都收罗到自己手中?心灵的天地,无比浩瀚,何不以你的心去爱,去包含,去囊括自然界的美好?你知道么,许多事物,往往正因它的终止而美丽?只因它将最光辉灿烂的一刻,停留在了世人眼前,以此成就了永恒。当然,我不会盲目地劝你放弃或是坚持,一切都要依着你自身意愿。如果你还留恋这样无果的爱情,自然可以继续等待。只不过最后的结果,未必尽如人意,希望你的心里……自先有所准备。”

      第三十八章(23)

      程嘉璇又哭又笑,烈酒灌了一盅又一盅,此时景象看在眼中,已有些许重影,汤远程的面容模糊不清,思绪却飞到了两人曾一起度过的时光,一起走过的路,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个决定在心头隐隐约约,起起伏伏,逐渐忘却了身旁一切人、物的存在,只想将自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展露在阳光下,让朝阳的光芒来助她愈合创伤。喃喃道:“或许罢,或许只有离开,才是最合适我的选择,可是今生今世,我心里永远想着他,念着他,我所有的爱,毫无保留,完完全全都给了他,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爱任何人……像爱他一样。现在我只希望,等过得若干年后,当他霸业已成,威风八面之际,闲暇时还会记得,有一个渺小得近乎卑微的女孩子,曾经如此努力的渴望进入他的生命,留下些绚丽的色彩,哪怕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痕迹。我原谅他对我一切的坏,只记得初见时的悸动……唉,不错,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如果我们之间的记忆,就永远停留在最初庄亲王陵寝的那一刻,该有多好,便不会再有今后一切的痛苦,辛酸,他在我眼里,也将永远那么完美无缺……不,不,即使是现在,在我看来,对他的形象也无分毫贬损。或许旁人都觉得我很傻,可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傻傻的女孩子,那样傻傻的,可怜兮兮的爱着他……希望他记得,我成全了他,并且……衷心的祝愿他幸福……”

      汤远程赞道:“不错!我想……他会记得,也会感激你这一份退让和成全。不管他肯不肯承认,你这独特的一笔,毕竟还是写下了。”程嘉璇苦笑道:“是么?呵……是么?但愿如此……”眼中升起一片迷雾,大脑渐渐一片空白,终于身子一软,伏倒在桌上。手一挥,碰翻了一旁的酒盅,酒水登时倾洒出来,桌布上水渍逐次漫延,扩散到程嘉璇脸侧,看去就如一个溺水之人,在汪洋大海中,独自漂浮在仅有的一块浮木上,受尽风吹雨打,显得如此苍凉无助。汤远程心中油然升腾起几分同情,几分爱怜,更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息。解下一件外衣,轻轻披到程嘉璇背上,裹紧了她瘦小的身子,仿佛他所要保护的是一件最值得爱惜的珍宝。一面将她抱了起来,使她的头能枕到自己腿上,同时双手轻轻扶住她肩,明知她醉酒后人事不省,仍是竭尽所能的渴望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心里这一份保护一个女孩子的强烈渴望,是在多年前邂逅沈世韵的那一刻,之后许久也未曾再有。料不到多年以后,那份熟悉的心动竟会死灰复燃。苦笑着打量她脸上【创建和谐家园】的肌肤,似乎吹弹可破,两道尚未干透的泪痕依旧清晰的挂在脸上。叹一口气,望着桌面一片杯盘狼藉,唯有暗自苦笑。只因维持着固有姿势,四肢都不能活动,没过一会就觉全身酸麻,再过不久转为僵硬,其中却仍时不时的夹有刺痛,意识在种种折磨中愈发清醒。不由暗自苦笑,揉了揉程嘉璇的头发,自语道:“小璇,你不是号称千杯不醉么?果然拼酒到了最终,依旧清醒的那个人最是痛苦。你这头小懒猪,怎地自己倒先睡着了?累得我还要代你收拾残局,当真是不够义气了。”遥望夜空,四野静谧无声,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

      上官耀华将玄霜送回乾清宫,在大街上兜转几圈,最后实在难以拖延,不得已转回王府。同时心下暗暗祈祷:“但愿我出门这几日,若瑜已代我将麻烦都解决了。我义父终于想通,不再挽留,而她同平庄主早已告辞离去,到山林间过他们与世无争的生活去了,最好平庄主好生补报女儿,让她一生知足常乐,再不去动什么歪脑筋。而我回府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们,可以安心批阅公文……”一路上想着,然而真等踏进府门,眼前所见却全不是那一回事。放眼一望,处处都悬挂着飘扬的大红彩带,花团锦簇,“囍”字贴得随处可见,仿佛生怕旁人不知府中正有大吉利事发生一般。一群家丁忙忙碌碌,东奔西跑,步子比寻常更为轻快,手中都搬着蒙罩红布的大箱子,又有几尊价值不菲的精雕玉器。上官耀华一时间瞠目结舌,直要怀疑是否自己寻思间一时恍惚,走错了府邸,忙不迭退出,待看清顶端牌匾,果真是福亲王府不假,心头登时闪过几许不祥预感。带了十二万分的疑惑,小心翼翼的跨入府门,干咳一声,果然成功引起众家丁注意。而这效果似乎又太过轰动,众人停下手头忙碌活计,视线齐刷刷的向他扫视,另有几人满脸嬉笑,转头同身边人交头接耳起来。上官耀华此时便再如何迟钝,也能觉出他正是那几人谈资笑料的中心。面上很有些挂不住,一面挥了挥手,道:“都干活去,忙你们自己的。”一面向主卧房走去,要寻福亲王问个究竟。也不知他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凭这架势,自己可着实吃不消。

      没走出几步,突然有几名家丁笑嘻嘻的迎上前来,不住向他打躬作揖,口中连称“小王爷大喜啊!”“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了。”上官耀华半点摸不着头脑,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本王方才回府,何喜之有?”想到顺治确曾许诺,只要他能找回玄霜,便给他加官进爵。然而等他真见着儿子,早忙于连声叙旧,培养父子亲情去了,那封赏诏书可还没正式下达。这些人如此兴奋,究竟又是为着什么?

      一名家丁笑道:“小王爷可也是,还将大伙儿蒙在鼓里,难道是紧张我们到时去叨扰一杯喜酒?”上官耀华奇道:“喜酒?谁的喜酒?”那家丁笑道:“大伙儿都问你讨酒,那自然便是你的了。您眼瞅着就要同平小姐大婚了,宴请宾客,可不能少了咱们。好歹咱哥儿几个都是曾同你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了,做人懂得韬光……那个什么养晦,是好的,却也不能太过藏私。否则岂不是跟咱们见外了?”上官耀华莫名其妙,道:“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我同平小姐大婚?八字还没一撇,我几时答允娶她来着?”那家丁笑道:“咱们知道您脸皮薄,这可就别再瞒啦!王爷连日子都选好了,大伙儿这么忙忙碌碌,正为了给你们布置新房,终究是瞒不过的。小王爷莫不是怕我们晚上去闹洞房?”

      上官耀华眼见此事属实,一股火气直往上蹿,自语道:“这个该死的【创建和谐家园】!竟敢同我玩阳奉阴违?拿我当猴儿耍?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那群家丁还沉浸在喜悦中,初时一头雾水,怔怔道:“什么?”上官耀华强压怒火,道:“回答我,平若瑜在什么地方?我倒要寻她好生算算这笔帐,非叫她给我一个交待不可!府中没了规矩,简直就是没了王法!”那群家丁不敢对小王爷扯谎,战战兢兢答道:“平小姐在她的卧房休息……”又怕惹出祸事,苦苦劝道:“不过平小姐大病初愈,伤势还没全好。小王爷到时千万控制住情绪,别对她动粗。小……小王爷?”上官耀华哪听得进他们多说,转身便行,心下暗道:“身子没好,就能将我王府闹得翻天覆地,要是等她大好,岂不连房顶也要拆了下来?这样的疯女人也想做我王府的入幕之宾,做梦都休想!等下辈子去罢。”

      火气越想越是旺盛,到了平若瑜房前,也不通报,一脚将房门踹开,直闯了进去。平若瑜正坐在窗前的一张竹椅上,手中摆弄针线,膝头还摊着一块布料,红艳艳的未令人感到喜庆,反觉刺目。一见上官耀华进房,不慌不恼,脸上反而浮现出个宁静温柔的笑容来,像极了给丈夫等门的妻子,喜道:“耀华哥哥,你终于回来啦?这是我连夜缝制的喜袍,你觉着好看么?府上是布置得差不多了,新郎官任务倒也不少,你可要早些准备着。”这话直有如挑战人愤怒极限,一面还将那件大红色喜袍推到他面前,邀功一般展示着。上官耀华登时怒不可遏,看着喜袍上几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强忍一把撕成碎片的冲动,劈手夺过,狠狠甩在地上,抬脚碾过,扫到一旁,恶狠狠的道:“准备你个鬼!外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底算什么意思?你最好趁早给我解释清楚!”

      平若瑜却也不奇,慢条斯理的捡起喜袍,掸净灰尘,微笑道:“就是如你所看到的意思,义父给咱们选的,当真是个黄道吉日呢。咱们在这样的大喜日子成亲,一定能够得到上天的赐福。”上官耀华真要给她气得发了疯,喝道:“你给我闭嘴!该死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此先斩后奏,算你有本事!别人会夸你骗得好,还是骗得妙?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我?不是说过会帮我推掉这宗荒唐的亲事么?”平若瑜一口应道:“不错,以前我的确是答应过,但连经几日相处,我才发觉,自己是真正爱上了你。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感到安心,甚至当我昏迷的时候,你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因此我才可以放心大胆的睡下去。前几日你不在府上,我只感觉什么都不对劲,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来,总觉得心里有某块地方空空落落的。直到今天见到你,我才仿佛又活了过来,我终于知道,我是不能没有你的。我不求其他,只希望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有机会一起面对今后的风霜波折。你的追求,便是我的信仰;你的承诺,便是我亘古不变的守候。我的天空在下雨,那是我的心灵在流泪。只有遇见你,才能使它转为晴天,我愿用我全身心的爱,交换你回首时一个怜悯的眼神。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唯一,咱们就像港口停泊的两艘小舟,风平浪静时,相依为命;大风起时,不论未来如何坎坷,咱们彼此扶持,终能到达遥远的彼岸。”

      第三十八章(24)

      上官耀华单手撑在腰上,等平若瑜一番侃侃而谈说罢,方自冷笑一声,道:“大小姐,你的戏词,唱够了没有?像你这样的女人,也会真心爱上别人 ?[-99down]当年你对李亦杰,不也是同样的死心塌地?这会儿又来装什么情窦初开?”平若瑜振振有词,道:“李盟主早已有了南宫姑娘,他二人历经那许多风风雨雨,不离不弃,是再也不会分开的了,我又怎能去拆散这一对鸳鸯?而且我对李盟主的感情,如今想来,都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上官耀华学着她语气道:“推而广之,你如今对我的感情,日后想来,也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

      平若瑜用力摇了摇头,道:“要咱们成亲,是你义父也认同的。府中上下都在为咱们筹办新房,宴请宾客的帖子也发出去了,所有的亲朋好友,都知道这一桩喜事,这几日贺礼陆陆续续的送到了。如今你突然宣布告吹,岂不是白费了大家的一番心意?你让义父的面子又往哪里搁?我爹爹年事已高,只想看着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才能了却一桩心事,你就非要他的愿望落空不成?难道你就从没有考虑过长辈的感受?”上官耀华冷笑道:“你的大帽子,再给我乱扣啊?要成亲,你自己去成亲,我可不陪你丢那个人。贺礼从哪一家送来的,统统退回去便是,咱们也不来欠他的人情!义父怎样想,与我何干?他又何尝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亲爹亲妈早就死了,你家的长辈,同我可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瞪【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孝子贤孙,算你看错了人,现在还有机会反悔。跟我玩这套鬼把戏,我只会一辈子看不起你,怎能令你称心如意?”

      平若瑜冷笑一声,道:“耀华哥哥,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执意回绝,我就敢再去寻死觅活!第一次在平家庄,我敢玉石俱焚,拉所有人下来陪葬,你就应该明白,我并不是说来吓唬人的。我知道你们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我救了过来。要是我死了,旁人定然都要指责你无情无义!”上官耀华冷笑道:“别拿你寻死觅活的无能当做辉煌!你自以为人比花娇,命比纸薄,偏好自作多情,与我何干?此前在平家庄的那些话,都是谎言,我不是早已给你说清楚,叫你不要胡思乱想的么?小姐,我从没说过要娶你,请问,我何错之有啊?”

      平若瑜跺了跺脚,又成了副大小姐娇嗔可爱模样,道:“你当然有错!全都是你的错!错之一谁叫你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令我为你着了迷,魂不守舍!错之二谁叫你对人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令我不知不觉对你动了心?三不该在平家庄救我性命,之后又对我不理不睬。四不该对我说那几句话,令我产生幻想。【创建和谐家园】该将我带回京城,六不该夜以继日的照顾我,令我因此生出依赖。七不该寻到灵丹妙药,让我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要是当初任由我随着平家庄一齐毁灭,事后可没那许多烦扰!当今之世,作恶不短命,做一件好事,反要付出代价……”上官耀华打断道:“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好了罢?在你眼里,我倒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又何必嫁给这样的丈夫?我告诉你,没人能逼我,这门亲事,我是退定了!哈,说来倒也荒谬,向来只听说过利用手中权柄,逼人下嫁,今遭都是头一回见着,竟有一个女孩子站在眼前,作天作地,寻死觅活,非逼着别人娶她!你嫁不出去是怎地?我教给你啊,你只管披上喜袍,在府门前抛几个媚眼,当众宣告招亲,有心娶你这位绝色美女的,可以从这里开始排队,在京城街道绕上个三两圈!你要是没有这份自信,我也可以帮忙啊!娶你这个瘟神我是没兴趣,但要代你求亲,作为朋友,不介意做这个主。”

      平若瑜拉扯着他的衣袖,撒娇道:“耀华哥哥,别对我这样残忍嘛!那些人都及不上你,我谁也不要,只想跟你到天涯海角,上刀山下油锅,我都跟定了你!再说了,爱情又不是培养不得,我听说有不少蛮荒异族,丈夫在成亲前,可连妻子一面也见不到,可最后他们还不是同样幸福?是你主观对我排斥,才形成如此偏见……”上官耀华一扬手将她甩开,顺势将她推得连跌数步,道:“既如此,你就去寻那些蛮荒异族成亲便是!我没有兴趣,更没有时间来同你培养本不该存在的感情!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我的表妹香香,我们曾有婚约,曾经花前月下……罢了,不谈了,她已经离开我了,我的心也死了,不会再对任何人动情,更没心思让别人来做她的替代品,实话说罢,她们也不配!从今以后,便只专注于仕途升迁,做到手握重权,足以操控天下局势的大官……跟着我,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还是趁早离开罢!我再也不会要爱情了。”

      平若瑜忽然神秘的一笑,柔声道:“你还要的,只不过,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罢了。”上官耀华冷哼道:“一派胡言!我心里又哪有什么人了?”

      平若瑜道:“定要我指名道姓么?便是同李亦杰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南宫雪!哼,你可真有出息啊?千挑万选,偏偏看中了那个有夫之妇?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二手货?”上官耀华恼道:“你闭嘴!”想也未想,抬手“啪”的一声,狠狠抽了她一耳光,怒道:“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些!”恍惚中想到初次见到南宫雪,只将她视作陆黔的老婆,随口称她一句‘弟妹’,只做无心调侃。而后与她相处增多,全是被她乐观善良的精神所感染,似乎只要在她身边,便是身处任何困境,都不值一提。她不愿令旁人担心,总将所有的心事都深深隐藏,唯有与她相处过才会知道,在她伪装的坚强下,仍是藏着一颗脆弱易感的心。盼望自己能尽到一份力,足以令她依靠,使她再不会痛苦哭泣。至于任何人要想伤害她,分明武功远有不及,却总想代她来出这个头。此时也不禁暗费思量,同南宫雪的关系,自己几乎从未正视,究竟是不愿,抑或心有所虑,不敢面对?难道自己在香香第七年的忌辰,竟然当真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99down]如此,又怎对得住早逝的表妹?

      上官耀华本就从未自视作英雄豪杰,没什么不打女人的忌讳。但一巴掌甩了出去,想到千辛万苦才将她救了转来,直如易碎的瓷娃娃般爱护,自先稍有悔意,本待对她关心几句,平若瑜却一手挥开,轻按了按红肿的脸颊,→看书吧-www.kanshuba.org←咬牙道:“你打我?好啊……为了那个贱女人,你竟然打我?那也正好,更说明了你是做贼心虚!从我女扮男装接近你们,就见你跟她亲亲热热,人前人后不加避讳,就像是一对情侣……在平家庄,你处处关心她、维护她,却将我置于何地?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跟李亦杰都像鬼迷了心窍一般情有独钟?你为了她,可以任由摆布,可以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只剩得最后一口气,还在挣扎着询问她怎样了……李亦杰同样是为保她平安,才答应同我成亲。我到牢房来探望你,只有在提起她时,你才会抬头看我一眼,肯同我说话……可字字句句,谈的都是她!我回到新房,李亦杰张口闭口,只问南宫雪是否安好,要我遵照承诺,不得难为了她……分明是自身难保,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而要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一份不值得的感情……这究竟是痴,是傻,还是真?待到几时,才能有一个男人,也能够这样的爱我?”

      上官耀华见她又能开口长篇大论,显然方才也并无大碍。早知如此,那一巴掌就该更用力些,能将她满口牙齿打落下来才好。道:“雪儿自然比你好的多了,她比你知廉耻,懂自爱。”平若瑜哈哈大笑,笑声颇有几分凄厉,道:“知廉耻、懂自爱?哈哈哈哈,你有什么资格来说这种话?她是你心中的圣女,是么?那么别的女子,便都是【创建和谐家园】了?那天我在饭食中给你下了一点药,本来是想借机盘问你几句话,可谁知道……你……你竟会……当真是要气死我了!”上官耀华道:“笑话!倒有如此好赖不分,恶人先告状之说!你给我下药,现今我一字未提,几时轮到你来置气?”

      平若瑜深深呼气,道:“这一件事,说来还真令我有些羞于启齿……我就简单些说罢,当时我下的,分明只是些剂量甚轻的【创建和谐家园】。服用后能使人神志不清,脑子昏昏沉沉,便易于受人摆布。可谁知道,最后竟与阴阳和合散的结果一模一样!你倒是来给我解释清楚罢!”

      上官耀华脑中“嗡”的一震,这“阴阳和合散”他自然知道所指为何,但自己若在未曾服用下,做出那种禽兽不如之事,简直无颜苟活于世。平若瑜见他不答,更是得意,道:“说不出话了么?做贼心虚了,是不是?当时我扮做南宫雪的样子,想借你头脑不清之机,探听几句情报,不错,你可以说我如此行事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但你接下来对我做的,则更是肮脏百倍!你将我当做了南宫雪,然后——哼,你自己心里明白!可惜我不是你那个纯洁玉女。”

      上官耀华大惊失色,道:“你……你胡说八道!”但回想在牢中日夜颠倒,也着实记不清自己做过些什么。若然果如她所言,那是发生在神志不清之时,则更是顺理成章。但在他心目中,对南宫雪向来是十分尊重,即便认错了人,又怎会任意冒犯她?见着平若瑜得意的笑脸,委实难以分辨她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按理说一个寻常女孩子,绝不会拿自身的名节开玩笑,问题只在于,对于平若瑜,能否以寻常眼光来看待她的作为?

      第三十八章(25)

      平若瑜放声大笑,道:“我胡说八道?好啊,那就让咱们走着瞧,等到孩子生下来,要不要做个滴血认亲?真要逼我到那一步,我就敢向世人宣称,那孩子是南宫雪留下的孽种!她一来贪慕荣华,二来喜新厌旧,因此同你一度春宵后,重新攀上李亦杰那株高枝,留下一个孩子,轻轻松松就甩了你!看看他的鼻子,眼睛,嘴巴……生得与你二人可有多相像!最绝妙的是,南宫雪可是大名鼎鼎的未来盟主夫人,两人已然相爱多年,却至今仍未拜堂,恐怕就是为了同男人牵扯不清的纠葛!历来身份越是高贵,一举一动,便会有越多人来关心。稍有丁点风吹草动,便能闹得满城风雨!尤其是此事一旦揭露,单是百姓间众说纷纭,便已足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之事,但女子若要朝三暮四,在旁人眼中,则必定是个鲜廉寡耻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等事端闹大,他们那一对狗男女必将为千夫所指,李亦杰身为武林盟主,怎能为那样的女人自毁前程?迫于压力,定会放弃她。而同武林盟主及大清承王殿下有过这段恩爱缠绵,两方又恰巧是敌对势力,不免令人猜想,她是个随时借坡上驴,无势不攀,甚至左摇右摆的双重卧底!凭借我爹爹与几位叔伯的势力,尽可叫她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哼,我知道,你是嫌弃我平家庄衰败,但有句古话叫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整死这样一个没身份、没后台的女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都别想得到,就算他心里挂念着别人也不成!”

      上官耀华大是恼火,道:“是么?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纵有滔天本领,再如何兴风作浪?”一抬手便扼住平若瑜咽喉,狠狠收紧。平若瑜瞪大双眼,直视着他,冷笑道:“好,你来啊!无所谓一尸两命,你就尽管来杀我!”上官耀【创建和谐家园】听此言,微微一怔,手上劲道也同时松懈。平若瑜趁此机会,突然向后急退一步,手掌一翻,已握了柄匕首,抵在胸前,叫道:“不劳你费事!我自己就可以解决,让我跟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去死,正好替你了结一切后顾之忧!”

      上官耀华倒未料到她这突来一手,愤愤道:“是你自己的性命,你不加珍惜,却是威胁谁来了?还不停手?”提掌便向她脉门切去。平若瑜手掌一翻,从缝隙间避了开去,刀尖重又抵上咽喉。这一回情形可比方才更为凶险,要知咽喉要害,是比胸口更为柔软之处,而万一受损,或许胸前创伤偶有刺偏,未及心脏,尚不致死,但若是切断喉管,则必死无疑。上官耀华终感慌张,叫道:“别乱来!你先把刀放下,咱们好好谈谈。”

      平若瑜冷笑道:“你再敢动手,我就当真捅进喉咙去!现在你怎地又要同我谈?不是要亲手杀了我么?哈,你既然不答应娶我,什么有的没的都是免谈!然而孰是孰非,料来公道自有定论,不知大家将如何指责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丈夫,没有责任的父亲!你有本事,那就自己去向天下人交待,设法塞住千万悠悠之口!皇上用官尚重口碑,若是如你劣迹斑斑,他怎敢再提拔你?哈,恐怕你引以为傲的仕途,也就该到此为止了罢?”

      上官耀华如今实是恨极了平若瑜,但若是当真让她死了,明知那一切是注定发生。咬紧牙关,瞪视着她颈间已隐现红痕,知道她的爱恨当真便会强烈到这步田地,情势已然颇在眉睫,无奈摆手道:“好,你不要冲动,我娶……我娶了你便是!”

      平若瑜早知胜券在握,刀刃从颈间移开少许,挑了挑眉,道:“哦?此话当真?你不是骗我的?”

      上官耀华冷哼道:“平若瑜,我告诉你,我上官耀华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你用这种手段逼我就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哼哼,好啊,我就满足你的愿望!我可以娶你,彼此仅存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你喜欢独守空闺,那也随便你去!老子照样做我的事,找我的女人,对于你,我绝不会多看一眼。不过,为在众亲朋间形成假象,你最好给我恪守妇道,做妻子就要有做妻子的模样,更何况是未来的王妃,更应时刻谨言慎行,如果你也不想遭人非议的话。”平若瑜静思片刻,将匕首从颈间移开,淡淡的道:“可以。你所提的要求,我都可以办到,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哪怕仅是一个面上的名分。”

      上官耀华冷笑道:“你以为自己算是委曲求全,很高尚是不是?嗯?好,算你赢了,算你以手中唯一的筹码,赢得了这场赌注!不过我先警告你,如果有朝一日给我知道,你今天所说的,全是你计划中的一种手段,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给我记牢!”甩下几句狠话,带着自内而外的冰冷高傲,掉头便走,顺手重重将门摔上,再未向她多看一眼。那木板门碰撞门框时,引动极其响亮的“哐”一声,仿佛也撞击在平若瑜心上,只带有寒风森冷气息,在斗室内盘旋回荡,经久不散。

      平若瑜精神终于崩溃,向前一扑,双手撑在桌上,肩膀不住耸动,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滚下。颤声道:“耀华……算我赢了?呵,这一场赌注,究竟是我赢,还是你赢?我要的不是你的躯壳,是你的心啊!可唯有当我提起南宫雪,以她的名节为赌注,才能使你妥协,使你心甘情愿的受我威胁?那么,你究竟是为了我而娶我,还是为了她而娶我?这样的婚事,又有甚意义可言?为何在我不愿游戏人间,希望能好好爱一场之时,老天却要如此待我?耀华哥哥,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算什么啊?”泪湿衣襟,泪珠噼噼啪啪的打在桌面上,眼里逐渐泛起血丝,抓起桌面上的杯碗盘碟,狠狠朝墙上砸了过去,看着那些原本精致的瓷器撞上坚硬的墙壁,立时面目全非,化为零零落落的碎片,再度滑下,这才感到少许发泄的快意;环视房间,不顾自己身子尚还虚弱,提起手中匕首,在房中疯狂挥舞,将所学的剑法全无保留的一一展现,其间又加了些稀奇古怪的剑招,内力源源不断的从体内流出,哭得歇斯底里。打碎了花瓶,砍裂了桌子,墙上的墨宝丹青在剑气中裂为片片碎纸,在空中飘扬。直等府中家丁听得响动,纷纷赶来查看,在外敲门叫喊,说尽了好话,平若瑜也不搭理,背脊靠上门板,感到自己的心也如那些碎片一般,再也拼凑不全了。她身子刚恢复少许,经方才极度舞剑,耗尽了仅剩的一点内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贴着门板滑倒在地。也亏得她此时内功有限,才未给王府造成过度破坏。

      —————

      时间悄然流过,一转眼,孟安英的头七已过。李亦杰又在师父坟前大哭一场,终于打点行装,背起长剑,有意重新振作。此前几日,对他而言,不单是调整自身心境,同时也将“为师父守灵”当做借口,只因他实在不愿抬头面对现实。直到那日子过去,连最后的一点逃避资格亦已丧失。人皆有种常性,凡在假想中,常会将一事夸张百倍,烦恼也同样变到艰难万分。而等真正着手施行,只需起头一步,其后种种,自当顺理成章。李亦杰挺直腰杆,站在孟安英新起的墓前,感到此时心境已从最初的种种迷茫、恐惧、悲痛中化为一片淡然,又或是对前途所抱有的新生勇气。师父的仇,师弟的仇,他绝不敢忘,也绝难忘怀。发誓有生之年,定要手刃七煞魔头。华山众【创建和谐家园】都身着一袭白衣,距他不远处,成几列整齐队伍,肃然而立,同时为师父与师兄送行。南宫雪默默的站在李亦杰身旁,轻轻挽住了他胳膊,依照诺言,他们的下一步便该执行计划,挑拨魔教与朝廷大动干戈。李亦杰心知这一生,是再无可能推开南宫雪的了。他曾说过,他二人同生死,共进退,不愿再做无谓虚辞,横过手来,握住了南宫雪手掌。这一握,同时暗含感激、鼓励、祝福。此时无声胜有声,好一会儿,李亦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道:“走罢!”

      还未等两人下山,朝廷突然遣使造访,开口便是十分客气,说道韵贵妃娘娘请李盟主入宫议事。恐怕他们深询,当即又加一句“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有资格过问?请李盟主去了就知道。”李亦杰大是惊异,自他屡次办事不力,沈世韵对他愈发失望,已许久未再召见过他了,今日在此关键时刻,何以突然改了主意?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几日前谋划防守不精,以致走漏消息?祸兮福兮,殊难预料。然而无论如何,总相信沈世韵对他绝不会怀着恶意。南宫雪也劝说不得,两人只得答应。随着使臣下山,山脚下停着一台早已备好的轿子。瞧这架势,似是沈世韵一早认准,两人定会答允她的邀约一般。

      第三十八章(26)

      那使臣一路上未再开言,直到得吟雪宫,引着两人一路入内,到得殿中偏房,闪身避到一旁,掀开帘帐,做个“请”的手势。两人一眼相视,李亦杰冲她淡淡一笑,当先跨入。就见房中一张圆桌,桌面两旁,可说是清晰划分为两股势力,直如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右首尽是些灰白胡子,长须及胸的老者。面容有的凶恶,有的则显暴躁。但李亦杰站在几步开外,便能觉出几人身前各自萦绕着一层真气,就如一层屏障,足见内功造诣均是极高。但这些人中竟是一个不识,看来或是久未出世的武林前辈。而这般世外高人,往往亦正亦邪,性子则如原、平二庄主般古怪。左首一列,却皆是皇宫中的高层人物,单从衣着打扮,便知其品级不低。如摄政王多尔衮、福亲王带同义子上官耀华,都在其列。上官耀华今日穿着似乎格外华贵,衣衫、配饰金光灿烂,就连护腕也是以纯金打造。平若瑜身披一件大红衣裳,梳着高高发髻,插一根翠玉簪,鬓角戴了一朵珠花,虽做【创建和谐家园】打扮,依然是姿容华美,明艳不可方物。此时正小鸟依人的坐在上官耀华身侧,见得另有客人到来,方轻抬螓首,冲着他二人微微一笑。照说四大家族游离于俗世之外,本应不问世事,为何平若瑜竟会同这几人混在一块?李亦杰二人不知其后变故,一时都难想通。沈世韵坐在上首主人位上,浓妆艳抹。衣衫首饰,金银玉珠,环佩玲珑,一应俱全,打扮得更显雍容华贵,也更令人难以接近。一旁另有张空空座椅,以主次排布说来,若是有人够格坐那位子,地位便应与沈世韵不相上下。然而依照常理,举办这等盛会,主人往往刻意突显出自身凌驾于众人之上,怎会允许旁人分去她的风头?再度打量,其间还得算上他一个武林盟主,却不知沈世韵是花了怎样一番力气,才能将这群平日里跺一跺脚,均能名动四方的人物齐聚一堂?历来所花心思越大,代价越高,图谋也就越广。值得沈世韵如此大费心力,她所打算的,究竟为何?李亦杰心里已模糊有数,只是实在不愿接受。

      房中众人本来一派热络,见到新客人到来,同时止了话头,这般死气沉沉的静寂可令人格外不适,尤其是身在敌方阵营,受众人眼光齐齐注目,就如同身在陷阱,给掌控者围观指点,商议着将他如何处置似的,更有说不出的难受。李亦杰突然为自己心思一震:怎地会将韵儿的宫殿列入了“敌方阵营”?不由暗笑自己草木皆兵,干咳一声,道:“卑职一接到娘娘传令,当即动身。只因华山路远,途中耽搁,似乎是迟了些,且请恕罪。”他这一开口,便是将自己重新置于吟雪宫奴才之列,而不是威风凛凛的武林盟主。沈世韵似乎对他的“没出息”习以为常,淡淡道:“无妨,本次聚会,也刚开始不久。何况此前所言,同你更没什么干系。尊师之死,固然令人悲痛,只好请李盟主节哀。未来的日子,同样是要过的。”这几句话语气冷漠,似乎将孟安英之死算作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而为此悲痛,反而很是愚蠢。李亦杰心头登时有火,但他今日来此,却不是为着与人吵架。这许多高手在此,他也讨不得便宜,强自忍耐。那一群老者七年前虽也听说过新上任的武林盟主名叫李亦杰,但因从未见过他面,也不过是对名字有几分模糊印象。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过双十的青年,都没将他放在眼里。想到沈世韵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帮手,竟要与自己等人同席,无异于辱没自身。

      李亦杰拉起南宫雪的手,便向右首末尾的一个空位走去。此时场中席位,已只剩得两处。李亦杰自不会不识相,去坐另一张主人位子,至于位居末席,也不过是看中其“不显眼”罢了。上官耀华瞪着两人紧握的手,面色不悦。沈世韵忽然秀眉一扬,目光落在南宫雪脸上,一扫而过,冷笑道:“有些人的脸皮还真是厚啊!本宫分明未派请帖给她,却也要巴巴的来凑一凑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年初盛宴,用得着刻意展示夫妻情深?是嘲讽旁人都没他们恩爱不是?”

      李亦杰听得如此尖刻言辞,明显感到南宫雪的小手轻轻震了一下。脸色也跟着一沉,道:“韵贵妃,我与雪儿已将结为夫妇,互成一体,自然同进同退。韵贵妃若是不欢迎她,那也不必同李某多说,索性将我二人一同赶了出去便罢!反正此地将要商谈什么见不得光之事,我也没有兴趣。”平若瑜惊噫一声,肘端前倾,饶有兴味的环场打量。

      沈世韵目光刀锋般扫过,见李亦杰同样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汤远程、李亦杰对她痴情一片,本都是最为百依百顺之人,这几日却似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的来扫她面子。稍一寻思,仍是决意以大局为重,微笑道:“李盟主,你可未免太情急出头了些,本宫可有说过,我所指的是南宫姑娘没有?唉,说来倒也可笑,有些人就像前辈子没挨过骂,旁人随口说上几句难听话,她便要来横插一脚,对号入座,随后还要大肆宣扬,声称要讨个公道,好像她倒成了最大苦主。老实说,那些人么,本宫可连评议也是不屑的。李盟主,坐罢。”

      李亦杰强压着掉头就走之念,拉着南宫雪走到桌前落座。那一侧老者各自鼻孔朝天,状如看他一眼就会掉了身价。那位子本来只有一张座椅,沈世韵歉然一笑,道:“真是对不住了,李盟主,本宫可没想到你会拖儿带口,事前才没给你备齐。”李亦杰一咬牙,道:“罢了,雪儿,你坐罢。”一面已自站到椅后。南宫雪还想推辞,平若瑜尖声冷笑道:“哟,还真是你侬我侬啊?捎带来的附庸,就这般反客为主?倒是令我大开眼界!就好比养大的狗有位子坐,主人只好在旁站着,怪不得常称‘狼心狗肺’。”上官耀华嘴唇不动,只在她身侧冷冷咕哝了句:“你给我闭嘴。”一边在桌下狠踢了她一脚。平若瑜哼了一声,单手轻轻抚摸脚踝,面上神色未改。

      桌前一位老者早已等得不耐,道:“这些个小辈,便是没规没矩,给我适可而止了!韵贵妃,不知最后一位客人是谁?老夫真该好好教教他!与人订约,就该按时而至。像这般磨磨蹭蹭,迟到个把时辰,算是哪门子的规矩?就让旁人都来等他一个?”众人当即应声附和。显然就因沈世韵摆明对那人最为重视,又想连自己也不够格坐那张位子,对其更是不服。寻到一点由头,便要在沈世韵面前大肆开罪。

      沈世韵面色不变,心道:“年纪一大把,还这般小心眼,倒也可笑。”淡淡道:“那人么,你不必管他。究竟他肯不肯赴约,还在未定。至于迟到与否,则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罢了。若是他肯准时到场,反要令本宫受宠若惊。”

      那群人闻言,登时火气更旺。道:“那却是摆什么臭架子?以为谁倒来稀罕他?”沈世韵道:“只因本宫遣人递送请帖,他当时并未明言接收。没对我家下人动手,已算不易,行了,可以商谈正事没有?”

      这群人素来眼高于顶,听得更是火气大盛,有意找茬,道:“听说娘娘这番行动,还属令郎是主角,他今日怎地未到?”另有人插话道:“听说凌贝勒误入歧途,同那群魔教妖人混在一道,还当上了他们的副教主,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沈世韵顺口应道:“现象是不假,只恐各位实质未明。小儿出任魔教教主,乃是本宫交托给他的任务。派他深入敌巢,打探情报,摸清一应机关暗道,彼时兴兵征讨,便多几分得胜把握。然此事担着风险,一个不妙,连性命也要搭进去。若是给皇上知道了,一定舍不得他的宝贝儿子冒此大险,因此本宫连他也瞒过了,才会引起外界传闻。本宫也无意于解释什么。”

      多尔衮插话道:“如此说来,凌贝勒倒是立下大功了。为何不索性一鼓作气,让他继续打探下去,或是率兵直捣敌营?到底是娘娘也在心疼儿子?”沈世韵道:“王爷小看本宫了,什么骨肉至亲,在大业面前,必然有所割舍。只因小儿收集的情报也大致够了,我原就想召他回宫,但如是公然叛乱,恐其力有不逮。皇上闹这一出,倒还颇合时宜。不过我这孩儿极重师道,只因曾拜七煞教主为师,便觉为人徒不可弑师,不愿为主将。本宫唯有多加劝导。好在此事与今日所欲商谈,并无过多牵扯。”

      一个秃了顶的中年汉子粗声粗气的道:“韵贵妃,你待我们不薄。我们不愿拖欠人情,或说是有恩必报。我老沙是个粗人,脑子不成,一身蛮力还是有的。那些谋兵布阵的体力活,【创建和谐家园】不来。但凡是你有任何命令,尽管吩咐,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上官耀华冷笑一声,身子靠向椅背,道:“有些人分明胸无点墨,脑袋混如浆糊,却还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拿自身粗鲁出来现眼。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碰上这般人物,小王唯有自惭少见多怪。”那沙老大原是沙盗首领,在中原东流西蹿,各地余部倒也不少。做恶多在沿途抢掠财物,而无稳固根基。后来给祭影教降服,归于曹振彦统领。才消停不久,但见曹振彦无意于夺权,便暗中投靠了忙于培植势力的沈世韵。自然将过往辉煌拉出来扯了一通。沈世韵只是不屑,看在他还有几分用处,也就勉强收留下来。沙老大在人前恭恭敬敬,但他从前究竟做过老大,连番受气,心头也自憋着火,当即拍案喝道:“你……”才说出一个字,上官耀华便冷笑打断道:“这年头有才学之士不多,喜好乱咬人的疯狗,倒是不少啊?”福亲王沉声道:“耀华,你给我少说两句!”上官耀华冷笑而过。

      第三十八章(27)

      沈世韵不以为意,道:“如今朝廷之中,党派众多,却又互相不服,暗斗激烈。即便如此,还仅止于暗箱活动,大清的金字招牌摆在面上,那群缩头乌龟还不敢挑明。各自静观其变,只想等别人来做替罪羊。到时宰割的供桌上,少不了他来多分一刀……”平若瑜笑道:“韵贵妃娘娘,这些人中自当属您眼光最利,刀子握得最紧了?”

      沈世韵不理她讥讽,自顾道:“如今不啻于表象平和,一旦贸然起事,只会是两种局面。一是纷争势力选择暂时投靠皇权,以护驾为由,名正言顺的铲除对手。若然,无异于众矢之的,情况极为不利。二来是那群蠢蠢欲动之辈亦已不耐,借机多方群起,齐来反叛。到时固然能扳倒皇上,但角逐未过,最终鹿死谁手,还有待考量。”

      一名老者道:“你啰啰嗦嗦说这许多,便是说最早动手的,必然最为吃亏?”沈世韵道:“也不尽然,如果分寸把持得好,一出手便能抢占先机,余人唯有在背后瓜分零头的份儿了。不也有句古话叫做‘先下手为强’的么?只因这一场赌注冒险太大,一时难以决定该押哪一边是好。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上官耀华面上又显出种极之轻蔑,他今日真有如吃了火药一般,道:“那还不简单?尽管兵分两路,划拨少数人投靠那些你眼中具有威胁的主力,撺掇他们去当出头鸟。同时静观情势,谋静而制动。总之是进可夺权,后存退路,总能保住大势所在。”沈世韵赞道:“很好!不愧是承王殿下!与本宫所想大致相合!”一旁对他不满的几人,见他一开口便讨得沈世韵欢心,都是妒意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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