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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10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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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耀华面上又显出种极之轻蔑,他今日真有如吃了火药一般,道:“那还不简单?尽管兵分两路,划拨少数人投靠那些你眼中具有威胁的主力,撺掇他们去当出头鸟。同时静观情势,谋静而制动。总之是进可夺权,后存退路,总能保住大势所在。”沈世韵赞道:“很好!不愧是承王殿下!与本宫所想大致相合!”一旁对他不满的几人,见他一开口便讨得沈世韵欢心,都是妒意暗生。

      上官耀华冷笑一声,道:“大致?却不知是哪一点不尽相合?愿闻其详?”旁人都暗骂他不懂见好就收,何苦非要来同沈世韵一争高下,都存了看他出丑之心。不料沈世韵对他倒很是宽容,说道:“不仅要布下走马前卒,后方可也不能闲着。各人分头去笼络相合之将,确保同一方势力,有人游说他相助皇上,另要有人劝过他趁机谋反。大伙儿能结成一党是最好,忠心耿耿的可予重用,若是中途顾虑良多,或是怀有二心者,则须依旨严办,起杀鸡儆猴之效,防止有人想走回头路,此外……”平若瑜似是专与上官耀华唱起了反调,问道:“为何不集中力量,劝他们同来相助?先将谋反势力结为一线,也可说是平定内乱,一致对敌才是?若是说辞各不相同,岂不将他们的脑子也搅昏了?”上官耀华本也想问,一听平若瑜所言相同,硬是压下到了口边的赞许,冷哼道:“谁说谋反势力便能处处相合?你去寻民间的起义乱党啊!等不及你多说几句,早给他们乱刀分尸了。”平若瑜吐了吐舌头,小声道:“那么凶做什么?人家也不过是随便说说。”

      沈世韵答道:“正要如此,方能通达其功!试想,众将本就在两重选择间徘徊不定,难觅去路。咱们站在全然不同的立场劝他,恰好如实反映出他脑中相争的两方观点,彼此激烈冲突下,才能豁然开朗,看清自己的真正心意,认准其中的一条路,便始终走下去。而免去他们心意不专,左摇右摆,所带来的麻烦。”福亲王道:“原来如此,娘娘此举,不过是从另一角度,帮他们下决心而已。”沈世韵道:“到时才易于分辨同党,便如平小姐所言,集中兵力攻击对手。最高明的战略,则是剑走偏锋,在两方一力挑唆,借他人之力灭去对手。再趁他们人困马乏,一举拿下,由合作者转为主仆,易于操控。此上所议,均限于内因,真要确保万无一失,还须仰仗外因之助。现今朝廷中数得上名姓的高手,大多已经过和谈,为我所用。但那些个御林军,每个人都算不成如何了得,集结成队,却也令人厌烦。单是分心对付这群人,就能耽误下不少时间。如能将他们调离京城,远远遣出,则大事可成。”

      多尔衮附议道:“若是外邦借机攻打边疆,皇上就不得不派军出征,正好迁走宫中主力,方可畅行无阻。但我大清兵马,骁勇善战一向是出了名的,那些异族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敢贸然与我等敌对,尽是些蛮子在左近闹事,早有兵力出行围剿,不但成不了气候,也难以变动军事调配。”沈世韵道:“本宫曾修书一封,可遣人送与蒙古、西域、突厥一带部落。直言本宫欲发动政变,想请各位首领同时出兵配合。为【创建和谐家园】其好胜之心,我可先行许诺,只要将来本宫夺得大统,今时一战,凡是给他们兵力侵占下的土地,全可划入对方疆土。如此一来,他们屡次作乱,原就是为多划分些领地,既有这般优厚条件,还怕他们不全力作战?”

      福亲王道:“这计策好是很好,但将来娘娘若要翻脸不认人,恐怕难平他们心意,再生变乱。”沈世韵微笑道:“本宫一言九鼎,说过给他们,自然就是给他们,却要反悔什么了?”福亲王一怔,道:“可娘娘一旦履行承诺,岂不将大清版图割得七零八落?于实现大一统可不利啊?”

      沈世韵道:“外邦边夷之地,本就人烟稀少,大清徒占一块挂有虚名的空地,又有何益?若是划分给异族,他们自当在此种植畜牧,再将所得向大清进贡,我朝更可多得一批外在收益。日子也不必多,每年一次即可,就如从前的女真与大明……”福亲王打断道:“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女真正因不满大明苛政律条,这才兴师谋反。最终攻下山海关,占得了大半江山……”沈世韵道:“明朝既因苛政而亡,我大清为何不可吸取过往经验,励精图治?此际预先将条件谈妥,令他们归心臣服,大清同样可以派兵保卫,助他们抵挡外敌侵略之灾。历来动乱皆因基本民生难保,现而他们的一切心意,咱们都尽量满足,那还有什么不满?要当真不知好歹,那也不必对他留情。”

      多尔衮道:“话是不假,但真要付诸实际,到底是过于冒险了些。不如先等对方回信到了,再做考量。”上官耀华道:“要是都如王爷一般谨小慎微,史上不少实力悬殊之战,也都不用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再等对方回音,数月延过,又不知宫中另有多少变故。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前段时期王爷与朝鲜国之女成婚,内外多经筹办,各有损耗。同时借大喜之期,众人想必心力懈怠,换句话说过了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多尔衮冷冷道:“据闻小王爷足智多谋,不损一兵一卒,便将凌贝勒从魔教手中救了出来,只怕用兵如神也无过于此。可是倚仗着令尊大人的才干?不过你二人并非亲生父子,那就很有些奇怪了。”

      另一位老者道:“原来如此,那么韵贵妃要我们做什么?边疆之乱,我等公然相助哪一方,恐怕都有些说不过去。”沈世韵道:“不错,再言道远水难救近火,不得不做好两手备防。要说朝廷的死对头血煞教……”李亦杰心念一动,他听沈世韵与人商议变乱之事,很觉诧异,但想自己在旁未必插得上话,纵然规劝也是无效。直至此刻,想到双方目的不谋而合,也不知该是欣喜还是遗憾。

      沈世韵续道:“若是魔教此际出动,在京城左近大肆动荡,意欲谋反,朝廷自当派出兵力镇压。两相一过,宫中可用之兵,早已剩得不多了。到时咱们从中变乱,必将陷城外士兵于两难。外忧内患交杂下,他们仍是只有一条路可供选择。若是宫廷生变,最坏也不过是顺治下台,万一京城失守,却连大清国运也会从此衰败。孰轻孰重,想来他们自能分辨。不论作战结果如何,紫禁城中,却早已改朝换代。”

      上官耀华冷笑道:“哟,韵贵妃,够狠的啊?皇上如此待你,你就在背后这样算计他,良心真是给狗吃了。做你的丈夫,当真倒霉得紧。怪不得旁人都说红颜祸水……”沈世韵淡淡的道:“帝王之爱,永远都是不可靠的。他自当平稳**,怎能专宠于一人 ?[-99down]只是君无戏言,他早已答应过立我儿为储君,如今无缘无故,只因同本宫关系冷落了,便要撤销旨意,着实令人寒心。”上官耀华道:“他要立储君的对象是凌贝勒,如今却要你在这边瞎起劲什么?若不是狗拿耗子,那便是借玄霜之名,公然谋反。到得事成之后,坐上皇帝宝座的,还不知是什么人哪!”沈世韵道:“无论如何,至少不是承王殿下。”

      多尔衮见着两人争吵,只觉有趣,道:“娘娘倒真是看得开。不过魔教一众反贼,有如脱了缰的烈马,终究野性难驯,你又怎能叫他们如你所愿,依言攻打京城?万一南辕北辙,岂非于计划不利?”

      沈世韵道:“此事本宫自有打算,不劳王爷费心。您若真有意插手,不妨借本宫些兵力便了。”多尔衮道:“你的事既不必外人费心,本王何须再多管闲事?”李亦杰心脏登时狂跳起来,对于如何从中离间,一直是盘踞在他心头的一大忧患,沈世韵所为,有几件是没有把握?但不知何故,脑中始终涌动着极其不详的预感。南宫雪与他心灵相合,觉出他气息忽乱,转头凝视,眼中闪过担忧。

      第三十八章(28)

      沈世韵忽地一笑,道:“王爷爱开玩笑,本宫也不必过多计较。那计策终究是冒险了些,万一未得上天赐福,我倒另有个计较。据说太宗皇帝驾崩,先前毫无预兆,不少近臣都疑心另有缘故,若说是‘无疾而终’……”多尔衮恼道:“这当口却提起先帝做什么了?”沈世韵指尖从唇角轻轻划过,微笑道:“本宫不过是提了一句先帝爷,王爷想到哪里去了?要不是做贼心虚,何必惊慌?太宗皇帝驾崩突然,未能留下遗诏,从前也未曾册封过太子,因此皇位归属,一时难定。其后由礼亲王等人做主,扶植当今圣上为储,待得入关后,才正式行登基大典……咱们如能寻到一份先帝爷遗诏,书明指定何人继位,而礼亲王等人自作主张,则是犯下欺君大罪,同时不遵先皇遗嘱,罪加一等……此事若想牵连,还怕牵扯不尽?到时斩首的斩首,充军的充军,皇上身边的辅佐近臣,总之是削割的越少越好。等他孤掌难鸣,还拿什么同咱们斗?念在夫妻一场,本宫可以给他一次机会,如能答应下诏退位,并将皇位传予玄霜,我仍然奉他为太上皇。”这一套话,她在玄霜面前也是说过的。然而留下受逼宫退位的皇上,究竟是个隐患。一旦他透露真相,定然使民心不稳。因此如何处置废帝,却是沈世韵早有打算。之所以在人前假意仁慈,不过是为堆砌声望,好令众人不致过于寒心,能够放胆相助之故。李亦杰心道:“要是皇上答应退位,从此成为太上皇,安享清福,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同时还能借此机会,铲平魔教贼子。”此时暗暗打定主意,若要相助沈世韵,也不是全没商量。南宫雪却想:“韵贵妃如此工于心计,怎会善罢甘休?恐怕其中没那么简单……她要的并不是一个皇太后的名分,而是将朝纲全然把持己手……是了,她并非是没骨气,降清求援,而是……远不止于此,如今就连她的复仇,也不过是夺权后的附及。”

      果然沈世韵温言道:“他要是不肯,本宫也没有法子。到时还要烦请众位,只等本宫一声命令,便同时出动。双管齐下,外平贼寇,内执政权,将大清的江山,完完全全纳入我们掌控。”平若瑜忽道:“且慢,既然先帝从未立过遗嘱,咱们又怎能找得到?”

      沈世韵嘴角扯了扯,显然对她所言轻蔑不已,好一阵子才道:“平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果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江湖经验稀缺。要是当真有那一份遗诏,倒是麻烦多了。既然本不存在,自然也不会有人见过,咱们就可借题发挥,只须寻来个从前跟随先帝爷的红人,懂得先帝言辞语气,见过他的笔迹,便可仿造出一份假遗诏。至于合适的人选——”眼光在众官员面上一掠而过,那一群王公大臣先前尚自正襟危坐,闻听此言,一个个却都似慌了神。躲躲闪闪,生怕给她眼神对上,指派自己去做那不成功便成仁之事。虽说谋反本就担着风险,好歹身后还拖着一群垫背的。然而仿造遗诏之罪,可是全落到自己头上,推脱不得的。

      沈世韵目光回旋而过,重新落到了福亲王脸上,颇有深意的一笑,道:“这桩任务,还是交给王爷,最合适不过。”

      这一句轻言细语,却无异于给人宣判了极刑。福亲王只觉两眼一黑,强撑着面色不改,道:“娘娘说笑了,要说行军打仗……好比你叫我去抵御魔教反贼,或许我尚能胜任,但就凭我那两笔狗爬,怎能登得大雅之堂……到时礼亲王垂死挣扎,反咬一口,必要同先帝真迹相比照,要说本王也不过是认得先帝笔迹罢了,待到攀仿,那还相差甚远……”沈世韵道:“既能识得,便可攀仿三分。再说同一人的笔迹,又怎能处处相同?或是先帝爷当时重病缠身,提不动笔,那也是有的。实在不成,尽可同他胡搅蛮缠,便说先皇真迹,又哪是人人有幸见得?你们说我这幅是假,我也说你们的是假,怕他何来?”

      福亲王无可奈何,道:“娘娘随口说说,何等轻巧!还等本王先考虑……”上官耀华冷笑道:“大话倒是人人会说,一等付诸施行,这就都忙着缩头避难去了?你已经上得贼船,还想怎样?要是始终对皇上忠心不二,又怎会先起反叛之心?那也就索性反到底了,半途举棋不定,自以为可以依附强者,不费什么力气,便分得好处,那是做梦!此时尚存顾虑,可是打算留下一手,以备不时之需?或是你正可以此为凭,去向皇上讨饶归顺!”多尔衮抚掌笑道:“说得好!哈哈,福亲王,瞧瞧连你的儿子都有这份觉悟,你这做父亲的,可不能落于人后啊?”上官耀华似笑非笑,道:“摄政王,您倒是有勇气,有担当。小王若是没记错,您同先帝爷还是亲兄弟。他的笔迹,想来是见过不少的。此事总得有人出头,王爷意下如何?”

      李亦杰这才想通,原来上官耀华先前一味贬损,并非是辱骂福亲王懦弱,倒是有意以激将法逼多尔衮开口,再顺理成章的将这桩任务移到他头上,倒是不错的心机。反正此事无伤大雅,围观三人暗斗,倒也有几分乐趣。显然福亲王也已想明此节,微微一笑,道:“是啊,本王无能,不足以当大任,久闻王爷书法是京城一绝,有幸观瞻,堪慰平生。”平若瑜笑嘻嘻的道:“是啊,王爷您寄众望所归,可别让大伙儿失望了。”多尔衮极是尴尬,暗悔自己不该多那一句口。

      沈世韵见着多尔衮神情,实已情急败坏,他若是当真恼得拂袖就走,也不是全没可能。最终仍是打圆场道:“罢了,几位卖本宫一个面子,暂且别为难摄政王。咱们仍是依原计划行事,遗诏一节,就留待最后,再来做制胜法宝。到时……”上官耀华再度插嘴,道:“慢着,韵贵妃,方才那许多所谓的‘大计’,全是你一人定下的。容我多嘴问一句,咱们到底为何要给你办事?卖命是可以,出生入死也不难,条件事前讲清!免得你到时过河拆桥,咱们辛苦劳顿,好处全落到你手里,却叫咱们都去做那刀下亡魂,到阴间喝西北风去?”

      福亲王心里虽也挂着好处,碍于颜面,又不愿给别人看做贪财重利之人,始终强忍不表。好不容易等到上官耀华主动开口,暗自心花怒放,暗想这孩子当真是自己肚里的蛔虫。表面却板起脸,道:“耀华,你不觉得,自己今天的话是多了些么?”平若瑜笑道:“这可怪不得耀华哥哥,好比商人做买卖,不也要先付钱,再交货的么?”

      沈世韵对上官耀华本来很是赏识,见他连番找茬,心头也自厌了,道:“事成之后,利益如何平分,本宫不早已分别讲明了么?否则众位今日又怎肯来此商议?”上官耀华道:“从前的不算!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心里始终挂着包袱,如何能发挥全力?也不知你给旁人许诺了些什么,事前讲定钱财平分,利益均沾。万一唯独是自己的那份,比旁人来得少,心下怎能平衡?此事正要在全员聚齐时,开诚布公的讲定。是此大家心无嫌隙,全力施为,那才叫做公平!”众人一想不错,不论平素与沈世韵关系远近,都担心她待自己有所差异。唯有公开宣布,才能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谱儿。

      沈世韵冷笑一声,道:“小王爷当真是心机深沉,滴水不漏,本宫佩服!”上官耀华道:“客气了,在深宫生存,心智必不可少,娘娘当初不也是一步步爬到今天地位的么?您要是不肯满足大家要求,这笔交易便难以为继,索性一拍两散,大伙儿各干各的。”

      沈世韵怒极反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冷冷的道:“事后利益如何分配,本宫早已做过明确分布,焉有变动之理?你们自己拿去看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总不能再说本宫赖账罢?”

      上官耀华接过清单,众人在他身侧形成个半圆,纷纷探头探脑,钻研清单。李亦杰与南宫雪独斥在队伍之外,相视苦笑。李亦杰轻声道:“上官耀华这小子……今日很有些古怪。”南宫雪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平常性子内敛,便是有任何想法,也以暗中盘算的居多。今日……似乎太过跳脱了些。”

      沈世韵沉默以待,只等众人看罢,各自归位,才自冷哼道:“满意了么?不知承王殿下,还有何事要盘问本宫的不曾?”上官耀华处处同沈世韵顶杠,一来是旧怨复发,更多则是同平若瑜置气。几日前,他为免这疯丫头盛怒之下,对南宫雪不利,逼不得已,才与她拜堂成亲。当时道贺声不绝于耳,喜酒一杯杯的敬过。上官耀华双眼始终狠狠瞪着,直等最后回房,眼中已然满是鲜红血丝。平若瑜吓了一跳,刚想上前替他宽衣解带,安慰一番,上官耀华便将她手臂一把挥开,接着用力扯下腰间花团,顺带一手甩脱喜袍,转身而去。接连几日,不但未肯同她圆房,就连同房也不肯妥协。平若瑜独自在纱帐后默默垂泪,第二天面对福亲王与平庄主询问,却还得强作欢颜,故做娇羞。而上官耀华今日倒有种自暴自弃之心,暗道:“你不是看中我待人冷酷么?那好,索性我就比天下最鸡婆的女人更碎嘴几分,瞧你还会不会喜欢?最好激得她火起,治我一罪,你总不能跟一个待罪之徒长久厮守,这便转去……另觅前程去罢!”抬起眼皮,淡淡开口道:“‘盘问’一说不敢当。几时接战,几时行动,就请你示下。”

      沈世韵道:“各位都是同一条战线的朋友,本宫自然相信你们。至于魔教,总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则朝野上下永无宁日。那群乱党贼子,直有如除不尽的野草,捣毁老巢,仍能‘春风吹又生’。若想彻底剿灭,还须费一番功夫,真正连根拔起……”门前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语气轻佻的道:“说得好,当真精彩!韵贵妃,继续说下去啊,本座正想听听,事成之后,你要如何对付我们这些魔教乱党?”

      第三十八章(29)

      沈世韵一惊,众人视线同时向门外转去,就见一个黑衣人倚壁而立,双手抱肩,态度满是轻蔑。李亦杰一见此人,满腔怒火“腾”的一声燃起,不理沈世韵拦阻,“嗖”的一声闪身到了他面前,咬牙切齿道:“七煞魔头,你作恶多端,还敢到吟雪宫来送死?你杀我师父,辱我师门,今日便要你偿命!”猛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向他面门。江冽尘冷笑道:“这是做什么?嫌本座近日太无聊,特地安排了猴戏来看?”沈世韵一言不发,面上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李亦杰恨恨道:“死到临头,不知悔悟,还敢口出狂言……你再不拔剑,纵然是手无寸铁,我也不跟你客气!”江冽尘道:“自作多情,哪个跟你客气来着?”

      南宫雪看不得李亦杰吃亏,同时拔剑,与李亦杰并肩而立,道:“狗贼,你害死我们师父,此仇不共戴天!”两柄剑光绞在了一处,只等再度施展“双剑合璧”。江冽尘淡然扫视一眼,全然不以为意,冷声道:“本座今日是韵贵妃的客人,滚开!”抬袖一挥,李亦杰与南宫雪的长剑偏离两侧,同时向旁跌出数步。江冽尘冷笑一声,径由现出的道路行入。神色高傲,步履缓慢,就如谨慎防范,唯恐踩死了一地蝼蚁。那一群武林老者怒目相视,脾气差的已长身站起,只待向他喝骂。

      沈世韵起身离席,笑脸相迎,态度可说与方才对待李亦杰有天壤之别,道:“七煞圣君大人,您肯赏脸大驾,当真是令我吟雪宫蓬荜生辉啊?外间装饰,全是为您而设,您觉着如何?”李亦杰回想前来吟雪宫一路,各处果然都是刻意装饰过的。当时还想向随行使者打听,最终见他无意开口,也就作罢,想不到竟是为这个魔头所设。江冽尘冷冷道:“本座又不是第一次到你吟雪宫,用得着如此隆重?一年前你说弹琴唱曲,最后暗藏杀着,对你笑里藏刀的把戏,我可没忘。”沈世韵赔笑道:“那是小妹年轻不懂事,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啦。李盟主无知不懂,待我慢慢与他分说。”江冽尘道:“你爱向谁解释,与本座何干?哪来的这许多废话,趁早给我闭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将魔教斩草除根,嗯?你想怎么做?再培养一个叛徒么?这一回该轮到谁丧身火海,尸骨无存了?”

      沈世韵脸上挂不住,讪讪道:“那是安定人心之计,当不得真,我哪敢真同您为敌呢?”走前几步,小声道:“这许多人看着,你就不能给我一个面子嘛?”江冽尘见她语气轻柔,表情也是含嗔带怨,娇弱可怜。他自是不会为这【创建和谐家园】所惑,倒也有心看她弄什么名堂。冷笑道:“面子?哼,好啊!先帮我一个忙,成不成?”沈世韵匆忙点头,尽是受宠若惊的欣喜。江冽尘同时放低声音,道:“劳烦你今后尽量化淡妆,用不着将自己弄成现世女鬼。凭这火候,还吓不倒我。”沈世韵笑容一僵,向旁让了让,道:“江圣君,请坐。”每一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间挤出。所指之处,正是从方才起便空出的主人席位。

      一名老者更是怒气大盛,道:“你……你这小子……”江冽尘充耳不闻,冷冷扫过沈世韵一眼,抬手便将她拨开,就如推的不过是一只稻草人。脚步在上官耀华面前停下,道:“上官兄,咱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同时伸出一只手,居高临下的横到上官耀华面前,似是要同他握手示好。上官耀华双眼直瞪,狠盯着他,想从他脸上寻出一丝阴谋的破绽,他还不会忘记几日前朝阳台一会,江冽尘自是更不会忘,那又何来的“好久不见”一说?拳头在桌下暗暗握紧,终于下定决心,“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同时故做豪爽,高声道:“我来给各位介绍!这一位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如雷贯耳,魔教前任教主,当今血煞教的创始人,朝廷与武林双重死敌的……七煞圣君阁下。”指端一转,又指向李亦杰,道:“那一位就是江大人的对头,正义的化身,武林盟主李亦杰李大人。”这一来却是将众人眼光全转到江冽尘与李亦杰二人身上,令他便再有意与自己为难,亦不可得。

      那一群老者果然大是惊愕,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两人来。感叹道:“当真是英雄出在少年!按说两位都是武林间的第一人,原来年纪如此之轻!”“韵贵妃,要说你也真不够义气,怎地不早给我们引见?同武林李盟主同席这许久,竟还有眼不识泰山。”“那也是李盟主不跟咱们计较,否则,你有几个脑袋来给他脸色看?”

      李亦杰本已习惯受众人冷落,突遭众星捧月,反觉是窘迫非常,干笑道:“各位前辈……大家不必客气。我李亦杰何德何能,枉为盟主,实则也不过是一个后生晚辈而已。”那一群老者见他越是客气,越觉他颇具谦逊美德,不似寻常少年般自骄自傲,更生仰慕,七嘴八舌的道:“要是连李盟主也算不得真才实干,武林中可再无旁人了!”“是啊!我们虽然隐居已久,却也听说过不少盟主的英雄事迹,叫咱们的一腔热血,也都沸腾起来了啊!”

      对江冽尘反复审视者有之,真正同他来打招呼的,却只零星数人。江冽尘随口打发,又道:“很不错么,耀华,懂得转移视线了,是不是?你以为……”平若瑜忽然站起,笑道:“你好呀,没忘记我罢?怎么只顾着同耀华哥哥说话,再要厚此薄彼,我可是要吃醋的!”

      江冽尘满是不耐,随意向她扫过一眼,道:“是你,到这边凑什么热闹来了?你爹爹怎地没来?”平若瑜神色本先一喜,立转暗淡,还道他眼里会有自己,谁料也是为打听自己父亲。苦涩一笑,道:“没有,我参加他们的聚会,起先是瞒着他的。爹爹已然打算退出江湖,再不涉足武林之事了。此前同你的交易,也只得就此作罢,望你成全,他老人家年事已高……”

      江冽尘却是全无半分要“成全”之意,面色立时一沉,道:“什么意思?同本座的承诺,难道是讲假的么?可以任由他出尔反尔?”平若瑜苦苦哀求道:“都怪我不好,是我无端闹事,毁了平家庄,爹爹没了落脚之处,备受打击之余,回首往昔,反而大彻大悟,只觉世事无常,再崇高的权力都是不可靠的。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可以向你担保,他绝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至于同党……你江大人要多少便有多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请你……”江冽尘道:“少给我啰嗦,本座管他有何难言之隐?他答应过给我效忠,期限未满,竟敢单方毁约?历来背叛本座之人,会有怎样下场,你知不知道?”

      平若瑜眼眶红了一圈,轻声道:“你当初就给我们讲过,背叛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我爹爹他并不是背叛你,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有心无力……强留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下属,又有什么意义?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不如……就放了他,当做他为你效忠多年的一点酬劳……”江冽尘打断道:“想也别想!愚蠢的老东西,他以为本座所言,都是随便说说的?一句太累就想回绝我,那我倒不如送他到坟墓里,永远安息!你去转告你爹,最后想想清楚,再来给本座答复。否则我不仅要他将过往报酬一律交出,还要他的命。给所有人都看看,胆敢背叛我,就是这样的下场。”

      平若瑜鼻中一酸,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上官耀华看在眼中,心有不忍,抬手将她护在身后,恼道:“你不要欺侮她!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便了!尤其是,不要在我面前,咒骂我的,岳父大人。”

      此话一出,不仅江冽尘,一众欢腾宾客也都静了下来,视线都望向一旁三人。江冽尘皱眉道:“你要护着她?以何立场?仅是为同本座作对?”福亲王突然放声大笑,道:“耀华,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扭扭捏捏的干什么?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便了。你跟若瑜,到底是什么关系?”上官耀华脸颊涨红,支吾道:“这……这个……我同若瑜……”一时却比女孩子还羞涩,那一句关键之言怎样也无法出口。福亲王笑道:“还在害羞?真是半点也没有男子汉的气概!索性本王代你说了罢……”上官耀华忙道:“不……不要!她……她……我……我同若瑜,她是我的新婚妻子!”

      此时气氛更是热烈,南宫雪笑道:“阿华,你的动作倒快得很啊?这么早就摘走了咱们的一朵鲜花?”随后想到此句另有贬义,又改口道:“平小姐是位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上官耀华愁眉苦脸,平若瑜冷笑道:“多谢了。能得到南宫姑娘的祝福,我二人才是真正的荣幸。”南宫雪不知她对自己记恨如此之深,倒未觉出其中深意。

      第三十八章(30)

      江冽尘微一惊愕,随即压下,道:“这可恭喜你啊,耀华。事前怎地未露半点口风?如此,本座倒要向你讨一杯喜酒。”上官耀华冷哼道:“我同你非亲,亦非故,我的事,何必来向你逐一汇报?”平若瑜却抢先笑道:“那是自然的,可惜我们行礼是仓促了些,宾客多由义父宴请,可绝不是刻意瞒你。”江冽尘自顾向上官耀华道:“你说同我非亲非故,关系撇得如此之清,倒也令人难过。看在你们的翁婿之仪上,本座就放过……”见上官耀华面色不悦,便半途改口道:“放过你的岳父大人。这一份礼,早晚要叫你补来给我。”忽然扯起上官耀华手腕,这一招突如其来,同使用上了内家的“小擒拿手”手法。上官耀华一惊之下,躲闪不及,给他抓了个正着。江冽尘表面仅是同他握手道贺,拇指、食指却借势扣住他手腕,牢牢收紧。上官耀华只感脉门大痛,就如给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切了开来,骨骼隐隐做响,面色立时便是一变,连挣扎的力气也使不出,痛得眼看就要昏了过去,忽听耳边响起个声音,低声道:“很疼么?那就向我求饶啊!只管求上一句,我立时放过你。”这却是江冽尘以魔教密宗“天遁传音”之术向他说话。上官耀华偏有一股硬气,越是受人威胁,便越是不肯服软。他不会传音的本事,只抬起双眼瞪向他,以眼神示意自己绝不肯服,同时神色强转如常,额头上却自然而然的滚下汗珠。连平若瑜也未瞧出两人间有些异常,只道是朋友间亲热。上官耀华痛得肺腑都要翻转过来,只想放声大叫,似此咬牙隐忍,则是将所有的痛苦全憋在身上,生出种“下一刻就将痛死”之感。拇指遭到压迫,内里骨头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江冽尘见他再要死撑下去,这只手是注定要废了,而自己对他一向很是欣赏,不忍如此将他毁了。叹道:“罢了!”松开钳制,上官耀华手臂登时垂下,重重砸在身侧,平若瑜又是习惯性的挽住他手臂。上官耀华此时无力将她甩开,胳膊丝毫未抬,平若瑜还道是他对自己态度忽有改观。其实即便不然,他先前会在江冽尘面前维护自己和爹爹,也足够她对他感恩一辈子,守着他一辈子了。

      江冽尘似是理所当然,同上官耀华坐在一处。上官耀华暗自查看自己手腕,只见两侧各显出一个指印,已呈深黑之色,又隐约带着几分淤紫。与桌角轻轻一触,便要痛得龇牙咧嘴,对他恨意更加深几分。

      沈世韵此时极显殷勤,态度一改惯常冷淡,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直比做丫鬟的伺候主子还周到几分。江冽尘却是全不领她的情,推拒几次,忽道:“从前你时不时便要在暗地里使坏,我早已习惯了处处提防。你突然热情起来,反倒令人觉着不安啊?”沈世韵笑道:“以前都是我一时糊涂,惹你生气。如今我特意摆宴赔罪,纵有再大火气,也该消了。能得本宫这等待遇,普天下可仅大人您一个。”席上余人均生不满,依她所言,这一番聚会非是商讨大计,倒是专为赔罪来了。一人礼贤下士也罢,却扯上自己等人陪同,岂不在这魔教妖人面前同时降了颜面?

      江冽尘目光一转,在室内随意扫过,漫不经心的道:“怎么,本座的义子不在这里?”沈世韵起先一愣,半晌才醒悟出他所指必是玄霜,而那‘义子’之说,却是成心羞辱自己。究竟求人矮三分,强忍下心头火气,赔笑道:“是啊,那孩子回宫以后,似乎就不大开心,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睬,可不知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或许他恼的是本宫强行干涉他的私事,却不是同你置气,但盼你别误会才好。”

      上官耀华侧身前倾,冷笑道:“嗯?‘你的’义子?”话中深藏疑问,似是将此视为一件天大的荒唐事。江冽尘面不改色,淡淡道:“虽说还未正式行礼祭拜天地,但本座一早见他心智出众,悟性过人。有意收他为义子,着力栽培。他固然是不肯承认这层关系,但半大孩子懂什么了?凡是本座说是,哪个又敢说不是?”

      上官耀华道:“只怕是你过于自说自话。凌贝勒贵为皇子,地位显赫,来日所得尊荣,未必就低过了魔教副教主。倘若跟着你么,又能有什么出路?不过是成为一个受人唾弃的小魔头罢了。况且你这一说,对有些人而言,似乎是不大划算。”还未等旁人响应,平若瑜夫唱妇随,拍手笑道:“是啊,难怪我第一眼见到你带着霜烬来平家庄,就觉得你二人关系很有几分古怪,师徒亲密是不假,若论辈分,也早已比他长了一辈,又何须定要做他老子?况且真要占便宜,也该去认个孙儿之类的……嘻嘻,却原来是心里放不下人家,嘴上又不好意思提,现实中难以如愿,便是在名分上凑成一对,也是好的。你几时也加一把劲,替我讨一位嫂子?”这话若是寻常友人间说笑,倒是个大有谈资的话题。听在江冽尘耳中,只觉一阵心烦,道:“无稽之谈!小丫头胡说八道,管好你自家夫婿,也就够了。”平若瑜吐了吐舌头,顺势挽住上官耀华手臂,同时大肆黏腻,就如甩不开的牛皮糖一般,直往他身上凑。

      江冽尘遂向沈世韵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老实讲,到底想求我什么?”他一开口便用上一个“求”字,那已是将两人宾主关系划界分明。沈世韵故作不觉,道:“便如本宫方才所言,请江大人依我号令,适时兴兵攻城,倒也不必真将京城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只管在外围摆摆架势,与宫中侍卫缠斗,暂且拖住他们罢了。那些个无用小卒,对贵教而言简直不堪一击,我担保不会令你折损一兵一将。大清高层倒是专心备战,走卒无能,反而贪图享受,是理处处皆然。因而此役战利品必然不少,又可在百姓间再度树立起教派不败的威信,令其心生惧怯,未战先退。正便于你借此天时,出兵征剿。无论如何,此事对你实有百利而无一害。事成之后,本宫必有重酬,绝不会亏待了你。”

      江冽尘冷笑道:“什么酬劳?也包括挑唆鹬蚌相争,借机除去你两方心腹大患,最后再来假仁假义的假慈悲,赏我一处葬身之地的善待?”沈世韵面色一僵,她先前确是讲明过对魔教过河拆桥之计,那只因她见着时间已晚,料想江冽尘或许对她的邀约不屑一股,根本不会前来,何况当时部署战略,正自得意,怎留心祸从口出?此时也唯有极力挽救,道:“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从前指使人剿灭祭影教,确为我的不是。但人死不能复生,山川不为兴亡改,现下本宫已向你告过了罪,还要怎地?你总是抓着陈年旧事不放,认准昔日敌对,就定须得一生一世当仇人……本宫在此承诺,也请在场的诸位前辈做个见证,如若此番如我所愿,我大清便立血煞教为国教,再不准鄙陋小派肆意轻薄。你不愿拘泥于礼法,我也可以对你网开一面。从前种种罪行,既往不咎,这样,你还是信不过我?我可没有那么傻,怎叫做挑唆你同朝廷鹬蚌相争?难道你便将自身与那群卑微无用者相提并论?”这一回可算软硬兼施,不信他再会不为所动。

      江冽尘稍顿半晌,道:“哦?果然好口才。本座一早答应过霜烬,让他拿回应得之物。要扶我的义子登基,那自是全无问题,不必同你商量。至于你的事,一切免谈。本座此番前来,并不是应你的邀约,无非来瞧瞧小徒可还安好。若此,我也不必多所逗留,这就告辞。”说罢起身离席,却是全不给沈世韵面子。多尔衮原就想拉拢江冽尘,好在玄霜也是自己手中棋子,利用他与沈世韵离心离德之机,详加游说,令他完全归入己方阵营,情势自当大是有利。若是运气够好,还可借机扳倒韵贵妃势力,不必再受制于人。同时站起,劝道:“江圣君,大家既已结为同盟,彼此就都是自己人。处事前自当商议周全,以保万无一失,何况又是这一件关系到各人身家性命的大事?”

      江冽尘不屑道:“谁跟你们是自己人了?本座前几日还是乱党,便是日行千里,也没有这般快法。何况世上又哪有万无一失的?此前有多少足智多谋之士,一生勤于精打细算,最终还不是因为一点偏差,功亏一篑?所谓的计划周全,不过是有助于无能者尽量避免疏漏。本座尽可担保,不论有何任务交待,我都不会失误,如此可否?那几句废话,少在我面前现眼。”众人见他狂妄自大,碍于多重不便,敢怒不敢言。上官耀华自认享有特权,手腕给他抓处又始终隐隐作痛,再忍不下心头火气,顺手捡起一只茶盅,在桌面重重一敲,道:“我看从头到尾,就属你的废话最多了罢?你要是不愿听,谁还勉强你来着?同时嘴巴也一并闭上。你不当碎嘴婆,也没人疑心你是哑巴。”

      旁人见他敢公然与七煞圣君挑衅,有几分佩服他的勇气,但更多的还是嘲笑他不自量力,抱有几分看好戏心态。只是江冽尘对他确有优待,只向他投去一眼,自语道:“胆子倒不小。”话虽如此,却是当真坐了下来,其后也不再多言,直将众人看得一愣一愣。

      沈世韵暗松一口气,不仅暗骂江冽尘是有意刁难,等自己权位坐稳,定要他死得比暗夜殒更惨。暗中深怀满腹狞恶,面上却故作如释重负,道:“如此甚好。到时单说逢场作戏,不知李卿家站在哪一边?”魔教公然兴兵作乱,危及京师,不论结果如何,对武林局势影响也自不小。李亦杰身为武林盟主,若是在得到消息后,仍能置身事外,倒要令旁人起疑。而以他身份,无论是相助哪一方,对情势必将有扭转乾坤的推动。众人听得谈论,数十道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脸上。

      第三十八章(31)

      李亦杰双拳紧握,咬牙道:“我早已说过,满清之孽犹可恕,魔教奸贼誓不可饶!想来中土与满洲固有争端,也仅局限于种族之见、地域之别!双方如有诚意,坐下来妥善相商,未始不能化解矛盾!但魔教狗贼狼子野心,无可救药,不说为武林主持公道正义,单为无影山庄、为我华山报灭门之仇,我也定要让你们这肮脏的毒瘤永远消失!当真动起手来,我可管不得你有能耐巴结上什么人,也不管你的后台如何大有来头,我李亦杰,头一个就要你偿命!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一切的罪恶,都必将付出代价!且看苍天究竟是不是瞎子,懂不懂分辨是非正恶!”他有意提起无影山庄灭门惨案,正是有意提醒沈世韵,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甘愿向仇人妥协,出卖自己的良心。然而沈世韵面容端正,居坐正席,却是瞧不出半点反应,就如无影山庄血仇同她本就毫无关联。这一眼不仅令李亦杰大感寒心。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乐意奉陪。李盟主,不必发偌大火气,或是你自知无以取胜,便先同我逞口舌之快?本座不妨告诉你,你所谓的苍天并非无眼,只不过,是个势利眼。否则为何这世间贪官污吏,横行无道,只因手中握有零星小权,便能主导世间,上至政法无道昏庸,下至百姓不得安生?以你我今日实力之别,不等操动干戈,你就早已输了。”李亦杰咬牙道:“胜负未分,你不要过于自满!”

      沈世韵打断道:“够了,本宫对二位同等倚重,何必徒做无谓之争?李盟主,我看如今心结最重之人,倒是你了。能否暂时摒弃成见,抛开私人恩怨,专心为本宫效力?等此事一了,我来代你们主持公道便是。这样好了,此番行动中,谁的贡献较大,我就答应他一个条件,如何?”江冽尘应道:“一言为定。待到事成,我就要……”视线转向南宫雪,最终定格在了她脸上,淡笑道:“她的人头,给我献上。”

      话音刚落,李亦杰与上官耀华同时拍案而起,齐声喝道:“不行!”说罢对视一眼,各自语塞。江冽尘似笑非笑,道:“承王爷,李盟主一力维护他的女人,也还是个道理,你来凑什么热闹?”上官耀华皱眉道:“事关兄弟之义,又岂是你这畜生所能领会?”

      李亦杰则是情绪激愤,道:“雪儿是与此事无关之人,为何要将她牵扯入内?难道这还叫做抛开私人恩怨?究竟是谁要抓住那陈年旧事,反复纠缠?依我看那条件也不可漫天要价,若是有违江湖道义,怎能助长他气焰?”江冽尘道:“你自然不必理会我。这也不过是一点赌注而已,只看你这等慌张,未战先退,要为战败讨价还价,足见你从未想过全力以赴,途中更不知几时受外因所扰,另生变故。怎么,韵贵妃,别怪本座没提醒过你,这样的下属,你也敢用?”

      李亦杰恭敬行礼,道:“韵贵妃,要我同他共事,而能不生嫌隙,和睦共处……很抱歉,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决计办不到。你若有意,尽可去寻旁人,我不过是个后辈低人,不足以担此重托,但最起码,我还讲究一点最基本的良心!武林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你逐一问过,不知可会有人乐意?这个赌注,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皇上是我的兄弟,我怎能勾结外人来背叛他?”

      沈世韵眼中尽是冰冷,道:“不能背叛一个过了气的皇帝,那就可以背叛本宫了,是不是?李盟主,我也不妨告诉你,汤少师已然与我对立,希望你不要选择这一条路。因为对于背叛者,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李亦杰身子一震,道:“什……什么?你说远程他……怎会……”但紧接着想到汤远程已不再是当初长不大的孩子,自有他独立的一套思想见识,是非轻重,总有其评判标准。往日无知爱慕,在残忍现实下终将支离破碎。

      沈世韵点了点头,毫不留情的击溃了他心中幻想,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往日里关系再何等亲密,一旦政见相左,最终也都会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在这方面,与其信任嘴里口口声声叫着为你好的君子,倒不如与目的相同,足以齐心协力的仇敌合作,哪怕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互相利用。好比本宫与江大人,亦可干戈化为玉帛。非是我不明事理,只因人生在世,若连立足根本也无法保证,还谈何复仇?若只一味争强好胜,不正给对手占得先机?”

      南宫雪冷笑一声,与李亦杰并肩而立,道:“韵贵妃娘娘,其实这正是你的目的罢?你利用我们,却又不愿支付酬劳,同时又担心放任我等坐大,将来有样学样,使你费尽心思夺得的地位,终致不保。因此你想调动三方势力,生死相争。先死的唯有抱怨运气差劲,即连得胜者,也早元气大伤,到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你灭了。这一招反间计,用以借力打力,传衍至今,早已不知给多少人化用过。实话对你说罢,我同师兄今日来意,原本也想略施小计,令朝廷与魔教先一步拼得你死我活,同时养精蓄锐,巩固正道势力。料不到娘娘却来先下手为强,想必魔教也是怀着相同居心,才肯答允。唯有当今圣上心地仁慈,便给贪官污佞可承之机,瓜分利益,兜揽朝纲。乱斗到了最终,胜负未定,倒是你大清先落得一个亡国之祸,到时谁还来理会你这前朝君王的后妃?恐怕汤少师正因心地仁善,不愿与你同流合污,方有今日之举。我师兄尚自顾念着与你的交情,不忍直言,可我知道这一些话,他憋在肚里,定然难受,我就代他说了。有何冒犯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

      沈世韵眉眼轻挑,道:“哦?当真是好一张伶俐的小嘴!就可惜说出来的话,不怎么讨人喜欢。你的项上人头,本宫也想要了。”江冽尘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这个女人,是本座先看中的。我要她的命,同你们那些闺阁女子忸怩作态、醋海生波的毫末恩怨不同。让给我。”他两人竞相争执,倒似南宫雪死局已定,而他二人不过是来商议分尸而已。

      李亦杰咬紧牙关,道:“韵贵妃,你老实对我讲,如果我们帮了你,你到底想怎样处置皇上?此前说过的话,算是不算?”沈世韵冷笑道:“皇上?到时只能叫做废帝罢?”见李亦杰脸色沉痛,忽然淡淡一笑,道:“好,李卿家,只要你答应助我,本宫可以给你担保,到时他肯乖乖听话,我就尊他为太上皇,衣食无忧,另有享不尽的清福,你可满意?”

      李亦杰垂头不语,脑中只是盘转起进宫后的一幕幕。屡遭众臣排斥,唯有顺治一人待他如手足,也正因这份赏识,才令他在宫中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人生最悲哀之事,莫过于被至亲至信之人所背叛。却由沈世韵一手策划,那是他宠幸多年的爱妃,先将他伤得体无完肤,自己再补上这一刀,还能算是人么?沈世韵见他犹豫,又道:“也不妨换一种想法。当今圣上,从不喜追名逐利,反为权利压身,深感苦恼,你也是听他亲口说起过的,总不见得是本宫扯谎?能助他摆脱权力漩涡,安心度日。或是依他所愿,到风景秀美之地游山玩水,正合他心意,你又何须假扮救世主,妄加搅局?你以为他会感谢你?会封你一个信义辅国公是怎地?”

      李亦杰听沈世韵所言,有心辩驳。然而再加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各人志趣不同,皇位重权,确非人人所好。顺治早想摆脱外加桎梏,自己可别好意帮了倒忙。抬起头直视着沈世韵,道:“好,若是韵贵妃能信守承诺,我可以不遗余力的帮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事成之后,无论成败与否,都不可以动雪儿一根汗毛。这就是我的条件。”沈世韵不置可否,淡淡道:“本宫可以答应你,让废帝安享清福。至于另一件事,等到你打赌胜出后再说罢。”李亦杰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听沈世韵语气,竟是全未将他的恳求当做一回事。说来倒也不奇,他不过是个空有身份的武林盟主,无权无势,以为谁会来稀奇自己,能让他借此大加威胁?

      上官耀华按在桌面的手臂微微颤抖,冷笑道:“李盟主便是个仁善君子,你们何必苦苦相逼于他?本王……”平若瑜跟着站起,身子紧贴着他,以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说够了没有?适可而止罢,人的忍耐总有限度,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丈夫。从那个女人进房开始,你的视线一直盯在哪里,别以为我就不知。未曾明言,不过是给你一个面子。”上官耀华余光扫了平若瑜一眼,仍是将后半句话甩了出来,冷冷的道:“这个赌,我就代李盟主接了。到时我亲手将皇帝首级献上,算不算功劳最大?那么我要……我要魔教妖人一律处以极刑!喂,愿赌就要服输,到时哪怕你们尚自战力充沛,既然有言在先,也得给我束手待毙,你敢答应么?”

      这一句话也算掷地有声。若是江冽尘不应,则他先前所提,处置南宫雪一事亦作罢论。但他若是答应,此事并非纯粹较量武功,哪一方功劳更大,还要以沈世韵一言而决。她同自己曾有血海深仇,以她心性,不会就此罢手。况且这个女人更不是秉公执法的典范,等她做主,必取情势朝她有利一边。待她掌控大权,随时可杀一个武艺平平之人,唯独魔教是她心腹大患,只怕最后还得另起争斗。能借此机会,骗得魔教不战而败,甘愿就戮,岂非是真正令她心满意足?

      第三十八章(32)

      李亦杰听了上官耀华之言,心下虽有几分兴奋,但更多还是对他口称弑君的恐惧,忙道:“耀华,这……你……万万不可……”上官耀华不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救你?错了,魔教反贼一日不除,我连睡觉做梦也不得安心!他们害我全家十余口,这笔帐总要算算。你李亦杰,连自己的……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好,另有什么资格自命不凡,在外头主持公道、行侠仗义?你根本不配干涉我。”李亦杰听得一怔,上官耀华又已转向江冽尘,道:“答一句话,这么磨磨蹭蹭的做什么?魔教教主就这么窝囊,连陪我赌一局的勇气也没有?”

      江冽尘不知是给他一言激怒,还是心下另有盘算,沉默半晌,还未等开口作答,旁侧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忽然厉声喝道:“什么人 ?[-99down]”手中一把“七步碎心镖”猛然向外掷出。众人大都留心席上那一场赌约争辩,忽闻异动,皆是吃了一惊。诧异声中,就见门帘被射得飞了出去,一个黑影同时在外一闪而过。这一刻实在太过短暂,便是修为再高,眼前也仅是一花,刚辨得那是个人影不假,却连他身形相貌、男女老少都未看清。这些人反应却也不慢,一把把暗器连连射出。或是钉上墙壁,或跌落于地,却无一枚能射中对方,转眼间那人便已影踪全无。速度快极,门帘给几枚钢针钉在墙上,下端兀自摇摆,却似方才一幕不曾属实,无非是众人眼花一般。

      房中众人一齐站起,沈世韵叫道:“我不管他究竟是个过路客,还是对手派来的探子,方才那一番话,若是给他捅了出去,另有政敌鼓动皇上先一步动手,咱们这一群人,谁都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快给本宫派人去追,趁早灭了他的口,免除后患?”她这一着是有意将众人拉下水,到时自会全力以赴。李亦杰怔怔看着她身影,只觉他的韵儿早已不知所踪,这一身金灿灿华服下包裹的,只是个残忍歹毒,不知其名的蛇蝎女子。见她奔走指挥,面容阴鹜,脸上除去为诱骗众人,强装出的一点慌张外,只见得尽是理所当然。或是她这杀人灭口之事已做下极多,对于人命,早看得其薄如纸。

      多尔衮官居高位多年,起初虽也难免一惊,却远比旁人冷静得早,沉声道:“慢着,紫禁城这么大,要遣人角角落落的去寻一个小贼,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怕是找到天黑也找不完。那时他早已有足够时间逃跑,兴致好的话,还会去告一笔御状,此事也就难以善了。”沈世韵见他不慌不忙,显然早已成竹在胸,却有意耽着不说,固然恼火,也只得顺着他意,客气道:“却不知依王爷高见,该当如何?”

      多尔衮道:“据本王所知,这吟雪宫本是皇城中一座闲置宫殿,与正宫所距偏远。后因是皇上独宠娘娘,才将这块清静之地赠了给你……”沈世韵面色冷如冰霜,道:“如今不是品评我吟雪宫方位由来的时候罢?”多尔衮道:“正因相距太远,那小贼方才离开此地,不过瞬息之事,他纵然要跑,也逃不了多远。附近又无可避之处,咱们大可派出几路兵卒,在左近宫殿逐一搜查。对主人便称……皇宫里溜进了刺客,咱们是奉皇命搜查。到时即便小皇帝听闻,也叫他起不了疑心。只要详加盘问,他们有无做贼心虚,窝藏逃犯,自然一眼便知。”这一来却另起争执,武功高强之士偏好独来独往,不肯与人协作。而各路王公都不愿同对方士卒待在一处,以防给他有机可乘,对己不利。而要让一人带领自家旗下军队,旁人却也放心不下。

      沈世韵道:“话是不错,就只怕那小贼敢在皇宫放肆,武功也还不弱。单寻几个本领低微的小卒,还对付不了他。索性大伙儿兵分几路,势力混杂,分别同行支援,如何?”提议看似稳妥起见,然而含义却是再清楚不过,她信不过席上各路王公,怀疑此事是由其中一人挑起,在房中引众人各将阴谋说出,而在门外则另行伏得有人,要将探听来的谈话作为最高情报,到皇上面前卖好,给自己通路。手下官员若有耳闻,到时必会有意给他行个方便。各人想到此番可能,却是谁也不敢出声质疑,此刻时机不妥,贸然开口,不免给人视为做贼心虚。最后定为胡乱编制,全不依军中次序。这一来致使兵将不熟,欠缺默契,战力凭空减弱不少。好在眼下不须上战场杀敌,不过是追捕一个逃得比兔子还快的小贼,倒也不需要军队如何强横。

      李亦杰拉着南宫雪,还未等转身,沈世韵忽道:“李盟主,本宫也随你们一起。你武功高强,能得你贴身保护,也好放心。”李亦杰暗自苦笑,他已不是当年对沈世韵惟命是从的糊涂鬼。明知沈世韵绝无可能信任自己,恰恰是对他最生怀疑,谨防他与奸人乃是一伙,才更要亲自监视他,这才宽怀。李亦杰自也难以推拒。沈世韵主动提出同行,又对他武功大为赞赏,此事若是早几年发生,或能令他回味良久,但如今情势已易,对沈世韵的满腔爱意早化为疏离。但在他深心中,恐怕也有几分盼望将那人灭口。活着的嘴巴总是管不住的,而他一直将顺治当做兄弟,给他知道,连自己竟也背叛了他,在他失势之际落井下石,还不知有怎样难过。他向来最重旁人看法,只觉即使被人恶狠狠的骂一通,也不过是心里稍感害怕。但对方眼中被最信任朋友背叛后的深深绝望,那种示意着恩断义绝的冰冷,却是令他最难承受的深刻恐惧。纵然这一幕早早晚晚都会出现,也企盼着让它晚些再来。

      上官耀华得令,几乎是当场就一步冲了出去,甩开随行将士。平若瑜则一路紧跟,锲而不舍。上官耀华专拣小路而行,一会儿绕过泥潭,一会儿走过崎岖不平的土坡,每等他稍一转头,总能见到平若瑜跟在身侧,面上神情越是乖巧,只能激得他更为恼火,似乎自己逃到天上地下,也是甩不脱这个累赘的了。而平若瑜则借妻子之名,更为有恃无恐。见他停下脚步,还道他是体贴自己,更是欣慰。

      此时上官耀华也不知往何处寻的为好,暂且默许这只扰人的麻雀随在身侧。皇宫中亭台楼阁,这般漫无边际的乱闯,没一会儿就走得晕头转向,不辩来路。平若瑜忽然一声惊呼,拉着他奔了几步。因前些日子下过一场大雨,又是接连几个阴天,地面上积了一滩水,至今未干。上官耀华一把将她甩开,不耐道:“又在大惊小怪什么?这边又有什么好看?”顺着平若瑜指点,就在本来水平如镜的潭面,如今竟在微微晃动,一旁溅出两滴水,在土地上各自洇出一块湿痕。上官耀华颇不以为然,冷哼道:“女人便是头发长见识短,只会对着些小孩子家的东西兴味盎然。你要是嫌不够,那就一个人继续看下去,不然咱们可没时间耽搁。”

      平若瑜笑道:“夫君,咱们运气真好,八成是找对了。我听说武林中人便是轻功再高,也不过是水上飘来、踏雪无痕。却无人能逾水而过,还不激起半点涟漪。从这水面晃动来看,显然那人才走不久,而旁边这几滴水嘛,就是给他一脚踏落,溅出在外的。”说着双眼直望着他,急等听他肯定。

      上官耀华冷笑道:“倒不信得能歪打正着!这几日风大,水面晃动,说不定正是给风吹动的,偏是你有这番好兴致,再来胡思乱想!哪一位高手不肯好好走路,放着大路不行,偏要将好端端的一双靴子,踏到水潭里去?”平若瑜给他贬得一无是处,心中不服,正想寻话辩驳,上官耀华忽地抬手将她一推,转过身冷冷道:“明人不做暗事。你一路上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平若瑜长剑横在胸前,也跟着他转向来路。江冽尘无谓一笑,从亭台廊柱后转出,淡淡道:“你的耳力倒是大有长进,可喜可贺。方才韵贵妃也说过,各人随意分组。说我跟着你就罢了,何必再加鬼祟二字?”平若瑜听他语气阴晴不定,想起在吟雪宫受他苦苦相逼,再忆及从前在平家庄中,听到种种传闻,都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冷血疯子。是以心中虽然憋得有火,当了他面,也不敢如上官耀华一般造次,强笑道:“江大人,是……是你啊,你迟迟不肯现身,可是为给我夫妇多些时间独处?那可多谢你了。唔,你见多识广,想必对此事更多几分把握,不如——咱们就结伴同行如何?”

      上官耀华冷冷道:“那种莫名的厌烦感,只当见到你时才会有,与耳力无关。”江冽尘道:“原来小王爷对本座印象如此之深,这倒是荣幸之至。”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你尽在嚣张什么?那个赌约,我是认真同你下。”江冽尘淡笑道:“本座也不是讲假的。”见上官耀华气得脸色铁青,又道:“刚才那个小贼,你觉着是什么来头?”上官耀华道:“自然是你的人,还啰嗦什么?就不知你又在打什么阴谋算盘。”江冽尘冷笑道:“沈世韵一举一动,尽在本座掌控之中,还不必如此费力。凡是坏事,你就一律推在我头上了,是不是?”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懒得跟你废话。若瑜,咱们快继续追下去。”江冽尘抬手按住上官耀华肩头,道:“那是吟雪宫的家事,你这般热心做什么?”

      上官耀华随手甩脱,道:“你本来就是反贼乱党,自无所惧。但要是给皇上听到消息,我……我的王位就……”江冽尘一听即知,道:“你担心王位不保?如此说来,你起初倒并非受福亲王所迫。跟着那女人作乱,就为在政变后保住王位,如今担心给皇上知晓,也是怕他废了你的封位?区区一个小王爷,芝麻绿豆的小官,也值得你如此小心?本座一早说过,只要你答应加盟我教,即便是副教主尊位,任你挑拣。”

      第三十八章(33)

      上官耀华对他提议从未动心,宁可去同平若瑜纠缠,至少自己尚可掌握主动,转身道:“我们走。”江冽尘道:“慢着。耀华,我有话给你说,同你最在乎的东西有关。让她先回避。”平若瑜微微一怔,似是将上官耀华视做自身私有之物,唯恐给人抢了去似的,慌忙抱住他一边手臂,道:“不要,我跟耀华已经拜过了堂,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什么不能听的。”江冽尘对她全无耐性,道:“与你无关。何况这一件事,我看你不会有兴趣。大不了事后让他向你坦诚便是。”平若瑜望了望上官耀华,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好似想到些许顾虑,一时犹豫不决。最终却仍是拍了拍平若瑜肩膀,尽量将声音放柔,道:“你先回去等我,不会有事。”平若瑜见上官耀华也发了话,在外人面前,总要给丈夫一点面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微笑道:“那好罢,你可要快点回来,别让我一个人等急了。”新婚夫妇间恩爱,若是任何一人脸皮不薄,又或是苦追如愿,在外人面前便都要大加展现,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二人好得蜜里调油。上官耀华硬着头皮挨过她亲吻,总算劝得她答应回府。眼中虽有不耐,脸上却不知不觉的红了起来。江冽尘看着他给老婆摆布得欲哭无泪模样,忍俊不禁,道:“原来‘位高权重’的承王殿下,在老婆背后谈论旧情人,仍然会心慌啊?”提起‘位高权重’四字,刻意加重了读音,有心讥讽。上官耀华故作高深,道:“是么,难得小王这点家务事,值得‘天下第一’的高手费心,实在荣幸。”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你既肯赏脸,荣幸的是本座才是。此地四通八达,不是议事之地。咱们是否应当另寻个隐蔽处,好好谈谈?”上官耀华瞪着他半晌,一声冷笑,道:“请。”

      平若瑜走出几步,仍不禁回头张望,总有些不情不愿的小心思暗暗涌动。本来情报泄露之事,她并不放在心上,但如今上官耀华既然加倍重视,也令她盼能亲手逮住那小贼,好在夫君面前争取表现。不顾身子还未好全,顺着那水滴溅出一侧,展开轻功疾奔。感到风声在耳旁呼呼厉啸,再行不远,到了一片开阔之地,唯边角各处杂草丛生。平若瑜在场中兜行几转,忽听左首草丛中“沙”的一响。她自幼习武,对于风声人声皆能辩得分明。“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喝道:“什么人 ?[-99down]给我出来!”平庄主精研十八般武艺俱全,只因她逐一试过,觉得长鞭最是顺手,这才专攻鞭法。而后为配合上官耀华,与他“夫妻一体”,毅然舍弃习练二十年的长鞭,也跟着用起了剑。好在她曾有不浅的基础,倒也不至于特别吃力。

      而她这一声喝罢,下意识地便想扬鞭一甩,若有敌人潜藏在草丛内,非得给当场逼出不可。而手中长剑虽利,在远攻究竟是吃了亏。草丛后果然一阵大响,钻出数个黑衣人,均以黑布蒙面,身形相仿。这一来可令人犯了难,先不说敌人不知根底,就算能将其统统制服,带回复命,但两人追的分明仅是一人,却从哪里寻了这许多目标出来?只怕上官耀华见了,还要取笑她是滥竽充数,惑人耳目。但她心中存疑,手上动作倒一点儿也不含糊,身随声动,已是腾身跃起,提剑下劈。正中一名黑衣人顺手取出棍棒封挡,其余同伙也环绕他身侧结成圈形,兵器各异,齐向平若瑜身前招呼。有几件兵刃极其怪异,竟是连平家庄的收藏中也是见所未见。平若瑜初时心头尚怀戒备,几招走过,只觉敌人实力弱不可戏。并非低估,但这几人充其量也不过是比街头巷尾混饭吃的小混混好过几分。平若瑜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99down]报上名来,饶你们不死!”她惯常以男装与人争斗,突然改做女装,连手脚也有些伸展不开。若非如此,早已是三招两式,便足够将那几人打发了。

      这群黑衣人防守各异,并不急于向平若瑜进攻,出招多以逼她回招自救,或是代同伴卸去攻势。但照此缠斗不休,却是决然伤她不到。剑光霍霍中,平若瑜忽然眼前一亮,看破了这几人有意且战且退,且败且走,兵刃纵然与她刀刃相接,也是立即撤回。要不是心里耽得疑问,同这几人相斗,倒可极大满足心头虚荣。

      但平若瑜重伤初愈,虽说服过不少灵丹妙药,又经府中上下精心伺候,当真要恢复如初,却还得静养些时日。战不多久,渐感胸口憋闷,呼吸急促。那一群人看出机会,卖个破绽,等她引招来攻,突然一刀击偏她长剑,转身便逃。平若瑜哪容到手的鸭子飞了,默忖身子尚无大碍,当即提剑又追。那群人并无还手伤她之意,只一味逃跑。到得中和殿前广场,刚喘过几口气,再抬眼时那群人竟已凭空消失。平若瑜吃了一惊,见场中立着一台古铜色大鼎。近看纹饰美观庄重,工艺精巧。四周各铸有盘龙纹,更增逼人气势。以她功力,那几人绝无可能在自己面前掀起鼎盖,而她竟一无所知。犹豫片刻,想到平家庄中种种繁复机关,几乎是心里一动,握住两端竖起的耳,轻轻一推。这半是突发预感,半是逼不得已的尝试之举,谁料那鼎在她推动之下,有如活物,当真旋转起来。底端与地面瓷砖摩擦,竟无半分响动。而等那大鼎转开约莫一百二十度,地上现出个一尺见方的圆洞来。借着白日光亮,能看到一条狭窄梯阶铺设其中,蜿蜒而下,再向深处则是漆黑一片。此处既有秘道,那几人想必正欲借此遁走。平若瑜对探险本就有极大乐趣,何况此番更是为了上官耀华,没多想便拾级而下,没走几步,背后光亮突然消失,竟是那鼎自行反转,又将洞口堵上。却不知是其自有时限,或是刚等有人进入,便立即合拢,一来掩护同党脱逃,二来如有敌人闯入,不知内中机关,则将他困死在洞中。平若瑜一怔,取出火刀火石,借着荧星摇动的亮光,缓缓下行。那梯阶不长,底端是一段平行通道,行走不远,面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巨大厅堂。壁角点着数盏长明灯,平若瑜悄悄将蜡烛熄灭,收入袋中。放眼四顾,直惊得合不拢嘴。

      纵然她幼年在平家庄中,也未见过这般震撼之景。但见左首共有四处分隔,形成库房也似。第一处乃是缎库,收存数匹龙鳞绸缎、布匹、棉花等项。其二甲库收存盔甲、枪刀、旗囊、器械等。另有一杆杆黑漆长枪托在架台上,是她在福亲王府曾有听闻,洋人所用的厉害武器。任人武功再高,对上这般兵器,也定是全无胜算。三为北鞍库,收存御用鞍辔、伞盖、帐房、凉棚等物。南鞍库专司官用鞍辔、各项皮张、雨缨、绦带等。

      再向内看,存物则从兵刃转为金银玉器。但见银库专掌收存金银、制钱、珠宝、珊瑚、松石、玛瑙、琥珀;皮库收存狐皮、貂皮、猞猁逊、海龙、银鼠等皮及哆罗呢、哗叽缎、羽缎、羽纱、象牙、犀角、凉席等。瓷库收存金银器皿及古铜、珐琅、新老官窑瓷器等;衣库收存侍卫处领用青狐、红豹、貂皮、黄狐皮、端罩、朝服、蟒袍、女官领用挂群、萨满祭祀领用貂褂等衣物;茶库收存人参、茶叶、香纸、绒线、红缨、颜料等。满目生辉,一眼望不到边。

      平若瑜只记得曾听福亲王提起,皇宫中有一座贞度门,也正似这般分门别类,收罗尽天下奇珍异宝,以及朝廷赖以强横倚持的武器兵甲等物。如今看来,此地规模并不差过多少,甚至犹有胜之。平若瑜有理由相信,谁能做这些东西的主人,谁便能坐拥天下。然而这一座地下宝库,究竟归于何人所有?不知皇帝是否知晓?或者本就是由他下旨埋藏,以备不时之需?更或是明朝皇帝在位时,自身所决,另或下属私自行动,在地底暗中储备。而后城破,崇祯帝将后妃一一杀死,自己也在煤山自缢,这大批珍宝的下落才就此失传?但如今值得生疑之事,那一群黑衣人究竟是否有意引自己入内?这里究竟是他们的大本营,还是对方所布下的险恶陷阱?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平若瑜猛然回身,横剑当胸,喝道:“什么人 ?[-99down]有本事的,不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一个人影从暗处缓慢走出,就如是有意来答复她一般。黝黑的影子在地面被拖得更显狭长。直等走到面前,那人忽而发出一声幽幽轻叹,道:“若瑜,我很抱歉,让你发现了这处秘密所在。”话音刚落,他的面孔也正式从暗影下全然显露。平若瑜怔怔呆望着他,一时间浑然忘却自己正身处险境,也忘了情势于己不利,忘记了她尚有任务在身,还要讨上官耀华的欢心。嘴唇蠕动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李亦杰等三人带领一路混杂兵将,在各处宫殿间往来穿梭,连紫禁城中任何一处角落都不放过。最终却仍是一无所获,沈世韵更是暴躁易怒,道:“难道那人是插翅飞了不成?哼,天上地下,没有本宫对付不了的人。”南宫雪忽道:“韵贵妃,我倒有个猜测。你瞧可会是吟雪宫中藏着什么贵重之物,那人便是有意声东击西,先将咱们引开,再趁机进宫偷盗?”

      第三十八章(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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