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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34)
李亦杰心道:“刚才那人是几时到得门外,连我也未曾察觉……非是自夸,他的目的倘若仅是调虎离山,一开始就应刻意弄出些响动才是。却为何始终匿迹不发,直到给人叫破?不错,他们有能力躲得无影无踪,杀人于无形,又何必将一件轻而易举之事搅得如此复杂?况且,他怎能确保,我们定会全员出动?哪怕仅有一人留守,他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盗宝,亦不可得……吟雪宫中有什么宝物,自然是韵儿本人最清楚。如果当真重要到了值得旁人下苦功来盗的地步,周边定然防范加倍,怎样也不会给人轻易得手。是以这盗宝之说,不管从哪方面推理,都绝无可能成立……”正想暗叹南宫雪江湖经验究竟稍逊一筹,视线一转,却见她目光也正望向自己,狡黠一笑。李亦杰不由惊得呆了,莫非南宫雪明知真相,却是有意骗沈世韵回宫查看,好给那人拖延时间?她是希望消息能传到皇上耳中的?虽说能令他提早设防,固然是好,但一想到意味着自己与他的君臣之谊同时破裂,心里总是如刀割一样疼。
沈世韵却似突然想起些什么,道:“不错,随我回宫!”不等李亦杰答复,掉头便走。三人赶回吟雪宫,见殿中空空荡荡,小房内仍是如离开时一般无二。沈世韵冷笑一声,斜倚窗前,道:“果然不错,看来别人假殷勤送来的东西,果然不能信任。小璇这贱丫头,现在只怕已到了乾清宫啦,再追也是无用,等她回来,看本宫再如何收拾她!”李亦杰一怔,道:“你说小璇?她……怎会如此?”本来他对程嘉璇始终不无恶感,但后来听闻她一切所造孽账,倒并非出于本意,反而是受人指使。至于那幕后之人,更牵扯出几段阴晦真相。背后的隐秘是他所不愿深究,最后索性不了了之。但心里却也始终横亘着阴翳,甚至不知该去恨谁?听沈世韵说得刻毒,暗自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劝道:“就算小璇眼下不在宫内,却也不能断定那人便是她。这孩子胆量很小,为人也算老实,料来不会做出告密诸事。”沈世韵冷笑道:“不会告密?纵然在皇上面前不曾多口,对她义父,可不知通风报信过几回!她一开始就是安插在吟雪宫的眼线,以为我会不知?胆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造次,我容忍她到现在,已是卖足了摄政王面子。另一方面,是不想给七煞恶贼称心如意。但这样的丫头,若不严惩,怎能树立本宫威信?”
南宫雪叹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别人让她做什么,只管好言好语的哄上几句,她也就乖乖照办。你又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收服一位下属真心,岂不比抬出一具死尸更具成效的多?退一万步讲,你是主,她是仆,地位究竟不同……”沈世韵冷冷道:“她已经不小了,要是连这一点判别是非,自行做主的能力也无,让她活着由人摆布,不如死了的太平。哼,听你的口气,你以为本宫是在临死拉垫背的么?那真是大错特错!不过是为她背叛我,施加的一点惩罚而已。如她一般卑贱的宫女,又怎配给我陪葬?此前利用着她,同时从摄政王一边套取情报,以为己用。如今我二人正式商定合作,你以为,他还用得着这颗名为义女的棋子?引渡的桥梁发挥过效用,留得再久,只能令旁人有机可乘。李夫人从未听过弃子之道么?天堂有路她不走,怪得谁来?她背叛我,时日也不短了,同当年洛瑾犯下同样罪衍,所不同是洛瑾尚有悔改之心,未等本宫料理,先就引咎自尽,省去其后诸多麻烦。小璇却是至今全无悔意,只怕对自身罪过更会理直气壮。她以为爱上一个人神共愤、正邪唾弃的邪魔外道,自己便算高人一等?本宫早已说过,最痛恨下属背叛,她这却算有心来挑战权威是怎地?那好啊,本宫就奉陪到底,让她看看,她伟大的坚持,会带来怎样伟大的结局。”
南宫雪一时语塞。听沈世韵所言,无论有无今日之事,都是早已打定主意处死程嘉璇。心中也不仅为她眦睚必报的性子所叹息。但倘使另换角度,站在她的立场,是否真能容一个眼中钉时时刻刻出卖自己?李亦杰还想再劝,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响动。两个人影悄悄闪进宫来。一个声音道:“宫里没人……唉,多谢你啦,这可算平安过关了。”过得片刻,另一个声音道:“却有古怪,他们都到哪里去啦?”
李亦杰一跃而出,喝道:“什么人 ?[-99down]”房外光线暗淡,却能看到一对男女瑟缩着站在殿中,相互依偎着,正是汤远程与程嘉璇。而更意外的,程嘉璇身上竟还披着汤远程一件外衣,汤远程头发散乱的披在肩背上,眼底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两人平时素无交集,如今怎会一块儿出现,又弄得这等狼狈?不等他详询,沈世韵与南宫雪也跟着走出。李亦杰当即收剑入鞘,有意无意的想遮挡她几许视线,自己也不知是在为谁做掩护。无奈这殿中空旷,诸般情境,一览无余。沈世韵一见汤远程,心头忽的一亮:“这小子早已背叛了本宫,说不定正是他有意拉拢小璇,暗地里给我使坏。可惜他找错了人,也亏得平时防范得紧,小璇对我的事,可说知之甚少,无论如何,绝不致再培养出第二个洛瑾。”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程嘉璇,许久发出一声冷笑,道:“小璇,你倒还知道回来啊?”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在此时阴暗环境下,为气氛平添几分诡异。
程嘉璇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双眼只盯向自己脚尖,轻声道:“娘娘,您可是为昨晚私自离宫,整宿未归之事?奴婢忙忙赶来,正是为了向您解释……”沈世韵一连几声冷哼,道:“你可真好啊?从前本宫赏识你,是为你想象力实有过人之长。给我编造借口,什么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理由,你都找得出来。如今更妙,当着本宫的面也敢扯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比之最初,是长进了不止一阶层次嘛?好得很,你是不得不令本宫佩服一下啊。”
程嘉璇吃了一惊,本就在不住发抖的身子更显单薄无依,慌道:“不……不是的,昨晚我心情不好,便与汤少师一同喝酒。后来,我就喝醉了……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我不敢怠慢,特来向您请罪……”沈世韵虽在微笑,笑容却令人从骨子里感到一股寒意,道:“我说小璇,你这个谎,说得实在算不得高明。倒不知你们喝的酒是有何等烈法,能令自称千杯不醉之人昏睡一整夜?你就老实说,从大清早到正午之间,你在什么地方?恐怕少师府与我吟雪宫,还算不得相隔千里之遥罢?”
程嘉璇急得双眼发红,正想开口解释,先给汹涌而出的泪水堵住了喉咙。汤远程看不过去,上前一步,皱眉道:“韵贵妃,你几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就算你想颠覆在我心中的固有印象,也不用三天一小转,五天一大转,直至面目全非罢?这样的你,真是令我越来越失望了。我可以作证,小璇昨晚确是同我在一起喝酒,我见她为七煞圣君之事,终日黯然伤神,就想同她谈谈,设法化解她的心结。喝酒不多,但伤心人有意逃避现实,往往会醉得特别快,难道你不明白?她不动,我自然也不能动。本来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便可,是我担心你得理不饶人,不肯通融,这才来陪她做个解释。看来这一趟,我倒是没来错啊?作为她的主子,为何你就不能设身处地的去了解她,关心她的烦恼,却只是一味苛责,说她哪里做得不好?”
沈世韵冷笑道:“既是汤少师开口,本宫自无不信之理。哼,果然还是你了得啊,当比舌灿莲花,单凭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咱们的小情圣回心转意?小璇可是曾宣称过非他不嫁,又是甘心为他而死,如此撼天动地、刻骨铭心的爱恋,那可要听听,你是怎样劝的了。”
汤远程道:“那人已在她心里植下了根,要想彻底拔除,怕便是妙手神医,也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是劝她将这份感情放在心里,幸福的至高定义,并不都是‘得到’,也不是‘相守’,而是付出和奉献。再真挚的情感,都会败给时间,只有她能直面放手的勇气,才可使爱情超越一切现实的束缚,臻至永恒。你究竟是贪恋眼前一时之欢,还是渴望天长地久的情?唉,其实这些道理,你也应该早些说给她听的,或许她也不至于越陷越深。”沈世韵冷笑道:“要我劝她?那也要她肯听才成啊!当年本宫不是没劝过洛瑾,她倒是吃过秤砣铁了心。对于小璇,我可没有那份耐性。再说了,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管什么用?她当真便听了你?”
汤远程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小璇初时若有所悟,但等第二日酒醒后,却又哭闹起来。只说她爱过这许久,却一次也未正面表达过。实不愿这段感情无果而终,是如何结局,总要亲身尝试过才知道……”程嘉璇忙即点头,道:“是啊!我曾听说过许多对男女,本已两情相悦,只因谁也没有勇气先行开口,又或是想等对方表达,才会生生错过彼此。我不愿再重蹈覆辙,自己的感情,还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只要我亲口向他说出来,到时看他如何答复,说不定……他会被我的真情所打动,从此成就一段良缘佳话,也大有可能啊?哪怕是……他再拒绝我,到时再要我放手,我没有了坚持的理由,也能心甘。”
李亦杰等人均想:“你此前的表现已够主动了,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很讨厌你。”但因程嘉璇说得凄楚,不忍再伤她自尊,这才忍下不说。沈世韵却无所顾虑,冷笑道:“哦?汤少师,你的胆子够大的啊?让小璇见了他,也不知他要说多少难听话来侮辱人,以小璇的性子,你以为她承受得住那种打击?还不如根本就别去追索答案,至少可以在心里保留幻想,日后回忆,也有欺骗自己的余地,不必再去感受切肤之痛。”
第三十八章(35)
汤远程道:“不对,她要的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脚踏实地的感情。不让她见最后一面,她是不会死心的。小璇只是想对自己的爱情负责,希望能尽一切努力去挽回,这一点,我们许多人都比不上她,又有何资格,妄论褒贬?老实说,虽然我不赞同她的痴心错付,但我佩服她敢于献身的牺牲精神。爱情没有坦途,唯有让人不懈追寻,有过或哭或笑的经历,日后回首,才能有爱无恨。许多事,如果是不得不去面对,我们才会有一往无前的动力,也才能尽心竭力,争取做到最好。挫折往往是一种历练,经过风霜雨打的摧残,她才能够成长。”沈世韵冷笑道:“是嘛?就算她是朵花,但盼她别在长成之前,先给风折雨蔫了才好。也罢了,小璇,你尽管去找他便了,只要别当着他的面大哭鼻子,让他有机会耻笑你,就怎样都好。败军之将,也要败得有尊严,听说过虽败犹荣没有?他不稀罕你,你便要让他知道,你也从没稀罕过他,千万别死皮赖脸,哭哭啼啼的缠着人家,那可算是将你最后的一点颜面也丢光了。”
程嘉璇强撑起笑容,道:“娘娘,汤少师,多谢你们了。但是,也别忙着替我奏哀乐啊,故事中不是常说,到了最后关头,信念会催生出奇迹?说不定,他当真便会接受我呢?到时,你们可要多祝福我几句啊。”沈世韵冷笑道:“好,好,只要他答应要你,本宫第一个来喝你的喜酒。”这一句话摆明了是讽刺,程嘉璇却是浑然未觉,只管有人站在她一边,便将对方视作天大的好人,笑逐颜开,道:“那就多谢娘娘了!”
沈世韵面色倏忽一沉,道:“我不管你是看上了什么人,也不管你想采取任何行动,我就问你,来路上见过可疑人士在吟雪宫近旁鬼鬼祟祟没有?”
程嘉璇摇了摇头,道:“我跟汤少师……也是刚到,未见得有人。”汤远程眼光一转,正见得内房中满置的席位,桌面上横七竖八的摆放着茶盏,茶香袅袅,热气还未散尽。转头道:“韵贵妃,你刚才正在房中商谈见不得人的机密,给人在外头偷听了去,你就急于找到那人,下手灭口,是不是?”李亦杰唬了一跳,料不到汤远程对沈世韵态度竟已如斯刻薄,忙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汤远程一抬手做个“止言”手势,道:“你不要管。韵贵妃,我只问你,是,或者不是。”
沈世韵高昂起头,冷冷道:“至少本宫还是主子,不管我做过什么,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汤远程返身走入内室,顺势坐入椅中,一挥手道:“小璇,你自己去找他罢。我倒要跟韵贵妃来谈一谈,主仆关系,究竟该如何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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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选中之地,因眼下生活圈子狭窄,左思右想,也只能找到福亲王府一处。进府后四处张望,未见平若瑜影踪,暗松一口气之余,想到按理说来,她比自己提早动身,现下应该早已回到府上,而今不知所踪,不免为她担忧。心烦意乱,转过头没好气道:“喂,你到底有什么话问我?废话少讲,快说!”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你很讨厌见到我是么?之前在吟雪宫,我就觉出你的敌意了。”上官耀华冷哼道:“那还用说?既然都知道,还敢死乞白赖的纠缠不清,我看世上不识相的表率,也就要属你为第一人了。”江冽尘并未动怒,忽然放低了声音,更增邪魅,道:“如果小王爷记性够好,想必不会忘记,前几日华山朝阳台的一幕。实令本座记忆犹新。”上官耀华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如此说法,定是要来算当日之账,左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同他相识这许久,已深知在他面前,绝不能失了底气。他气势越狠,便要比他更狠,才能得他正眼相待。这一招自无意间发觉后,可说早已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当即冷哼一声,道:“少给我拐弯抹角。不错,我就是在利用你!给别人看看,我连你都敢打,没什么是我不敢做。也好让他们都知道,最好别惹火了我。”江冽尘淡笑道:“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你做事绝不会如此卤莽,只为逞一时之气……”此时嘴巴距他耳朵不过数寸,道:“不过,那天一耳光,实在是……打得我很疼啊?你该知道,自从我正式以七煞圣君之名称霸江湖,就再没受过什么伤,更别提有人敢当众对我动手。你倒是说来听听,该如何补偿?”上官耀华冷哼道:“我怎会知道?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挂在嘴边?”
这反应原在江冽尘意料之中,却是令他兴味更甚,道:“说得不错,一巴掌算不了什么。当初就连捅我一刀,不也是随随便便?”一年前上官耀华孤身搭救南宫雪,见他始终同自己兜圈子,不肯痛快放人,心头怒火上涌,一刀子便捅了过去。想及此事,实称得最为辉煌一刻,故作冷淡,道:“时过境迁,还提它作甚?”
江冽尘道:“果真是毫无悔意……不过,也就算了,你这样的性情,我反而欣赏。总比那些整日里尽犯下些鸡毛蒜皮的小过错,再到我面前诚惶诚恐赔罪的窝囊废,好得多了。那群人自己不知进取,以为搞砸了任务,凭几句道歉就可以弥补一切,哪有这么容易?失败者死,这就是本座教下的铁律!呵,你很好,既然如此,我就邀请你来看一场大戏。那会是最有纪念性的一刻,对于人类历史的转折演变,也定然是旷古绝今的里程碑。”上官耀华不耐道:“你这些大话,拿去糊弄下属便罢,别在我面前显摆,我早就听厌了。”江冽尘应道:“好,我只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以来,最强烈的,也是唯一的愿望?”上官耀华道:“我自然知道你那套痴人说梦的荒唐妄想,还啰嗦什么?”
江冽尘神色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在房中兜转几个圈子,一掌击在桌面,道:“所以我说,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将不同了。那终于不再仅是妄想。”上官耀华听在耳中,仍觉他满口胡言疯话,但此事关系实在不小,虽未主动询问,却也耐心等他详说。
江冽尘正痴迷于此道,不等他问,果然自顾自道:“你听过远古时的一个传说没有?天界与人界相接之处,有一座火山,某一年岩浆突然爆发,致使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要如何封印,便是天界迫在眉睫之要务。但在此期间,有一名神将因所爱的女仙另有意中人,受不得打击,便到火山口自尽。但因他对那两位天神的强烈恨意,以及对那女仙的苦恋执迷,最终令他活了下来。不仅如此,更且脱胎换骨,化身为魔,得到了无以匹敌的强大力量……”上官耀华皱眉道:“那又怎样?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想效法先辈,自己去向岩浆口里跳啊?到时没等你成魔,早就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江冽尘却如全未听见一般,道:“自从我听过那故事以后,心有所感,似乎难解之谜终于畅通,终于找到了一条足以实现我心愿的道路。这一年我游历世间,屠城陷地,不过是惯常立威,而我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终于不负我追寻之苦,传说中的冒纳罗亚火山,便是远渡重洋,我也定要探个究竟。”
这冒纳罗亚火山是中原极东海岛上一处盾状火山,本就位于活跃火山带。山顶火山口名为“莫卡维奥微奥”,意思正是“火烧岛”。当地人因其海拔极高,便称其为“长山”。熔岩流动性甚高,是以坡度极小。岩浆时有爆发,凡流经之处,森林焚毁,房屋倒塌,确是个极其险峻之地。上官耀华也只略有耳闻,道:“你这是找死去么?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传说属实,但人家是神,你眼下不过是个凡人,又要如何抵御烈火之焚?”江冽尘道:“别将我当做凡夫俗子!我的实力早已远远超越了那些等闲之辈,但距人魔之别,仅余最后的少许差距,只要能够扫除这层阻碍,神所能为,我又有什么不成?但据我猜想,那定然与七煞至宝的神力相关。否则为何将它称作最接近神界的宝物?单取其一,便有无穷威力。而今七者聚齐,单要破除禁制,超越极限,得到人人称羡的力量,想来也不是全无可能!要想化身为魔,自当舍弃俗世眷恋,有抛开一切的觉悟,同时心志足够坚定,才能得偿所愿。如果先一步灌下断情殇,世间最毒的药物,焚尽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也算抛舍肉身。到时在岩浆中重塑战魂,即能重获新生。成魔之说,究竟不是小孩子的把戏,能否如愿,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但若是连同命运赌这一把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用再口口声声宣称逆天而行了。嗯?你会支持我罢?”
上官耀华哭笑不得,道:“你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此事实属无稽,那些传说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所编造的神话,以供谈资罢了,偏生有你这种没头脑的蠢货,竟然给它迷昏了心智,深信不疑?你要是敢做这种傻事,我告诉你,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尸骨无存,你到底懂不懂?”
江冽尘似乎突然从方才状态稍有清醒,道:“怎么,你几时倒关心起我来了?你不是成天到晚百八十遍的咒我死么?若此,岂不正好称了你的心意?”上官耀华一口气塞在胸口,道:“就算要你死,也要我凭借自身努力,以真实武功杀了你,才好证明自己。可不是叫你自行寻死去的!”江冽尘轻叹道:“看来你跟我的义子倒很相像。这样的话,玄霜也曾给我说过,他说普天底下,我要么不败,否则也只他一人,有资格杀我。”上官耀华冷笑道:“是么?那我就偏要同他一争短长……”话音才落,立时醒悟有异,面上一红,啐道:“口头上讨人便宜,有什么了不起?那你说,你自行发疯便罢,此事同她……同阿雪,又有什么关系了?”
第三十八章(36)
江冽尘道:“那是等量酬劳,你得到了好处,自然也该回报些什么。因此到时还要带上几个祭品,同时推入岩浆。提炼他们的三魂七魄,给我重塑肉身,同时凭借他们死前的强烈怨念,这具躯壳的魔性更会强过几分。这样的祭品,当以自身仇家为首选,那时她对你的憎恨,加上固有怨气,才可使这份元灵之气最大限度的实现聚集整合。他的不甘,也会与你的执念融合在一起,打造出最完美的魂体……世上再没有以仇敌献祭,更令人痛快之事了。看着他们在你的脚底辗转哀号,任由你摆布,却无法挣脱自己注定的命运。看着你即将达到巅峰,他们不仅无力阻止,还会为你的飞升添上砖瓦之力。我最喜欢,感受每人临死前,那种深刻的绝望。南宫雪不是从来信心充沛么?不是击不垮么?不是妄想做圣人,普渡济世么?那好啊,我正身在苦海之中,就让她的鲜血、肉体和灵魂,先来救赎我罢!”上官耀华恼得难以遏制,拽住了他领口,怒道:“你听好,你想死我管不着,李亦杰,我没有兴趣管。但你要是敢伤害阿雪,我现在就杀了你!”
江冽尘眼中闪过一丝疲倦,他虽然一心追逐成魔,但在这途中看尽人世悲欢离合,只觉无尽的杀戮已不能再如最初一般带给自己享受。许多时他也常觉厌烦,倒宁可做一个寻常王者,平平静静的受人供奉。至于征服世间众生界,实已累得无以复加,单一处九州大地,已令他几近耗尽半生心血。更畏惧的还是假如真有那样一天,享得一时之欢愉,却从此失去追求,此后的无尽人生,不也全然丧失了意义?再多的百年,千年,也不过是空虚的煎熬。但他仍是尽量避免深想,既已步步鲜血的走到今天,便是再也回不了头,除非撑到终点,或许事况另有转机,否则也只能从高空跌下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但这些年来足以支撑的东西,却早已在不断的杀戮征伐中土崩瓦解。这场战斗,至始至终,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战斗。瞟了上官耀华一眼,苦笑道:“既然这么担心她,为何还要娶平家小姐为妻?别跟我说是为了成全李亦杰?”
上官耀【创建和谐家园】言大窘,一手甩脱他衣袖,道:“父母之命……我娶何人为妻,与你何干?你不觉得,自己的闲事管得太宽了些?”江冽尘不答,问道:“你还要她么?”
上官耀华一怔,这句话似乎触及到了心头未敢深想的隐秘。心脏砰砰乱跳,而人当太过激动,或是难以置信时,往往便会选择装傻,好让旁人来亲口确认他的设想。脱口道:“什么?”江冽尘见他这副失态神情,心下已自明了七八分,淡淡一笑,道:“我说南宫雪,你还要不要她?”
上官耀华神色大是慌乱,失声道:“你……你别乱来!我要不要她,为何要对你说?”江冽尘道:“如果我可以帮你,让一切如你所愿,你也不肯对我讲?”
上官耀华眼神闪躲,道:“但是……但我绝不会横刀夺爱,怎能抢兄弟的老婆?”话虽如此,仍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希冀显露于外。江冽尘进一步紧逼,道:“但李亦杰并不是你的兄弟,他二人也并未拜堂成亲,你难道不知?为何仍要逃避自己的真心?”
上官耀华抬手在头顶狠敲几下,道:“我……我也不懂,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你知道的,一入侯门深似海,若瑜她,是那么一个快乐,那么有活力的女孩子,我怎能让她进府,从此生活在充斥权谋争斗的阴暗中?凭良心说,我实在……并不讨厌她,只是想将她气走而已。从始至终,我都只有孤单一人,只管一个人活,一个人死便已足够,不必再去承担那许多乱七八糟的责任,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我,同情我……但如今,既已阴差阳错,我们成了亲,我也只好认命,大家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便罢……我没有爱上她,我爱的女孩,永远都只有香香一个,至于阿雪,不过是某些方面同她很像而已,我潜意识中,却是将她当做了香香的替代,对她也不够公平,我……”此时还仿佛突然清醒,失笑道:“不知怎会对你说那许多,大概是这些话,憋在心里确是太久了。你呢?想必你也不是真心跟韵贵妃合作罢?凭你的实力,根本不必仰仗她,也能成为天下第一。”
江冽尘道:“谁说我是仰仗她?正如她所言,彼此无非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上官耀华道:“我不懂,有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还得忍辱负重,仰人鼻息?难道——莫非你指的是玄霜?”江冽尘默然不应,神色中有痛苦掠过。上官耀华叹一口气,道:“沈世韵又算什么?强弩之末罢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当初灭我陈家满门,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脚色了。她所打造的势力固然不小,但皆为空中楼阁,虚浮之属,中看不中用。一等她发起政变,便算是给自己正式掘下了坟墓。哼,果然是爬得越高,摔得也越狠。我只管眼看着她兴致勃勃的往死路里跳,又何必去提醒她?”
江冽尘笑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投靠她?”上官耀华道:“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同一件事,往往会衍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层面。聪明人懂得从中寻找契机,在纷乱下暂时依附于强权,取得生机,再将他人的死局,变为自己的出路。这一手若能耍得漂亮,不仅起死回生,更能从此飞黄腾达……我才不是受那个老东西所迫!”江冽尘道:“明白了,你是想借此机会,连福亲王也一齐拖下水,好摆脱他对你的压迫,翻身做主?”上官耀华道:“胡说八道!那是你在瞎扯,我可没说。”停了停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你不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门板果然传来“吱呀”一声,上官耀华大怒,道:“什么人 ?[-99down]给我滚出去!我不是一早吩咐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来?”那闪身溜入的人影显然是给他吓了一跳,竟就蜷缩在暗影中,再不敢前进。上官耀华恼道:“有胆子偷听,没胆子承担了?出来!”
那身影低垂着头,又在门廊阴影中犹豫半晌,才鼓足勇气走了进来。上官耀华本想直接下令拖出去乱棍打死,但想又不知他与吟雪宫的探子有何干系,正好借此机会,一并审问。不料等那人走到面前,定睛一看,实是大出意料之外,道:“你……小璇?你怎么来了?”
程嘉璇惨然一笑,轻声道:“耀华哥哥,好久不见了。”从怀里取出个以黄布层层包裹的纸包,平端在手中,极小心的走到江冽尘面前,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先自红了,轻声道:“还能看到你,这样……真好。”
江冽尘不耐道:“原来是你?拖了一年也未死干净,果然是【创建和谐家园】命硬。你到底想说什么?”程嘉璇咬了咬嘴唇,不理会他冷嘲热讽,鼓足勇气将布包递到他面前,将一路上萦绕心头的话说了出来:“听说你前几日血洗华山,打得名门正派全无还手之力,当真是好生威风。可你……你没受伤罢?我……实在很担心你,特意准备了些珍贵药物,闲来无事,就算炖来滋补,也是大有益处。唔,请你收下好么?”江冽尘一声冷笑,似乎将这个小丫头当做虫蚁般碾压,是一件极其赏心乐事,道:“那群泛泛之辈,有谁能伤得了本座?你的假好心,还是去送给李亦杰便了。给我拿开!”抬手横扫,程嘉璇一时捧不住,布包险些落地。上官耀华眼神一动,顺手将布包接下,故意向江冽尘道:“好歹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你既然不要,不如给了我罢。正好贱内近日身子不适,喝几碗十全大补汤,想必能好得快些。”
程嘉璇感念于他肯予解围,又为他口中的新称呼好奇不已,自语道:“贱内……贱内?你已经娶亲了么?怎地不见嫂子?”
上官耀华心头方始一热,给她反复追问,不免又生厌烦,道:“我的妻子,同你有什么相干?这般不分亲疏的套近乎,也怪不得人家讨厌你。”程嘉璇几滴清泪坠下,表白之语却又难以出口。
江冽尘冷冷道:“上官兄,你府上的客人,最好早些摆平,别让我看了她心中厌烦。”程嘉璇心头冲动几乎是生生给逼了出来,叫道:“我知道我给你添过许多麻烦,可是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或许从此以后,我都再也不会来烦你了。”她此时神情极是真挚,眼眶中还闪烁着未干的泪珠。江冽尘多是视作笑料,随口道:“好,你说。”
程嘉璇泪盈于睫,嘴唇蠕动着,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步向他走近,直到面对面的站在他眼前,目光中仍然流露出深深痴迷,似乎能再多看他一眼也好,轻声细气的道:“我爱你,从最初相逢,直至今日,从来不曾改变。你……可会同样的爱我么?”江冽尘一怔,虽说程嘉璇向来对他纠缠得紧,但却从未如今日般直截了当,皱眉道:“什么……?”还未等他反应,程嘉璇忽然凑身上前,两片【创建和谐家园】的唇瓣堵住他双唇,阻住了他一切答复。
第三十八章(37)
上官耀华在旁看得也是大吃一惊,只怕就连平若瑜往日勾引他与李亦杰,再退一步讲,连青楼里接客的姑娘,也不敢如她一般放肆。此时竟比他自己做出见不得人之事更觉难堪不已。这对于程嘉璇而言,也是生平所为,最大胆的一件事。双手绕上了他脖子,起初仅是嘴唇相触,心头已是阵阵发麻般荡漾。似乎自己的身子化为虚无,只在花海中飘飘荡荡,一颗心早已沉醉,仿佛自己的生命就在此刻中止,也是别无所求的了。江冽尘这一次反应实比以往慢过太多,许久只是怔怔望着面前投怀送抱的女子发呆。程嘉璇体会过最初悸动后,又欲加倍索求,眼神朦胧,口唇半张,牙齿轻轻撕咬着他上唇。舌头畏畏缩缩,几经犹疑后,终于仍是壮着胆子探了出去。江冽尘默不作声,但此时目光却从起初的惊异渐转阴狠,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子敢在他面前这等造次。程嘉璇身子忽然猛地一颤,嘴角有血丝渗下。江冽尘随即一把将她推开,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程嘉璇还未从美梦中回过神来,这一掌立时击得她天旋地转,踉跄跌出几步,不辨南北。江冽尘还未解气,一掌接着一拳,在程嘉璇脸蛋上连连炸开,这已不是寻常的打法,完全是连内劲也一并用上,与武林高手切磋时才会用上的狠力。仿佛他面前之人并非血肉之躯,不过是个练习掌法的靶子。程嘉璇的脑袋被扇得东倒西歪,“砰”“啪”声响直比敲鼓击锣更胜一筹,鲜血四溅,眼前早已被泪水鲜血浸得迷迷蒙蒙,不能视物。两旁嘴角都如火烧火燎般疼痛,仿佛早给刀子切割入骨一般。脑中嗡嗡作响,似乎下一刻,半张脸也会被抽得剥落下来。逐渐没有了痛觉,眼皮上挨过几拳,立时一片黑暗,只见得零星闪烁的金光。双颊高涨,却感内里中空。披头散发,盖了满脸,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向后跌倒。
上官耀华叹一口气,本想上前阻止。但想事不关己,究竟还是不愿多插一脚。若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又何必去破坏他们的乐趣?程嘉璇瘫倒后身子抽搐几下,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头发凌乱的盖在脸上,看不出究竟被打得如何面目全非,只是满面鲜血,在黑发遮掩下,仍能看到清晰可辨的赤红。江冽尘仍不肯轻饶过她,恨恨道:“该死的【创建和谐家园】!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今天就打死你!”一脚脚在她身上踹落。或肩、或背、或腰、或腿,其间传来几下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同时在她脸上踏过几脚,将她脑袋踢得朝外翻滚,一头长发无力地散落满地,下一脚便又狠狠踢中她下身。程嘉璇身子猛地一缩,蜷如弓形,瑟瑟发抖。头颈下埋,双臂有气无力的抱住了头,连哭泣声也渐渐止歇。再不论有多少重脚落在身上,都是保持着固有姿势,再不动弹了。假如她能提早知道,表白心意的后果只是换来这一顿凌厉毒打,不知她再会如何选择。身子就如同一个破麻袋,似乎已被抽走所有的力气。全身上下,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上官耀华终于看不过去,顺手拉住了他,道:“够了,别打她!你真想打死她不成?就算是卖我一个面子,别打了,行不行?”程嘉璇意识昏昏沉沉,游离在生死边缘,耳旁话声愈显遥不可闻,隐约听得江冽尘冷嘲道:“方才让我不可动平若瑜,说那丫头是你的新婚妻子,那么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99down]”上官耀华咬了咬牙,艰难开口道:“再怎么着,她也是我妹妹。”
程嘉璇一惊,艰难的将双眼撑开一条缝。从前她苦苦哀求,做过多少努力,上官耀华始终一口否定两人关系,而今日他怎肯认回自己?一时间真要怀疑是将死之际,出现了幻觉。江冽尘显然也大感出乎意料,道:“怎么,你当真要认她?”
上官耀华道:“我陈家庄满门尽灭,活下来的便只有我跟她两人而已。若是再不能相依为命,彼此扶持,振兴家族,还怎能有望?以前我不认她,是迫于福亲王压力,如今既已决心自立门户,还有什么不成?我妹妹要是有个好歹,我就唯你是问。”走到程嘉璇面前,动作轻柔的将她扶了起来。感到她身子已被折腾成一滩烂泥,竟是半天也无法站直。将她头发朝两旁拨开,就看到她一张脸早已是鲜血密布,脸颊又红又紫,高高肿起。眼皮耷拉着,上端也是肿得令人心疼。嘴唇被抽得全裂,牙齿少了几颗。心中一阵疼痛,轻声道:“小……小璇,你……”
程嘉璇双臂全然无法抬起,软绵绵的垂在两侧,眼皮仅撑开一线,却是全无怨恨,只显出由衷喜悦,道:“哥哥,我……我该不是在做梦罢?你肯认我了?我没有……听错?你以后……再也不会不要我了,不会抛下我孤单一个人了,是不是?”每说一句,就感两颊同时疼得发麻,直欲耗尽她全身力气。上官耀华勉强撑着她身子,只觉她轻得就如一阵烟雾,生命也将立即消逝,忙道:“对,日后我定要得到至上尊权,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我。也没有人再敢欺侮你,放心罢。你……你只管闭上眼,好好休息,我带你去找太医。”程嘉璇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哥哥,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叫你哥哥了,就算是……立时去死,我……我也甘愿了。可是……可是我……”上官耀华道:“你不要说话,先等你养好了伤,我再代你教训他如何?”
江冽尘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一幕,冷冷道:“还真是兄妹情深。怎么着,耀华,你就想为了这个丑八怪来教训我?”上官耀华恼道:“你给我闭嘴……”程嘉璇忽然嘴唇颤动,轻声说了几句话,又将头埋了下去,似乎下一刻便要昏迷。上官耀华却正是清晰听在耳中,心乱如麻,在两人间来回一番扫视,终于开口道:“喂,你听到没有?虽说我根本不愿,但为了小璇,你……做我妹夫罢。”
江冽尘朝程嘉璇扫过一眼,见她虚弱的躺在上官耀华怀里,双眼仅能撑开一条细缝,眼光却仍是满怀希冀的望向自己。只觉又是可笑,又是荒谬,道:“她的脑子里,除了这些男欢女爱的破事,就装不下其他东西了,是不是?若是其他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但娶你这个妹妹,我办不到。”上官耀华道:“有什么办不到?你不是整日里尽想同我套近乎么?不如真正做我妹夫,还不是成了正宗的亲戚?”
江冽尘沉默半晌,忽然抬手将程嘉璇拽到身前,冷冷道:“你老实说,我有什么好,你到底爱我什么?长相?权势?地位?武功?嗯?说出来啊!”程嘉璇艰难咬牙,道:“我……只要是……你的一切,我……都喜欢,都爱。”江冽尘道:“你说你爱我,至死不渝?这算是干什么,想充当情圣?你真正了解过我没有?你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来说这种话?你以为这样,就能体现自己足够高尚?嗯?”程嘉璇剧烈摇头,脸上泪水与血水一齐溅落,但她面容的凄楚却令人难以分辨,涩声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打从我第一眼见你,就已经陷进去了……就算我暂时不够了解你,可是,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慢慢去懂你。我的确是真心爱你。”江冽尘道:“真心?什么叫做真心?你现在所谓的爱,最初都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你懂得什么?”程嘉璇道:“只要你一句话,我……我可以为你去死,我……”江冽尘道:“很好,那你现在就给我去死。”
程嘉璇怔在当场,一时间难以为继。上官耀华皱眉道:“行了,你就非要这样【创建和谐家园】她?就算没哄过女孩子,也不必尽拣些刻薄话来说。”江冽尘道:“她的性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用不着动不动就用寻死来威胁我。”程嘉璇泪水汹涌,张了张嘴,道:“可你……为什么这样恨我?至少有女孩子喜欢你,也该是开心的事……”江冽尘道:“开心?我倒没觉出任何开心。你自称对我一见钟情,是不是?第一眼又能决定什么?你看中那副长相是不是?那好,我告诉你,我这张脸早就彻底毁了,你想看么?”说着一把将面具扯下,直凑到了她面前。这一回倒不再避讳与她近距离接触。程嘉璇吓了一跳,“啊”的一声惨叫,当场向后便退。江冽尘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咄咄逼人,正如她刚才主动一般,转而一步步向她靠近,程嘉璇吓得连连后退,江冽尘冷声道:“现在怎样?你还要我么?还敢说让我娶你的蠢话么?果然如我所料,你所谓的真爱,不过是最肤浅的东西,还敢向所有人宣传你爱的坚贞?不要笑死人了!你倒是说啊,现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句爱我,怎么倒不敢说了?嗯?”
程嘉璇惊呼道:“不要……不要……”双手掩面,涕泗横流。上官耀华好奇心起,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给我看看!”江冽尘顺手将面具戴回,道:“算了,只怕会吓到你。”上官耀华冷笑道:“我上官耀华从小就是给人吓大的,再丑的鬼脸我也见过,还用得着怕你?”江冽尘叹一口气,道:“一月过后,你到我方才所言之地。或许等得成魔之后,任何表皮之象,都早已不足为道。”说罢转身便走。上官耀华怔了怔,拽住程嘉璇,道:“喂,你快去劝劝他啊!他现在头脑不清,再这样下去,只会自寻死路,去啊?”似乎连自己也不知为何如此焦急,只是同他相处这许久,假如他当真给愚昧野心害死,连自己也要为他惋惜。只因程嘉璇身上尚带有伤,不敢下重手推她。
程嘉璇怔怔望着江冽尘背影,她的脑筋只要稍一转动,脑中就会浮现起方才所见,那一副比地狱中所有恶鬼叠加更为可怖的面容。她可以忍受给他一顿毒打,可以忍受恶言辱骂,但那般情境却是怎样也挥之不去。若在以往,她自然乐得去追,眼前一来不便,二来惧怯,怎样也挪不动脚步。上官耀华再加催促,程嘉璇只是摇头,瑟缩后退,心里似乎真有几分尘埃落定,那一份澎湃的感情亦已逐渐熄灭。
第三十九章 香消玉殒
地下秘道内,平若瑜迟疑退步,眼前之人是她决计料想不到,也从未想过去防范的。直等背心撞上一杆长刀,震得铁架台微微晃动,再无退路,才不得不站定身子,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不在敌人前展露怯意,轻声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是您的地盘?为了这个大本营,您究竟筹备了多久?”几缕长发垂到眼前,遮挡住了半边视线,遂又苦笑出声,道:“那群黑衣人,想必都是您的属下了?您引我来此,给我看你富可敌国的珍藏,就为了向我炫耀?我早该想到,我们这一群人,都注定不是省油的灯……可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夏叔叔!”原来那人便是平若瑜的叔父夏庄主。
夏庄主见身份揭穿,也就不再隐瞒,大大方方的走到孔明灯之畔,道:“瑜儿果然有良心,一眼就认出了你的夏叔叔。我起初可没想将你牵扯在内,要怪,也只能怪我的人找错了对象。不过,如此正好,这便给你瞧瞧,此乃我毕生心血所集聚!这里的兵器、弹药、珠宝,是否胜过了前明满清?就连你们平家,你也见不到这许多财宝,是不是?是不是?”他情绪激动,一连追问了几个“是不是”,仿佛只有得到平若瑜认同,才能证明他的财宝真正有足够价值。
平若瑜愣怔片刻,唇角缓慢扯起一丝弧度,道:“不错。你在此积攒的财宝,足够抵过几个平家庄。”夏庄主面容一喜,正想开口夸耀几句,平若瑜微微冷笑,道:“不过,你以我平家庄为赶超目标,未免也太没远见。胜过平家算什么?原家才一直是四大家族的龙头老大,有本事,你再去跟他们比啊!”夏庄主狞笑道:“从前你们原平两家,虽然彼此不和,做派倒极其相似。自以为如何了不起,足能瓜分了四大家族?还得问问我答不答应!不错,我承认原家势大,但在原翼侄儿结识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江湖中人之后,也快变得跟他们一样啦!最荒谬的还是原兄,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幼稚。为了他这个儿子,什么事都肯依,将四大家族的规矩置之度外!为帮那个李盟主的忙,公然违背祖训,插手江湖之事……从那以后,原家便已由盛转衰,始终在走下坡路。他这个老大的位子,早就该拱手让人了。瑜儿,你说说看,我所言可还有理?”
平若瑜咬了咬唇,想到原庄主确与幼年所见的野心勃勃全然不同,那以后的他,更像一位慈爱的父亲,却不知她所向往的,不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恰恰正是一位能以儿女为重的长辈,私下里也不知曾有多少次羡慕过原翼。微微苦笑,道:“事已至此,一言对错,还有什么大不了?”
夏庄主对这一句话极是受用,哈哈大笑,道:“不错!我夏某人早已是胜者,旁人狭隘偏见,还去理他作甚?当年原兄弟最早到江湖闯荡,认得了他那个短命的老婆,后来又为着她的红杏出墙,在武林中大肆屠戮,造下不小的孽障,却也因此在中原扎下了根基。你爹爹一年前同七煞圣君密谋合作,自以为有恃无恐,足以高我们一等。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在他们签订契约之前,我们夏柳二家也早已联成一线,早几年前,便在皇宫内暗中建成了军火弹药库。这么大的工程,要想全程秘密进行,那是绝无可能。因此我们也曾同宫中角逐势力结盟,讲定利益均沾。须知不是只有你爹,才有后台。”
平若瑜苦笑道:“是啊,咱们四大家族,争相背叛了世代传承的祖训。老天有眼,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最终施与四大家族灭顶之灾,便算是彻底给咱们一个报应。倒也公平得很!”夏庄主冷笑道:“那可并非天灾,乃是【创建和谐家园】。瑜儿,你应该清楚,四大家族正是毁在你手上的。你本应是最当忏悔的罪人,怎地反客为主,倒理直气壮的指责起长辈来了?”
平若瑜眼神一黯,强作无谓,道:“不劳夏叔叔提醒,侄女早已深深自责,甚至曾想以死谢罪。但若是我死了,四大家族便能恢复如初,我还死得其所。而今既然于事无补,爹爹和夫君都曾好言相劝,我也打消了寻死的念头。侄女向来有个特点,便是从不会轻易下决断,但一旦定下,就不会再动摇。所以便是你嘴里喷出毒药,侄女也不会再有寻死之念,您还是别再白费功夫了。”
夏庄主冷笑道:“你这丫头倒也好命,寻死不成,竟还因祸得福,半路捡到位丈夫。夏叔叔忙于振兴夏家基业,还不及讨上你一杯喜酒喝,你可不怪叔叔罢?”平若瑜有样学样,道:“侄女也正忙于振兴平家基业,恐怕无暇补上您一杯喜酒,您可不怪侄女罢?”
夏庄主一声冷哼,道:“你这丫头,从小顽皮,便跟翼儿以油嘴滑舌著称。恰恰相反,叔叔可没想在你的伤口上撒盐,反而是来开导你,勿须过多自责。毁去四座山庄之举,乃是我同柳兄弟早有预谋,连你也是计划中的一个环节,撒开了网,眼睁睁瞧着你往陷阱里钻。有这一遭,也该怪你祖上不积德。当初你爹主张借助那姓李小子的盟主之位,发号施令,让咱们四大家族扬眉吐气,只有原大哥父子反对,甚至几次与咱们发生冲突,吵得不欢而散。那也罢了,比起卑微的兄弟情谊,究竟是家族利益更为要紧!可等此计收得几分成效,你爹爹却突然变了卦。本来那盟主之位么,是由咱们几家的继承人轮流出任,可他却借着先前挂名头的‘平盟主’为由,声称一山不容二虎,既然给了你这个机会,就该让你专心做下去,以免数人同力不同心,再生分歧,令得自家兄弟徒伤感情。他说得倒是好听,还不是摆明了想独揽大权?还未给他鸡毛,他已先幻想出了一根令箭,使得倒欢畅。我们几个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不会让好处全给他兜了去。是我们唆使翼侄儿,假惺惺晓以大义,就称我们也看不惯平家在背后弄鬼,就算不为武林气数,单为了李盟主,只要他也不愿自己的兄弟沦为傀儡,就不能让你们得逞。是以在你的武林盟主继位大典上,他才会如此拼命阻止,还有你爹爹那几颗药,若不是我们先行将平兄弟灌醉,又遣退左近守卫,你以为以你那点三脚猫的玩意儿,当真便能闯进你爹爹的密室,偷走他严加看管的丹丸?你未免也将自己看得太高了。现在清楚没有?就算当时没有你的成魔之变,我们几个也定将毁了山庄。有四大家族的名义罩在上头,我们便永远只能受他所限,无法真正一展所长!如今倒好,我终于能以我夏某本人的身份,为来日做一回打算了!”
平若瑜冷笑拊掌道:“倒真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夏叔叔的连环诡计,真令侄女自愧不如。但你可有想过,你本是依附于大树而生的一只小虫,没有四大家族做后盾,你在江湖上便是无名小卒,还有谁会来留意你?你再想出人头地,一切都得重头来过。”夏庄主愤然道:“我要在武林中闯出一片天地来,让江湖中人因知我夏家而知四大家族,而不是知道四大家族,才知道夏家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组成!不过,瑜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纵然同你爹爹关系不善,我却同样一直非常欣赏你。这一回,虽是无意中让你窥破我的秘密,我却也并不想伤害你。只要你答应,同我合作,凭着此地的上乘资源,咱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创出一番基业!”说到激动处,竟是热血沸腾,满头白发都随着飘动起来。
平若瑜冷笑道:“同你合作?到得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便该是我‘功成身退’了,是不是?你既然口口声声赞我聪明,我也不能辜负你的期望,受你的阴谋所蒙蔽啊。听说当初李盟主匆匆赶往华山,将辽东交给你与柳叔叔镇守,而你们呢?不战而降了?是不是?不但将辽东拱手让与七煞圣君,更将城中贮藏的兵器弹药,暗地里运了过来?不错,这个大本营,是你们多年心血而成,非朝夕可就。但此处另有些新式武器,是最近从洋人处贩得,想必正是辽东的守城保障。你好大的胆子,公然耍弄花招,两头背叛,自行谋利。哈,我刚刚还在宫里瞧见过你家主子,他最终会选择哪一方,眼下还难说得很,恐怕一旦翻起帐来,曾许给你们的好处,连十分之一也付不出,您可要先做好准备啊?”跟着妩媚一笑,道:“我们都是四大家族的背叛者,半斤八两,那也不必故作圣人,再来相互指责。你一个人说了这许久的话,累不累呢?柳叔叔在哪里,怎么不让他一起出来见我?”
夏庄主一提起柳庄主,面上略有些别扭,随即仍是将头一昂,道:“别再提你的柳叔叔了,他的贪欲倒比谁都旺盛。之前我曾劝他,此地枪火有他的一份,让他专心替我办事,做我的属下。等得时机成熟,咱们再来一齐对抗七煞圣君。然而柳老弟偏偏不识时务,非说好处该当五五分成!哈,这些东西,都是我拼上性命,才收集到这许多,他做过什么,凭什么来同我谈平分?我们一语不合,动起手来,最终仍是我夏家功夫更胜一筹,小胜一招,便将他关押在此,等他几时想通了,再放他出来。”
平若瑜面不改色,道:“夏叔叔,不是侄女多话,您可实在不够高明。你们共同打下基业,如今柳叔叔的用处已尽,难道你还要多一人来分沾主子青睐?不如借此机会,可也别讲什么罪过落实啦,神不知鬼不觉,就送他去见阎王,到时你握有偌大一间宝库,全盘献给了七煞圣君,功劳尽集于你一人之身,岂不更让他另眼相待?况且就算放出了柳叔叔,你二人从此成为竞争对手,难保不会一演成仇,整日吵嘴、给对方使坏,倒不如趁他现下毫无还手之力……一了百了。”
第三十九章(2)
夏庄主哈哈大笑,道:“瑜儿啊,叔叔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心,可比我更黑。不过在此地的另一位朋友,我是否也该如法炮制?这却要令我犯难了。”说着假惺惺的皱起眉头,假作苦思,实则笑意却自他从头到脚的散发出来。平若瑜哼了一声,知道这场谈判已到了最后关头,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无心再与他纠缠,道:“我爹呢?”
夏庄主讶道:“咦?平兄弟未同你在一起么?你怎能肯定,他定是在此做客?”这句话问出,面上笑容更显狡黠。平若瑜淡淡道:“夏叔叔既将兄弟之情看得如此淡薄,甚而囚禁与你合谋至今的柳叔叔,我爹爹始终是您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更是首需除去的对象。再加上这段日子,我们生活的太平静了。身为四大家族的后人,本来没有资格享受这份平静。因此我知道,大风大浪必在其后,果不其然……说罢,您要怎样才肯放了我爹爹?”
夏庄主愣神片刻,道:“同聪明人说话固然快活,你说一句,他已能自行领会了下一句。但若是太过聪明,你说一句,他能进一步猜出你心中所想,这可就十分不痛快了。不知瑜儿是哪种聪明人呢?”平若瑜道:“我不是聪明人,只是一个落在你手里,听任摆布的笨蛋。”她平时与夏庄主相交不深,对他性情也不算如何了解。不过是凭借暂时摸到的经验行事,成败如何,却连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夏庄主笑道:“瑜儿,不能这么说。那是叔叔算无遗策,你栽在我手里,也足够荣幸。只因七煞圣君终究是魔教妖人,我身为四大家族的一员,怎能与他同流合污?不过是假装归顺于他,等待一个足以推翻他的机会。现下兵甲尚未足备,你愿不愿加入我的队伍,同我一齐伸张正义?”平若瑜冷笑道:“咱们四大家族,也未必就高尚到哪里。你方才还说有这支队伍,便足以坐拥天下,这会儿怎地突然‘兵甲不足’了?我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纵然加入,难道就能弥补你战力不足之缺?您刚才也说过,叫我不要将自己太过高看。好比明知咱们要去做打家劫舍的丑事,却非要套上一个劫富济贫的帽子……你不愿与七煞圣君同流合污,倒要效仿正道上的伪君子所为?”夏庄主大为光火,道:“瑜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碍着咱们这层亲戚关系,我就不敢对你怎样。”平若瑜嫣然一笑,道:“侄女哪敢有这般奢望?再说了,我有选择的余地么?您既能‘大义灭亲’,为着自身利益,不顾结拜兄弟性命,又哪会顾及结拜兄弟儿女的死活?”夏庄主微笑道:“你知道就好。”见平若瑜沉吟未决,忽然“唰”的一声,抽出一把雪亮钢刀,横在平若瑜面前,轻轻晃动,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杀了你,也不能让你加入敌方阵营,再来坏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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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吟雪宫中的对峙正在同步进行。沈世韵与汤远程彼此僵持,空中如有火花涌动。李亦杰与南宫雪夹在当中,两方难以规劝。半晌沈世韵冷冷道:“汤少师,你知道本宫一直十分信任你,就连你无法教好我的儿子玄霜……在你满口礼义廉耻的教导下,他仍能恬不知耻的加入魔教乱党,本宫可也从未指责过你。如今你当真要与我敌对,不肯回头?”
汤远程淡淡一笑,道:“你的儿子罔顾礼义廉耻,怎么也要怪到我头上,却不说是儿子随母亲?好比你家的母鸡生下了一只小鸭,你不去研究那家禽的品种,却要指责集市上的大婶,卖给了你一只会生鸭蛋的鸡?韵贵妃,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彻底打消谋反之念,解散联盟,将遗留下的痕迹全盘抹净。唯有如此,即算有人暗中报信,到时皇上派人搜到吟雪宫,查不到丝毫证据,他心里对你存着感情,宁愿相信你的清白,此事或许还能善了。倘若当真要灭口,那是永远灭不尽的。有人的地方,便有流言的盛传,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世韵道:“笑话!本宫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竟要我将一切布局统统作废?”汤远程道:“是。如果第一步的方向便已选错,再如何尽力,结果都只能是南辕北辙,也就没有必要再走下去了。”沈世韵不怒反笑,道:“汤少师怎能断定,本宫的路定然错了?说不定从起步便错的,反而是你呢?‘有人’暗中报信,瞧,说得可多隐晦,只怕那人就算不是你,也是你手下的人罢?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文官,如今玄霜的太子已废,你也不再是什么太子少师了。只是个最寻常的教书先生罢了,谁给过你权力,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本宫说话?”
汤远程淡淡道:“在下对皇上尽忠,对天下百姓尽责,这便是我最大的资本。官位高低也罢,不分贵贱,哪怕是市井间的叫化子,也有权直言相谏。娘娘就算要将我就地处决,我仍是有话直说。你能由平民一路晋升贵妃,自然全仗着皇上对你的宠爱。你要利用他的权势,报无影山庄与魔教的血海深仇。眼下你能笼络到那许多盟友,并非因为你们志同道合,也非是你如何有威信,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在你的身上有利可图。如果他们能从你对待丈夫的方式,深入设想,便会明白你过河拆桥的作风,只怕也没有人再敢与你合作。患难之交最珍贵,利益之交最凉薄,而今你却要为那镜中花、水中月,使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你不觉得,是一件十分可悲之事么?”
沈世韵给他说中隐秘,心头大是着恼,喝道:“你住口!本宫还不需要你对我说教!来啊!”将手一招,方才跟在身后的一众侍卫当即抢上,在桌前散成一个圈形,将正在静静品茶的汤远程围在正心,一杆杆刀枪同时对准了他。李亦杰劝道:“韵儿,不可……”索性又去劝汤远程,低声道:“远程,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但韵儿正在气头上,她是主子,你别去跟她硬碰硬……”其实这一句压低声音全无必要,因他正站在沈世韵身旁,而距汤远程尚有段距离。这声音如要发出,必然就得先给她听去。果然沈世韵冷冷道:“不用你多管闲事,本宫如不给这书呆子一点教训,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汤远程面无波澜的道:“多谢李兄挂念,小弟自应付得来。”端起茶盏,默默品了一口,直等这一口茶的风味神韵全然融入四肢百骸,抬起头瞥向沈世韵,满不在乎的道:“哟,韵贵妃,怎么,来真的啊?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凌的书呆子?不过真要比吊书袋,你前一句话可大有问题。这天多高,地多厚,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哪怕你读书再多,挨过多少零零散散的教训,也是解答不出的。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下脑中空空,无须韵贵妃再行挖掘。”沈世韵冷笑道:“谁同你咬文嚼字?你官职坐得再高,落到本宫手里,也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怎么,难道你手中也握有兵符不成?那也来不及了,眼前只要本宫一声令下,众枪齐出,立时便可将你搠成马蜂窝。到时你的亲兵赶到,就只剩下为你收尸的份了。”汤远程道:“遗憾得很,我没有兵符,也不善于行军打仗。只不过我的学生现下在我府上,等着听我讲书。我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未归,留在府中的手下自然会采取些相应措施……”见沈世韵冷笑着正要开口,做个手势打断了她,道:“韵贵妃,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儿子毫不关心,要想拿他的性命威胁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可惜我也没有那么笨。听说过殊途同归的道理么?你不在乎他本人,却在乎他的利用价值,我知道他对你还有用,你此番兴兵作乱,他正是重要的借口和挡箭牌。没有他,你的计划绝无法顺利施行。因此无论如何,事成之前,你都不能容许他出一点意外。在下正是利用你这患得患失之心,来同你赌这一局。他,就是我现成的兵符,我赢定了。”
沈世韵先是略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微笑道:“汤少师一向良心最好,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本宫才不相信,你会对你从小栽培的学生下手。何况你口口声声吹嘘自己对皇上是何等忠心,难道杀死他的宝贝儿子便算尽忠?从此以后,他可再也不会器重你了。因此,你不敢走上这一步,这份筹码,珍贵是不假,只是对你而言,有同于无。”汤远程道:“你太小看我了,或者说,你将我设想得太崇高了。人都是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好比在下从前同样是打死也不相信,你韵贵妃竟然会向我下毒手。如今呢?还不是真刀实枪,兵临城下,随时准备将我当做活靶子乱刺一通?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之玄霜,亦非同于彼夕之凌贝勒。现在的他,是魔教的副教主凌霜烬,是个人人唾弃的邪魔外道。我此时杀他,不管是不是公报私仇,在旁人眼中,由作为他老师的我亲手操办,却定然是为民除害,大义灭亲之善举。皇上不仅不会怪罪我,为迎合天下舆论,必然还要大为嘉奖。你不相信,咱们就来赌上一局。”欣赏着沈世韵变得铁青的脸色,笑了一笑,嘬唇吹去聚积到面前的茶叶,道:“你瞧,机关算尽,将权势积聚得再如何严丝合缝,皆不过是空中虚浮,吹一口气,也就散啦。”
李亦杰与南宫雪也不信他当真会对玄霜下手,但想到他的小命全掌握在沈世韵手上,不由暗地里为他捏一把汗。沈世韵气得脸色铁青,道:“那么本宫请问汤少师,前几日你亲耳听到我的密谋,并当场现身教训我,可惜我却全未将你的忠告放在心上,反而出言不逊。不知你这么喜欢邀功,那几句话,可有说给万岁爷听过?”
第三十九章(3)
汤远程道:“在下并非喜爱邀功,而是出于对娘娘一片好意。至于那几句话,你大可放心,那是我不该知道的东西,既然给我无意中听闻,那就让它到此为止,绝不会再到皇上面前多嘴。”沈世韵料想汤远程不喜扯谎,既能放过立功机会,在旁人面前也定必缄口不言,心下稍安,何况只须度过这几日,便再无须担惊受怕。微微一笑,道:“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果然不假。不愧是汤少师,即连偷听旁人密议,也能说得这般高尚。”说着轻轻拨开外围一杆长枪,莲步轻移,缓慢站到汤远程面前。汤远程斜抬起头,好整以暇的望她一眼,道:“韵贵妃怎地临阵糊涂,却要将自己也置身重围?不怕你的下属投鼠忌器,令你的精心布置失却效用?”
沈世韵冰冷的指尖触上汤远程额角,抚摸而下。汤远程饶是定力极好,此时也不禁脸红心跳,强撑着道:“请娘娘自重。”沈世韵叹一口气,道:“远程,你是个正直善良之人,咱们就非得始终针锋相对,闹到这步田地?我至今都还记得,初次相逢,你那副腼腆模样,着实可爱。后来做了状元公,更是帮过我与皇上不少忙。那一切的美好,我都还记得。我可不信你便不愿重拾往日记忆,当真忍心摧毁它?”汤远程怔了一怔,转开头不忍看她,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您先越走越远,偏离了我们这群人的道路。在下……远程虽然不忍,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只能忍痛与您决裂。当然我心心念念,仍是希望你及时回头。”沈世韵轻声道:“我也不想啊,在深宫中的生活,随时有性命之忧,你不愿处在风口浪尖,却偏有麻烦找上门来,存心要你不得安生。你不能变强,就唯有任人宰割。我好累了,有时我甚至感到,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为了撑到今天,我已经舍弃了许多,如果现在连你们这些朋友也要弃我而去,那我的生命中,还能剩下什么?远程,听到你句句对我用封位敬称,我的心里更是如刀割一样疼。你可愿意……再唤我一声‘韵儿’么?”
汤远程心有所动,大声道:“不错!我能理解!只是,韵儿……”沈世韵眼波流转,一面与汤远程假意温吞,满眼无限风情中,却正是在暗示四周兵将。李亦杰江湖经验丰富,一眼看破,果然汤远程背后一名将领悄悄掩上,高举起一把长刀,便向汤远程头顶斩落。李亦杰此时手中无可用暗器,一时情急,张口大呼道:“远程,小心身后……”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汤远程反应,那人一刀已然劈下。但却是倒转刀鞘,以刀柄在他后脑上重重一击。汤远程脸上还停留着几分疑惑,连一声也来不及发,便已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沈世韵将手中一块方形镀金令牌交在那侍卫手中,使个眼色。那侍卫迅速应得一声,将汤远程身子翻转过来,将那令牌揣在他怀中,又拉过外层几件衣衫,小心盖拢。沈世韵遂喝声道:“汤远程私藏兵符,密谋造反,而今证据确凿。拿下!”衣袖一拂,那一袭嫣红长衫闪到一旁,注视着那群兵将迅速围上,当先数人提枪指着他身周要害,以防他一旦醒转,施加反抗,另有些人扯起粗【创建和谐家园】绳,没几下便将他五花大绑。
李亦杰已抢上一步,叫道:“远程……他怎样?韵儿,你为何要……”想质问她为何抛弃同伴,辣手无情,一至于斯。但想到她这七年来种种凌厉手段,感情在她不过是借以取利的工具,谁知她是否曾将几人当做同伴?沈世韵见他这副迟疑神色,索性代他说了出来,冷笑道:“别担心,本宫不会杀他。相识一场,你们当真道本宫的心是铁打的么?”
李亦杰心道:“铁有熔铸之时,却只怕你的心却是比铁更硬。”看她的眼神中再不复往昔柔情,冷冷的道:“那么,你这是要做什么?打算将他丢到大牢里去,再寻人起草几张莫须有的供状,来逼他画押?”沈世韵道:“李盟主的脑子,倒比本宫更灵活,做那栽赃陷害之事,想必是一把好手,有时间合该向你好生讨教。汤少师与我无冤无仇,但他一介文臣,身上却藏有皇上御赐的金牌令箭,更兼是前几日大内丢失的兵符,推想起来,怎能断定汤少师非是别有居心?总不成要本宫知情不报啊?到时我自会将他交给皇上亲手处置,如若他当真清白,我们也会还他一个公道。不过这桩案子,李盟主还是不要插手的为好。”李亦杰心知沈世韵如此说法,分明是判了汤远程的【创建和谐家园】。不忌将他送到皇上面前,也是赌定他不敢开口泄密,多半是含恨而死。对于敦厚忠良,有口难辩才是苦中之苦。
沈世韵淡淡道:“还等什么?这等扰乱宫廷秩序之徒,就当尽速严办。还不带下去?”几名兵将一边应着,扯着汤远程的头发,另几人拽着脚腕,便是要将他拖去面圣。李亦杰心中不平,叫道:“住手!谁敢擅动,先过我这一关!”沈世韵双眼眯起,道:“李盟主,本宫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人兀自相持不下,窗口忽然飞入只鸟来,停在李亦杰抬到刚好的臂端,小嘴在他手臂上到处乱啄。李亦杰安抚的拍拍它头,从它脚爪上解下个卷成小筒的书信。展开时心脏已自狂跳,直等看罢,更是不知所措,喃喃道:“这……这怎么会?原公子……竟然……”南宫雪也凑上前看,讶道:“原庄主在信上说,已然找到了原公子的下落。但他……却被七煞魔头操控,成了全无意识的傀儡?让你……速去增援?”实则李亦杰也亲眼看过那书信,倒不劳她再多复述一遍。南宫雪心生狐疑,道:“这确是原庄主的笔迹么?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搞鬼?”
李亦杰皱了皱眉,道:“老实说,我没有见过原庄主亲笔,信件要自中途调换,确也不难。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坐视不理。男子汉就应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原庄主会送这封信给我,正是他对我的信任,又看在他于你我二人有恩,怎可辜负他和原兄弟的厚爱?”
南宫雪秀眉紧蹙,沉思道:“这一件事,细想是处处透着诡异。那傀儡之术,若不是施用药物,便是借助旁人潜在心魔,伺机入侵,加以蛊惑。但原大哥平时一直是那样乐观善良,他怎么会有心魔?”李亦杰苦笑道:“心魔是每个人都会有,关键只要看你怎样控制它。脾气暴躁的,有事没事便要发一顿火,给他骂过两句,发泄尽也就好了。但正是面上永远笑脸相迎之人,你又怎知他们的真正心思?那就像是一层屏障,将所有的不快乐都藏在表皮下,任何事,都只有一个人承担,心魔反而会更严重得多。久而久之,一旦控制不好,遭致反噬,便会给人以可乘之机。无论如何……雪儿,原庄主既然拜托下来,咱们就尽早去看看罢。汤少师的事……也只能暂且放一放。”南宫雪轻轻点头,道:“但盼皇上明辨是非,不致受人所惑。”
两人说着话,就要夺门而出。沈世韵在旁忽然不冷不热的插话道:“慢着,李盟主,你们说走就走,将本宫置于何地?你忘了我们的交易?这些日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擅自离京?”李亦杰咬了咬牙,暗想这一趟是走定了,正待做好同她多费一番唇舌之备,沈世韵却忽然咯咯笑道:“好啦,瞧你一脸紧张相,本宫也没说不准你去啊?不过,你可以走,她却要留下。”目光颇具挑衅的扫到南宫雪身上。李亦杰强压怒意,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世韵道:“别怪本宫多疑,就怕你借此机会,一走了之,那可怎么办?我留南宫姑娘下来,说得难听些是做人质,但也不过于让她在宫中陪我吃吃点心,喝茶闲聊。换一面讲,你要走的是大险之路,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照应得到她?如此一来,至少可以保她平安,也免去了你的后顾之忧。”南宫雪急道:“我不怕,我要跟师兄在一起!多谢韵贵妃好意。”沈世韵淡淡一笑,神色却是绝不容人拒绝的坚定,道:“空口说大话,百无一用,你要是执意跟去,必将成为你师兄的负累。难道你就为贪图一己之欢,全不顾李盟主的死活?况且,这不是商谈,而是命令,南宫姑娘,你要做的除了服从,没有跟本宫谈条件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