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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轻声道:“不,你记好,我不会搭理一个无知小女人的争风吃醋,但我却可以接受一位孝女的托付。你的请求,我记住了。”平若瑜怔怔注视她半晌,表情终于由极致的敌意,逐渐转化为一个扩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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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与原庄主站在海涘之畔,阵阵冷风席卷而至,时不时还有几个冰冷的浪花扑面撞来,海鸟鸣叫,在这昏昏沉沉的“海天一色”之下,更添几分阴沉。李亦杰轻叹道:“在这种天气出海,只怕不祥。”原庄主哼了一声,道:“起初同七煞魔头作对,便是不祥。怎么,你还能就此放弃?”李亦杰全然是本能反应,当即脱口叫道:“当然不能!”原庄主又是冷哼两声,不再多言。李亦杰正奇原庄主怎地突然阴阳怪气起来,遂想他儿子现今安危难料,心情糟糕些,也在情理之中。然而给他一人胡思乱想,竟然渐次想岔了路,越想越觉不祥。用力一击掌,道:“坏了!”
原庄主转过半边视线,看去极不耐烦。李亦杰尴尬道:“有关于原兄弟的事……凡是他曾涉足之所,好比那客栈和民居,可能见着他的人都给杀得一个不剩,似乎是……有人极力想藏起他,或者帮他掩饰身份。但另一方面,七煞魔头常带着他抛头露面,同时依据咱们起先推断,他是定要让所有人都认得原兄弟,才有可能造害到他声名狼藉……”原庄主白了他一眼,道:“几时学会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亦杰迟疑着组织语句,道:“我的意思是,也许围绕原兄弟身边,包含有两股势力。目的截然相反,却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心狠手辣之辈。而我想起,雪儿也看过你那筒纸卷,换句话说,她知道原兄弟受人操纵之事。再说得直白些,她也极有可能会成为那些人的目标……是啊!怎地我一早却没想到?不成,我得回去保护她,再不济也要将她带到我身边来!原伯父,请恕晚辈暂别几日!”说着直跃而起,竟就要寻觅来路赶回。
原庄主一掌探出,按上他肩头,皱眉道:“亦杰,我瞧你是关心则乱,所思过多。若说武林纷争之中,若还有一处清净之地,也便是皇宫了。南宫姑娘既然正在宫中,就算韵贵妃未必真心照料于她,可也没有哪个刺客胆敢如此大胆,公然闯宫,来行刺一个歇宿之客。冒那么大的风险,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所为的目标,却是小得微不足道……实在太划不来。何况咱们此去,虽然不知敌方意图如何,多半要同他正面为敌,南宫姑娘在你身边,你又要分心照料,反而于己不利……再说,茫茫大海,什么事能说得准?到时错过了一艘船,还不知几时再能等到下一艘?”李亦杰此时也逐渐冷静下来,叹道:“好罢,那咱们就一鼓作气,尽早解决了七煞魔头,我就回宫去接雪儿,跟她再也不分开了。”原庄主听他畅想来日欢愉,想到阿茵给自己亲手杀死,缓慢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就感心脏传来阵阵剧痛。再想到阿茵留下的唯一骨血在敌人手上,神志尽失,随时可能根据命令,来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动手。抬手按住胸口,忍住翻涌而起的鲜血。
没等多久,果然有一艘小船驶到岸边靠拢。这倒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小”船,仅以几块破旧木板搭成,一根桅杆千疮百孔,挂着一面撕破半边的旗子,看来只令人怀疑,这小船只怕稍经半点风浪,就将被震裂成数段。李亦杰抓了抓头皮,干笑道:“还以为他的船会有多气派,却原来……咳,原伯父,您说,该不会……七煞魔头想让咱们搭乘这艘破船,半道上就在海里淹死?”
原庄主仔细审视着小船,沉声道:“不,七煞小子要引我们到他的地盘,可说也是费过了一番心力,绝不会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会让作为他心腹大患之人,死得那般窝囊。走罢。”说着当先跨上。李亦杰也不好示意胆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而几乎是在他脚根刚一落上船板,那船夫一声吆喝,便拨开了桨,划起船来。
这几日天气一如既往,海上风浪不断。李亦杰倚着桅杆,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水,黑沉沉的天空,心情没来由的格外沉郁,似乎自己的未来也便是如此茫然无着。那小船倒也古怪,连经巨浪拍打,桅杆几度摇摇晃晃,李亦杰甚至迫不得已,总想去筹办后路。但最后总如奇迹降临,破旧的桅杆依旧坚挺。闲暇时李亦杰与原庄主坐在船尾,望着船夫在船头划桨,只因小船上便仅有这般巴掌大的一块田地。看他身影,倒确是在用心划船,不似有意弄甚古怪。但一个船夫,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江冽尘要将他随意牺牲掉,也不是做不出来。这几日总之是提心吊胆。
终有一天,小船靠上了坚实的土地,抵达的果然是大海中一处不知名的岛屿。此地却非荒岛,两人刚一着陆,便见岛上涌来大群居民,都是竞相出海避难者。见到竟有人此时前来,无异于送死。善心者便来比划着手势,劝两人大难临头,速速退去。因双方语言不通,直比划过许久,李亦杰连猜带蒙,总算稍解其意。又向原庄主咿咿呀呀的解释起来。原来这海岛上有座活火山,海拔极高,当地人称作“冒纳罗亚”,往年爆发之时,喷溅出的熔岩也给周边村子带来不小损害。而近来据一位先知预言,就在几日内,火山又将再次爆发。因此众人纷纷远走避难,这座海岛转眼便再不见人烟。
李亦杰四处打量,此时海岛上除极度荒凉外,一切仍是风平浪静。远远望去,能看到一座高不见顶的山脉。正费力将连日来的线索拼凑整合,原庄主忽然走上前来,面色沉重,道:“亦杰,那七煞小子究竟做何打算,我想……我已经大致有数了。”李亦杰闻言一喜,道:“当真?愿闻其详!”原庄主道:“我早年同阿茵游历中原,曾听人提起过一个传说——”将七煞至宝的由来之说复述一遍,又道:“只怕七煞小子是想效仿传说中那位堕落成魔的天神,他认为这冒纳罗亚火山便是传说中的那处‘与天相接’的山脉,并打算在火山爆发之时,跃入岩浆,指望着能借此超脱凡胎,化身为魔。”李亦杰失笑道:“这怎么可能?连小孩子也该知道,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火山爆发时,岩浆内温度可比常人体温高过数百倍了,任何东西一旦投入,都得烧成灰烬,又怎么可能当真以此成魔?若说凡人成魔,本来就是痴心妄想。那他寻咱们来又做什么?”
原庄主道:“只因此事突破世间禁忌,要想成功,还须得进行供奉。便是向天神进献禁品,此前同本人牵绊越深,效果也就越显著。他寻咱们来,八成是想要我们和翼儿都做他的祭品。”李亦杰冷笑道:“做祭品?做他的春秋大梦!那种丧心病狂之事,咱们又怎能容他得逞?就在这荒岛上了结多年恩怨便了。正邪两道,此番只有获胜一方,再能重归故土,免得再给中原带来战乱频繁。不过他若是自行跳进岩浆寻死,那也好得很,省却了咱们不少力气,我可并不贪图一个‘亲手杀死世间第一魔头’的虚名……索性去鼓励他跳。”原庄主淡淡道:“也不要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仪式开始前,必然先要处决祭品。是以等他跳之前,先是咱们的死期。”
第三十九章(12)
两人在岛上信步游走,明知此地已是危机四伏,纵然有人,也只剩下江冽尘的下属。但他二人自恃艺高人胆大,逐渐走入小岛深处,站在先前所见的巨大山脉下。凡可见之处,都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着眼望去,更如一片片雪白地毯。李亦杰讶异非常,道:“这……真便是火山?我倒觉得……说是雪山更恰当些。”原庄主眯缝着双眼,极力向更高处仰望,一面解释道:“平时岩浆均呈冷却状态,沉寂在火山内部。而因这岛屿本就处于极北偏寒之地,是以外界顺应气候,结起了一层冰雪严霜。而当周围一旦地震,震动使岩浆温度升高,直至熔岩喷薄而出,形成滔天火柱,那时整座山才会真正成为一座火山。同时带来难以想像的破坏力。”李亦杰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我曾听说惯常的火山爆发,根据其烈度的不同,有三种不同形式。但愿这一次所遇到的……是最温和的一种。”原庄主冷笑道:“一座最温和爆发的火山,也能引起七煞圣君兴趣?”李亦杰叹一口气,也自知这希望太过渺茫。江冽尘筹划如此之久,必然是有备而来,尽可先将此地诸般极端天气详加查明。能助他成魔的火山爆发,又或是能令他自以为有望的,其中灾害都必将非同小可。叹一口气,道:“原庄主,咱们到山上探探情形如何?在开战前,先夺取有利地形,到时虽不敢说占尽先机,总可取得一定优势。而往往正因那一步之差,恰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原庄主应了一声。两人自山脚处踏进火山,一路深入。山峰表面尽是光秃秃的土地,就连披挂的一层冰雪,倒也成了增添两色的珍贵点缀。见不到寻常的树木花草,唯有陡峭的崖壁横在面前,令初次上山之人举步不惯。相比之下,火山底端的雪层最为稀薄。或是因距地表较近,已逐渐受开始变热发烫的岩浆所影响。两人几乎探寻了一整天,李亦杰此时攀登高度正处于半山腰,还算气候寻常之处。在一片白茫茫中东游西荡,见原庄主正拈起地面上少许沙土,在拇指与食指间仔细捻过,似在凝神思索。忽觉脑中给重锤一击,灵光闪过,这却实在不是什么有利灵感,反是将一天来的成果全盘否定。硬着头皮走到原庄主身侧,面上已是一副极深刻的苦楚,道:“原伯父,恐怕是我判断有误,做下了一件十分愚蠢之事。连累您同我浪费一整日,偏差了方向,着实过意不去……”原庄主视线仍注视着手中泥沙,淡淡道:“哦?蠢在何处?”李亦杰抓了抓头皮,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正是七煞魔头所择之地,大有机会先行探索。时间充裕,自然能比外人更为透彻。而他邀我们前来,是抱有必胜把握,定先估算详实。从咱们上岸的一刻,距离最后期限,至多不会超过三日。短短几天,又能探得什么?我当真是异想天开,竟想在七煞魔头的地盘上,掌握比他更为详尽的情报……”
原庄主一声轻叹,道:“人生在世,本来就该具备些冒险精神。你起先的想法没有错,否则,我也不必应和你了。倒是如今顾虑太多,反而有些畏首畏尾。”见李亦杰仍是一副疑惑不解之象,主动解释道:“每个人一生当中,都曾面临许多选择,关键在你如何取舍。试想,难道两件相同之物,只因你的对手拥有其一,你便要放弃?同样的道路,只因你的对手曾走过,你便要绕远路?同样的事,只因你的对手曾做过,或是比你做得更为出色,你便要自甘认输?七煞魔头有机会详探地形又如何?他未必会像咱们一般,每处方位都逐一走过,每个角度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就算他能办到又如何?那些固有数据的死物,掌控后也未必便能占有地利。再退一步讲,占有了地利又能如何?作战成败,还要讲究天时、人和,以及一点必不可缺的运气,谁说地利便是得胜的主导?你要在对手约占的地盘比试,就无可避免的要面对这一处缺漏。但真正的高手,不论到何等险恶之地,始终岿然不动,泰然处之,这才是真正的心意通明,臻至大成之境。咱们此时查探地形,虽说未必能比他掌控的更周到,至少不再是全无准备之战,能探多少,咱们就探多少,谁担保上天不会相助咱们?若是不探,则是将自己毫无防备的交到了他的刀刃下。相比之下,是如何取舍,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亦杰眼前一亮,探则未必能胜,不探则必败,两害相较取其轻,这正是原庄主要教给他的大道至理。实则此节说来浅显,但真等身临其境,又有谁能始终抱持头脑清醒,冷静处之?李亦杰豁然开朗,恭恭敬敬的施过一礼,道:“是,【创建和谐家园】受教了。”原庄主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别拿我当孟掌门啊!”话音刚落,就见李亦杰方见阳光的脸庞上重新乌云密布。想到自己早逝的师父,不由黯然神伤。原庄主看着他神情,忽而若有所悟。手掌一张,一缕沙土从中漏下。道:“亦杰,今天就到这里,且先下山罢。此地泥土潮湿发热,看来山内岩浆果然已有变质。火山爆发,便在今明两日之间!”转过头当先下山,与李亦杰相距数里之时,背对着他,道:“晚上到山脚等我罢。”李亦杰握了握拳,心道:“要夜探火山么?好极了!”
傍晚李亦杰在岛上逛过一圈,左右无事,便匆忙赶往冒纳罗亚山脚。原庄主早已等在其处,见他前来,将一个小葫芦递了过去,道:“喝一些罢。”李亦杰只道是甚补药,依言接过。谁料刚等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原庄主解释道:“岛上居民逃难远走,我在一处小酒馆中找到了几坛陈年烧刀子酒,但愿等他们回来,可别拿我当小偷啊。”李亦杰摇了摇头,将葫芦递了回去,苦笑道:“大敌当前,我又哪有心思喝酒?”原庄主笑道:“越在紧张之时,才越是要喝上一口。酒能提神,也能令人镇定,乃是战前之不可不备。你不是曾向我打听,我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便是秘诀了,你不肯照办?”
李亦杰皱眉望着葫芦,只觉阵阵酒气醺得他几乎要晕了过去。但想自己若是连一壶酒的难关都闯不过,还怎配去同七煞魔头较量?将瓶口凑到嘴边,狠狠心,牙关一咬,仰脖灌了进去。这烧刀子酒果然不凡,喉咙中立感如火烧灼,如炙切割。原庄主在旁打量着他,忽道:“亦杰,那件事,还没有放下么?近来提到你师父,你仍然会难过?”
李亦杰本来全力忍受烧刀子酒的冲劲,也已不易。听到他这一句问话,忽感鼻中一酸,眼泪霎时间布满眼眶。一瞬之差,立时感到自鼻梁起极为辛辣,半张脸都已酸痛发麻。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同时连连咳嗽,愈显激烈,仿佛正要借着喝酒呛到的由头,将心中的所有悲伤全盘宣泄。原庄主叹道:“这是何必呢?生又何欢,死亦何苦!你师父确实已不在了,你的眼泪流得再多,他都不可能再回来。为着一位逝去之人,便这般自暴自弃……究竟要到几时,你才能正视这个现状?看着我的眼睛,别逃避!”
过得许久,李亦杰才勉强擦去眼角泪水,视线仍然无法凝聚一线,勉强看着原庄主,哽咽道:“原伯父,或许假以时日,我可以坦然相待。但现在……原谅我还无法面对。当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活生生的从你身边消逝,那样的痛苦……比天塌地陷更猛烈。他伴了你二十年,你习惯了他的存在,让他占据你生命中的极大分量。当那个人突然不在了,这世上……呵,上穷碧落下黄泉,却终究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仿佛将你的灵魂硬生生抽离一角,难道心脏不会因此,留下大片的……无法弥补的空白?试想,若是没有了支柱,房子砌得再高,还是会塌的罢?您知道么?最悲哀的是当一个杯子已经有了裂纹,却依旧被人视作完整,随意的砸它,摔它,最后呢?当它再也承受不住时,便只能成为碎片,最终被人遗忘……从小到大,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更偏好于一个人静一静。听不进安慰,却更听不进指责,那无法令我振作,只能令人崩溃……或许,我的心理,始终就特别脆弱些。那件事以后,我只是将报仇视作转移感情的渠道,不然,我恐怕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我避讳同任何人谈那件事,求你……原伯父,请你也不要说,行么?就算是我李亦杰求您了!”
第三十九章(13)
原庄主叹一口气,轻轻拨了拨他头顶的乱发,道:“像你这么痴的孩子,也算世间少有。唉,我可以不提,但你能保证其他人也不提?能保证你的仇家也不提?能保证自己心里也全然释怀?只要这个伤疤始终存在于你的内心深处,仍然会时不时的切割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感到钝痛,那便是先在自己体内种下了破绽……交战时最忌示弱于人,而你太重感情,能给人趁虚而入之处本就极多。如今再加上你师父、师弟的惨死,一旦对方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你必然未战先败!”李亦杰吃了一惊,忙道:“不……不会的,我只在无人时才会触景伤怀。当真与人交手,我……我仍是全力以赴……”原庄主道:“不一样!此前不过是因为,那些对手没有触碰到你埋藏最深的伤口罢了……不,不是埋藏最深,为你师父逝世引起的伤痛,根本就是横亘在表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你现在可以逞强说不打紧,真等事到临头,只怕你是连哭也来不及。如我所言,七煞小子是个玩弄攻心术的高手,他最能理解,究竟要有怎样的言语,能够让对方感到最深切的痛苦,仿佛一根刺直入心灵,反复搅动。在这样的攻势下,你能撑到几时?他逼死了你师父,却将此事挂在嘴边,作为【创建和谐家园】你的最有效工具。此时你最有效的还击,不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配合着他悼念师父,而是表现出若无其事,仿佛那根本就不能影响你。到时或者他会指责你冷酷无情,是个不孝的徒弟,但他自己同样弑师起家,根本没有资格来辱骂你!除了他之外,这个理由不再适用。但与此同时,其他人也不会这样在你的伤口上撒盐。你听明白了没有?现在放松心情,反复回忆你师父死时的情形,强迫自己去接受它!”
李亦杰吓了一跳,张口结舌,拼命摇头道:“不……不……我不能……我做不到!求求您了……不要逼我!”原庄主喝道:“要想战胜七煞魔头,你就必须做到!到时我不逼你,那小子也会逼你,你的痛苦会比现在加深千倍万倍!你痛苦的根源,正是因为不敢面对这层现实,但在你的潜意识中,却又知道它是实实在在的。所以你恐惧,你害怕有朝一日,现状中会有证物将两种假说糅合在一起,所以你逃避,又阻止别人来揭露!要想克服这层阴影,唯有从你自己的心中去正视它,才能战胜它。这过程或许很残酷,无异于鲜血淋漓的剥下一层皮来。但你要是不进行这一步,就会永远受断断续续的痛苦所折磨!快,闭上眼睛,努力的去回想。孟兄入土为安,他的死不是你的过错,你要为他报仇,所以你不能垮下。想,反复的想,想到你不再抗拒为止!”
李亦杰紧闭双眼,眼前仍然闪现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景象,尽是从前师父对自己一切的慈和善良。明知那只是个美梦,却宁可沉醉其中,永不苏醒。然而每当此时,过往画面便会迅速扭动旋转,化为一团迷迷蒙蒙的光影,最后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所有的回忆都终止在师父嘴角染血,面含微笑,僵硬地倒在自己怀里的一幕。于是光影瞬时支离破碎,世界再度转为一片黑暗。李亦杰双手紧紧抱住头,感到阵阵刺痛在脑中来回翻滚,就如一把钢钻由太阳穴刺入,在脑中反复钻刺,要将他一应美好的记忆全盘剔除一般。终于抑制不住的仰天大叫起来。初冬静夜,月亮正圆,若是给旅行者听到了这几声撕心裂肺的嗥叫,或许会以为是这荒岛中出现了百年一遇的狼人。
原庄主冷冷审视着李亦杰,凭心说来,他也不愿将这个一直帮他的孩子逼到这一步。然而逼他同时也是救他,看他在苦海中挣扎,始终狠着心不去阻止。就见李亦杰突然跪倒在地,一遍遍以头抢地,前额已现出大片鲜血,仍不停止,脸上布满斑驳的泪痕,拳头狠狠砸在地上,与地面散落的碎石相触,不少石块化为了齑粉,但李亦杰手掌亦是血肉所塑,转眼同是鲜血淋漓。原庄主暗暗叹息,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武林盟主,这个背负着极多责任的青年,心里究竟隐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苦痛?但这种敢爱敢恨的性格,不也同年轻时的自己极为相像?当年阿茵惨死,他便是不愿面对,整日里借酒浇愁。而等他真正能够接受时,又将这份痛惜全盘转移到了仇恨上,奔走各地,到处杀戮,将中原大地一时间化为一片修罗场。他的痛苦,是全然发之于外,淋漓尽致。而李亦杰的痛苦,却唯有憋在心里,一再地咬啮、折磨着自身。
李亦杰恍惚之中,只觉意识时而随着幻觉游离物外,时而却又随着现实景象飘飘忽忽。半空中有几只海鸟飞过,依然带不走他的愁绪。不远处走过几个夜行人,步履匆匆,又有谁去在乎?然而过得片刻,李亦杰忽然一震,脱口叫道:“雪儿!”想到之前看到那女子的回眸一笑,笑容中却饱含凄楚,那是同他一样的常年隐忍。慌忙探头张望,只能见到一个苗条的背影,随在几位年长老者身侧。那几人也是隐隐约约,似曾相识,仿佛曾在哪里看到过。但此时一切的影像俱失神彩,他眼前所见,心中所想,都只剩下那个背影,那个模糊的浅笑。抓住原庄主衣袖,仿佛那便是自身的唯一支柱,叫道:“原伯父……我……我刚才好像看到雪儿了?我……我要去追她……”原庄主反手扣住他手腕,叹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怕你也是因为思念南宫姑娘太甚,以致产生了幻觉。想想看,她现在理应好端端的待在宫里,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唉,果然是孽根深重!好不容易让你设法转移开思念师父的愁绪,而今你却又为了师妹,重新将自己陷入苦海……”李亦杰急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的确看到了!”想起一事佐证,忙道:“火山眼看就要爆发,这岛上的居民早已逃得一个都不剩,怎会再有人主动上山?原伯父,咱们便跟上去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如果那人不是雪儿,至少,我也要提醒那几个无知的旅行者。但若万一……她果真便是雪儿,如今正落于他人掌控,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我也定要将她完好无损的救回来!”说着转身便向山上冲。
原庄主叹一口气,却也没再阻止,似乎在潜意识中已认同了李亦杰,又或是无言的支持他的“冒险精神”,一面紧随其后追赶,两人没跨出几步,就见到一道道火红色的液体自上而下的流淌。表面粗糙,并覆盖有一层疏松碎块,两侧各有一大片缓缓流动的块状物。中间形成一条约是八到一十五米的窄带,顶端不断冒出气泡,甚是诡异。黑夜之中,因那液体独有的火红色光亮,仍能看得一清二楚。稍有靠近,便感脚底周边温度陡然升高,那流淌的仿佛便是液体的火,让人从心而外,由衷觉出一种压迫感,眼前曾见的积雪已尽数融化,原本白色的山峰逐渐转为深红色。同时脚底微微晃动,虽还不至于站立不稳,但那震动却极是明显。分明自己好端端的站在原处,面前景物却在不断晃动,连带着自己也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之感。摇晃几下,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原庄主快步跟上,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见那液体流动的越来越快,数量也同时剧增,似乎四面八方,无论往何处落脚,都必然会踏中一处。沉声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火山已在隐约爆发了。这种熔岩,便是岩浆中已然熔化的石头!温度可不比岩浆低……再追下去,很可能会发生意外。”李亦杰急道:“如果当真是火山爆发,雪儿早已走到前面去啦!她岂不是更危险?原伯父,您要是害怕,就先下山好了,我一个人去追她回来。”原庄主提指在他头上一敲,笑道:“你这小鬼!真将我当做贪生怕死之徒了?”
李亦杰心中一阵感动,但想自己帮他救儿子,他再帮自己救雪儿,一报还一报,倒也天经地义。如今没那许多时间在原地客气,只好“大恩不言谢”,与原庄主相互扶持,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山上奔行。然而这一路当真是意外迭起,没等跑出多远,面前光影一闪,一个人落在了面前。一袭白衣昭显出他独有的风华绝代,正是原翼。
李亦杰一见到他,当即站定脚步,原庄主面上的坚毅也立时转为一种混杂着温情与徘徊的痛苦。嘴唇微颤,竟连一句话也无法开口。李亦杰不必劳神过多,目光只投向原翼双眼。见他眼神中仍是那般茫然一片的空洞,心里登时凉了半截。道:“不用再想了,那不是他。还是那只傀儡。”这一句算是将原庄主方才传授的“速速打击法”给学全了。有意无意的护在他身前,不愿让他看着儿子这般冷血无情,而过于痛苦。故作无谓,冷笑道:“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原大少爷啊?怎么,又替你高贵的主子,传达什么圣谕来啦?”话里含讥带讽,极尽侮辱。
原翼充耳不闻,默默打量着两人,冷冷的道:“二位,果然守约。”熔岩在他脚底潺潺流淌,沾上他的衣摆,便又继续向前流去,而他衣摆却不见烧焦。李亦杰心中一颤,不知他身上带了什么邪门异宝,又或是阴寒功夫练到上乘,竟能不惧熔岩之烈。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冰雪中化身而出的雪公子?但不论如何,似乎七煞圣君要想在岩浆中脱身成魔,倒也不似起先所想的一般荒谬了。为免自己胡思乱想,没话找话道:“不错,现在我们来了,是否该叫你主子出来叙话?足足冷落了我们一天,可不似待客之道哇?”
原翼淡淡道:“李盟主,你不必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家主人正是待你仁慈,才给了你这一天的准备时间,由得你去打探地形。只因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胜得若是太轻易,也没有什么意思。”李亦杰冷哼一声,道:“好,就算我领了他的好意。那么他这个至极强者,怎么还不出来见我?现在的缩头乌龟,究竟是我还是他?”
第三十九章(14)
原翼道:“拳脚上见真章,无须逞口舌之利。李盟主,请二位在此留步,我家主人正在山顶岩浆口练功,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搅了他。”李亦杰怒火登时蹿起,喝道:“这算是什么意思?捧他两句,他又在摆什么谱?凭什么他叫我们来,别人就得屁颠屁颠的赶来。他说不见,我们就得乖乖在山脚下恭候大驾?他以为自己算是什么东西?还是将我们都当做他的奴才了?”
原翼淡淡道:“在我家主人面前,世上任何人都是奴才。这是给他们的最高殊荣。”李亦杰冷笑道:“哈,去他的罢!你家主人就是个疯子,甘心给疯子卖命的,不是【创建和谐家园】,便是傻子。”原翼温和一笑,柔声道:“那么比武过招,输给【创建和谐家园】傻子的,不知又算是什么东西?”
李亦杰一怔,但一提起比武过招,登时想起倒伏在血泊中的无辜百姓。心中一阵抽痛,一阵愤怒,道:“原翼,我问你,你老实给我回答。那小镇客栈和民房中的百姓,究竟——是不是——给你杀死的?”
原翼并不正面作答,冷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亦杰咬牙道:“如若当真是你,我就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那些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怎能下此狠手?”原翼淡淡道:“碍事的狗必须死。所以如果你们敢妨碍我家主人成就大业,下场也是一样的。”这一句话登时掀起李亦杰滔【创建和谐家园】火,喝道:“好……好啊,这么说来,你就是承认了?看来你给七煞魔头做狗,倒做得开心的很哪?好,我今天先来打醒你这只落水狗!”说着拔剑向他刺到。原翼道:“有些人分明没什么实力,整日里尽喜好胡吹大气,倒似他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小丑的脚色。”身形一转,棍棒递出。李亦杰长剑疾转,划过半个圈子,森森剑气依然笼罩在原翼身上,道:“这一句话,还是留给你家主人罢!我瞧倒贴切得很。”
原翼面容始终淡然,随意与李亦杰招架,似乎两人间进行的不是生死相搏,而只是一场最寻常的赌糖果游戏。李亦杰这些天来尽忙着各处奔走,查看地形,无暇练武,而他几日前便已斗原翼不过,此时再战,也不过是再次重复固有结果而已。兼之他体力大量耗损,再遭原庄主强逼着调动起痛苦回忆,同时心里又不住记挂着那个走上山顶的女子,心力既不能专,出剑速度、灵活程度也就凭空慢了一倍。原翼没多久便再度抢占先机,棍棒在他身上连番击打,又中数处要害。李亦杰身子震了震,向后跌出几步。原翼哈哈大笑,道:“怎么几日不见,功夫越来越弱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原庄主在这种尽显猖狂的语气之下,似乎听出了曾经的原翼傲然处世,待人便是这般三分试探,七分轻蔑的态度。那时自己还很是欣慰,只觉他这样的性子是全然遗传自身。然而现在透过那张一模一样的皮囊,底下的人究竟是谁?敢贸然将他认作自家儿子么?心绪激荡,忍不住接连跨上几步,唤道:“翼……翼儿……”
原翼一棒在他颈前险险砸过,随即立刻变招,当胸直捅而来。李亦杰反转长剑,艰难抵住攻势,转头冲原庄主叫道:“原……原伯父……别再唤‘翼儿’啦……您再这么叫下去,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一命呜呼啦!”原翼淡淡道:“哦,还可以分心同旁人讲话?看来,很悠闲嘛。”同时加紧了攻势,棍棒上附以强劲内力,李亦杰抵挡不住,连连后退,而自己长剑也被寸寸逼回,眼看那短棒便可转而斜挑,制住他要害。原翼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便是这一刻,做个了断。”李亦杰心中一紧,果然便觉棒端爆发出一股强大压力,顺着剑锋一路传来,被迫得几乎便要松手撤剑。千钧一发之际,所幸原庄主及时回过身来,跃到两人侧旁,一剑挥出,架住短棒。李亦杰得此一缓,立时反转长剑,闪身跃出,又从另一侧向原翼进攻。原庄主也不含糊,与原翼手中短棒缠斗不休,欲给李亦杰创造进攻机会。
原翼视线片刻不移,语气云淡风轻,道:“两个一起上,那也正好,一次就将你们解决干净。”向原庄主连进几招,突然身形一转,“啪”的扫开李亦杰长剑,身子依旧旋转不停,“铛”的一声,恰好迎上了原庄主刺到身前的剑尖。同时脚步挪转,将两人同时引到身前,避免了腹背夹击之势。李亦杰身上衣衫已被接连挑破几处窟窿,想到原翼是非不分,只一味胡搅蛮缠,心头火气更增,此时似已浑然忘却他给人操纵之因,愤愤道:“原伯父,眼下我要全力对令郎出手,到时万一刺伤了他,先请见谅。”原庄主唯有苦笑,眼前情形,哪容得他再为儿子求情?但要弃之不顾,却又于心何忍?他生平与人交战无数,就算曾遇到过与自身实力相若、甚而远胜于己的强敌,都始终抱了“成败未定,一决生死”之心,却是唯以此战,最是艰难。
此前是李亦杰一人对付原翼,吃力非常,如今加上原庄主这位帮手,情势却无丝毫好转。原翼的速度竟也凭空提升了一倍,手中棍棒舞成一团光影,令人尚未看清之前,身前便已挨过几回重击,疼痛不已。同时李亦杰两人还得防备着脚下流淌的熔岩,应变更处劣势。原翼则对脚底情形视而不见,任凭熔岩在身侧四蹿,神色高傲,直如凭虚御风的仙人。忽而棍棒一转,向李亦杰腿弯连拨。
李亦杰心道:“这是什么武功?”说来这一套功夫倒极像丐帮打狗棒法的“绊”字诀,只是攻势更快更急,也更见狠辣。李亦杰提防给他棍棒扫中,不得不连连跃起。那棒法变化万端,若是单凭直觉,决计闪避不开,不得不始终低头注视,这一来却逼得他无法进招,单是闪避,便要大耗真气。但想原翼的武器只是这一根棍棒,全用来绊住自己脚下,必然再顾不得攻击上身,倒还不足为虑。急切中还不忘向原庄主使个眼色,示意他趁机强攻。只当此时,才真正体现出两人配合的优势来。
原庄主点了点头,挥动长剑,围绕着原翼身前“上三路”晃动。原翼身形灵活,左闪右避,恰令他每一剑都刺了空。同时逼得李亦杰跳动不止,一来阻碍他视线,二来也令他时不时有撞上剑尖之险。此刻原庄主则不得不暂时停下攻势,防止误伤到自己人。好不容易等李亦杰给逼到斜角,原翼胸前空门大开。原庄主方挺剑而起,中宫直入。这本是想吓住原翼,以解李亦杰之厄。刺到半途才忽然想起,他此时并无意识,虚招恫吓全不管用,攻势不由一缓。原翼反应却不因此而停,趁李亦杰双眼只盯脚尖,霍然出拳,“砰”的一声击中他面门,随即回转棒端,将原庄主剑尖架开,去势却是削向李亦杰小腿。原庄主这一剑虽已不剩多少力道,但给他棍棒一带,已转为代他借力打力,当真刺中,受伤非轻。惊呼道:“亦杰小心!”同时集中内力,使长剑方位偏转,这一来劈中土地,没入极深,一时还未能拔出。同时内部似乎砍到硬石,震得手臂一阵酸痛。
李亦杰则未等他提醒,先腾身跃起,给原庄主劈中之地恰将熔岩激起,蹿上他裤管,烧中皮肉。好在所触甚浅,还未引起火势。原翼冷笑道:“李盟主,你说自己要全力对我出手,我原先还期待着,以为你会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依旧是草包一个。就凭你,也想来教训我?不必忙着讲笑话了。怪不得中原武林不堪一击,想来正是因了你这样的盟主之故。”李亦杰受他这等奚落,恼道:“谁……谁说我就输给你了?刚才那几招,不过是暂时让着你,待我现在……才要认真起来。”原翼鼻中迸出一声冷笑,显然是不将他的“认真”放在眼里。
李亦杰落地后绕着他的身侧急奔,不敢在原地停留,同时暗暗思考御敌之策。原翼却也不再瞄准目标,反而是随着他旋转,以短棒在他所经地面连连击打。李亦杰起初还取笑他几句:“瞧,没打中!”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只因随着他一棒击下,这火山同时震动加剧,地面熔岩也由原本静静流动,渐次喷薄而起,向他袭来。李亦杰暗忖:“这样下去,可不妙得很啊?再给他乱戳乱砸,只怕会加剧火山爆发……”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应对之策。猛然间左脚小腿以下裤管破裂,脚踝烧焦一块。突来剧痛震得他轻功难以维持,左脚一拐,向前扑跌一步。不料原翼棍棒正在他落地方位等着他,当即向前撞去。李亦杰胸口中招,立时体内气血翻涌,“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同时轻功之势未歇,被迫转向,几乎是凌空跌出。原翼横身一转,再度架开原庄主长剑,双袖一合,跃到战圈之外。头颈高抬,棒端斜斜指地,带了副悲悯众生,却又掺杂狞恶的眼神向两人扫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淡淡的道:“我不杀你们。实在是太差劲了,连作为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李亦杰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所动何念,脱口而出,讥嘲道:“没有资格?是啊,连你都瞧不上眼,但你家主子却偏偏对我们有兴趣得很。你究竟是想贬低他没眼光呢,还是觉得自己比他更厉害些?”原翼冷冷的道:“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李亦杰冷笑道:“还在装蒜?你主子要进行那个邪恶的仪式,需要几个活祭品,所以就选中了我们,是不是?你以为我们会让他称心如意?不过,我可以给你担保,你对他这么忠心耿耿,到时他为了追求力量,同样会毫不犹豫的将你丢到岩浆里去。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原翼视线缓慢抬起,两道冰寒的视线毫无偏移的落在李亦杰脸上。李亦杰先是一愣,随即强迫自己凝定心神,与他对视。才听他冷冷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根据什么,才得出那种荒谬结论,但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们是我家主人邀请观礼的客人,不是什么祭品。而真正的祭品,刚才就已有人送上山顶去了。”
第三十九章(15)
李亦杰心脏如受重击,竟然感到身子由内至外都是一震,叫道:“什么?是刚才那几个人……”原翼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这副神情在李亦杰看来却更增不祥,咬牙道:“那么,请你回答我,雪儿是不是祭品之一?”
原翼并未正面作答,反而将头转开,凝望着远空黑沉沉的夜,看向一轮悄然挂上树梢,正俯视着这座震动不休的火山,以及山面上连番争斗的明月。神情中仿佛出现了一丝向往,轻声道:“以骨为肉,以血为食,最伟大的祭祀之礼,很快就要开始了。等到月亮升到最高处的那一刻,恰好是一天中阴气最重之时。此刻正便于吸收天地精气,以为己用,若是有些运气不好,碰巧出来游荡的孤魂野鬼,也能同时将他们的鬼力一并吸收。并且,以主人的仇家为供奉,他们临死前的怨恨、执念,都会转聚为最强大的精神力,对于塑造新身,都是最佳食粮。”李亦杰闻听此言,全身的热血立时涌上头顶,叫道:“快让开!七煞魔头发疯,你也跟着他发疯?你不会当真以为,他能够借助什么古怪的仪式成魔罢?跳进火山口,必然是尸骨无存,这可是连小孩子都懂得的基本常识。他一人想死,没人拦得着他,但就是别牵扯上别人陪葬!”说着就想从他身旁抢过。
原翼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步,淡淡的道:“没用的。你现在赶去,或许只来得及给她收尸。但你要想走过这条路,还得先过我这一关。”短棒一挥,直指向李亦杰胸口。
李亦杰心道:“情势紧迫,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倒他,一口气冲上山顶……”长剑从身侧扫上,弹开了原翼的棍棒。同时苦思速战速决之策。还未等他将精神击中,原翼攻势却如疾风骤雨,不给他留半点分神空隙。李亦杰几个不留意,又给他棒端捅中几处,连连吐血。原翼淡淡的道:“我不会取你性命,但同样可以令你从此动弹不得。古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乖乖下山。人生在世,便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赔上前途和未来,值得么?”同时棍棒自上而下挑起,正中李亦杰下巴。
李亦杰眼前一花,脑部充血,恍惚中感到颚骨传来碎裂之声,身子也向后翻出,勉强落地,依旧踉跄数步,跟随着火山晃动,始终难以站稳。苦笑着擦去嘴角鲜血,嘶声道:“你……休想,人生固有定数,但要是没有一点……追求梦想,并努力实现的精神,生活便如一潭死水,还有什么趣味?咳……像你主子那样的人,一心以统治天下为目的,他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失去了感情的你,同样可悲。”原翼脸色不见喜怒,棍棒一舞,转出个绚丽圈子,实则在李亦杰胸口却已击中了数十棍,只因速度太快,在人眼中仅以一团光圈带过。李亦杰身子立时又向后跌出。原翼急奔几步,在他将落未落前,一棍击中他背部。道:“梦想不能改变你的处境。我倒很想瞧瞧,李盟主,你要如何凭借虚妄的幻想打败我?”
李亦杰背部突遭重击,半空中再度喷血。落地后忽将身子一扭,从怪异方位向原翼进攻。原翼冷哼道:“雕虫小技。”竟而不闪不避,提棒直击李亦杰面门。李亦杰向旁微侧,挥剑招架。眼前已是模模糊糊,视物渐呈重影。耳听着原翼轻蔑冷笑,感到全身掠过阵阵寒意。那并非因外在而胆寒,却是在火山高温下,骨子里散发的一股寒冷,在血液间迅速游走。冰火两相煎,滋味实非等闲。
正当此时,耳中忽然传入一股极其细微的声音,道:“亦杰,再跟他纠缠下去,一时半刻怕是拖不了身。不如由我来拖住他,你先上山去救南宫姑娘。”李亦杰一怔,回身叫道:“原伯父?”这正是原庄主在旁以“传音入密”向他说话。本来武功极高之人,纵然听不到话声,也能觉出空气中细微震动。但原翼既无意识,便不必担心他有所觉察。李亦杰不会这门功夫,声音是实实在在的传了出来。正自揣摩他话中之意,耳边又传来一声冷言,道:“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在同我交手之时,不要分心的么?”再忙转身,棒端已至额前。
李亦杰身形向后仰作弓形,叫道:“慢……慢着!暂且停手。”原翼无意置他于死地,依言收回棍棒,等他认输下山。李亦杰干笑道:“你的武功很厉害,以我二人如今的实力,不是你的对手。”原翼哼了一声,仿佛是说“知道就好”。李亦杰赔着笑脸,道:“所以麻烦你通融些时,让我们到一旁商量战略,再来给你比过。如何?反正你武功这么高,也不吃亏……”原翼打断道:“我无所谓。你们两个在我眼里无非是蝼蚁之辈,无论再怎样挣扎,都不是我的对手。既然实力悬殊,本没有较量的必要。既然是你不死心,那就随你们的便。”
李亦杰刚得宽赦,又得寸进尺,道:“那些事,没试过又怎能知道?待会儿我们要拟定的,可是非常秘密的战略,你要是偷听,那就不算数了。就算再给你打赢,也算不得真本事。”心中暗叹这几句话倒如小孩子打赌一般,又不知对一个心志皆丧之人,激将法究竟有无用处。原翼冷笑道:“哼,谁屑偷听!你们便是商量一年,也不可能反败为胜!我绝不会多听一个字。”李亦杰道:“不必一年,只消片刻功夫,也便够了。”此时的原翼既无神志,当无心机,他口中的保证,绝非故使奸计。匆忙拉着原庄主避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原伯父,我思前想后,还是我留下来拖住原兄弟。就拜托你帮我救回雪儿……恳求您了!”原庄主倒未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皱眉道:“这……恐怕不大妥当罢?雪儿既然处于危难之中,她最盼望的,当然是你像英雄一般从天而降,救她逃出生天……我还是不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为好。”
李亦杰苦笑道:“我跟雪儿之间,对彼此的实力都是心知肚明。何况,我们曾经共历患难,真正的感情,不必在她面前多出无谓风头。只是眼前这一战,对您委实太残酷了些。我不能那么自私,让您独自面对这般两难局面……”
原庄主故作欢颜,笑道:“你这小子,说得尽是什么话?刚才没听翼儿讲过么?七煞魔头可是亲自坐镇山顶,你就想将这样的麻烦甩给我?你不能太自私,所以遇着强敌,也要给旁人留些面对之机?”李亦杰苦笑摇头,没等他开口解释,原庄主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郑重,道:“行了,亦杰,你的好意,伯父心领了。但人活在世上,总有些必须面对的难关,也有他必须去做的事,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好比你同七煞小子,便是一对注定的冤家对头,争战多年,始终未能分出高下。同时,你们又是两种全然相反的个体,身上所带有的,恰恰是主导光明与黑暗趋势的不同力量。你胜,则世间重获光明;他胜,则世间遍布黑暗。但能够了断这场危厄,最终与他决出胜负之人,只有你,也只能是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至于我……本来我从不信命,但此时此刻,或许我们父子间,所面临的当真是一场宿命之战。我相信那傀儡之术虽然能操纵人的身心,却还不能令他彻底迷失本性,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即便不然,我此前作恶太多,让我死在亲生儿子手下,也算是天道报应。”李亦杰还想开口,原庄主故作爽朗,笑道:“去罢!何况我也正想见识一下,我家翼儿的功夫,究竟已经进步到了何等境地。有幸看到儿子在不断成长,作为父亲,也就别无所求了。”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却射出一道凌厉光束,道:“时间有限,别在此处磨蹭!”这一句已是命令成分居多。
李亦杰咬了咬嘴唇,情知事态如此,无可逆转,道:“原伯父,如果你执意与他交手……就请答应我一事,只能将他当成魔教傀儡看待,而不是您的儿子。”原庄主苦笑道:“抚养二十载的儿子,哪有说不是就不是的?”李亦杰还想再说,但想到南宫雪那边情势更是危急,还等着自己相救,忍着心头忐忑,点了点头。两人又低声商议几句,走回场中。
原翼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响起,半转视线,如恩赐般瞥向二人。冷笑道:“哦?这么快就回来了?再多耽些时,我也等得。我不是说过,你们就算商量一年,也不是我的对手?若是两军交战,使用有效战略,或许可以扭转局势,以少胜多。但人数极少的单挑战斗,则是全凭真正实力定夺胜负。所以我说,你们不可能有胜算……”李亦杰一摆手打断道:“啰嗦什么?怕了不成?现在要想认输,还来得及啊!待会儿一定战胜了你,若是败得太惨,可别哭鼻子。”说着腾身跃起,一剑向他扫去。原翼仅将短棒一转,便轻易格开了他攻势,道:“一起上罢。你一个人不成。”李亦杰笑道:“嘿,谁要你来关心了?我们要怎样配合,那是我们的事,你只管持着心理准备就是。”原翼淡淡道:“原来是战略的一种?好,我明白了。”随之面色一沉。棒端直扫向李亦杰腰眼。
李亦杰腾身而起,一个跟头后空翻出。原翼跃步紧逼,仍是如先前一般攻到。李亦杰也招式不变,持续向后翻身纵跃。原翼连攻数招,冷笑道:“呵,根本还是老样子嘛?说什么无敌的战略,也怪我愚蠢,竟然会对你抱有期望。”李亦杰笑道:“胜败未分,妄下断言,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忽然朝旁侧转,握住棒身。同时提剑刺出。
第三十九章(16)
原翼身子一侧,冷笑道:“怎么,你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我?”手臂上运满内力,喝一声:“起!”长棒圈转,将李亦杰甩了出去。李亦杰身子轻飘飘的飞行,好一阵子才落地站定。原庄主同时抢入战团,挥剑架住攻势,使一招“飞沙走石”,立时身侧土石以他为中心,形成圆弧圈转。原翼皱眉打量着,不消片刻,便已辨明阵眼。棍棒轻轻一挥,那一堆转动极快的土石登时失却生机,纷纷跌落。原翼淡笑道:“恐怕你们的新战略,并无用武之地,这可真是十分遗憾的了。”
原庄主脸上竟也渐露出笑容,道:“你错了。我们的战略,已经成功了一半。”原翼眉头登时拧紧,转眼一瞧,便见李亦杰落地后并不杀回,反而向山上快步奔行。这战略的目的,本就是让李亦杰得以绕开他,先行上山,确实可说是取得成效。原翼目光阴沉,道:“哦,兵分两路,先让他借回旋之力越过阻碍,再使一人来牵制住我……我明白了,是我大意了。但你以为,我会让他轻易逃脱?”“嗖”的一声,一枚“七步碎心镖”便向李亦杰后脑冲去。
李亦杰刚跑出不远,忽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忙将头颈一低,看到暗器在眼前飞过,长剑一挥,将其拨到一旁,脚下片刻不停。原翼冷哼道:“算你小子运气好。这一次,便叫你变成马蜂窝。”双臂交错,指间各扣五枚飞镖。再抬起时,“嗖嗖”连声,十发攻击齐向李亦杰袭到。对他而言,已可称得上铺天盖地。然而还未等飞镖用足火候,忽见人影一闪,原庄主跃到半空,手中长剑连连挥舞,只听叮叮叮叮数声不绝,竟将飞镖一枚不差的挡了下来。道:“原公子,你现在的对手是我,也请你稍为认真些,别将我视如无物,可否?”原翼哼了一声,又恢复了棒端斜指地面的起手式,道:“还不赖嘛!有两把刷子,刚才为何不拿出全力?也罢,李盟主赶得快,不过是送死去的,我又何必苦心相拦?好,那就跟你比划比划。”
原庄主微微一笑,事到临头,他情绪反倒转归淡然,道:“翼儿,咱们父子之间,可有很久没像今日这般认真较量过了。你尽管拿出真本事,也让我开开眼界。”原翼目光在他脸上游移,语音低沉,道:“父亲……‘大人’,是么?放马过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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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山剧烈震动,连带着先一步上山的四人也受到波及。夏庄主、柳庄主各自运功稳定身形,平庄主却不住咳嗽,脚步东倒西歪,忽感手臂给身侧一人扶住,压力立时减轻不少。转头一望,却是南宫雪一脸关切,问道:“平前辈,您不要紧罢?”
平庄主脸上一红,想到曾将她囚禁在牢中,以她的性命威胁李亦杰,又逼她乔装混入魔教内部,替自己窃取情报,不惜将她置身险境。而今平家一旦落难,昔日家丁都不知到了何处,又给同宗兄弟出卖,直如众叛亲离,而此时留在身边尽心照料的,却是自己一再对不住之人。连他也感到羞愧无地,涩声道:“我没有事……南宫姑娘,以前都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平家庄……也欠你的人情。现在你还是别管我了,至于瑜儿那丫头的话,你只管当做胡言乱语,不必搭理……”南宫雪微微一笑,明媚如三月春风,道:“不,我不是因为听她摆布。平先生,我从来就不喜欢受人命令,我只是将您当做一个年迈的长辈来孝敬您,照顾您,与她的威胁无关。以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还提它作甚?您愿意成全我和师兄,我很感激您,早已经不怪您了。”平庄主叹道:“只怪我当初糊涂!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我也不会执意拆散你和李盟主……我家那野蛮的丫头,没一点儿女孩子的温柔,哪里比得上你半点了?压根就配不上李盟主。”叹一口气,又道:“也都怪我,陷入这般有死无生之境,却将你也一道牵扯进来……”南宫雪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的。七煞魔头和韵贵妃一心置我于死地,就算不为今日之事,他们早晚也会另寻契机。与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对……”两人还未说完,忽听身旁夏庄主一声大喝:“你们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在骂我,怎就不敢大声些?磨磨蹭蹭的,耽误时辰,我要你们好看!还不快走!”
南宫雪冷笑道:“夏庄主,可不知您在心急些什么?第一回听说,有人要上断头台,也是这般焦急。”平庄主接话道:“这才叫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人卖友求荣,偏生还能卖得理直气壮,喉咙比谁都响。”夏庄主怒得七窍生烟,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在两人背后狠狠抽打,喝道:“住口!走!”
一行人拖拖拉拉的走到山顶,见一旁平地处立着几根钉作十字状的木桩,看去便有一股迫人压力。地面陡然高耸,一个人影站在火山口边沿,衣摆拖在身后,面朝劲风之处,剧震之巅,依然不见半点飘动。目光悠远,时而眺望远方,时而垂下视线,注视着谷口内如潮翻滚,不时冒着气泡,已然逼近脚旁的岩浆,两侧各自有滚烫熔岩倾泻而下,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难以名状的狂热。南宫雪等人站在他背后,自然难以见得。
夏庄主排众而出,恭敬施礼,道:“参见七煞圣君大人。您要的祭品,属下都给您带来了。”听他说话的语气、声音,谄媚巴结之意,直鲜明得令人作呕,仿佛他祖上十八代都做惯了对方的奴才一般。柳庄主当即冷哼一声,就地啐了一口。江冽尘并未转身,对他这番功绩似也无意嘉奖,只嗯了一声,道:“你知道该做什么。”
夏庄主应道:“是。”还没等南宫雪等人反应,便见他猛然转身,手中射出几根银色丝线,将三人同时击出,分别与木桩相撞,那丝线才刚触及实物,立时收紧,将三人牢牢捆住。柳庄主当即破口大骂,道:“姓夏的,你这吃里爬外的畜生,竟敢联通外敌,来陷害我们!”夏庄主沉声道:“都给我闭嘴!吵什么了?凭你们几个小喽啰,还不配骂我。真说起来,你们倒应该感谢我,要不是老夫的功劳,你们怎能亲身参与江大人的重生之礼?这可是几辈子都享不到的尊荣,也不算你们几个废材枉活一世!”柳庄主怒道:“混球!死了也要拉你下地狱!”
夏庄主不再理他,只向江冽尘道:“江大人,这些祭品,您要不要再检查一遍?”江冽尘冷笑一声,众人全未见他身形挪动,下一刻却已从火山口移到平地。冷眼扫过,道:“这些人中,单是四大家族的首脑,便先占了半数。莫不是你寻不到合适的祭品,这才拿自家兄弟充数?”夏庄主忙道:“不,不,只因我曾劝说他们为大人效命,可这几人不识好歹,竟然誓死不从。这样的人,留着也没有任何价值。能够为您重生稍作贡献,也算稍许赎清些罪衍。我可都是看在过去的兄弟份上,为他们着想。不过凡是胆敢同大人作对之人,不论往日亲疏远近,属下都不会再同他有任何往来。”
江冽尘道:“做得好。”缓慢踱着脚步,逐一经过三人面前。几人在心里虽都将他骂到狗血淋头,却是谁也不敢真正出手。夏庄主见他巡视祭品,真比自己被翻来覆去的查看更觉惊慌,生怕他稍有不满,自己到手的奖赏也就泡了汤。最终江冽尘停在南宫雪面前,目光始终盯在她身上不动,神情极是怪异。夏庄主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果然还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我出乱子……早知道韵贵妃不安好心。”僵持中再也撑不下去,忙道“禀大人,这个女人不是我抓来的,那是韵贵妃送给您的礼物……她知道我要向您进献祭品,便托我将她也一道捎上。大人若是不满意,我现在就处置了她。”
江冽尘又默默审视南宫雪半晌,忽然放声大笑,道:“满意啊!怎会不满?果然知我者莫过于韵贵妃!本座就告诉你,仅此一人,便比你弄来一百个来历不明的兄弟,功劳更大。”夏庄主此时真恨不得将方才所言咽回肚里,转为拍着胸脯担保“这个小妞就是我抓来的”。都怪他认准了沈世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生怕给她陷害尚不自知,这才在最后关头坚持不住,急于将罪名推还给她。
江冽尘重新绕着三人身侧走动,绕过一个圈子,依照次序,首先停在平庄主面前,冷冷的道:“平先生,要见你一面,当真不易。你我二人合作已久,本座从来都很满意。你为何突然毁约背叛我?”平庄主反唇相讥:“从来都是由你单方面进行索取,怎会不满?我没有背叛你,我背叛的是整个武林!我早已决定,从此退出江湖,从此世间便算没了平某这一号人物!你又何须得理不饶人,一再依依不饶、苦苦相逼?如今的我,对那一切争权夺势早已厌烦,不过是想修身养性,到山林间去过一份平静的生活。难道只想退出歪路,也不可得?”
江冽尘冷冷道:“你以为一步踏错,从此还能回归正道?你知道你眼中神圣无比的四大家族,现今在江湖上是何等声名?旁人都称其为魔教走狗,或者,仅是本座一人的傀儡。一步的选择,决定的是一生的命运,无可更改。试想这样的你,一旦走出平家大门,那些自命不凡之士,只怕各自手中持剑,都等着来收拾你,好捞得一个侠义之名。你为我教所做之事,天下人有目共睹。脱离本座庇护,从此必将寸步难行,还奢谈什么平静度日?”平庄主道:“我本来就不是正道上的人,也从未想过依附他们。只要能让我退出武林,哪怕刚迈出一步,便被乱刀砍死,至少死的那一刻,我是自由之身,也就够了。我从未给你办成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任务,作为你的属下之一,不过是一份可有可无的存在,有什么稀罕?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何况现在你不是也找到了夏兄弟这个忠心耿耿的替代品?还需要我做什么?况且,我可以给你担保,我绝对不会站到你的冤家对头一边,更不会对你的大计造成任何妨害。”
第三十九章(17)
江冽尘冷笑道:“你以为我在担心那个?平先生,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就算你本事再增加十倍,也不够格来影响本座的计划。四大家族尽是些酒囊饭袋!不过从前立约之时,承诺过期限未到前,单方不得反悔退出。现在本座还没说将你一脚踢开,你倒先给我撒手不干。这要不是背叛,还叫做什么?”平庄主苦笑道:“若是如此,你就当我生急病死了便是!人有生老病死,是人力无法更改,那可不能叫做背约。”
江冽尘冷冷道:“还不仅是这一件事。本座再问你,你听过‘木子循’这名字没有?”平庄主双眼猛然张大,喃喃道:“木……木子循……”旁人单看他神情,也知必有蹊跷。江冽尘面上笑容倒不如说是狞笑更为妥当,低声道:“你要是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毕竟人年纪大了,记性自会减退。不过她对你而言,分量实在不轻,你让她到我身边卧底,究竟是想探听些什么?现在这个最有用的棋子就在这里,要不要本座带她过来,让她给你通禀些内部情报?”
平庄主向南宫雪扫去一眼,凄然惨笑,道:“不必了!好,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老实承认,我的确无时不刻都想着背叛你,我从来就没有真心对你效忠……当初答应跟你合作,完全是为振兴本家,使平家庄成为四大家族中的翘楚。是我利用了你不假,你想怎样惩罚我,悉听尊便,索性将我这条命赔给你作为抵偿便是!但是木子循……他……是被我所迫,用他最珍视之人的性命逼着他干,此事与他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以杀我,但不准你为难我的女儿!否则,我便是做了鬼,也不会与你甘休!”
江冽尘道:“你的女儿……她好得很啊,本座自然不会对她怎样。我不仅不为难她,还要着力栽培她,将她培养成一位足以独当一面的良才。然后,她就可以代我四处征讨,代我杀尽那些叛徒,或是不识时务的硬骨头……听说过‘父债子还’没有?既然你染病而死,替我效忠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你女儿头上。她这一辈子,只要我不愿放手,她就逃不脱这份契约所束。或者……等你一死,我就立刻送她到阴曹地府来陪你?”他声音越是柔和,话中之意便越是险恶。平庄主气得胸膛内如火烧灼,怒道:“七煞魔头,你……你这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小人!我当初是瞎了狗眼,才会答应同你合作!”江冽尘径自走出几步,才回转过头,冷冷的道:“你是第一天认得我么?我是卑鄙与否,难道你此刻方知?”
平庄主气得几欲当场晕去。江冽尘经过柳庄主身边,本是神色漠然,途经而过,柳庄主忽然叫道:“慢着,江大人!我早有意归顺于您,都是他……是那姓夏的不愿有人来分占了他的好处,这才设计陷害我!请大人明鉴,为我主持公道!”江冽尘道:“怎么回事,夏庄主,你自己解释。”语气淡漠,对此事真假毫不关心。
夏庄主瞪了柳庄主一眼,没好气道:“老不死的东西,怎地就你多话?”又向江冽尘道
:“回大人,他的确是答应归顺不假。但是……他的心也太贪了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竟敢狮子大开口!说什么合作后的利益,由咱们三人平分……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属下怎能应承他这样的无理要求?相信大人您……也是不会答应的。”
柳庄主怒道:“该死的,你血口喷人!老子几时……”夏庄主道:“道理不是靠嗓子吼出来的。我只问你,你要求过平分没有?且看是否我冤枉了你?”柳庄主道:“对,我是说过。但是……”江冽尘打断道:“够了,事实俱在,本座最讨厌听人狡辩。”从他身侧经过,对他再不多看一眼,走到南宫雪身前,表情隐有动容,时而如同面对最亲切的老朋友,时而却像是面对最痛恨的敌人,连音调也是忽高忽低,似他一般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刻也终于难抑心中激动,道:“南宫姑娘,咱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一时半刻,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曾经我以为你享尽了幸运之神眷顾,一次次从本座手中脱逃,但今日却又如何?你还不是落在我手里,还不是成为了一头待宰的羔羊?今天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今天,不会再有人赶来救你了。令你成为我的祭品,还真是天意,本座甚至在想,或许正是为了这一天,过去才让你得以活命,果然冥冥中皆有定数安排。你和你的师兄,所做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杀我。现在这个愿望不仅难以实现,而你自己,竟然还为我的重生做出了重大贡献,成为不可缺少的材料之一。你说这对你而言,算不算一种最绝妙的讽刺?怎样呢?你是否在为命运的不公而怨悔,为自己的无能而惋惜?现在,本座就站在你面前,你只管尽情的憎恨。这种极端的情绪越强烈,才可以使重生后的我更强大……”
南宫雪冷笑一声,打断道:“别再作威作福了,有任何意义没有?其他人怕你,我可不怕。今日之胜者,即为明日之败者,天理循环,善恶有报。好比我今日死在你手里,早晚有一天,你也将为自己的恶行招致毁灭!有盛必有衰,有起必有落。生生死死,是每个人注定的结局,只不过存在于时间早晚的差别罢了。我又有什么值得怨恨?等到来日在黄泉路上重逢,不论生前身份何等高贵,死后的灵魂,却都是平等的,还有什么不同?另有一言,明知你听不进去,就算我最后忠告你一句。任何人和一切的动植物、建筑物,都不可能在岩浆的高温下幸存。因此火山爆发,才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灾害。而你听信一个荒谬的传说,不管弄出什么花里胡哨的仪式,最终都必然以失败告终。你执意如此,不过是加速自己的死期而已。那也不必再谈事后的因果循环,今日,你就要同你最恨的人,同时毙命,岂不可悲?”
她固然是不动声色,江冽尘却耐不住心头蹿起的怒火,冷冷道:“别拿本座跟你们这些凡人相比。你们做不到的事,在我这里,自然会有例外。”南宫雪摇头冷笑道:“原来你最大的悲哀,就是始终认识不清,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又或许你明明知道,却坚持不肯面对它。一旦有人说出实情,便算是戳到你的痛处,会令你暴跳如雷,执意要扼杀不同的声音。呵,如你这般自欺欺人,也实在可笑。怪不得每个人都说,你是个可悲的疯子。”
江冽尘冷冷盯着南宫雪,好半天才道:“到底是只有你的嘴最贱。你想惹火我,再趁机寻找脱身之道?本座才不会上你的当。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死去,连你师兄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等待中的这份煎熬,是本座特别为你准备的大礼,好好享受罢。”南宫雪冷笑道:“只要我心里有他,即便远在天涯,亦是相隔咫尺。只要他心里有我,即便生离死别,亦是不离不弃。天上人间,自会相见。我有什么不满足?反倒是你,你所爱的女人对你弃如敝履,即使是她死之前,心里也挂着对你的仇恨。而你不仅未能见她最后一面,就连她的埋骨之处,你也不知是在何地。‘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你有哪一点值得自满?哪一点胜过了我?你得不到爱情,所以你就贬斥爱情,却将精力尽投注于追寻渺远无际之物,难道你这一生,便只想这般浑浑噩噩,一味逃避度日?”
江冽尘冷然道:“不必说得大义凛然。等到祭祀之时,本座会将你留到最后一个。让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死得惨不忍睹,借此憧憬你的未来……或者,我仍是对你太过宽松。现在距离最后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我曾经说过,容不得你的美貌,不如咱们就从这一步开始?”说着抬手捏向南宫雪下巴。
当此一刻,忽听“嗖”的一声,一枚飞镖闪电般袭至眼前。江冽尘随手抄在指间,翻转玩弄着,向来处一眼瞟去,冷冷道:“什么人 ?[-99down]给我滚出来。”
就见李亦杰匆忙赶到近处,呼呼大喘。他内力高深,本不至于如此狼狈。只因担心南宫雪,全以蛮力狂奔,早已不懂得如何控制内息。一面喘息不已,说道:“总算及时赶上。不准用你的脏手去碰雪儿!”南宫雪一声惊呼,怔怔望着李亦杰,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冽尘不给他二人互诉衷情之机,缓慢走到李亦杰面前,冷冷道:“李盟主,来得很及时啊?本座不是叫人拦着你么?究竟是他拦不住,还是……不愿意拦?”李亦杰未听出他话中阴险,道:“怎么,对你自己的傀儡,就这么没把握?”抬手四下一指,道:“现在我上山来了,把他们都给放了。”
江冽尘冷笑道:“荒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99down]也敢来命令本座?今日与华山上的交易不同,他们都是本座的祭品,岂能是你说放就放?”李亦杰经他提醒,登时怒从心头起,道:“好,是你提醒我了,你这魔头害死我师父、师弟,又对原公子施下蛊术,害得他们父子分离。今日咱们就新帐旧帐一起算!且让你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这份实力?”江冽尘悠然道:“凭你,也配跟本座动手?”朝侧首扫去一眼,道:“夏庄主,此人对本座出言不逊,你代我去教训他。”夏庄主应了一声,抽出一柄镔铁制成的方便铲,看去便觉十分沉重。瓮声瓮气的道:“李盟主,请赐教了。”
第三十九章(18)
李亦杰咬了咬牙,紧跟着划开架势,临战前皱了皱眉,道:“夏庄主,晚辈相信你也是个有良知的人,何以甘愿为虎作伥?”夏庄主虎着脸道:“李盟主,你究竟是想同我比武,还是要挑拨我跟主人关系?废话少说,你尽管攻过来罢!”李亦杰长剑一寸寸抬起,与夏庄主肩膀持平,突然一声大喝,身形急转,飞纵而出,向他颈中斜劈而下。夏庄主头颈向旁一偏,冷笑道:“好狠的小子!一上来就用杀招么?这就是你跟长辈动手的规矩?”另一手抽出长鞭,卷住他左脚腕,脚步挪转,方便铲向他当胸直撞。平庄主叫道:“李盟主,别听他的!对付为老不尊者,不必以长辈之理待他!”李亦杰心道:“我理会得。”这一句话不及出口,另一只脚在鞭子绷直处用力一蹬,翻身后跃。呈右脚落地,左脚翻仰,吊在半空之势,长剑朝头顶划出,直逼长鞭。夏庄主方便铲顺势下落,砍向他头顶,先要砸断长剑,再顺势来敲碎他脑袋,却不收鞭。李亦杰身形接连翻转,抢到夏庄主身前。夏庄主挥铲向他背心砸到,李亦杰借单脚与他长鞭相连,身子急转,从左侧绕到他背后,又迅速从右边纵出,反复旋转。夏庄主手中握鞭,不知不觉竟给鞭子缠住双腿,竟连自己也不知是如何中招。哑然失笑,将内力集聚,“啪”的一声,长鞭四散崩裂。那鞭子并非独家兵器,似乎不过是他为驱赶南宫雪等人上山,随意找来的寻常工具,随意毁去,却也不觉可惜。
李亦杰刚得着机会,立时一个跟头翻到他面前,挥剑向他额头劈下。夏庄主左脚划开个半圆,方便铲在手中一抡,重重砸在他剑柄上,李亦杰手臂猛然受震,连带着胸口气血激荡,虽已极力稳住身形,勉强拿捏住长剑不坠,仍须向后倒纵而出,退了三步,将长剑拄上地面,方始站稳。调匀了内息,刚想再上前试探,夏庄主猛一声大喝,又是一铲砸到。李亦杰知道他铲上力大,不敢硬接,连晃几下虚招,再度纵出。
柳庄主看着他且战且退,越看越是不屑,冷笑道:“你就是那个李盟主,也不怎么样嘛!就凭这么一点本事,也敢胡吹大气,说要来救我们?”李亦杰正给人打得气闷,听得他挑衅,更是恼火,暗道:“谁稀罕救你来着?要知我跟你们三个没半点交情,全是为了雪儿,才顺便搭你们一把。你不感恩也罢了,还敢对我挑三拣四?哼,你倒是有本事了,还不是给人家擒住,绑螃蟹一般捆在木桩子上?”这口冤枉气究竟忍不下,冷哼道:“柳庄主,你还没有资格指责我罢?先前我将辽东托付给你,可你做了什么?我前脚刚走,你就与夏庄主合谋,联手献予贼人,企望讨得他欢心,多给你们一点好处,是不是?先不问你可对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