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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庄主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叹道:“翼儿,爹爹绝不会怪你。我知道你这番忍辱负重,全是为在最后关头,给他难以料想的一击,有时为成大业,不得不有所牺牲。若是为了天道正义,即便你杀了我来取悦于他,我也毫无怨言。如今我的儿子能够回到身边,我已然心满意足啦……话说回来,你的表演实在精彩,就连爹爹跟你生活在一起二十来年,却也全未看出……你竟是在做戏……”原翼涩然道:“让爹爹担心了,是孩儿不孝。”原庄主道:“不,爹爹只是不愿你在受人控制之下,迷失了本性,做出心中不愿之事……要是在你清醒之后,得知自己曾造下弑父杀友之孽障,还不如在你意识未复前杀了你……”
李亦杰也强作欢颜,笑着拍了拍原翼的肩道:“你没有错,要是连我和原伯父也能轻易看出你在做戏,还怎能骗得过潜伏的探子?不过话说回来,表象可以伪装,你的武功却是伪装不来的。怎地短短数日,便精进至此?我本以为自身经长年习练,已当有所长进,谁料到了你的面前,竟完全不是对手?”原翼道:“七煞圣君将我充作傀儡后,便将我关在一间密室中,里面刻满了招式图形,以及七煞真诀的心法。我在房中成日习练,功夫终见大进。只有那天魔【创建和谐家园】……他并未主动传授,而我即使看到了修炼口诀,也不愿去碰那等损人害己的邪功。”
李亦杰笑道:“原来如此,魔教的功夫,我也不是没练过,怎地就比你差那许多?等咱们回到中原,我一定再找你切磋几招。好歹我也是堂堂的武林盟主,功夫比你差了一大截,心里怎么也不能平衡啊?”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原翼道:“乐意奉陪!这一回打败了七煞圣君,虽然我觉得,他也有些可怜……但世间争战,就是这么一回事。谁想强违天数,最终都必将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逃出天道制裁。”南宫雪轻声道:“这才真叫做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一切全报。”想到往昔故人一一逝去,纵然是对抗已久的敌人,也禁不住为他惋惜。
原翼道:“回去以后,我打算专心研究魔教功夫。其实我一直觉得,武功没有正邪之分,只看人要如何运用它罢了。好比用魔教的强横技艺,同样可以为正道多做善事……其实我们四大家族的功夫,本来就是介于正邪之间,并无鲜明分界。但愿借着这一回深入魔教了解之机,能将正邪的武艺融会贯通,创造出最强大的功夫来……”李亦杰笑道:“如此一来,你倒是可以自行开宗立派了啊?以后,还认我这个盟主不认?”
原翼笑道:“你知道我是个特立独行之人,从前避居世外也罢了,恐怕身在武林,仍不爱守武林的规矩。到时就须大走后门,请你这位盟主兄弟多多通融哪?作为回报,等你回去以后,尽可向大伙儿吹嘘功绩,便说是以你一人之力,打败了七煞魔头,咱们绝不拆穿你,如何?”
李亦杰道:“不,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现在的我,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盟主,但我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到。真正合适的盟主,不是在百姓中有怎样的虚名,而要看他能够做出多少贡献……就让我为世间,为百姓,多做些实事罢!”原庄主笑道:“亦杰,你便是要做实事,也总得有命回去做啊?再待在这个火山爆发之地,待会儿给岩浆吞没,它管你有什么实事要办?恐怕第一个,倒先贡献给了它!”众人劫后余生,不由得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力气也恢复不少,互相搀扶,催促着尽快离开。李亦杰笑道:“难得我来大表决心,没有人支持我也罢了,还来泼我冷水,等回去以后……”
第三十九章(26)
众人才走不远,忽听背后“轰”的一声巨响,竟颇有惊天动地之威。南宫雪终于忍不住回头,就见火山口一道岩浆冲天而起,犹如基柱般连接天地,暗沉沉的夜空全给火光染成通红之色。眼前所见的只是头顶一方天空,然而此时看来,却仿佛全天下都已笼罩在这层不祥的红光之中。天地间直立的火柱仍在不断涌动翻滚,阵阵白烟四散,另有大量熔岩从一端倾斜而下,顺着突起的谷口疯狂外溢,就如是以碗盛汤,分明已经盛满,却捧起锅来,将汤大肆倒入,汤水便从碗沿疯狂涌出的情形。整座山在岩浆遍布之下,彻底成为了一座赤红可怖的火山。南宫雪心有余悸,若是刚才几人晚走一步,只怕此时已尽给岩浆吞没。还未容她庆幸,极目所至,忽见滔天岩浆中似乎有个影子缓缓升腾而起,起初只能看清隐约轮廓,而后就如某种生物逐渐描摹长成一般,形态由最初的模糊一团缓步扩散,先有各处棱角形成,四肢从对应位置缓慢伸长,到得某一程度,便即止歇。隐约可见头顶根根倒刺直竖,身上仿佛裹着什么厚重之物。头颈微微仰起,姿势就如溺水许久之人贪婪呼吸空气,烈焰将他身子全然包裹,条条火舌在颈侧、脸颊流窜,在这等高温之下,那人影却是全然不以为意,反如一件极致享受之事。随着火势激增,身形愈向上升,由直立后仰,转为平面漂浮。就如一具死尸横躺在水面,随波逐流。而那身影则是给吞吐的火苗支撑着,向上升起。
南宫雪敢说那是她平生见所未见,诡异至极的一幕。停下脚步,慌乱的拉拉李亦杰衣袖。众人随着她也都停了下来,顺着她视线方向,都看到了那岩浆中升起的人影。南宫雪心下翻覆,喜的是大家能与她看到相同之景,证明并非自己惊恐过度,而生幻觉。惊的是既然众人皆见,足证此事非虚。以此之惊,更远远胜过些微喜悦。
那人影已升过岩浆顶端,没入云层中,极目难见。南宫雪惊恐万分,只能将身子紧紧贴着李亦杰,道:“师兄,那……那是什么东西?”李亦杰搂着她的肩,感到她身子在怀中不住颤抖,勉力安慰道:“别怕,或许……或许不过是些成云造雨之物……”但这理由太过牵强,甚至连自己也难以说服。原翼冒险上前,见天空分明是一片火红,唯独浆柱顶端,黑压压的云层翻滚,好似其中正孕育着无尽罪恶。半晌忽闻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轰击着那几团黑云,灰色烟雾四下缭绕,不断擦出微小火星,底端伴有熊熊烈火反复灼烧。这三位一体的景象,是一幅极其古怪的画面,诡异之余,更令人寒透心肺。
终于,仿佛过了几百万年般漫长,黑云缓慢散去,那个人影被岩浆推送着,由高空下降,看去确有如天界下凡的魔神。等他双脚刚落定,竟连冲天喷发的岩浆也归于沉寂,落入火山口。山间纵横的岩浆停止了流动。分明是一场灾难终于停止,看在眼中,却全无枯木逢春之感。反倒是一切均如死去般静止,无形中似乎将有一场更大更惨重的灾难即将降临。
七人不约而同的赶上前,远远看那人影,从头到脚尽被一层诡异的红光所笼罩,确然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强劲气势。历来红色是世人视为大吉大利的喜庆颜色,凡是店铺开张,或是大婚庆典,都要将四壁以红色装饰。但此时那红色却只能令人感到不祥,仿佛九重炎狱中封印成千上万年的鲜血,有此邪魅一出,誓要染尽天下万民之血。
李亦杰与原翼对视一眼,一齐上前,见那人头发呈火红之色,亦如周身红光般狰狞可怖,根根直竖而起,在空中诡异的飘动。双目紧闭,眼皮上敷有一层金粉。额头、脸庞均盘绕着诡异的红色花纹,那符号似有暗示之用,令人初见即生胆寒。上唇搽着极显魅惑的深紫色,下唇则是幽冥鬼火般的碧绿色。上身披一件战甲状物,另装有根根钢刺,颈间紧密的扣着一只金环。细看去那又不仅是单一的环状,尾端各自延伸,自背后交叉,又向前环绕双臂,最终在胸前结作一个完整圈形。环身上另布有大片黑色花纹。下身是黑色斗篷的下摆,结有层层网状金丝,看去高贵华丽。李亦杰突然【创建和谐家园】出声,道:“这……不会是……”
话音刚落,情形微有变转。那人【创建和谐家园】般飘扬的长发终于落定,便纵是披散在双肩,看去仍显异乎寻常的奇诡。一只深红色冠冕落上额头,象征着不可逾越的权势。而随着头发垂落的一瞬间,那人双眼猛然张开。双眸血红,瞳孔却呈赤金之色,睫毛诡异的极长,略向上翻。初时视线平视前方,目光略显迟滞,这样的眼睛,便是什么都不做的盯着你,也足够令人畏缩后退。而随时间推移,眼神中终于闪现阴狠。衔接极是自然,仿佛那双眼睛中天生就该带有这等歹毒。一寸寸抬起双手,动作还如初生婴儿一般,确切说来,更像一只刚雕刻成形的木偶,四肢运转僵硬不灵。垂下双眼,注视着手掌中涌动的红光,尝试着攥紧双拳,随后朝身旁两侧一挥手。山壁上立时被击出一个洞来,两道岩浆冲天喷出,落到他身侧之时,就如被红光所阻,贴着其所勾描出的轮廓滑下,复向下流。那人口中发出“呵……呵……”的破碎笑声来,两声中仍要停隔许久,喉咙沙哑,就如太久没有说话,而使舌头运转不灵般。但众人仍是听清了他一字字吐出的声音,说道:“我感觉到了……全身的力量在涌动,这就是魔的力量么?果然……不枉我费尽心力取得……从此以后,本座便是纵横天地间的唯一王者,世人都将臣服于我的脚下,众界生灵信奉我为唯一的主宰!我便是天,我便是天地真神!我便是……重生后的至尊之主,我就是七煞圣魔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面放声大笑,似乎天地都随着他笑声剧烈震颤,地面小石微微跳动,若以人情看去,倒似这些死物也懂得害怕发抖。
好半晌原翼才能重新开口,吞了口唾沫,艰难的道:“李……李兄弟,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听了他亲口所言,仍是难以置信。
李亦杰在江湖历练已久,自下山以来,还是头一回给眼前所见震慑得说不出话来。面部肌肉不住抽搐,灵活无比,但当自己要运用时,则僵硬如石。涩声道:“那个……就是七煞魔头……不,也不完全是他。重生以后,他……他果然成了魔。这家伙……现在看来棘手得很。”七人在武林间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单凭对手散发出的气势便能分辨强弱。而眼前这敌人的气势有如排山倒海般压迫而来,竟令人呼吸为之滞涩,血脉为之阻断,再难以深入探究。仅以此中差别,最早浮现的念头都是:此人绝不简单。在他面前,众人只觉寒战一个一个掠过全身,那股气息尤为不祥。
柳庄主紧走几步,一条胳膊搭在原翼肩上,苦笑道:“【创建和谐家园】的,这算是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凡人入魔纯属无稽?那谁来给我解释一下,那边那个,是什么东西。”原庄主叹道:“或许是我们对这世间,了解得还太少。一叶障目,自以为通晓天文地理……直到吃过苦果才知,最大的傻瓜,恰恰正是咱们自己。”夏庄主苦笑道:“该死!一看那副架势,就不是好惹的货,难道咱们今日真要毙命于此?”
此时江冽尘终于自“重生”状态稍稍醒转,意识逐渐恢复,视线向山下一扫而过,缓缓向前迈步,沉稳中隐含一种毁天灭地之威,犹如灭世杀神。七人神经同时绷紧,忍不住都向一处靠得更紧。他脚步并不快,甚至可称得是极慢。但绝无一人在他的威势下还敢逃跑,心灵深处,另有一种无端之恐惧:只消一动,他立时可以追上自己,挖出心脏,撕成碎片。明知彼此间同样怕得厉害,却如挤做一团,就能令敌人惧于己方人多势众,不敢近前似的。
李亦杰终于缓过神来,用力握紧剑柄,道:“罢了,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既无良策,也只好同那家伙硬拼……我看,是咱们将他想得太厉害了,先就自己吓自己。哈……哈哈哈,不就是个成了魔的怪物么?有……有什么了不起?他以前也曾吹嘘得自己是何等天下无敌,最终……还不是败在咱们手下?四大家族的众位庄主及子嗣,外加武林盟主夫妇,咳咳……这个组合,才是无敌于世的。这就去杀杀那小子的威风!”他一面强笑着,艰难迈开脚步,但这已纯属自欺欺人,虽说上前教训对手,自己小腿肚子却在不住抽搐,几乎是下一刻就要软倒下去。
南宫雪忽然扶住他胳膊,恳求道:“师兄,别……不要去!那家伙……那个怪物,我有很不好的预感,你相信我!”慌忙又转身求证,问道:“原前辈,他由凡人成魔,实力相距以往,究竟会有多大的差别?”原庄主苦笑道:“人魔之别!你说会有多大的差距?”这仿佛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南宫雪霎时只觉手脚冰凉,只能用尽全力抱紧李亦杰,哀求道:“师兄,不要去,不要去!”
李亦杰强撑着大笑三声,道:“我……我是武林盟主,自出道以后,怕……怕过谁来?那许多自称武功高强的,还不是都……都败在了我的剑底?那个怪物……来一个杀他一个,来一百便杀他一百……雪儿,你别怕,师兄会保护你的。”原翼见李亦杰分明已怕得下一刻就将翻白眼晕去,却仍要强撑着在南宫雪面前逞英雄,一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爹爹,众位叔父,咱们也不能将棘手活儿都推给李盟主啊。眼下这情状,唯有大伙儿同心协力,才有出路。要是让那种邪魔到了中原,将是百姓的大难……就在此地了结便是。”原庄主等人各自应声,眼下便是不战,难道七煞魔头就会放过他们?他要是身心皆已成魔,杀戮就是他的本能。要是还保有原先记忆,这几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无论如何,究竟是无法置身事外的了。
第三十九章(27)
江冽尘此时才刚走到半山腰,李亦杰等人反倒盼着他走得快些才好,至少不必在等待中忍受堪比无穷无尽般的煎熬。有时见他底端长袍微有起伏,只道他想运用绝顶轻功,直接跃到山脚。各自在兵刃中蓄满功力,只等交手。然而下一刻,目中所见,就见他仍是慢慢吞吞的在山崖间缓步而行。冒险去看他双眼,却见他眼中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不出焦距,也不知他究竟望向何处。几人站在山脚,彼此挤挨着,将旁人身子既作盾牌,也当做仅有的倚靠。每个人的心脏砰砰乱跳,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听着别人的,节奏形成一种奇妙的合拍。能够如此清晰的感受心脏在胸腔间撞击抽搐,将体内的空气抽尽,且不断反复不止的感受,毕生当中,能得几回?好像他们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听数着心跳声,一次次将提到喉咙口的心脏咽回肚里。再提,再咽,周而复始。冷风吹刮着面庞,凌厉如刀,又如一根根细密的钢针,唰唰唰的刺入人们眼球。真不知该说这七人是何其有幸,又或是何其不幸?
这漫长的等待,几乎已是将七人一生的时间都耗在其中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结止。江冽尘终于在距他们不远处站定脚步,与七人正面对峙。环绕在周边的空气就如静止般,双方视线中隐隐有火花相互交错。李亦杰等人屏住呼吸,每咽一口唾沫,都如吞下一把刀子,切割得喉咙隐隐生痛。
江冽尘开口打破沉默,道:“让开。”听他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刚刚勉强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般,却又如多年哑巴开言,沙哑枯涩。李亦杰不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怎会突生荒谬之想。清了清喉咙,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身旁几人皆听得哭笑不得,不知他究竟是存心开玩笑还是另有企图。江冽尘对他所言却是半分反应也无,就如同一个全无喜怒哀乐的木偶。停得半晌,空中的气氛也便僵持了半晌,再次开口道:“本座再说一遍,不想死的,就给我让开。”
原庄主看出几分端倪,低声道:“亦杰,只威胁不动手,这不像那小子一贯的风格啊……?”李亦杰也压低声音答道:“不错,我也看出来了,那又说明什么?”
原庄主沉吟半晌,低声道“那只是我的猜测而已。那小子刚刚……姑且用他的说辞,‘复活重生’,但他重塑肉身时,没用上我们几个祭品,也就缺少了那股所谓具有强大怨念的精神力……现在这个身体,不过是个……好像泥胎般的模具,同他的精神难以磨合恰当,也就是说,肢体的运转跟不上头脑的指示……才会让他看起来,仿佛很迟钝……”李亦杰低声道:“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功夫很差,就该趁此时一口气打倒?”还为自己的推理沾沾自喜,全然忽略了背后原庄主低声咕哝的一句“我可没这么说过。”便自顾自抬头挺胸,长剑在空中挽出个剑花,大声道:“你以为我们怕你么?你来啊!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就怕——拉出来的是匹骡子!”
江冽尘冷哼一声,随着他这句话,紧绷的唇角似乎略微扬起一丝弧度。李亦杰强迫自己叉腰大笑,仰头迎视着他。却不料江冽尘翻脸前全没半点征兆,突然间怒目圆瞪,眼中一道红芒射出,那光束竟有实质,经李亦杰等人身侧划过,就如长鞭横扫,将众人都击落在地,倒伏不起,哀号声混做一团。江冽尘不再搭理这些手下败将,继续向前行走。
李亦杰全身瘫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只能伏倒在地,随着他行走艰难转动头颈,目中所及,已看不到他得意万分的神情,只见得他的长袍下摆在眼前缓慢拖过,镶绣的金丝格外耀眼。亮在众人面前,则更以讽刺、【创建和谐家园】居多。那一声声拖动时的细微摩擦声,响在众人耳畔,无异于声声无言的羞辱。听他话声在头顶响起,此中压迫有如滚滚雷霆,道:“不要太嚣张了。我现在的身体,以及力量,都因未受祭品供奉而远远不足,但要杀你们几个残兵败将,还是绰绰有余。”柳庄主怒道:“不要太嚣张……你这小子,这句话该换做我们说才是!”
原庄主双手攀扶,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道:“那么……你待如何?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做为你这魔物成形后的祭祀?”这也正是几人最关心之事,一时都极力睁大双眼,连一口多余的气也不敢喘,静等他作答。方才已领教过他新生的“远超凡人之力”,假如他真有心动手,凭他们眼前情形,也是无力抵抗的。
江冽尘走出不远,缓慢斜过一边视线,淡淡的道:“在本座重生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开杀戒。回中土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七煞圣魔王的势力卷土重来。这一回,我定要整座神州大地,完完全全,归于我的统治之下。只一个月,降或是不降,自己考虑清楚了。”说着全将七人当做一堆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垃圾,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山风呼啸着拂动他的衣摆,背影孤高之余,仍散发出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惊人气势,直到消失在海天一线之处,七人依旧怔怔的没回过神来,都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亦杰手指抠着地面泥土,苦笑道:“虽然我不愿承认,但的确是……够厉害。只用眼睛一扫,咱们竟就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原庄主叹道:“也不怪他瞧不起咱们,看看人家,确有狂妄的本钱哪。就凭一双眼睛,已有如此之威,谁知全部的实力究竟能发挥到几分?更何况……投入祭品的求生意志、强烈执念,才是形成新身精神力的大量源泉,可说十之有九正是源自于此。到时等再到世上汲取些怨气助增魔性,恐怕普天之下,再无人能同他匹敌!”夏庄主苦笑道:“那却是怎地?原兄弟,你就想说咱们已是一败涂地,就该这样认输等死了?”
李亦杰艰难开口道:“不……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就算一种力量再强,背后也一定能找出另一种克制它的力量。我不信七煞魔头……便是不可战胜!”柳庄主冷笑道:“接下来,你想说但须拥有信念,再强大的敌人,都得败在你的手下,是不是?别再说蠢话了,那是早已过了气的老掉牙把戏。要是每个人的信念都是强盛无敌,岂不人人心想事成?再遇上所求相左,那却要如何是好?这世间不也乱了套?”
原翼撑持着撑起双腿,途中仍在不住摇晃。刚才那一眼中扫射出的红光,虽说表面看来,未给几人造成外在损害,但却是透过躯壳,直接伤人腑脏。因此每人都觉内力难以提起,同时切断脉络,令人全身酸痛无力。但随着时限推移,这状况则会逐渐减轻。就如背上给人打了一拳,起初疼痛立即扩展到全身,每一块骨头都痛得忍无可忍。直等过去足够的时间,痛觉便会自行消散。除非主动碰触,不过再一波的痛楚才只一瞬,也同样比最初减轻不少。七人在地上约莫躺过小半个时辰,体内各处机能方自缓慢平复。
原翼总算站稳了脚跟,身子不再无意识的东倒西歪,但双手仍得撑持着膝盖,喘息着道:“是啊,我也赞同李兄弟所言。纵有一成的希望,也该尽到十成努力。空具信念,止步不前,最终也只能是一事无成。但拥有最鼎盛的梦想和拼搏,往往就会……创生出奇迹……”柳庄主私下嘀咕道:“奇迹也不能吹破大天去啊?几时听说过凡人能战胜魔……这种奇迹,你倒说来给我听听?”南宫雪向他望去一眼,不咸不淡的道:“那么凡人成魔的奇迹,你又听说过没有?既然现在可以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你眼前,谁又能说,另外的奇迹,便不可能发生?”柳庄主仍在骂骂咧咧,道:“那小子不是人……不是人!咱们难道还要去跟异类的奇迹比肩?”
李亦杰似乎没听到他的丧气话一般,应道:“何况,咱们还非得活下去不可。须得如他所言,回中原关照大家小心,如能智取,便不要力敌,还是暂时避其锋芒为上……”柳庄主道:“那些个愚民,怎能懂得你这番苦心?倒要以为是你李盟主畏缩懦弱。哼,我可不想管他们的闲事!”李亦杰道:“能成大事者,须有忍辱之决,负重之魄,旁人无知所见,却来理他作甚?咱们要同七煞魔头相抗,可不是单为博得一个侠义之名,又或是叫别人如何来膜拜咱们,却终究是……为了……咳咳……为了天下太平……”但这“天下太平”四字,说来容易,真正实施却不知要费多少力,流多少血汗。从自己口中听来,只觉极是轻薄无力。
原翼道:“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追寻更强大的对手。如今……等待打败他的过程,不也是……十分美好?”踉跄着走到父亲身旁,刚想扶他站起,脚踝伤处忽感一阵强烈痛楚。竟痛得他膝弯一软,半跪倒地。不愿给人看到他痛苦的神情,将脑袋深深埋下,然而前额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仍然清晰暴露在余人面前。
等得众人一番辗转,回到中原,已是一个月之后。眼前呈现的是一派天翻地覆景象,到处是兵荒马乱,硝烟弥漫,战乱四起,直比几人行船出海时更乱上百倍有余。随处可见房倒屋塌,地上横支的尽是残垣断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背上的包袱是仅有的一点家当。逃难途中仍不乏恃强凌弱的惯例,穷苦之人头破血流,几个铜板又被富人或练家子强行抢夺,最终饿毙街头。种种不平之事,便是要管,一时也难以兼顾。往往越是市井愚民,插手后沾惹上的麻烦也就越多,难免缠夹不清。眼下另有要事在身,便是李亦杰也从最初的义愤填膺转为视而不见。唯有南宫雪还会丢几个铜钱给路边乞丐。
第三十九章(28)
种种情形直到进入京城,才稍有好转,究竟是天子脚下,百姓还不敢过于放肆。在此听闻的消息,尽是些有关临近外邦突然造反,在边关地带兴兵作乱等等。据说朝廷匆忙派兵抵挡,然而远水难救近火。起初便被偷袭了个措手不及,等不得援军赶到,已是节节败退。如蒙古、【创建和谐家园】等大国实力较强,更是突破了关口,一路进军。清兵为保大局,不得不调派兵力赶往应对,如此一来又难免顾此失彼。这边才抽调军力,先前的大本营又失了守,这几仗可说打得窝囊之极。纵然其后取胜,史书上却也并未留下记载。恼得原庄主大骂天下也将大乱,这帮子夷狄之属仍在自起内讧。在他眼里,四大家族是自成体系,除此之外,无论各国都应是同属一派。
夏庄主不愿领人恩惠,在荒岛上各人生死与共,但等回到中原,情势已易,先一个别扭起来的就是夏庄主。向众人交待过几句,自行取路南下。南宫雪本来担心他在世外住得久了,人生地不熟,独自赶路,有所不妥。柳庄主等人知道他武功根底,乱世当中足以自保,也就随着他去了。
于是这七人的队伍便只剩下六人。这一天大伙儿站在京城闹市,商讨其后何去何从。李亦杰从清早起就久久沉默,似乎心头担着烦恼,正犹豫着是否该向同伴吐露。南宫雪站在他身侧,大眼睛时不时地望向他,眼神中所传递出的信息正是“不管你如何抉择,我都会支持你。”终于李亦杰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道:“烦劳大家先到武林盟总部。我……要先进宫一趟。”
一行人中要属柳庄主脾气最为火爆,道:“咱们一直都是一起行动,好端端的进宫做什么了?你要向满清皇帝借兵,他们早已是自顾不暇,还怎会再来分心搭理你?”李亦杰道:“不,只是我有些事……必须到宫里去弄个明白。若不尽早解决,只怕我无法再专心应战。”南宫雪与他心有灵犀,立即想到他所指为何,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劝道:“还是不要……师兄,我知道你为我好,但现在连我也不介意了,你别再去找麻烦罢。”李亦杰心中一软,随即却又生起一阵更强烈的愤懑,道:“与你无关。但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耍弄手段。定要她给我一个说法!”
原庄主道:“亦杰,你若是实在要去,我们也拦不住你。只是强权之下,你定要与当权者一争短长,无异于以鸡蛋撞石头。你不给他们面子,人家就要设法来整你。到时尽量拣些好听的说,语气别太冲了。但你想要的公道,终究是讨不得的,最好在心里先留个底儿。”他本来也是桀骜不驯之人,涉世不久,却已对世情看得分明。自己虽仍是不信命,劝起别人来,也多了几分老一辈的世故。李亦杰叹一口气,道:“多谢原伯父了,只是此事分明是我占理,却不信当权者就能颠倒黑白!……是了,召集各路英雄之事,烦请您代我多多费心。另外,原兄弟的脚伤,您还是再带他拜访京城名医,或许还有得治。他都是为救我和雪儿,才无端受此灾劫,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自从在荒岛上,原翼不支倒地,众人才发现他脚上重伤。但岛上药物匮乏,最多不过是粗略包扎一番。然而断情殇不愧为世间至毒,不单是腐蚀皮肉便罢,毒性更进一步深入骨质,自内部再度侵蚀。疼痛是一阵阵的袭到,痛起时能令他冷汗直流,一整夜尽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发抖。左右已给众人知觉,不必掩饰,同时更由于伤势加重,走起路来不得不寻一根略粗些的树枝撑持着。李亦杰每次见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心里都如针扎似的生疼,恨不得以身代之。
原翼勉强一笑,道:“李兄弟,这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是我自己选择去救你跟南宫姑娘。废了一只脚,到底还留得性命,又何必再不知足?咱俩既是兄弟,就别说那般见外之语。我所发愁的只是碍于这脚伤,恐怕再同七煞圣君交战时,帮不上你们的忙。”几人想到决战在即,情绪更增低落。平庄主强笑道:“那也不必这么沮丧。好歹皇上也认同了武林盟,允许你将总部由辽东迁往京城,之后大家联络聚集,均能方便许多,到底是器重于你。对待爱将,或许会有那么点不同。”李亦杰冷哼一声,心道:“那可不是皇上器重。不过是有人要施行诡计,才令我将人手调到左近,既可使出手时行动快捷,同时便于随时监视,防我有不轨之心……陷我于不忠不义,我正是要摆脱这局面去的。”但想来众人不知,解释徒费口舌,怕又将另生事端,胡乱应付几句,自行上路。
这一番谈话,并未能使他心情有所好转。相反,一遭得知,长年的信仰已完全背弃自己,此后漫漫人生,或许就将因此走上截然相反的轨道。要接受现状,适应这份转变,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坦然以对。李亦杰正是怀着这种种复杂心绪来到吟雪宫。放眼景物依旧,回想在此地一住六年,几可相当于在华山练功岁月的一半,于他不是陌生所在。但此时此刻,漠然望着一张张谄媚的脸庞,请安行礼的僵硬姿势,更令他觉得,自己不过是这环境中的一个过客。皇宫可在长年一成不变,亦可在片刻间瞬息万变,如若心中杂念良多,只消离开数月,再回首已是万年虚度。侍卫依着规矩入内通报,几乎是当即就转身而出,传达韵贵妃娘娘请李盟主入见。那语气不似双方同僚多年,不似他在吟雪宫过的是打杂一般的生活,却如同他是个远道而来的贵客。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沈世韵这等礼遇。如在早前,在赤日炎炎、抑或是风雨交加下久候数个时辰,也属家常便饭。此中差别,令人唯有苦笑而已。只因这转变因由,外人不明,李亦杰却是太过清楚。而若不出所料,等他进宫交待过此行来意,这群前一刻还笑脸迎人的侍卫极有可能顷刻翻脸,将他如痛打落水狗似的驱赶而出。但这念头在心头一晃而过,他心中盘算仍是如前时所定,仿佛即便今日就与宫廷决裂,也不会有所更改。
吟雪宫中布置一如前时,一片华贵的灿然中,透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李亦杰心头恍惚,他刚才走过的街道,看到流亡百姓奔走逃难,与此时的安宁祥和俨然是两个世界。令他思绪油然升腾而起,不论外界闹到何等人心惶惶,血流成河,皇宫中却仍将一如既往的粉饰太平。即是横亘千年,此地仍将与黑暗绝缘。但朝深处细想,只怕此地萦绕的黑暗,比之民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世韵身穿明艳服饰,请李亦杰在矮几旁宽坐,又吩咐宫女摆茶设饮招待。李亦杰木然地看着众人忙碌,眼中一片冰冷,就如那一切皆与自己无关。等到喧闹的人群终于散去,宫门“砰”的一声紧闭,房中仅剩得自己二人。一片凉凉的阴影恰好散落在桌案上,将他二人笼罩其中。李亦杰叹一口气,自语道:“莫非见不得光的谈话,果然要在阴暗处才算应景?好好的阳光,何苦将它阻绝在外?吟雪宫长年如是,只怕也要闲置得发霉了。”
沈世韵眼里迅速闪过不快,她无疑极善掩饰心迹,立即佯作笑意,竟连李亦杰也要怀疑刚才是否产生错觉。听她说道:“李盟主,这当口还有闲心附庸风雅?本宫刚好要召见你,你就不请自来,真是巧得很了。一个月前,曾提到给部落首领递送信函,而今他们都已遣使奉上了答复。我看中的合作者,正是要这样才爽快……”李亦杰打断道:“您不用给我细表。来京一路,我已听到了不少番邦入侵之闻。似乎攻战还颇有小成,百姓都在咒骂那些异族首领贪心不足,各种难听话比比皆是,骂得真叫做狗血喷头。不过他们决计料想不到,即将给大清造成亡国灭种之祸的,恰好是这大清内部的高层人物。正所谓是外敌好御,家贼难防。那个最深处推波助澜之人,还是娘娘您罢?因此当难民为一个包子争抢得打破头之际,您还可以如此悠闲地坐在宫中,安静的品茶谈天?”
这番话含讥带讽,火药味极重。沈世韵素知李亦杰是个正义之心泛滥的,想必沿途曾见得不少人间惨事,有所感触,给他发泄一通也就罢了。但心下对其极是不屑,淡淡地道:“成大事者,本就应不拘小节。要让更多百姓得以安定幸福,首先就得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有舍才能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本宫想请问李盟主,你这一月不见踪影,听说是到海外消灾避祸去啦?过得可好啊?你既然还懂得回来,总算有点盟主的样子,我这一边的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半,你却要几时出兵响应?”
李亦杰听着沈世韵对人命漠然处之言语,心中愤懑不平。但他明知同沈世韵辩论,不但苦无成效,最终也只能受她的羞辱。因她诸般思想已然根深蒂固,他还不认为自己有足够实力,足以造就这比扭转乾坤更困难的大举动。双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好不容易等她的慷慨陈词已罢,才以平淡无波的语气开口,道:“不必了。打搅您的美梦,很是对不住。但我今日前来,正是要回复娘娘——我们的交易取消了。至于背信之处,我只能说抱歉。但我更不能背叛自己的良知!不过相信您手下的能人志士极多,都会为您出生入死,前仆后继。少了我一个,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在您眼中顽固不化之人而已,对您的所谓‘大计’,不会有任何实质影响。”他是尽了极大努力,才能克制住一触即发的脾气,使言语状若心平气和。
沈世韵面色登时一冷,明知李亦杰定会闹些别扭,却怎样也未料到,竟然别扭得如此之深。语气也从阳春三月转为数九寒冬,道:“这是何故?本宫究竟是哪里慢待了李盟主?”
第三十九章(29)
李亦杰抬眼迎上沈世韵双眼,在她浓重的妆容之下,早将内心全然掩盖。陌生得即使他拨开重重迷雾,也看不清那个风姿绰约的人影。无论如何,那不是他的韵儿。火山顶死里逃生的一幕再度浮现,猛然从幻觉中惊醒,咬了咬僵硬的下唇,道:“不错,您没有慢待过我……但您若要向我身边……向我最重要的人使坏,那同样是在得罪我。我问你,你和夏庄主究竟进行了什么交易,值得你不惜一切的去取悦他?”
沈世韵自然是个聪明人,听了李亦杰劈头盖脸的质问,立时就反应出他意在何指。轻蔑的一笑,道:“哦?说了半天,原来是要为南宫姑娘打抱不平来了?是啊,我倒忘了,你们本来就是不干不净的师兄妹嘛?好妹妹受了欺负,总有情哥哥跳出来为她出头。不错,确是本宫亲手将她交给夏庄主……”李亦杰手掌不由自主,“啪”的一声拍上桌面,喝道:“这是何故?你说你将她留作人质,我斟酌利弊,无奈之下答应了你,同时也叮嘱你好生照顾她。你答应我不过是请她喝茶闲聊……但你呢?你做了什么?明知道夏庄主将她带走,会危及生命,甚至……真令我怀疑,你究竟是不知此中后果,还是……一早就是你的打算?既然是你先对我背信弃义,凭什么要我对你誓死尽忠?”
沈世韵冷笑道:“李盟主,你也太过一厢情愿了罢?讲明南宫雪是本宫的人质,说白了就是阶下囚,任我处置。难道真要我当座上宾一般款待她?何况你一月未归,超出了你我约定期限,本宫有权处决人质。正好以夏庄主手中握有的兵力、财力,对我夺取皇位大有助益。既然如此,自须得卖他一个人情。你是江湖中人,理应懂得世故,要拉拢似夏庄主一般的世外高人,给他的好处,若是太过寒酸,怎能拿得出手?”
李亦杰愈听越恼,道:“要笼络合作者,先得给他大量好处,以便收买,是不是?那么我呢?你理所当然的支使了我这许久,可有给过我半点好处没有?你凭什么就有足够的自信,我会任劳任怨的给你当牛做马?你一个眼色,我就得天南地北的为你奔忙,最后还仅落得给你挑三拣四?每个人都有自尊,谁都不是天生的蠢货,更不是生来【创建和谐家园】,甘愿给人踩在脚底。何况你要我做的,尽是要我大违本心之事?哈,够了罢?既然我在你眼里,就这等无足轻重,那还用【创建和谐家园】什么?你大可以另去找一位合作者,或许他可以听你一句话,就将心挖出来给你。无论如何,那人不会是我。”说着长身站起,不愿再向她多看一眼。
沈世韵在他转身之际,同时紧跟着站起,冷笑道:“李盟主,您可是一言九鼎、千金一诺的大英雄,大豪杰。说出口的话,不能不算数罢?你亲口答应过助本宫夺权,交易未清之前,谁也不能反悔。难道你宁可终生受天下英雄耻笑,将来给人提起,都要说李盟主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99down]”说完这几句话,知道击中李亦杰心头软肋。带了胜利的微笑,向他傲然审视。
李亦杰缓慢转过身来,却并未如沈世韵所愿“摇尾乞怜”,淡淡一笑,道:“呵,‘一言九鼎’,我正是吃了这个‘一言九鼎’的亏,才给人弄得缚手缚脚,左右为难!我近来总算想通,有些无理的诺言,没有必要应承。对有些人面兽心之人的约定,根本不必去守!谁知你此时说得天花乱坠,等到事成之后,又将如何翻覆背约?你也用不着拿话激我,我要是当真答应了你,才会终生受人唾弃。”顿了一顿,问道:“汤少师现在怎样了?”
沈世韵听他提到汤远程,便知他心头仍有牵挂,对于朋友,他始终是无法抛开不理,而此时却是由自己占主导。满身傲气骤然回转,微笑道:“汤少师嘛,那个像你一样喜爱多管闲事的正义大侠,哼哼,真是笑死人了。他这么古道热肠,结果呢?还不是落得一个羁押在宗人府,等待宣判的下场?现下是还没有事,但偷窃兵符一节,可大可小。万岁爷国务繁忙,本宫不愿再拿这小小【创建和谐家园】案来麻烦他,不如就由我私下料理了罢……只不过呢,如果你一再拒绝本宫,让我心情不好,也许就难以公正断案。最终会做出什么来,可是连本宫自己也说不清呢。”
李亦杰极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沈世韵,道:“你……你倒也懂得说,你是混淆黑白,只凭一己好恶定惩处?”沈世韵笑道:“承认了又怎样?为这一句话,你去叫皇上杀我的头啊?官场之道,本就是如此晦暗。只要你有足够的地位,就可以玩弄权术,肆意操纵旁人命运。当你无权无势之时,即是身怀经天纬地之才,仍会给旁人弃如敝履,就如街角上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人人可欺。但就算你是个废物,能摆出光鲜的头衔撑门面,同样会有一窝蜂的人争抢着来巴结你。你的任何短处,在他们嘴巴里,都可以粉饰为旷古绝今,独一无二的长处。所以自古以来,权势才会是如此炙手可热,令万千人前仆后继也要追逐的东西啊。谈不上什么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说来好听,实则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争得你死我活,却又对自己的居心羞于启齿,百般戴高帽遮掩?在本宫看来,他们根本就是不敢面对自己,比我们更加低下百倍!因此你要想为那些卑微肮脏的贱民讨公道,在你身处其间之时,最好不要胡乱开口叫嚣。没有用的。但等你同样身居高位……知道为何农民最初造反,满口宣扬着为民起义,真等荣登大位,最终都会与前任昏君无异?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摆脱受压迫者的群体,开始成为了统治者。人在任何时候,都只会为自身所处阶级的利益着想,所以,他们就再度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老路……实在可笑,李盟主,现在你别无选择。汤少师的性命,与其说由本宫掌控,不如说是决定在你的一句话上。你还是好生掂量着,究竟该如何答复我罢?他不是你最重视的兄弟朋友么?”
李亦杰心头震了震,但同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耳旁大叫,要他别为片面之语蛊惑。这一趟既然前来,就是为将这桩荒诞交易解释清楚,怎能再度拖泥带水?毅然道:“那就随便你罢。但天道自有公理,我不信可以任由你一辈子嚣张下去。做那些事之前,先问问你自己的良心。所谓的英雄豪杰,我是不配做的。只是人最起码的一点,先应摆正自己的立场。若是给人牵着鼻子走,碌碌无为,不过是枉活一世。各人生死有命,我不欠他们任何东西,此前我全是在为旁人拼命。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你再威胁不了我。不错,感情是我最大的弱点,好比你最崇拜的那人,也为此冷嘲热讽过许多遍。当然在我而言,作为朋友一场,我不希望看到你偏离太远,最终无法回头。还盼你就此收手,留得善终。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忠告了。”
沈世韵冷笑道:“好大的胆子,凭你也配命令本宫?什么天道公理?连老天也是向着当权者一边,你就别在做愚蠢的挣扎了。”李亦杰道:“不错,我的确没有资格命令你。我管不了你的闲事,但至少还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政见不同,再不必多言,我不必留在这里惹你的厌。不过……我有义务告诉你,你的仇家已经正式成魔,这是我在场亲眼所见。你知道他为了暗夜殒之事,长年耿耿于怀。而我不过是你命令的执行者,已给他恨到非杀不可。推本溯源,还不是先由你从中挑拨,才酿成后日之祸?以他与你如此相似,锱铢必较的个性,你以为他会轻易饶过你?到时你手下的侍卫,根本没办法保护你的安全。劝你早作打算,好自为之,告辞了。”
沈世韵瞪着他转身离开,突然双眼直瞪,目光阴狠,道:“慢着,李盟主,你以为本宫的地盘是江湖弄堂,给你闯进来口轻飘飘撂下几句话,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既然你这么喜欢交待遗言,好啊,本宫就成全你!”话音刚落,忽然从房内冲出一群侍卫,手持刀枪,将李亦杰围在正中。李亦杰视线迅速扫视一圈,便知这群人中并无高手。双眼微瞑,虽然心头已有准备,但真到与朝廷正面为敌之日,总令人一时难以接受。苦笑道:“这算是鸿门宴么?你一开始就设下二手准备,我若是不答应,就算将我斩杀当场,也不容我再去相助皇上?你怎知,我还愿意插手你们的荒唐事?”
沈世韵冷冷地道:“与其待到他日,你与我为敌,不如当场动手,永绝后患。本宫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隐忧,这是我多年官场争斗下,所信奉的唯一真理。”李亦杰冷笑一声,道:“但你似乎也太小看我了。我堂堂武林盟主,你就拿这些下九流的货色来招待我?你以为他们会是我的对手?”沈世韵道:“不妨一试。”
李亦杰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唯有以武力杀出吟雪宫去。暗笑方才不祥预感果然成真,一面潜运内力,一道道真气在体内流转。随着功力加深,身侧缓慢形成一层内功护膜,既可自保,亦可伤敌。众侍卫长枪提起,呼喝声中,四面八方均有兵器刺来。李亦杰理也不理,双拳紧握,体内功力大幅度爆发,将屏障击得四面发散。这起初仅是将空气搅动变形,一等激发,却真正含有实质,一经击中众侍卫,无异于重兵刃加身。一股柔韧而又蓬勃至极的力道流转而过,枪杆立时断为两截,众侍卫【创建和谐家园】声中,齐齐向外跌出。这些人围攻时正形成一个圈子,跌出些仍是保留固有方位未变,就连跌倒在地,也在同一时刻,当真是做到了有始有终。李亦杰回转头瞟了沈世韵一眼,冷冷一笑,抬手推开宫门,转身而去。
第三十九章(30)
这一脸轻蔑神情是在李亦杰脸上从所未见。沈世韵见着自己下属便这等不堪一击,几乎当场气炸。“啪啪”两下击掌,宫外又冲来一群奇装异服之人。因李亦杰全无动作,这群人几个起落,立时又将他围在正中。李亦杰此时真有些无可奈何,叹道:“你还想玩什么花样?当真要置我于死地才甘心?难道我与你,就有那般深仇大恨?”
沈世韵微笑道:“不敢。本宫知道李盟主武功高强,收拾我这几个家丁,不过是小菜一碟。就请你再陪他们玩玩,也好让我开开眼界。”李亦杰不耐道:“再来多少人,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手下的人真有能耐杀我,你又何必再软硬兼施,逼我合作?只不过你要是再让这些人挡我的路,或许我出手,再不会手下留情。”沈世韵沉下了脸,道:“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一些话,等你胜了他们再说罢。”
李亦杰双眼紧闭,听风辨形,将每人所处方位详查分明。先向右首尝试出手,仅为促使阵型运转,才能设法破除。不料第一招便感到一阵强大阻力,一惊睁眼,另一招后发先至,又已攻到面前。这与先前的寻常侍卫攻击,大不相同。李亦杰微感诧异,终于正视起对手来。但他要想认准一处进攻,突破空隙钻出,敌阵运转便会陡然加剧,与一人交手,似乎同时隐藏着无穷无尽之敌。即使打倒一人,下一刻也会立时涌上人手补足,就如永远也打不尽一般。而要寻找出路,仿佛处处都是敌人。即使跃到半空,也会同时有人跃至相同高度,再来与他交手。等他身形下落,底端便会再度有敌人迎上,趁他身在半空,无法还招闪躲之时,抢先攻他下盘。沈世韵双手抱肩,冷笑着观看场中形势,面上却无半分焦急。仿佛此战结果与她无关,又如早认准李亦杰必然落败,根本无须担扰。
李亦杰再度落回原地,踩中两人兵刃,艰难跃开,还剑逼退攻势。叹一口气,做个“停战”手势,道:“行了,这就是作为夏庄主交换的好处?”
沈世韵极是自得,微笑道:“本宫早已提醒过你,话不要说得太满。这阵势可是由夏家祖辈世代遗留下的精华,别看自各方面论来,夏氏一族未必堪居首位。但单就此阵而言,却是无人能出其右。就连原城主人也亲口说过,他破不了这个阵。传衍至今,夏庄主本人对机关算术一类又兴趣不小,经多年传承发扬,早已变得更为完美,无懈可击,即使是你李盟主,也难以从中脱身。本宫说得如何呢?”
李亦杰苦笑道:“看来,你就想借此阵困住大内高手,令他们不能再阻挠你……果然计划周到。”没等沈世韵得意的神情维持多久,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真要说来,这阵势也不是破不了。只要先以极快的速度将守阵之人杀尽,自然也就无法再维持阵型。只不过……是我不愿多造杀孽而已。”沈世韵神色微变,即复如常,微笑道:“原来如此,不愧是李盟主。可惜……”那群人就如凭空得令,同时抬起兵器,自各处方位出手,制住李亦杰上、中、下三路,令他连微微抬手也难以挪动,更别提运用内力伤人。沈世韵悠然道:“现下却又如何?你的分析判断或许惊人,论武功,他们也及不上你,但可惜的是,你有弱点。即使到得最后关头,仍能被人反将一军。就为那无稽的感情,将自己落到如此被动,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唉,你说,值得么?”
李亦杰道:“感情并非无稽,如果自己所要守护的人不在了,纵有再强大的势力,你也不会感到快乐。再说了,要是每个人都如你一样没有感情,你又如何再利用感情?若不是皇上当初错看了你,你到现在也不过是在沉香院一个弹琴唱曲的姑娘,因为你卑微的地位,由人欺压,是么?又怎能有今日给你玩弄权柄之机?”
沈世韵眼里闪过一丝忧伤,道:“本宫与你所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你是不会理解的。”李亦杰怒道:“既然知道,又何以强求我来理解你?还不放我走?”沈世韵道:“放你走不难,只是本宫不喜欢受人拒绝。”李亦杰怒极反笑,道:“我也不喜欢受人威胁。”
沈世韵瞪眼道:“你不喜欢有什么用?现在一切由本宫做主!连你也自己也正处于我的掌控之下,有什么资格来说愿与不愿?”李亦杰冷笑道:“韵贵妃,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贪生怕死,就向敌人妥协,那是你看错了我李亦杰。”说话时却为不经意间流出的词语暗吃一惊,接着只觉可悲,不知这个自己一心要保护的女孩,几度轮转,何时竟已成了最强大的敌人。沈世韵并未留意,道:“不错,本宫知道你不在乎自己性命,我也从没想过叫他们杀了你。不过……若是对你那个‘最重要的女人’下手,却又如何呢?本宫尽可将你困在此处,再另行指派杀手,去对付南宫雪。唉,这种事,可不是做不出来……你知道的,我正是一个‘颠倒黑白,公报私仇’之人啊,你要怎么办才好呢?”一面轻轻抚摸着指甲,好整以暇的瞟着李亦杰,一副早已吃定了他似的闲散。
李亦杰额前立时冷汗直流。他知道沈世韵与旁人不同,向来不会凭空唬人。她能怎样威胁别人,必然筹备已久,甚至一等对方做了否定答复,便将立即着手施行。此时唯有先答应下来,再见机行事。反正自己的信用,在沈世韵面前早已不必讲究。咬牙道:“好,你算是将我逼到绝路上了,我还有什么取舍的余地?不过在行动之前,先允我到少林寺走一趟。”沈世韵挑了挑眉,道:“又在想什么法子拖延了?一个大男人家,行事还如此婆婆妈妈,好没出息!不过这南宫雪嘛,看来果真是你的软肋,你还是趁早杀了她的好些……”李亦杰怒道:“是不是软肋,这个不劳你操心!但我发誓,你要是再敢伤害她,即使拆了整个皇宫,我也定要你付出代价!你不要以为这种事,只有那个人才会做。”沈世韵冷笑道:“就好像兔子急了也咬人一样么?好好,本宫不来管你。不过你总不会受到这点挫败,就从此心灰意冷,打算剃光了头发当和尚去罢?”李亦杰道:“政变一起,无论朝野上下,都将死伤无数。身为武林盟主,却要反其道而行,替你去做这种事,我于心有愧,但因情势所迫,不得不然。因此我须得先到少林寺烧几炷高香,在佛祖面前忏悔,请求饶恕我的罪过,好歹能让我的良心稍安……”
沈世韵冷笑道:“李盟主,本宫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或许是你的江湖经验还有所欠缺,又或是你的思想本就是这等幼稚。官场上正是你争我夺,司空见惯。身居高位者,谁也不可能真正两袖清风。我可以明白给你说了,即使有些表面清正廉洁的官员,那也不过是伪造出的假象。只因他在私底下做的丑事,没给旁人知觉罢了。你同本宫地位相似,作为武林盟主,我想你该知道这些隐秘。你在这个位子上,要想坐得长远,还不知对你以往的生活及愚昧的观念将有多大的颠覆。要是每做一件身不由己之事,你都要焚香祷告一番,有多少的罪容你尽恕,有多少良心容你去偿?”
李亦杰叹了口气,道:“娘娘功力高深,能在死尸群中从容谈笑,在下自忖不及,佩服无已。宁可不做武林盟主,我也不愿在官场中迷失了本性。我虽答允助你,但若是心头始终挂着障碍,只怕到时处处扯你后腿。倒不如容许我以自己的方式,让自己能够接受这一桩罪恶。”沈世韵冷笑摆手道:“好罢,好罢,你李盟主就是个仁善君子,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罪过诵经超度。你不能理解,本宫也不勉强。但若是你想借远行少林寺之机,以此落跑,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我劝你如有这般念头,还是趁早打消。”李亦杰道:“无所谓啊,反正到时你也会派几个人监视我,是不是?我就是逃到天边,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沈世韵妩媚一笑,道:“知道就好。李卿家慢走,本宫不送。”
李亦杰回头望了她一眼,逃也般的离开了吟雪宫。此行后他果然径行前往少林寺,虽不似此前所言的“烧香拜佛”,而是他心中杂乱思绪时刻添堵,若不能尽早一吐为快,只怕再也难以平心静气,去应付来日交战。并不是说与身旁的朋友说不上话,一来是不愿令他们担心,二来由旁人劝说,难免主观意识过于鲜明,对他判定何去何从,实为不利。在此状况下,还是去听些说禅讲经,能够助他理清思路。眼看大战在即,却抛下众人远走,他也同时暗暗发誓,这份不管不顾的自私枉为,定然是最后一次了。
数日之后,李亦杰终于到达了少林寺。门前知客僧上前迎接,道:“李盟主,今日怎地有空大驾光临?既然要来,也不说先遣人送个信儿来?”李亦杰同样施礼,道:“佛门重地,是在下卤莽打搅了众位【创建和谐家园】清修,已然过意不去,还怎能大发拜帖,倒似自己是大人物前来耀武扬威的一般?”那知客僧笑道:“李盟主客气了。少林寺虽是佛寺,究竟身在俗世,依旧受盟主管教。您有任何命令,贫僧等仍当凛遵。却不知李盟主亲自前来,有何指教?”
李亦杰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此行确也是卤莽了些。但此事若不能尽早解决,对武林伤损更甚。最终仍是私念占据上风,道:“在下于释道、世情均有些疑惑之处,百思无解,特来请通智【创建和谐家园】指点迷津。两位可否带我前去参见?”一名知客僧面有难色,迟疑道:“这个……不是敝寺拉架子,只是方丈正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施主,两人在大雄宝殿商谈已久,周围看守的【创建和谐家园】也尽数遣退。李盟主要想拜见方丈,恐怕还得暂候些时。”李亦杰奇道:“能让方丈亲自接见?看来那人来头倒不小啊?不知却是何人 ?[-99down]”那知客僧道:“贫僧也不知道。方丈【创建和谐家园】的事,我们无权过问,实在对不住李盟主。”
第三十九章(31)
李亦杰心道:“我纵是武林盟主,参见方丈也总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否则同那些仗势欺人的世俗官员有何分别?”脑中又不由浮现出沈世韵所言:要当武林盟主,久而久之,身心也必将同官场中人同样腐朽。用力甩了甩头,想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如今看来自己不是设法救人,却全然是自己心魔深重。那群知客僧见他摇头,只道他对二人提议极为不满。面面相觑后,又是一叠连声的向他道歉。
李亦杰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此事与你们无关。既然如此,我等【创建和谐家园】便是。”那两人大喜,道:“请李盟主暂到庵堂相候。”
李亦杰随着他二人一路行来,眼中观望着少林寺风光,想到一年前那场寺中大劫终于度过,眼前的寺庙又恢复了生机。正如草木枯荣,有生机亦有衰颓,这一切却都不过是自然演变中的必然趋势。自己如此执着相抗,最终究竟能换回什么,又能挽救些什么?不久后听得“吱呀”一声,面前一扇红漆门大开,一名僧人道:“便是在此。请李盟主稍候,对不住,对不住。”说罢各自出外防守。
李亦杰见此地可说是空空荡荡,只边角陈设着几个蒲团。心道:“少林寺乃是佛门正统。通智【创建和谐家园】更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前辈高人,按说少林寺不招待外客,若不是真正大有来头的人物,方丈更不会亲自会见……那位神秘的客人,究竟是什么路数?”望望另一侧低矮的窗子,便是个全不会武功之人,也能轻易跃窗而出。若是由此而行,到大雄宝殿外探看情形,或可使得。但转念一想,通智【创建和谐家园】修炼“易筋经”颇有成效,那是最高深的内功,难保不会察觉到边厢异动。而万一偷看时太过专注,给一旁路过的【创建和谐家园】瞧见了,也是不好,他这个盟主威严,今后是再别想树立得起了。叹一口气,只得强压下好奇,盘膝坐上蒲团。不料这一来脑中千头万绪,再度前来纠缠着他。李亦杰无可奈何,只得宁定心神,极力使灵台空明,按照近来所习的心法,练起功来。
过不多时,李亦杰便感周身均有一股蓬勃内力涌动,暖意融融,很是受用。头顶上冒出丝丝白烟,同时经过反复运转,似乎内功修为又上升了几个层次。此时才终于有所领会,为何暗夜殒能够终日沉迷于练功,倒未必是他对练功有何等偏爱,而是在练功之时,能够将脑中杂念尽数排除,不再受烦闷思虑困扰。人生中有太多烦恼,都须等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一面全力练功,想到距离实现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却是比喝酒更为有效的宣泄方式。同时在心绪烦闷或是极致愤怒之下,便是加大练功量,一时半刻也不会疲惫,可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这多半适用于练习外家功夫,修习内功,还得忌讳走火入魔。
然而练不多久,李亦杰思绪有如天马行空,忽然闪现出一个疑问来:“但若是有些烦恼,便是穷尽一生,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终究无法达成,却又如何?”好比师父一生勤于练武,为的只是打败扎萨克图,救回楚安琳。但他取胜之心或有可为,与楚安琳却总是天人永隔。此后的无尽岁月,都只能活在追思与痛苦之中。人生在世,所追求的不过为一场虚空,如此说来,勤奋练功更有何意义?想来心中伤痛,功力消散,霎时又从前一刻的物我两忘之境回归眼前俗世,面前依旧是破破烂烂的一间庵堂,未经打扫的地面上积满灰尘。
正当虚实交界的一瞬,李亦杰忽听得房外传来异响,似乎是压得极低的脚步声。但他运起内功,也仅能听得响动一闪即逝。难以确定是真正属实,还是不过为瞬间幻觉?嘲笑着自己疑神疑鬼,再加深入分析,按说不会有人敢到少林寺撒野,但此时江湖正值多事之秋,绝无真正的安生之地,一年前的惊变又该如何算法?说不定是有人觊觎少林寺中典藏,前来偷窥?小心驶得万年船,反正无所事事,出去看个明白,才好放心,于自己也不是损失。
出得庵堂,第一眼就看到两名看守的知客僧倒在地上,周身没半点伤痕,脸上却是双目圆瞪,仿佛看到了十分恐怖之事,是给活生生吓死的。李亦杰顺着他们视线看去,不过是几座寻常寺庙。叹一口气,伸手给他们阖上双眼。突然心下一震,低呼一声:“通智【创建和谐家园】!”一惊跳起,管不得安葬两位知客僧,先去寻大雄宝殿。他不识寺中路径,只得凭着意识,乱冲乱撞。同时潜运内功,耳力增远数倍。闻得寺中却仍是半点声音也无。佛门清静之地,本不该如俗世喧闹,但此时的寂静,却令他有一种死寂的不祥,仿佛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一种预感愈发强烈,四面张望,仍是决定取大路而行。
夏庄主与李亦杰等人分开后,独自徘徊良久,企图理清思路,偏是百般苦思无果。最终想到嵩山的少林寺是众口相传的圣地,或能为自己排忧解难。于是问明路径,匆匆而来。拜上名帖之后,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当即延请入内。两人在大雄宝殿之中,各自相对坐在两个蒲团上,侧旁是高高耸立的佛像金身,法相庄严,看去便令人心气平和。通智宣一声佛号,道:“夏居士久处方外,也可称得是清静散人。听闻四大家族意外被毁,老衲深表惋惜……”夏庄主挥手道:“罢了,罢了,我早已有心打破祖训,到世上好生游历一番,大展宏图。毁了那四座劳什子的禁锢,倒恰好是个契机,这也没什么遗憾的。”通智道:“实则出世亦是入世,入世亦是出世,皆由各人心意而定。倘若心在泥潭,然则无处不是泥潭。如若心在清泉,纵然身处沼泽,亦能见世间清澈……”夏庄主摆手道:“你不要尽同我打机锋。方丈【创建和谐家园】,听说你深谙禅道,能助人扫清迷障,是否真如传说中一般灵验?”
通智道:“阿弥陀佛,夏居士太抬举了。佛家多少大成之士,也不敢说一句‘深谙禅道’。有道是‘佛法无边’,才是此中真义。我通禅师兄曾闭关多年,仍不敢称一句精研佛法,而老衲比之师兄,识见更是浅薄,譬如九牛之一毛……”夏庄主道:“够了,我不是来听方丈自谦的。现下我心中有一事困扰,不论选择哪一边,均非良策……只想请问方丈,究竟如何是好?您见多识广,必能助我解惑。”通智道:“夏居士有何疑窦,不妨说来听听。当然,老衲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夏庄主没好气道:“真麻烦,帮忙也不肯爽爽气气,咳咳……”便将自己在秘道中捉到平若瑜,其后遇到沈世韵,依言合作,以及火山上种种变故逐一说来。又道:“我从来只相信自己,不愿受人恩惠。但李盟主……他救过我的命,我还没能回报于他。现下他们几个集结势力,准备同七煞魔头大干一场。我正不知是否该加入他的阵营。但另一方面,我答应过韵贵妃,同她合作,助她夺权,连好处也收过了。若然中途翻悔,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知道像咱们这般的武林成名人物,不论行事如何恶劣,但信用却仍是非守不可的。实在是两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通智望着他,淡淡一笑,夏庄主没好气道:“你笑什么了?有道高僧也要幸灾乐祸么?”通智道:“不,究竟该站在哪一边,还是要看夏居士心中真正的想法,旁人无法代你做主。”夏庄主怒道:“这可不是唬弄人玩么?我要是知道自己的想法,还用得着千里迢迢来向你请教?”
通智道:“夏居士切勿动恼。你的思想,乃是受眼前利益所蒙蔽。假设自己置身事外,你更愿意看到哪一方得胜?哪一方的作为,能令你更为赞同?如今等于你同时受过两方恩惠,相互抵过,彼此并不亏欠,你依然可以从心所欲。恩情之说,不应由顺序妄加裁定。”夏庄主道:“但……我曾亲口答应过韵贵妃……”通智道:“每一个应承你之人,到最终是否都能信守诺言?与初定相违,或有多种原因,并不能全以背信弃义所裁决。依照局势发展,改变不合大局的初定计划,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若是死守不改,予人可趁之机,不算重诺,而是愚昧,不值得宣扬提倡。你既已卷入局中,不愿盲目逃避,而是寻求对策,希望能将此事圆满解决,说明你还是一个十分有责任心之人,颇具侠客风范。”夏庄主不耐道:“我不想做什么侠客,只想知道,究竟站在哪一边,才是正确。”
通智道:“阿弥陀佛,世间之易变,有潮生潮落,缘起缘灭,没有绝对的正与邪,也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每个人都相信,他们所坚守的立场才是正确。人们做出评判,不过是由自身利益出发,但满足了大多数人,必然另有少数人蒙受损失。佛曰‘众生平等’。既然有人利益受损,便算不得万全。舍小我,全大我,看似高尚,实则不然。或许要到百年以后,站在另一群人的立场,才会发现,其实一直以来所定义的善恶,都是完全颠倒的局面。”
第三十九章(32)
夏庄主皱眉道:“不分正邪?那么难道连七煞魔头那般作恶多端之人,也算不得邪恶?”通智道:“不错,你们说他作恶多端,也不过是因他杀人如麻而已。但乱世中人命确如草芥,生而于世,终有一死,他算不得改变命定进程,不过是推动这必然规律加速而已。那些人人称颂的有道明君,称帝时还不是由众多起义者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难道他们杀人,便不算杀人 ?[-99down]那是因为,他们所杀的是敌人,是该死之人。但什么才是敌人 ?[-99down]那是由得胜者的片面所见,由他们的政敌即为命定之敌,岂不同为颠倒是非?得胜者或是天道所趋不假,但谁能断定,他的观点必然是正确,必将适应天时?假如换做是另一方得胜,恐怕今日的史料记载,又将是另一派翻天覆地。并不是目的相同之人,便算同道。好比民间的草莽英雄企图将满洲人赶出中原,坐上皇位。而满清位高权重者,同样计划着篡权夺位,亲掌皇权。你怎能说这两派便是知交?彼此仍是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饶谁的政敌啊?其中最令人烦恼之处,还在于你所选择的一边,难以预料来日情形。我且问你,假如一开始就有预言得知,哪一边会取得最终胜利,你究竟是站在得胜一方,违着良心,与之高唱胜利凯歌,还是依旧站在与你观点相符的同道者一边,与其同生共死?”
夏庄主迟疑道:“我虽然久居世外,却也明白政治之争,最是残酷不过。得胜者初上位时,为稳定刚到手的政局,只怕会将落败者格杀勿论,这个……”通智微笑道:“人活一世,便这么短短数十载。如能为自己的理想不懈奋斗,甚至是为它而死,那不也是一件十分快活之事?至少活这一生,做出了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百年之后,是非自有公断。”夏庄主不置可否,皱眉道:“倘真如我所见,武林盟与朝廷之争,表面看来李盟主为公,韵贵妃是为一己私欲。但若从长远观来,皇位绝不是容易坐的。若是在位者难以把持,致使大权旁落,朝臣弄权,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如今日之韵贵妃,必将是独断专行之人。而李盟主……不仅心肠太软,耳根子也太软,到时他身旁不乏谄谀小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又难以明断是非,岂不是……岂不是适得其反了么?”通智赞道:“善哉!夏居士果然已深明此中真义!”
夏庄主叹一口气,道:“我怎样也不可能再去归顺魔教。若依【创建和谐家园】之意……便是要我去相助韵贵妃?何况我同她……又是有言在先?”通智道:“不,老衲只是列举各种可能,供你参考之用。咱们不妨打一个比方,你曾将南宫施主送给七煞圣君为祭品,当时你的心中,是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要不是他事后毁约,你是否仍然会任他驱使,认为他的一切命令,都是正确的?”夏庄主微微一怔,道:“不,我自然知道他是个造乱的大魔头。我听从他的吩咐,不过是……不过是为自身利益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