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残影断魂劫-第109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夏庄主叹一口气,道:“我怎样也不可能再去归顺魔教。若依【创建和谐家园】之意……便是要我去相助韵贵妃?何况我同她……又是有言在先?”通智道:“不,老衲只是列举各种可能,供你参考之用。咱们不妨打一个比方,你曾将南宫施主送给七煞圣君为祭品,当时你的心中,是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要不是他事后毁约,你是否仍然会任他驱使,认为他的一切命令,都是正确的?”夏庄主微微一怔,道:“不,我自然知道他是个造乱的大魔头。我听从他的吩咐,不过是……不过是为自身利益着想。”

      通智道:“这就是了,那仍是如老衲先前所言,任何人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舍生忘死。那么李盟主与韵贵妃掌权后,你在哪一方得到的利益更大?”夏庄主沉吟道:“李盟主那小子不是假正经,倒是真古板,不会轻易拿国运做交易。但韵贵妃……她可以许诺我任何利益,偏是个反复无常的丫头。谁知她到时能否守约?这个……”

      通智道:“要最终确定下自己的立场,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但此间切忌摇摆不定。你要是想做墙头草,两头得益,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连一边的好处也得不到,因为他们都不会再信任你。假如认清了自己想走的路,那就在这一条道上坚定的走下去,不要理会任何人的流言蜚语。也正因为这些话无法动摇你,对于坚定你的决心,才会更为有利。”夏庄主讶道:“不也正有许多人是经苦劝无功,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万劫不复?”通智道:“不错,因此做出最初也是最终的选择之时,定须慎之又慎。此事或许另与个人品行相关。假如你心底存有光明向上的一面,就绝不会去走那堕落之路。”

      夏庄主垂首道:“多谢【创建和谐家园】指点……能否允我独自在殿中多待少顷?我只想跪在佛像面前,上两炷香,磕几个头,同时再仔细想一想,由心去感受,去体会,听他指引我正确的道路……”通智道:“你愿意接受佛祖教诲,这自然是好的。作为出家人,老衲本来应该告诉你,追求一切凡尘俗利,最终都不过是虚妄。但你的现状,却令我想起通禅师兄年少时的经历,颇有感触。徘徊在选择的难关,有时你稍觉有异,便可立即停步退回。然而有些错误,对你自己而言,却是一生难以赎清的罪孽,万万马虎不得……其实是是非非,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时间过了,自然便能看得透。本来我也痛恨七煞魔头害死通禅师兄,毁我少林,但在这一年来的思考中,我渐渐顿悟。他的罪过,起初并不如所有人评判的严重,只因大家都百般夸大,令他觉得自己除了坚持走下去,成为最高的统治者,压下这一切外,别无退路,才会变成今天这副扭曲的样子。当年安葬通禅师兄的尸身,我更明白了这一点。他是含笑圆寂的。正是为感化七煞圣君,甘愿杀身成仁……当年未能理解师兄,害得他一番苦心白费,要说那孩子有罪,老衲的罪过也不轻。唉,不知不觉就说了这许多,但愿你不要嫌弃老衲啰嗦。好好想想罢。”说着长叹出寺。

      夏庄主看着佛像金身,在旁取过三炷香,恭恭敬敬的插上香炉,拜了三拜,叹道:“大慈大悲的佛祖,您无所不能,可否请您告诉我,眼前这个两难局面,我究竟该如何选择?究竟是站在韵贵妃那边,还是去助李盟主?请佛祖指点。”说着再度跪下磕头。不知过得几个时辰,就在全身已跪得麻木,距佛祖圣谕当真有所接近之时,忽听背后传来“嗖”的一声。他久经战阵,无须亲见,当即将头一埋,再抬起时便见眼前一枚弧线闪过,同时带过一道金光。夏庄主回身望去,正是那多日出现在噩梦中的身影立在自己眼前,处在大殿中的阴影一角,那枚金色短镖兜转一圈,再度回到他手中。夏庄主眼睁睁看着他指尖把玩着那短镖,喃喃道:“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七煞丧心魄?”

      江冽尘混杂着紫色、绿色的嘴唇轻轻蠕动,道:“不错,此物一年前由少林寺中取得,以它来破坏寺中戒律,正是相得益彰。你到此地,干什么来了?”夏庄主不知怎地,想到他在火山上施展的惊人之威,不由得双腿发软,向后急退几步。江冽尘冷冷一笑,面容说不出的狰狞,道:“在武林盟与朝廷两路,不论你选择哪一边,都是背叛了本座。我不容背叛者活在我面前。”双指抬起,丧心魄在他面前再度闪闪发光。

      夏庄主尖声叫道:“你……你胡说八道!我确曾有心尽忠于你,将活生生的祭品带到你面前。是你先行毁约,要让我一齐给你陪葬……怎能再为我脱离你的掌控,便以背叛为由指责我?”江冽尘冷冷的道:“本座向来说一不二。既然我要你死,你就该依言去死。胆敢抗命,便是在背叛我。绝不饶恕!”话音刚落,一扬手又是三道光束闪过,夏庄主左躲右闪,那光束却如有意识之物,紧随他身形运转。不消片刻,夏庄主衣衫划开几条裂缝,鲜血汩汩涌出。江冽尘冷哼道:“你以为自己逃得掉?”眼中红芒大盛,又是如当日一般的凶残光束激射而出。还未等夏庄主闪避,那光束便先如影随形,牢牢捆住夏庄主四肢。夏庄主着力挣扎,手脚上的压力竟愈发沉重,直到勒得他一点动弹不得。江冽尘冷笑道:“没用的,这可比你的传家宝更管用。”夏庄主终于放弃了挣扎,道:“你……你想将我怎样?”说完后也觉是明知故问,他正是要杀自己,分明已讲得十分清楚,但总不见得直言相询“你要怎样杀我”?

      江冽尘道:“你住口。本座早已告诉过你,全因你办事不力,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很虚弱,这些天料理那些渣滓,更是大损精元,急需要力量来补充。索性就在这里吸光你全身精血,等你仅剩得一具空壳,好歹也能留得全尸,已算是本座对你最宽大的仁慈。”双臂猛然大开,一身斗篷张扬飘动,眼中一阵红光流转,夏庄主身子剧烈震颤,感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功快速消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光束中流传而去。而武学高深之人,全仗内功维持正常生命。随着内功不断丧失,紧随着体内气血也跟着扩散。原庄主手指已然失去血色,迅速干瘪下去。而江冽尘受着光束中流传过的力量,双眼光芒越来越是鲜红如血,头发再度向身后飘荡,笼罩全身的红芒更有扩大之势。

      夏庄主双眼微微眯起,此时即连维持喘息也是艰难不已。眼前景物渐渐模糊,暗道:“我……我真就死得这么窝囊?”嘴角滑出一丝笑意,转念又想:“死了也好,便不用加入哪一方阵营烦恼不已……不错,争争夺夺数十载,朝夕间一无所有……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失去了……还活着干什么?杀了我,杀了我罢!”不再抵抗,任由内力加速外流,生命缓缓从体内抽离而去。

      忽听“嗖”的一声,一柄飞镖倏然而至,击中光束正端,竟将那看去强横无比的光束也击出一条裂痕。另一端摇摇摆摆,猛然弹回江冽尘眼中,“啪”的一声爆响,江冽尘陡然急退,面容扭曲,显然双眼正中一击,同时更要受激突功力反噬,对他伤损也自不小。这就如两人比拼内力,一方先行收手,两人功力便同时加诸一人之身,是相同的道理。

      第三十九章(33)

      随着江冽尘功力退散,束缚在夏庄主身上的光圈也同时减弱,直至完全消散。李亦杰一个跟头翻到两人之间,未及多言,匆忙拉着夏庄主跃出寺外,接着一闪身拦在了他面前,满怀警惕地观望殿内情形。夏庄主好一会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道:“你……你怎么来了?我可不会感谢你!”李亦杰没好气道:“我也不是为了受你感谢才来的。听好,这魔头实力极强,纵然是你我二人联手,也抵敌不过。待会儿我数三、二、一,我留下拖住他,你就趁机快走。回京城,到武林盟总部去。”夏庄主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见李亦杰神色严肃,终于口气稍有好转,问道:“那你怎么办?”

      李亦杰道:“我要将他引到别处去,动起手来,便不必担心损毁千年古刹,也免于他在寺中大开杀戒。”夏庄主怒道:“你亲口说以两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仅你一个,还怎能全身而退?你想牺牲自己,要我一辈子领你的恩?我夏某人也不是那么窝囊,竟需要小辈挡在前头?”李亦杰道:“别啰嗦,我可没打算给你一命换一命,我也没那么高尚,总之你只管听我的就是……”话音未落,两人均觉一阵寒风卷过,江冽尘身形已鬼魅般掠到寺外,淡淡地道:“又是你啊?李盟主。近月不见,仍是毫无长进哪。便是一刻不管闲事,也闲得难受。本座尚未找上你,你倒来主动挑事,成心找死?”他此时声音已远不似一个月前的嘶哑,更趋于早前的阴狠之势。

      李亦杰默不作声的碰了碰夏庄主手臂,示意他随时做好准备,一面故作无谓的走上前,单手叉腰,笑道:“哟,几时杀人不眨眼的七煞圣君大人有心忏悔,也到少林寺烧香拜佛来了?果然是世间无不可渡化之人!就只是方式过激了些,我问你,寺中丧命的【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你下的毒手?”江冽尘冷冷道:“是又如何?你要想为一群废物打抱不平,本座随时可以送你下去见他们。刚好我觉着夏庄主一人不够份,添上你一并做祭品,好得很。”李亦杰嬉皮笑脸的道:“看你现在的状况,想必功力又长进不少。大家兄弟一场,何必如此绝情?”江冽尘冷笑道:“休想给我套近乎。本座已然成魔,再无一切俗世情感。”李亦杰道:“没有俗世情感?即是无爱也无恨?想不到啊,你果然天生慈悲心肠,连我这个将你几次逼上绝路的死敌,也这么轻易的饶过了?那倒要多谢,多谢。”说着假模假样的拱手作揖。江冽尘听他这番古怪解释,一时怔在当场。李亦杰趁着他意识分散,忽然念道:“三,二,一!”猛地将夏庄主一推,叫道:“快跑!”一面拔出长剑,向江冽尘砍去。他只求暂拖得一时,至于这一剑能否砍中目标,则是身外之事了。

      江冽尘意识也立时转回,自语道:“该死的,原来是耍我来着。”李亦杰再度见他袍袖拂起,向自己面上袭来。刚寻思着应以何种剑法御敌,忽听“砰”的一声,面前出现了一团浓密的灰烟,在两人间迅速横亘,转眼已是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影子。李亦杰只道是江冽尘弄鬼,立即屏住呼吸,同时闭上双眼,以耳力感知对方所在。还未等他察觉动静,臂上一紧,被人拉着向外急奔。李亦杰从下手力道判断,觉出那人对己并无恶意。面前一战毫无胜算下,抱了听天由命之心,且看他能将自己带到何处。

      没行几步,手臂猛然抬起,身子直挺挺的被拖上半空。李亦杰连忙运使轻功,紧随其后。似乎正是踩在一幢幢房顶的瓦砾上,脚底沙沙做响。又奔出一段,才彻底摆脱眼前的烟雾笼罩。而那个神秘人物竟是夏庄主。李亦杰实是又惊又奇,没等询问,脑中却为另一般心思所笼罩,无心顽笑,急道:“夏前辈,您……您这是做什么?咱两个一起走,恐怕一个都逃不掉……”夏庄主没好气道:“闭嘴!就算死,也比受小辈搭救的好些!”

      李亦杰见同他道理说不通,无可奈何,又道:“可我不能走!我说过要将他引到别处,万一他找不到我们,恼羞成怒,在少林寺中杀人放火怎么办?”夏庄主给他激起火气,低声道:“你这小子,真就那么爱管旁人闲事?七煞魔头虽然性子卑劣,这一点倒没说错。少林僧众性命,同你有什么干系了?”李亦杰皱了皱眉,记起从前曾受教诲:“遇上冥顽不灵的老顽固,切忌与他争辩到底,不如巧言嬉闹。”道:“少林寺隶属于武林盟,自当托庇于盟主之下,无可厚非。与此相比,我倒是对夏前辈为何会出现在佛门圣地,抱有浓厚兴趣。莫非你也是寻思着往日行止失当,特来向佛祖忏悔,打算皈依佛门?”夏庄主怒道:“别胡说八道,我……偶尔虔诚一回,成不成?你管得着么?”见李亦杰半晌未答,自觉无趣,道:“是了,刚才你救我一命,现在我也救你一命,一报还一报,咱们就算两清。下次再见面,你可别想借卖我恩情之机,要挟我替你做事!”

      李亦杰失笑道:“我几时想过要挟你了?听你的语气,是很讨厌被人救?”夏庄主低声咒骂几句,道:“只不过特别讨厌欠下人情罢了。我不允许别人欠我,我也绝不会去欠别人!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人情债却远比这些更麻烦。一旦欠下人情,好像自己在那人面前就凭空矮了三分,抬不起头来。看见他,就好像奴隶看见主人,烂赌鬼看见债主,想躲又不敢躲,想避又无处可避。良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跟他的地位并非平等,那就再不能以随性的态度对待他,跟他说话,还得注重语气缓和。又不能冷落了他。他若有事相求,不论何等艰难困苦,何等违逆心意,就算拼上性命,也得竭力替他办到。总而言之,欠下人情后,就得时刻想着替他做一件事情,自己才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一来一往,实在麻烦。我是个喜爱做生意的人,凡由交易得来,受之亦是心安理得。却绝不能不明不白的受人馈赠!”

      李亦杰苦笑道:“哪有这么复杂?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身在江湖,本来就该是同道互助,何必自认亏欠于人 ?[-99down]更何况,人家的目的,未必便是要你回报。至于拼上性命之事,你不愿做,自然可以拒绝。没有人有资格命令别人为他去死,就算是为了再崇高的目的也不可以。至于牺牲之所以被人视为伟大,也是因觉悟甚高之士舍己为人,自愿赴死。但在我看来……”夏庄主大摇其头,道:“不然,不然,如不能及时回报,我始终良心不安。总之,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我没有欠你人情,记清楚了没有?”

      李亦杰笑道:“好,没有,没有,想不到夏前辈的责任心更强于我,晚辈倒要向您多多学习才是。”心中暗道:“这算什么责任心?何异于臣下不明是非,对其主尽献愚忠?不过夏庄主也算个一板一眼的好汉子,看来以后若是有事求他,一定靠谱,只是须得设法令他欠下人情,又或是让他自以为亏欠……”正做着长远计划,夏庄主忽然站定脚步,放眼向四面环视,道:“到得此时,他暂时应该追不上。喂,小子,既不要我领情,不要我回报,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就为那几个一文不值的名声?可惜刚才并无余人在旁!”

      李亦杰正色道:“我救您,不是为求得到任何好处。只是希望你站定自己的立场,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至于我,或许劝说两句,却绝不会勉强您。是以您对我,不必处处担着戒心。”夏庄主眉头拧紧,道:“胡……胡扯,谁说我到少林寺来,是为着在你跟朝廷之前摇摆不定,特来求方丈解惑?”李亦杰暗暗发笑:“还说没有?可不是全讲出来了?既然你心中尚作徘徊,就表明一切尚有希望……此时切不可操之过急。”故意装作没听出他的漏嘴,道:“夏前辈,晚辈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可好?”见夏庄主再度摆出一副戒备之态,笑道:“您放心,我并不是想游说您,也绝非刺探情报……这样下去,岂不是连话都不能跟您说了?何况既然是我来问你,便是亏欠人情,也算我欠你,你大可趁机对我索求。你是生意人,这笔一本万利的买卖,你做不做?”

      夏庄主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李亦杰拉着他寻到房顶一块高起处坐下,道:“夏前辈,听说您家祖上,有一个秘密流传的阵法,厉害得紧。但我想再繁复的机关阵势,创得出自然也破得去。因此晚辈想向您请教破解之法,能否不吝相告?”夏庄主道:“夏家阵法?那不是我传给朝廷……”似是突然有所顿悟,盯着他双眼看了半晌,面上神情逐渐被轻蔑取代,道:“原来如此,你问起夏家阵法,还不就是想劝我退出与韵贵妃的盟约?若是这种要求,大可直说,又何必拐弯抹角?”李亦杰道:“不是的,第一,我不会逼人背信弃义。约定是你立的,是否要守,由您自己决定。第二,我知道您同我一样,都是直肠子,如是本身不愿,别人费再多口舌,也难以说动你。第三,则是最根本的探索之心。作为学武之人,谁都希望自己的境界能够更上一层楼,看到威力不凡的阵势,首先就会想着去闯来试试,万一不成,也会想方设法,打听破解之法。相信前辈能够理解那种求知若渴的心情,这就好像……”想起沈世韵所言“夏庄主偏好机关算术之学”,顺势投其所好,道:“就好像一位好学之士,面对一道复杂的几何题,依着常规思路,难以解决,定会自各种渠道入手,此时如能有人为你提点一二,那时的心情,才是无比的满足。况且,那道题目是引经据典而来,却是由一位对此一窍不通的小孩子拿来考你,你是否更想尽早解出,好在他眼前一争台面?”

      第三十九章(34)

      夏庄主平常除了谋划夺权,最大的爱好,确是寻几道习题来解,在逐步推理中得到无穷乐趣,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到他既要钓自己这条大鱼,必然要先调查清楚,再来撒下饲料,将疑问咽回肚里,道:“不对,你说的那种人,算不得真正的好学之士。小孩子不过是个引子,是死是活,是智是愚,均与题目本身无关,解题的过程,也不是为了在人前夸耀。这正要由自己钻研才有趣味。他可以时时想,刻刻想,不眠不休的想。一天不成就想一个月,一个月不成,就琢磨一年。即是此时有人将完整的解答过程放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去多看一眼。而你——遇着一点小挫折就想打退堂鼓,哪有一点做学问之心?”

      李亦杰道:“如此一来,固然极有毅力。但大好的时间也白白浪费了,有那一年,他尽可另去钻研成千上万道习题。更何况,也许他百思不解,正是因最根本的思路存在问题,给人稍稍指引,不就能恍然大悟,豁然贯通?做学问要讲究方法,才能事半功倍啊?一味的读死书,练死招,等遇上敌阵千变万化,还不是不堪一击?”

      夏庄主哼了一声,道:“技贵精而不贵多,你这大字不识的小子,也配来同我谈做学问?你前一刻还说不会求我办事,哼,我就知道,你定会借着救我一命的恩德,提出无理要求。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早一步将恩情还清。现在我不欠你任何东西,咱们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求我,我大可拒绝,连眉头都不必皱上一皱。”李亦杰道:“这是什么话?即使是真正的陌生人有难相求,难道你就能拒绝得心安理得?”见夏庄主仍是一派铁了心的架势,灵机一动,道:“好,你凡事只讲交易,是不是?你以为报恩就这样完了?还远远不够。刚才你非但没帮上忙,还险些坏了我的事,我也宽宏大量,勉强算同你扯平。但一个月前在火山口,七煞魔头拿你做挡箭牌,是谁奋不顾身,救了你的性命?这个恩情搁在此处,你就想视而不见,堂而皇之的来拒绝你的救命恩人 ?[-99down]如此行事,你的良心能安么?”

      夏庄主给他摆了一道,恼得无话可说。本来也不假,他正是为李亦杰的那次救命之恩,才对于自己的立场产生犹豫,无一刻不巴望着尽早脱离这尴尬局面。眼见机会送上门来,故作大度,挥一挥手道:“也罢,早些报了恩也好。免得给你捉住把柄不放,将来再提出更稀奇古怪的条件来。唉,不过这是我夏家祖传之秘,向不外泄,这可真令人良心不安……”稍等片刻,却不见李亦杰的良心有任何“不安”迹象,事到临头,只好续说下去,道:“这个阵法,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但外人要想理解,的确是不大容易……”

      刚起了个头,背后响起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二位不论何时,都有如此闲情逸致,逃命中竟还聊起天来,这般生死置之度外的超脱,本座佩服。”夏庄主吃了一惊,两人同时转过身来,李亦杰脱口道:“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不……你追得够快啊?”

      江冽尘说及此事,不无得意,道:“那种低级的烟雾弹,暂时蒙蔽凡人尚可,对本座不起作用。”说话间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红光,那是恨不得要两人立即成为剑下亡魂。李亦杰叹一口气,故意将他上下打量,道:“你这双眼睛,倒挺不错的嘛?不如咱们换换?”江冽尘道:“也不是不成。等你死后,精神力供本座吸食,两者合二为一,再无分别。”李亦杰手按剑柄,道:“你以为我会束手待毙,那就错了。不过刚才寺中的僧人怎样了?”暗暗祈祷他忙于追赶自己,无暇理会。亏得他刚到过少林寺,打算烧一炷香,果然江冽尘道:“那些蝼蚁之辈,谁耐烦搭理?”李亦杰长抒一口气,好像撤除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江冽尘见他这副仁义为先之态,心里自先不屑,冷哼道:“别得意得太早。本座要想杀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李亦杰道:“既然是吹灰之力,还不如根本就别去费的好,岂不省事?”同时全神盘算,既不能拖累夏庄主,究竟要如何摆脱这尴尬局面?

      江冽尘不为所动,道:“遗言留完没有?要是你跟南宫雪在一起,或许本座尚有忌惮。如今孤身一人,那招引以为傲的情侣技是使不出了罢?就凭现在的你,只有任我宰割的份儿。”李亦杰心头一震,道:“原来你之所以追杀雪儿,不是为那个荒唐的理由,而是防范我们的情侣技?”江冽尘这一回倒是坦白承认,道:“那也是原因之一,任何对本座有威胁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说起来,此事倒是渊源已久,在我得到教主之位后,曾经翻看教中典籍,早知有孟安英与……夫人的那一招‘双剑合璧’。以先教主之意,确能克制本教功夫。何况为了殒兄弟,我本就要南宫雪给他陪葬。这样一来,我自然更要杀她,那个女人非死不可。”李亦杰震怒之下,竟而急中生智,暗道:“眼下同他对决,我再要托大,也知是全无胜算……正值边关战乱频繁,不如利用着他,先替皇上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难题再说。”于是又摆出方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摆了摆手,笑道:“板着脸做什么?你在乎暗夜殒,咱俩好歹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兄弟。一夜夫妻百日恩,一日兄弟,好歹也能延得不少恩情。咱们打个商量……”江冽尘习惯了李亦杰作对到底,不依不饶的气势,突然听他低声软语,反觉意外,冷笑道:“怎么,你终于懂得害怕了?可惜现在为时已晚,本座既已成魔,再不会为任何人的求情所动。这一节,作为有幸见证我重生的你们,怎地始终认知不明?”

      李亦杰道:“你也懂得说我们‘有幸’,敢问何幸之有?我们见到你重生,作为回报,你竟然要杀死我们,如此一来,岂不似你的重生是一件不祥之事?见者即死,那是最刻毒的诅咒,或是引发瘟疫的根源,才有此一说。于理不合者,天必遣之!”江冽尘听他说得有模有样,心想看他百般挣扎,远比一刀宰了他痛快得多。道:“有点道理。那么你待如何?”

      李亦杰道:“我曾经听过三个传说,彼此大同小异。第一个人得到一盏神灯,只要擦一擦,就会出现一位灯神,替他实现心愿。第二个人在沙漠中长途跋涉,捡到一个瓷瓶,刚拔出软塞,从中升起一阵黑烟,化为一只魔鬼,为了报恩,可以替他实现一个愿望。第三个人是一位渔夫,长年打渔,却总是一无所获。有一天,就在他撒下最后一网碰碰运气之时,却意外地打捞上一个泥瓮。里面也出现了一只魔鬼,相比之下,却没良心得多,竟说他本来打算着要替恩人实现愿望,但那渔夫却晚放了他几百年,害得他被封印在泥瓮中,多受这几百年的苦。为报复渔夫,便要杀了他。可是几百年前,那渔夫生也没生下来,又如何能去放他?当真好没缘由,我看那魔鬼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诚心报恩。最终渔夫略施小计,重新将魔鬼关进泥瓮,沉入深海。这些传说恰好证明,有求必应的魔鬼能得好报,跟好人作对的魔鬼,下场却是很惨的……”

      李亦杰讲得口干舌燥,江冽尘脸色已是越来越阴沉,道:“所以呢?”凶残的眼神恨不得将李亦杰活活吞了。连夏庄主也是一阵胆寒,李亦杰迎视着他双眼,丝毫不惧,道:“同魔鬼签订契约,我是没有兴趣。至于第三个故事,反正我跟你早晚免不了一场大战,也不急在一时。所以,我就退而求其次,请你答应我三个要求好了。就算是作为见证你重生大典的报酬,如何?你该不会这么小气,还是你自己觉得,你的重生还值不上这三个要求?”

      江冽尘气得竟有些哭笑不得,恼道:“活见了鬼!你当本座是什么?”李亦杰道:“自然是当做有求必应的魔鬼啊。不过么,眼下我好端端的活着,只见过夏庄主一位活人,剩下的就是你了,你这不是……非要逼着我将你往火坑里推嘛?做兄弟的于心何忍?”江冽尘默然半晌,压下火气,道:“也是本座糊涂,却跟将死之人计较作甚?且由得你胡言乱语便是。”

      李亦杰道:“好,那我就算你答应了。第一件事,要你放了夏庄主,以后也不得再找他的麻烦。”夏庄主一怔,扯了扯李亦杰的衣袖。李亦杰知道他“万事不求人”的个性再度发作,会心一笑。江冽尘冷哼道:“这个废物,生死相差无几。随你的便。”李亦杰续道:“第二件事,回答我一个问题。咱们到岛上一个月,中原早已发生巨大变故。而今边关屡经外患滋扰,外族都想趁机侵入中原,连先已臣服者也想横插一脚,从中取利。你该知道,这是韵贵妃的计划进行了一半。为雪儿的事,我不愿再替她办事。因此数日前我曾进过吟雪宫一趟,向她坦白说,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那么,你是否还要继续跟着她干?”

      江冽尘闻言冷笑不止,道:“原来你也会跟她闹得不欢而散?本座原还以为,你在韵贵妃面前,永远都只是一条摇尾承欢的狗?南宫雪这个女人,对你就真有那么重要?”直到将他嘲弄得够了,衣袖一拂,冷声道:“问的简直就是废话。连你也不屑于跟她同流合污,本座如今是魔,怎有兴趣再理会俗世争斗?”李亦杰赞道:“好!第三个要求,为了证明咱们跟韵贵妃完全势不两立,不如就去平定下边关战乱,坏了她这桩计划,眼看她失败沮丧,怎样?”

      第三十九章(35)

      江冽尘只消片刻,立即明了他心中所图。冷笑道:“你只是想利用本座,代你解边疆之围,是不是?”李亦杰道:“答对了。但咱们有言在先,不论再荒谬的请求,你都得答应。是人也好,神魔也罢,都不能言而无信。”江冽尘未多寻思,断然道:“也罢,我不是帮你,就算趁机收服外邦便是。等此事一毕,就是你的死期。”李亦杰道:“没问题,时间地点由你挑,我随时奉陪。这样够公平罢?”江冽尘冷笑道:“很好!你先去吃好玩好,别留下遗憾。这三个要求,本座可以满足你,就作为你的催命符!”袍袖拂过,一道红光闪过,就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两人眼前。

      李亦杰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双拳紧了又松,方才等于是在打一场赌,不到最终,谁也不知结果。如今看来,他竟是用极微小的筹码,赢得了赌注,不由他不喜。一旁的夏庄主瞪他一眼,道:“亦杰,你也太卤莽行事了。答应他那样的条件,你有把握么?”虽是疑问语气,但听他话中之意,是恨不得直接换成“你没有把握”。

      李亦杰苦笑道:“没有,老实说,就如原庄主所言,我跟他,注定是宿命的敌人。即便连一成的胜算也没有,也还得跟他决一死战。同时作为武林盟主,我有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既然这一战是早早晚晚之事,还不如让它早一些来。再说,天下事千奇百怪,总有不期然的奇迹发生。我也未见得会输。”夏庄主恼道:“你疯了!一个凡人,竟想胜过魔,简直是痴心妄想!”嘴里又反复念叨,尽是在责怪他决策如何愚蠢。

      李亦杰站起身来,故作欢愉,道:“阵法之事,就先搁置几天罢,瞧,你说我不是真心求学,果然给你说中了。不过么,也不是全无收获,刚才你的性命,又是给我救的,前债未清,转眼你又欠下了新的人情。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很贪心的,绝不容旁人对我有所亏欠。尽管等着我罢,我定会活着来拿回应有的报偿。还有,最终的选择……我相信你的答案不会让我失望。”又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从房顶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也不见了踪影。夏庄主独立良久,想起他最后的一句交待,长叹一声,道:“亦杰,亦杰,你究竟是给我留下了怎样的难题?”

      —————

      此时的福亲王府,还正处于风波涌动前的平静。程嘉璇的伤势已好了大半,除脸上还缠着绷带外,已能在府中自由行动。正是雨后的静夜,明月高悬,夜凉如水。程嘉璇独坐在院落中的庭阶上,仰望星空。目光茫然,游移不定,就如她的未来一般缥缈无着。抱紧了双腿,将缠着绷带的下巴艰难贴近膝盖,感到一阵寒意,另有一股如影随形的忧伤,环绕左右。这院落正连着房舍,上官耀华从正门走入,扫了正发呆的妹妹一眼,将一碗深黑色的汤药放在桌上,道:“这么晚还没睡?那是大夫给你开的补药,虽然身子好转不少,还要记着调养,待会儿记得喝,我先回房了。”程嘉璇忽然转过头,神色仓惶得近乎有几分惊恐,唤道:“哥哥,你先别走!我……我睡不着,一个人好生寂寞,你来陪我坐坐好么?只要一会儿就好,不会打扰你太久……”上官耀华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欲言又止的神情,明显是给人冷落惯了,连开口相求也百般惧怯。叹了口气,道:“你扭捏什么?我又没说不成。”走到程嘉璇身边,默默坐下。青石板铺就的石阶立时传来几分凉意。遂脱下外套,披在程嘉璇背上,有些生硬的解释道:“夜里风大,当心别着凉了。”

      仅是这一个小动作,已令程嘉璇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偷瞄着他,满脸陶醉,道:“咱们兄妹,有多少年没在一起看过夜空了?记得以前在陈家,府中也有这样宽敞的院落。我们两个,和香香表姊,并肩坐在院落里看星星,抓萤火虫,说故事……总是闹到深夜,又在院子里追追打打,最后闹得累了,躺在地上休息,闻着四面花香扑鼻,渐渐的进入了梦乡。等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总会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被子……那真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永远都是我最美好的记忆。只恨时移世易,我们的身份再不能像从前单纯的兄妹一般,各有立场,聚少离多……如今我愿意牺牲所有,只求再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年华。”上官耀华脸色陡然一沉,不耐道:“根本办不到的事,我劝你还是少费口舌。你就打算永远活在回忆中不成?明知时光不可能倒流,还在尽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只会幻想的小孩子,该分得清现实与虚幻。”

      程嘉璇吐了吐舌头,崇拜地看着上官耀华侧脸,暗自庆幸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在旁注视他,而不会给他误解轻蔑。而等他视线有所偏转,却又慌了神,害怕自己的小小心思给他看破,忙手指天空,道:“你看,多美的夜。月亮那么圆,又那么大,这不是十五,却能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上官耀华不耐道:“月亮本来就是时圆时缺,有什么稀奇了?”暗自觉得这一晚不去看兵书,却沦落到陪她看月亮,实属失策至极。

      程嘉璇轻声道:“就好像人生一般,不如意事常【创建和谐家园】,是么?好似大海也有潮起潮落?又如枝头花开花落?可是明知道一件事物是美的,为何不能始终停留在它盛放的一刻?为何昙花一现,而后转瞬便即凋落?我们的人生,无奈太多,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去干涉别人的人生,而且总有足够的手段,将他们的生活闹得七零八落?我们不过是在痛苦中浮浮沉沉,自欺欺人的说着相互鼓励言语,奋力挣扎……最终,却是谁也无法战胜命运。那么一切的抗争,还有什么意义或是必要?这样的人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旁人眼中的一场戏。又有什么价值?”上官耀华哼了一声,道:“少给我假扮深沉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满口说些体悟人生之言,倒似他当真已看透世间玄虚,大彻大悟了一般。唯见冰山一角,就自以为窥得全貌,着实可笑。他在世上,才生存了短短几十年?便能看破传衍千余年的世间?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却偏要说出个准头来,好像别人都是傻子,为一点蝇头小利争斗到死。他要是真正的聪明人,试问他可曾摆脱了命运束缚?没有!他仍是如千万个愚民般挣扎。那还伤春悲秋个屁,全是不思进取的借口!他真有如此了得,则未见他得道成仙啊?我可不希望你跟这类人搅在一块。”

      程嘉璇瞪着清澈的双眼,心脏却缩成一团,怯生生的依偎着他,眼眶中有泪珠滚动,道:“哥哥,你不要对我发脾气好不好?从小到大,我就最怕别人对我凶,你一旦对我发火,我就觉得是我又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会把自己骂死,我会一个人关在房里,整日整夜的不吃不喝,直到你原谅我为止……”上官耀华想起这在两人年幼时,确是实情,程嘉璇仗着自己是家中的小女儿,每次闯了祸,都要大加撒娇,好让哥哥和表姊原谅她。如今的上官耀华脾气格外阴沉,本是绝不会对人容忍的个性,看在程嘉璇伤势尚未好全,不去跟她计较,苦笑道:“好,我不说。算你是个碰也碰不得的瓷娃娃。”

      程嘉璇一瞬间又找回了些幼年时两人相依相伴的温馨,又哭又笑,激动得热泪盈眶,道:“哥哥,你真的肯承认我了么?这几天,我总觉得好像做梦一般的不真实,脑中最清晰的反而是你对我冷淡推拒之时。我只怕是我在发高烧说胡话,等到拆下这些绷带,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我仍然孤独的坐在一处角落里,你会再度推开我……”上官耀华皱了皱眉,已显不悦,道:“有些东西如果注定是你的,就算你亲眼看着它从眼前飞走,最终也仍然属于你。要不是你的,不论你尽一切努力去抓去抢,都尝不到半点甜头。事实如此,勉强没多大意思。”程嘉璇叹了口气,又生出满心酸楚。

      上官耀华瞟了她一眼,见她斜斜的刘海柔顺的贴在耳侧,微风轻拂,就如原野上的小草一般轻微摆动,映衬得她更显柔弱可怜。但他经多年磨砺,性子坚如磐石,却是再不会对任何人心软的了。也不管这话是否残忍,道:“而且,你总不能逃避一辈子罢?最近你伤势转好,义父同我言谈之间,也问起过几次,无非是催促你尽早离开之类。你知道,即使他跟摄政王结为同盟,却也不愿平白替他养女儿。不止我义父,除开李亦杰那样热心过头的傻子,没几人会不计回报的为别人做事。这以后,你打算到哪里去?”

      程嘉璇吃了一惊,意识到哥哥竟是在向自己下逐客令,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声音中也透着颤抖,道:“哥哥,你……你要赶我走么?”上官耀华耐着性子道:“不是赶你走,只是你不能总是赖在这里。我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再带着拖油瓶晃东晃西,你还嫌我的把柄不够多是不是?”

      程嘉璇急得语无伦次,想说自己从不愿连累哥哥,但此事既成,再多辩驳都是无用。凄然道:“韵贵妃娘娘恼我背叛她,想要我的命,就好像以前的洛瑾姑娘那样,我想吟雪宫,我是回不去了。至于摄政王那里,他和韵贵妃已结为同盟,再不需要我代为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失却主子信任,即便有心,也打听不到什么情报,他也未必会乐意收留我。义女不过是一份不值一钱的名头而已,我真正的身份,只是他的棋子。如今棋子成了弃子,我还能到哪里去?哥哥,你也知道,我是无处可去的。或者,你再跟福亲王商量一下,请他答应让我留下来?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我可以给他打杂,在府上做些粗活……”

      第三十九章(36)

      上官耀华打断道:“够了!做些粗活……亏你想得出来,你莫非就是天生的丫头命?还是以为我们府上没有打杂的?何况,福亲王府中争权夺势,波诡云谲,形势绝不比皇宫好过多少。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都要靠着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只会依靠别人,攀附不成就指天怨地,这种废物一辈子都别想有多大出息!”

      程嘉璇叹了口气,突然感到上官耀华的距离同自己依然那么遥远,而他是真正的在成长,不论途中如何摸爬滚打,却毕竟是从底层逐渐摸索到了王侯一阶,自己却始终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家小姐。总以为只要她一使性子,别人就得乖乖的向她妥协。一连碰过无数钉子,这个观念却始终根深蒂固。一滴晶莹的泪水再度从眼角滑落,道:“我是废物,是啊……如果我告诉你,我还想做一件更加没出息之事呢?我想,我还是爱着他的,我想去找他,只要能够跟在他的身边,每天都能看到他,让他也同样感受得到我的存在,偶尔对我说几句话,即使再挨他打骂,即使他对我再怎样刻薄,我也认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只要跟着他,才是我的归宿。想到可能会失去他,再也见不到他,我甚至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希望。我知道作为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很不知廉耻,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爱他呀!只要我昧着良心告诉他,我不在意他的容貌已毁……反正,他不会总用那副面孔对人,像他从前的样子,我也可以接受啊。所以哥哥,我只请求你,你跟他的关系……那么要好,能否……”

      上官耀华此时实是恨铁不成钢,道:“你给我闭嘴。我不知他是抽了哪门子的疯,他偏要讨好我,就是因为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他觉得不平衡,非要设法让我也对他毕恭毕敬,做他的春秋大梦。那种畜生永远学不会尊重别人,要想让他看得上眼,除非你将他看得如垃圾一般卑贱。哪像你这个笨蛋,将他抬得比什么都高,倒像受虐成性一般,缠得人家越紧,他越是不会睬你。你可以说自己无所谓,但我的亲妹妹给人如此羞辱,连我也是面上无光得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两个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其实……你若是选择汤远程,我也不会反对。”程嘉璇大吃一惊,道:“汤……汤少师?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我跟他才不是那种关系,也从没有心动过,我们……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脑中忽然乱做一团,想起那一晚两人对坐饮酒,互诉心声;自己无意中枕在他腿上睡了过去,他就一夜未曾挪动,直给她枕得双腿酸麻。第二天迷迷糊糊中醒转,见汤远程为了避免吵醒她,一夜未眠,心中生起少许悸动。而他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要看进自己心里,竟令她不敢直视……只是这片段的回忆,已是不知不觉中羞红满面。轻声道:“远程是玄霜的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确很关心我,也很照顾我,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

      上官耀华道:“爱与被爱,并不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东西。等你真正做出选择时,才会明白,能够成婚的夫妇,往往不是当初爱得发誓海枯石烂,两情不渝之人,因为他们的爱情还太不成熟,欠缺了许多东西。许多人向往天长地久,却不知相恋永远比婚姻美好。像你这样的脾气,表面隐忍,骨子里还是大小姐,最起码远程能对你多包容些,也能够……”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续道:“理解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程嘉璇双手捂住额头,娇笑道:“啊哟,哥哥最坏了,你欺负人!”门外同时传来一阵笑声,平若瑜倚着门框,微笑地看着两人亲昵,打趣道:“兄妹两个,又在说什么悄悄话了?”

      上官耀华一记冷眼横扫过去,道:“进房前不懂得先敲门?谁教得你这般没规没矩?你看看现在的你,哪有一点正室王妃的仪态?”程嘉璇心道:“好威风,不愧是哥哥。换做是我,恐怕一辈子都不敢如此盛气凌人的说话。”平若瑜叹了口气,故做吃味,道:“你说来看妹妹,就不打算回房啦?我想,左右也无事可做,不如熬一碗燕窝,等你回来喝。结果放在桌上凉了半天,也不见你。所以我就来看看啊,顺便连燕窝也一齐端来了,趁热喝罢。”上官耀华冷冷道:“放下就是,哪来的这一大通废话?你可以回去了,我又不会突然休妻,威胁到你王妃的地位,穷紧张个什么劲儿?你不就是贪图福亲王府的权势,才死皮赖脸的非要嫁进来?”

      平若瑜眼神暗了暗,苦笑道:“对不住,夫君,是我打搅你了。”程嘉璇忽道:“咦,你……你就是嫂子么?我还没跟嫂子聊聊,就急着走,是不是嫌弃我这个妹妹?别看哥哥嘴上对你凶,他就是这样口是心非的人,那只是因为他不大擅长表达感情。其实他跟我提过你好几回呢!”上官耀华听得目瞪口呆,连辩驳都忘了开口。

      平若瑜又恢复了笑容,道:“是啊,前些天你躺在床上养伤,我就总想去瞧瞧你,可大夫们不答应,我也怕打搅到你休息。其实我对妹妹,也好奇得很。唉,不过夫君提起我,我可不想听啦,想必是讲了我不少坏话?”她嘴上说不想听,却正是催促着程嘉璇快些说出来。

      程嘉璇果然心领神会,道:“才没有!他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贤良淑德,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又美若天仙,有闭月羞花之貌,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上官耀华急道:“我几时说过了?你别尽给我……”“造谣”二字还未出口,程嘉璇故做委屈,跺了跺脚,道:“本来就是嘛!是你真实的想法,你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会知道呢?就好像你明明关心嫂子,却不愿表达,就连我代你转述,你都要临阵退缩?你刚刚不是还教过我,做人要敢于面对自己的么?”

      平若瑜笑吟吟地听着,明知上官耀华对自己确无爱意,但这些话听在耳里,仍觉说不出的舒服。笑道:“小璇,你还真是会说话。唉,我对你的样子好奇得久了,夫君也常给我说,他的妹妹活泼可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怕我也要给妹妹比下去了。”程嘉璇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缠着绷带的脸现于人前,起初先借绷带遮掩着自己面容,而才看了她一眼,却是神色大变,慌忙转过头,嗔道:“哥哥,你不该今天带嫂子来看我的!”

      平若瑜摸不着头脑,道:“这有什么分别?难道姑嫂相见,还要挑选黄道吉日不成?”程嘉璇以手掩面,姿态忸怩,道:“不是啊,可嫂子果然美貌无比,就像天上的神仙。我现在的模样,这等丑怪,好像地底下的烂泥巴,恐怕嫂子以后都要讨厌我了。即使我并不是……总像这副样子,可是……都说第一眼看到的模样,才会永远烙印在心里。好比我那天在古墓里初次见他,就已决定了,我的心,除了他以外,不会再给别人……”

      上官耀华无奈苦笑,道:“没办法,看来父母注定不可能拥有一对完美的儿女,双方总得有所互补。好比兄长是天才,妹妹就只能是个蠢才。若瑜,你别理她,那丫头‘这里’有点毛病。”

      平若瑜失笑道:“哪有你这样的哥哥,自吹自擂也罢了,还要绕着弯儿骂妹妹是蠢才?”程嘉璇咬了咬嘴唇,道:“我是认真的啊,像嫂子生得这么美,我可羡慕死啦。我要是也有你一般的好看,担保他也要爱得我死去活来,再不会对我爱理不理啦。哼……楚梦琳那个【创建和谐家园】,我没见过她面,真想去将她容貌毁了,瞧他还爱是不爱?”

      平若瑜苦笑着抚了抚她的长发,道:“小璇,你太小,还不懂得其中的复杂。美貌的女人自有她的悲哀,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男人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的脸。若是后者,你知道红颜易老,等得韶华消逝,他对你就会彻底失去兴趣。男人只消有权有势,或是有财,总不愁找不到能够满足他的女人。他们可以在一起花天酒地,甚至做些放浪形骸之事,在兄弟面前,倒还十分长脸。有几个给他玩弄的女人,尽可成为自矜的资本。女人则不同,仅是同除夫家以外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也会给人非议是不检点,左邻右舍都会指指点点。【创建和谐家园】还不是给男人尽情玩弄过的?一翻脸又来骂她们是【创建和谐家园】!更可悲的是,有时即使拥有倾城之姿,若是性格及种种行止习惯处不到一起,他也仍然不会爱你。毕竟两个人能够长相厮守,所注重的是相处时那一份独一无二的感觉,而不仅仅在于皮囊色相的美丑。”

      上官耀华道:“你的话太片面了。也或许是她一开始就爱错了人,表错了情。”他俩所说正是二人夫妻间的事,但与程嘉璇亦有相关,却令她误以为,两人又是在变着法儿的劝她放弃。急得叫了起来,道:“不,不,我不认同!感情的产生就应由自己尽力争取,而不是仅凭一见钟情时的心动便算知足!若是每碰个钉子就立即知难而退,世上也不会再有情侣了!”

      上官耀华皱了皱眉,心想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我夫妻二人之事,要你来关心什么了?平时倒没看出她是如此好打抱不平之人。平若瑜闻言却是大喜,连声道:“妹妹果然是我的知音!这世上正是有太多人不肯为爱情尽心,稍受了一点挫折,便要怨天尤人,好似自己是最大的冤大头,声称再不相信爱情,却不想有谁会来关心他们的想法?”程嘉璇接口道:“是啊,而且他不相信也罢了,偏要断章取义的说什么世上从来就没有真爱。所谓的牛郎织女,都不过是传说而已,海枯石烂的誓言,更是给人们杜撰出来用滥了的。哼,他缺了人爱,怎么不找找自身上的毛病?一定是他不够好。”她说得情绪激动,全然忘了自己也正是“缺了人爱”的那一个。

      第三十九章(37)

      平若瑜闻言更是欢喜,紧紧拉着程嘉璇的手,道:“是啊,不错,咱两个真是相见恨晚,要是早几年相识,就该结伴去将那些不相信爱情的傻瓜都打他十七八个耳光!什么叫放弃也是成全,凭什么是你委屈自己来成全他,便不能让他牺牲自己来成全你?为什么要咱们放弃,而不要对方妥协?能遇上真爱是万中取一的可贵,拼尽全力也要得到他,不然后悔的还是自己。他的心不在你这儿又怎样?假以时日,铁杵也能磨成针,冰块也能化成水,持之以恒,锲而不舍,总能感动他。他有了心上人又怎样?谁知哪一日就会变心?他讨了老婆又怎样?同样可以从中挑拨,令他不得不休妻另娶。就算他最后死了,挖了他的坟墓,让他的尸体也属于自己。”上官耀华听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忍不住打断道:“喂,我妹妹已经够古怪了,你别再给她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观点。”

      程嘉璇道:“无论如何,嫂子你已然修成正果,往后别忘多指点妹妹些啊。”平若瑜笑道:“这个自然,我跟那人很熟,以后见面,帮你多美言几句就是了。咱两个可得互帮互助,你也要帮我盯紧你哥哥,他这个人嘛,性子太活络,我就怕哪个小姑娘不识相,再来勾搭他,毕竟我平若瑜,从未想过二女共侍一夫,就算对方的身份是王爷,哪怕将来做了皇帝也不可以。他只能专心一意,对我一个人好。别人我还不在乎,就怕哪一位求而不得的旧爱,有朝一日突然良心发现,又回来给他抛一个媚眼,娇滴滴说几句好听的,他就抵受不住啦……”

      上官耀华怒道:“平若瑜,你这算什么意思?好,你休要再疑神疑鬼,我答应你,从此以后再不见南宫雪的面,与她彻底断绝了往来便是!往后我也只有你一房夫人,再不纳妾,你可知足了?那就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我看了恶心!”程嘉璇嬉笑道:“哇,嫂子,你可真有本事,连我哥哥那般冷口冷面之人,你也能治得他服服帖帖。甚至逼得他向你起誓,对你从一而终……唉,简直是幸福死了。”平若瑜嫣然一笑,温柔的向上官耀华望去,逼得他再有滔【创建和谐家园】火,一时也发不出来。

      三人关系正奇怪的维系在当场,忽然有名侍卫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慌慌张张,轻唤道:“小王爷……原来您还未歇下,太好了,太好了!”说完这一句话,眼里同时配合着闪现出极为兴奋的光芒。上官耀华喝道:“没规没矩的东西,下次再敢直闯进来,本王摘了你的脑袋!”

      这一句话也未能使侍卫的好心情减少,匆忙作了几个揖,道:“王爷要我来传达,请小王爷立即整顿军队,到院中【创建和谐家园】,随王爷一同进宫。”平若瑜不悦道:“天色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非要急着进宫?明儿一早再去不成么?”那侍卫尴尬一笑,道:“这……这是王爷的命令。我们做奴才的,也没法追问详情,还请小王爷和福晋体谅。”上官耀华面上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冰块脸色,看不出半分喜怒,应道:“嗯,本王知道所为何事了。你先下去罢,回禀义父,我稍后就到。”那侍卫应道:“是,是,多谢小王爷。”如蒙大赦,仿佛生恐他反悔一般,当即转身出府。

      上官耀华一言不发,径直回到房间,从衣柜中取出官服穿戴。平若瑜接过一边袖子,替他套上另一只胳膊,低声道:“怎么,是为了那个……”上官耀华冷笑道:“废话。否则他深夜带我进宫,不为了那件事,难道还是一时兴起,请我喝茶不成?你的反应够慢了啊?”平若瑜止不住担忧,反复叮嘱道:“此事风险不小,你千万要小心。就算是为了我和小璇,也要保重自己。”上官耀华冷冷地道:“错,风险岂止是不小,根本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从我踏上这条路起,脑袋就是随时提在腰上。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我的生死,不是为任何人。到时我又不是领头的,尽管跟在后面,有那许多挡箭牌,还紧张什么?”

      程嘉璇也跟在他身后,相反却是全无慌乱,反倒显出一副饶有兴致之相,道:“哥哥,让我也跟你一起去,好不好?这逼宫退位之事,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上官耀华不耐道:“又在说傻话了,那种事又怎是女孩子该参与的?不想死就给我收敛些。”程嘉璇噘了噘嘴,道:“我可以跟你一样,躲在别人身后啊。要是女孩子不适合,我就女扮男装,扮做你的贴身侍卫,总行了罢?”上官耀华顺口讥嘲,道:“你见过杀手行刺,还要带贴身侍卫的没有?若瑜,你给我看好她。你们两个在府上都给我安分待着。”一面戴上官帽,再不向两女多看一眼,步履匆匆,转眼间又已出房。程嘉璇虽不是首次见他穿官服,但见英气逼人,视线立即挪转不开。平若瑜望了望上官耀华背影,叹一口气,仿佛自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却始终无法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与程嘉璇相视苦笑,手臂倚着门框,微微颤抖。

      上官耀华整军已毕,率领众兵将来到庭院,已是一顿饭时分后。福亲王早已一身戎装穿戴齐整,负着手反复兜转,怒容满面,众将领都不敢擅自向他搭话。上官耀华偏是第一个不知好歹之人,淡淡开口道:“义父,时间差不多了。”语气分外淡漠,就如他此时才到乃是天经地义。其余兵将见他点燃了福亲王怒火,都有些幸灾乐祸的瞧着他。福亲王怒气果然瞬间激化,喝道:“怎地要准备这许久?你到底在磨蹭什么?”上官耀华慢悠悠的道:“这种事急不得。义父,您没听过‘后来者居上’的老话么?咱们不必参与最初混战,且由前头的人划分局势,损兵折将,战力耗尽。到时咱们再毫不费力的接受成果。实在不成,也可据此决定立场,当初韵贵妃之意,不也正是如此?与其早早前去送死,不如先练足自身兵力,等着拣现成便宜的好些。”这倒确是个道理,出现得晚些,便可全面观察情形趋势,若是皇上占上风,便立即背叛同党,装作是忠心耿耿前来护驾,对反贼比怀有杀父之仇更恨百倍,当即拔出剑来,将那人斩在当场。第一步可向皇上展现忠心,第二步则是防止他拼一个鱼死网破,也要拉垫背的同归于尽,趁早灭口,免除后患。最多是担一个“护驾来迟”之罪,但究竟忠心可嘉,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若是真能将皇上推下宝座,曾结成的联盟定然立即崩裂,各方都要争抢玉玺。要么是仅余一方独占鳌头,要么是乱斗中两败俱伤,到时的敌人只剩得实力大损的一支队伍,或是满屋子的残兵败将,不费多少功夫,即可一举横扫,这才是最为明智的战略。但福亲王不愿认同上官耀华,道:“你要是自有打算,至少也该先来禀报本王一声。别忘了这次行动,还是由我带领。你私自抗命,该当何罪?”

      上官耀华漠然道:“义父,孩儿告诉过您,时间已差不多了。咱们是赶去皇宫争夺玉玺呢,还是让你浪费更多的时间责骂我,再商定出奖惩之策?到时就不是后发先至,只怕人家得到玉玺,早已宣布登基,你再赶去,便是参拜新皇去了。”福亲王此际虽恼,也不会放飞了煮熟的鸭子。抬手一挥,喝道:“好,且以大局为重。出发!”

      队伍一路小跑前进,上官耀华跟在福亲王身后,道:“依着韵贵妃所言,这计划讲究的便是过程。要想实施完成,还得多等一段时间,让咱们须得有足够耐性。怎地忽然提早,令人全无准备?”福亲王道:“咱们尚且措手不及,皇上那边,岂非惊动更甚?”上官耀华道:“哦?果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冒险了些。万一大伙儿准备尚未充分,贸然动手,岂不成了以卵击石?”

      福亲王低声道:“按说本来也不会赶得这么紧。全因有几个窝囊废沉不住气……路上再跟你说,快点!”上官耀华撇了撇嘴,夜色下看不真切,也随即跟上。

      乾清宫外果然是一派剑拔弩张之势,大批侍卫将宫殿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黑压压的不留出一丝缝隙。手中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映得黑夜一如白昼,也映得一张张嗜血的面孔分外狰狞。刀剑交撞,锣鼓齐鸣,素来清静庄严的乾清宫,还是第一次在周边闻得喧闹之声不绝。侍卫们齐声叫喊,混杂在一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反而令人分辨不出。几名王公贵戚站在队伍前列,正是行动的首领,各自紧盯着宫门,时不时也相互对望,默然不语。肚里如何千回百转,只有自己才知道。透过糊得厚厚的窗纸,仅见得室内昏沉沉的亮光,至于具体情形如何,皇上又有何举动,谁也瞧不见。这几人为官已久,对乾清宫威严究竟有所忌惮,不敢一路烧杀着直冲进去。但环望殿外,同样可见横躺着不少守卫尸身,鲜血在众人脚底一路蜿蜒,似乎也预示着,这一场行动注定叫人踏上不归途。众兵将都将手中兵刃握紧,仿佛如此才能给自己提供些勇气,也提醒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免得精神过于紧张,会在半途转身逃跑,做了叛徒。

      令人烦躁不安的嘈杂声持续许久,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声响起,登时将环境归于寂静。一名头发胡须尽皆花白的老年官员踏前一步,距殿门更凑近几分,故意先用商量语气,声音却也颇为响亮,令在场众人均能清晰听得。循循善诱道:“皇上,您还不相信么?堪比兵临城下,您已经无路可逃。看在先皇面上,还看在咱们君臣一场,老臣也狠不下心来取您性命。还请您好生考虑着咱们的条件,只要答应一声,先前所承诺过的,也全部作数,那不比眼前的僵局好过许多?我们尽可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现下双方各退一步,将一场劫难消于无形,不也正与皇上爱惜百姓的心意相符?”

      第三十九章(38)

      顺治独自站在殿内,脚步停留在壁角的一副字帖上。抬起的手指有意无意的临摹着书法上的笔画,任凭殿外吵翻了天,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殿外又有旧臣的声音说道:“跟他多啰嗦什么了?直接拖出来砍了,难道咱们自己就找不到?”先前那人似乎做了个手势,止住他话头,又好声好气的道:“皇上,好汉不吃眼前亏。并不是您不说话就没事了,逼不得已,只能使双方都不快活。好,我就将条件再重复一遍,只要您交出传国玉玺,老臣立即开门放您走路。此后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将您当做太上皇供养,您仍可享有此前的所有权利,有何不好?为长远计,您还是仔细考虑一下,答允了罢!”又待半晌,殿中却仍是一片寂静。

      余人终于失了耐性,另一位领头者怒道:“看来他是选定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不必再同他交涉,咱们索性冲进去!”众人显然也都是压抑已久,纷纷响应。为首几人让到一旁,另出几名侍卫手持长刀阔斧,在门板上几刀斩下。那宫门极不结实,几招一过,门板上便劈出个大窟窿,再砍几刀,两名侍卫抬脚踹上,门板轰然倒塌,升腾起一阵灰尘。几位领头者不敢擅自入内,都想等对方来打头阵,最终便是一个也不肯动。半晌烟尘散尽,殿中景象清晰呈现。只见四壁辉煌,龙椅灿然生辉,各处仍悬挂着明黄帷幔。但吸引众人的第一眼,却都是四下空空如也,不见顺治影踪。一名领头者按捺不住,当先冲入殿中,除几幅经风带动摇晃的字画外,再无他物。怒得一脚将桌子踹翻,道:“岂有此理!皇上竟会不在此处?”

      一名小太监凑到他身前,附耳道:“皇上刚刚还在殿中读书,叫所有人都别来打搅他。纵然要逃,也逃不了多远!”那人闻言一喜,道:“不错!皇上一定就躲在附近!传令下去,让大伙儿都在宫中搜寻,即使掘地三尺,也定要寻他出来!”另一个生得尖嘴猴腮,同属领头者之一的道:“这小子跑得倒快,也不知他是否将玉玺带在身上?其他人在殿内给我搜!”又一人狞笑道:“要是玉玺给咱们找出来了,也就用不到那小子了。未免他多话……”一面伸手做刀,在颈前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提议又换得大多数人齐声响应。

      顺治行色匆匆,正在宫墙小路间疾走。他虽已脱去龙袍,但里间衣衫也是华贵非常,更别提宫中行走之人,找不出几个不认得他的,焉知会栽在谁的手上?一路以袖掩面,仍是不敢大意,双眼不停的朝四周逡巡。他是在殿外叫嚣之际,由藏在书画后的秘道中逃离。紫禁城亦曾是明代的皇宫,不知是哪位皇帝为防政变,先行修好了一条秘道。万一守不住皇位,好歹也能保住性命。这秘道对修造者是否派过用场,不得而知。如今却是帮了顺治一个大忙。想到自己早已料知情势不妙,却没想到谋反来得如此之快。先是几个观点激进的官员在上朝时不断寻衅滋事,后来边疆生变,派去增援的将士有去无回,节节败退。这群人更是借此机会,对战败之事大做文章,连番质问,倒似这种种全是他一人的责任一般。见他几次避而不答,众人更是变本加厉,先从怀疑他的应战态度挑唆,逐渐转入质疑他的政见,是否真有治国之才,足以胜任皇位。到最终直接断言他不够格,更将他登基七年来诸般琐事逐一列举,每一场失败的战役都可作为证据,即便取胜,也归功于谋士功劳,却不知战败怎地又不算谋士无能。顺治也要惊叹于他们对细节的追寻能力。而等满朝文武统一了口径,便大力逼他交出玉玺,正式禅位。起初仅是表面威慑,似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率军杀上乾清宫硬逼,还属破天荒头一遭。

      正寻思着如何抵御,眼前忽然出现了几名侍卫,眼尖的当场就看到了他。从这几人面上的狂喜之色看来,是乱党派出的搜捕之流。顺治再想离开已然不及,先一人当即张嘴大喊,要招呼同伴来立下功劳。然不等他喊出声,嘴巴就维持着足以吞鸡蛋的大小,僵在半空一动不动,接着身子一阵抽搐,话说不出半句,就仰面倒地,似乎突发急病而死。他的几名同伴吓了一跳,一人壮着胆子来探看伤势,其余几人查看周围可有人埋伏,另有几人继续来对付顺治。这分工本极是明确,但各人才刚摆开架势,没等正式行动,却又出现了与头一人一模一样的状况,倒地而死。顺治却知是有高手暗中相助,却也不敢放下戒心。谁知那人是否也是冲着玉玺来的?打算清理对手,一人独吞,也不是全无可能。既知对方身手不俗,此时挪动脚步,只怕下场也与那几人一般。顺治便就站在原地不动,无论发生何种情形,总不会比眼前更糟。果然有人拉了他手臂一把,带他转入了两幢宫墙间隐蔽的一条狭窄小道。

      顺治也看到了方才的救命恩人。继位以来,他经历过的麻烦不少,能称得上处变不惊。但一见到面前的少年,仍是讶异得合不拢嘴,道:“玄霜?怎会是你?”玄霜背对着他,道:“现下宫里到处都是乱党势力,忙着要绑你回去,给他们的主子领赏。走罢,我先带你找个安全之地避避。”忍不住又顺口调笑道:“皇阿玛,真想不到,你有一天惹起麻烦来,阵仗也不比我小啊?”

      顺治唯有苦笑。跟着他走出一段,没话找话的道:“玄霜,你就不怕朕怀疑,你是今日政变的主谋?我记得你可是大模大样地对朕宣布过,你一定会亲手夺回太子之位,向我这个不懂得赏识你的皇阿玛报复?”玄霜冷哼道:“那也在情理之中,随你的便了,无非是清者自清而已。不过恕我说一句不好听的,现在连您自己,都是一条被人追杀的丧家之犬,即使心里百般猜疑,又能对我做什么?”没等顺治答话,似乎仍觉愤愤不平,道:“不管你信是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一句,我没有那么卑鄙。我要皇位不假,至于什么报复你,我可没说过!是你凭空瞎扯,别想叫我买账。况且我说的是‘亲手’夺回,而不是靠着鼓动旁人造乱,自己坐享其成。”顺治道:“是了,朕只是见气氛太紧张,同你开个玩笑。话说回来,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所有的儿子中,还是你最靠得住。”

      玄霜没好气道:“不必给我戴高帽,反正是有所图谋,有什么了不起的。”顺治听不出他究竟是当真生气,还是随着自己说笑。道:“朕上次就给你说过,宫中有些位高权重者不大安分,恐怕局势有变,果然都给朕料中了。”玄霜哭笑不得,对他这般苦中作乐实不知该敬该嘲,道:“料中又怎样?你有本事防范么?这也算不得什么欢喜之事。要不是你心肠太软,就该趁早对显露迹象者依法严办,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也不至于给人家逼到这般被动。”顺治悠悠地道:“那群人各有党派势力,千丝万缕的牵连着,当真是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境,朕那时虽已知觉,却再无能阻止。本想着时日拖得久些,或有望觅得良策,谁知……他们就连一时半刻也等不及,当真要铤而走险,走到这一步……”他此时神情,对乱党怨恨得少,反倒是对他们胆大妄为,犯下不赦之罪而心存怜悯。

      玄霜无言以对,甚至连父亲真正的想法也摸不透,帝王的心思,毕竟不能以常理揣度,这一条,用在哪一位君主身上都适用。看来自己的盲目同情,好像也用错了时宜。道:“今天这场行动,发起的是和硕英亲王一伙以及……”顺治道:“别说了,朕不想听。”玄霜听得他这句推诿之言,竟又涌上种义愤填膺的念头,道:“给人家整得落魄出逃,你怎地还是狠不下心?你不肯听,难道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顺治面上的笑容远比他更凄苦,那是种受着深沉压抑,表面又需强作欢颜的无奈,道:“就算听了,难道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过?不管带头的叫得再响,都不过是旁人的一颗棋子,我何必知道他姓甚名谁?而背后操纵他的那位主谋,是何身份,你我都心知肚明,何苦听你再说一遍?”

      玄霜怔了怔,一面手指连弹,以阴邪内功隔空震死几名尾随而至的侍卫,对父亲不仅同情,更生起种佩服。心头也更为不平,道:“皇阿玛,你到底将玉玺藏在哪里啦?你放心,我不会公然觊觎。只想叫你收藏得妥当些,别给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捷足先登了去。”顺治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其他事朕可以不计较,但玉玺的重要,朕很清楚……”

      前头又有两名侍卫倒下后,面前站着一个妖娆艳丽的绯衣女子。衣袂轻轻摇摆,一身金玉首饰,更增华贵,却也免不了矫揉造作之嫌。盈盈俏立,未等开言,先给眼前之人形成一股无形压力。玄霜手指抬到半空,指力终究难以弹射,最终是无力的耷拉下来,就如一只最骄傲的小公鸡斗了败仗,垂头丧气,闷闷不乐。那绯衣丽人温婉一笑,提起熏香刺鼻的帕子,象征性地与手掌击了击,道:“精彩,真精彩!果然世上最感人的,便是父子深情。玄霜,很不错嘛,能够在天罗地网的包抄之下,单枪匹马,救你皇阿玛突出重围,看来你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啊。干得好!不过送他到这里,也就够了。接下来,请皇上移驾吟雪宫,让臣妾给您展示,最新采摘下的茶叶。”

      玄霜握拳连敲额头,低声【创建和谐家园】。算来还是他失策,不该低估了这次图谋已久的行动。这与他先前信誓旦旦所言的“我绝不会这么卑鄙”“我定要亲手夺回太子之位”等等,都成了自打耳光的瞎话,他是头一次有这等无地自容之感,恨不得就地钻出个洞来,好暂时藏一藏烧得滚烫的脸。顺治未多安慰,站在他身后,也并不阻止他宣泄自责,只道:“不打紧,朕知道你们并非同谋,这也就够了。”玄霜激动得登时热泪盈眶,为的也不知是皇阿玛能够信任他,还是叹息他如今单薄得可怜的清白。

      第三十九章(39)

      沈世韵微笑道:“皇上何必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倒似自己是赴死去的?要说臣妾,只想让皇上暂到吟雪宫避难,可没有半分恶意。皇上不愿么?”但见她一颦一笑,面上虽是温和邀请,透出的却是令人非去不可的决绝。玄霜陡然一惊,叫道:“不成!我……我随你一起去……”沈世韵道:“来人,凌贝勒很累了,扶他下去休息。”她身后转出两名婢女,前来拉扯着玄霜手臂,将他拖了开去。玄霜全身骨骼激撞,以他功力,要杀这几人并不费力。顺治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道:“无妨。横竖都是避难,到哪里都是一样。请罢,韵贵妃。”沈世韵嫣然一笑,转身带路。不忘解释道:“眼下宫中到处都是追兵,乘轿子过于显眼,委屈皇上了。”顺治淡淡一笑,心想她不愿自己落到政敌手里,或是确有可能。但稍后任由她摆布,彼此也没什么分别,只道:“韵贵妃有心了。”

      两人这一路走来,心情各怀焦虑,路途的距离在思想中便被无限延伸。直至悬挂着“吟雪宫”三字的招牌出现在面前,都仿佛已过了千百年之后。沈世韵俨然一副得胜者的尊容,做了个“请”的手势,顺治毫不胆怯,跟着她跨了进去。沈世韵替他搬上座椅,道:“皇上先休息一下,臣妾找人给您设饮敬茶。”正要转头吩咐下去,顺治挥手打断道:“不用麻烦了。”等宫中众侍女诚惶诚恐地退下,才在椅上坐了下来,道:“韵儿,朕早就知道,这一天终归要来。朕也一直期盼着,能够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彼此再不须有任何隐瞒。”沈世韵脸上略显尴尬,继而立刻恢复笑容,在顺治对面坐下,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双手在杯身反复摩擦,似乎是借它来暖手,同时笑道:“皇上想找臣妾聊天,真令人受宠若惊。那您还常年不到吟雪宫来休息?让臣妾夜夜独守空闺,望断寒窗,心里实在痛苦难言。”见顺治神情透出淡淡讥嘲,无意深论此事。她一向懂得察言观色,紧跟着转了话题,道:“皇上愁眉不展,想必仍在为政变烦恼么?说起来,那些个忘恩负义的奸佞之辈,皇上待他们恩重如山,一路加官进爵,不断提拔,才让他们坐到今日地位。不知感恩也罢了,竟还要恩将仇报,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简直天理难容!皇上别急,将来这些人定然一个都逃不脱制裁……”

      顺治猛然抬头,注视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眼,淡淡一笑,道:“行了,你也不用贼喊捉贼了。那些人公然造反,看似是冲在最前头的乱党,其实还是受人利用。他们说穿了不过为一勇之夫,有勇无谋,背后若不是另有高人指点,怎能在短短数日内,布下这等精密之局?实在是面面俱到,将所有道路尽都封死,算准了朕度不过这一劫,呵……他们在暗处聚会,也不知是盘划了多久。”沈世韵强笑道:“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明白?”顺治道:“不明白?韵贵妃一向聪明伶俐,最能体察朕的心意,怎会连你也不明白?”这一句语带双关,沈世韵面上有些挂不住,抚摸着茶杯的双手依然迅速冷了下去,轻声道:“恐怕皇上……是误会了什么罢?”

      顺治道:“朕误会了六年,直到今日才真正清醒,看穿了在我面前大表忠心之人,实则都是戴着怎样的一副伪善面具,剥开血肉,无一不是眼望皇位,眼中直冒红光的吸血鬼。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再也等不及,提早行动,朕是怎么也不会知道,原来在朕身边,还有这样一位足智多谋的高人。曾经你辅佐朕时,助朕坐稳了皇位,迅速平定群臣话柄,功劳显著。却不料这一切都是另有图谋,你在暗地里独自布局,等到背叛起朕时,手段也是毫不含糊。只恨晚生了几百年,不然旧时那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评语,定就非你莫属。韵贵妃,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99down]七年来,朕曾经了解你多少?你又对朕隐瞒了多少?到得今日,这一切,终于到了摊牌时分。你辛辛苦苦,布下这等恢弘死局,却不急于取朕性命,或是我对你,仍有几分未尽的利用价值?相信你们这一群惟利是图之辈,不会为了对自己并无好处之事出力奔忙。那么你究竟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罢。”

      沈世韵听他这一番言语,表情先由最初的错愕转为惶恐,片刻之后,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再过片刻,冷静转为深思,直到全然释怀的阴狠。这种种情绪,说来复杂,却也同样是将局势在她心头权衡了一遍。等顺治的质问终于结束,沈世韵眸中一片死水无波,神情却是颇为险恶狰狞,道:“既然皇上有意挑明,臣妾也就有话直说了。我要你交出传国玉玺。”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