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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韵听他这一番言语,表情先由最初的错愕转为惶恐,片刻之后,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再过片刻,冷静转为深思,直到全然释怀的阴狠。这种种情绪,说来复杂,却也同样是将局势在她心头权衡了一遍。等顺治的质问终于结束,沈世韵眸中一片死水无波,神情却是颇为险恶狰狞,道:“既然皇上有意挑明,臣妾也就有话直说了。我要你交出传国玉玺。”
这条件原在顺治意料之中,只是此刻听来,尽含讥讽,又觉说不出的荒唐可笑。道:“你的目的,原来也跟外头那些人一样,他们果然是你手中摆布的棋子。……呵,朕明白了。”沈世韵不理他眼中深切的哀痛,身子略微前倾,迫切地盯着他瞧,要等他口中吐露玉玺的下落,此时连他的任何一处细微动作都不能放过。而顺治眼中阴霾散尽,忽而淡然一笑,答出的是硬梆梆的三个字:“不可能。”
沈世韵脸色瞬间一变,或是尴尬于被人当面拒绝,或是急于得到玉玺的焦急,扮出一如前时的温和笑容,道:“皇上何苦如此决绝,还真是不留半点情面呢?您明知以臣妾的手段,就算你不说,我也早晚都能得到,为何仍要给自己多讨苦吃?你我之间,定需将彼此划分鲜明不成?”顺治道:“玉玺是先皇的遗物。朕曾经在父皇灵前立过誓,印在人在,印亡人亡!”沉默片刻,又道:“朕承认,也许朕确实算不上什么大有作为的皇帝,但只须我活着一天,就绝不允许太祖爷辛苦打下的大清江山,落入外姓之手。”沈世韵听他说得坚决,虽抱以不屑,但她的原则却是能软则软,绝不轻易将矛盾激化,柔声道:“臣妾可是您的妻子啊,你我是夫妻,同体一心,难道在您眼里,我一直便是外人么?”顺治道:“你还敢同朕提这‘夫妻’二字?试问普天底下,还有比你我二人更同床异梦的夫妻没有?这些年来你在宫中一手遮天,背着朕造下多少孽帐,你自己最清楚,不用朕再从头提醒了罢?朕初时封你为妃,宫中多少人严词反对,说你来路不明,将来会是个祸国妖女。朕都没有理会,看来众卿说得并没有错,朕娶了你,是生平的错事中,错得最离谱的一桩。”
沈世韵道:“臣妾做这一切,并无恶意,全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您将大权交给我,总比落在那群同样图谋篡位的外姓官员手中好得多罢?到时就不仅止于皇位更替,只怕连大清,也将从此改朝换代,难道皇上竟能坐视那一般局面?可惜臣妾身为女子,不便直接参与角逐之争,但玄霜这孩子么,您不也一直是十分赏识?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迁怒于他,则大可不必。不如仍是让他继位便了,就好比是您当初立他为太子,假设局势就依此进程,未曾改变。这孩子可是天生的人才,出宫闯荡一年,便能成为名动天下的魔教副教主,岂不正说明了,他具有最合适成为领导者的才能?到时,您下诏退位,我们仍会将您当做太上皇来供养,由臣妾亲自服侍您可好?将皇位国事,都交给小一辈去料理。你我安享清福,岂不快哉?”
顺治冷笑一声,道:“别再提起,是我大清的皇子,竟当过一年魔教的副教主,难为你这个做他额娘的,还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是当真让他继位,你自会以他年纪幼小为由,先从旁提议,或是垂帘听政,直至插手干预,最终全然掌控皇权,那与朕直接传位于你,还有什么分别?你的目的也不过是以他为傀儡,等到时机成熟,再彻底架空他,是不是?多年以来,别看他表面优秀,终究是给你当做棋子培养。也难怪他自觉与皇宫格格不入,宁可到魔教寻求发展?”沈世韵辩解道:“臣妾确是一心为皇上着想,您曾说过,不愿受世俗皇位所羁缚,这正是为您排忧解难,您可不要曲解了臣妾一番美意。”顺治道:“为朕着想?你倒也能说得崇高无比,倒是朕误会了你,可好?不错,你确是一心为朕着想,恨不得亲手将朕送到坟墓里去,就连我朝的江山社稷,也要断送在你的手上!”
沈世韵皱了皱眉,道:“臣妾辅佐皇上,多年来不可谓不尽心尽力。取得的成果,也是显而易见。却不知臣妾究竟是做错什么,恐怕当不起这等横加罪名!”顺治道:“哦,是朕冤枉了你么?你做出的贡献不少,无论你是为了什么人,朕也不想妄加泯灭。但你近日来的所作所为,致使我朝亡国灭种,也是指日可待,成效果然是显著的很啊?那么能否请韵贵妃娘娘解释一下,这几封书信,算是什么意思?”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封镀了金漆的书信,重重砸在桌上。沈世韵神色原是淡定自若,一见这几封书信,面容却“唰”地白了,竟不敢伸手去接。顺治冷笑道:“特意用藏文书写,是欺朕不懂?可惜,你失策了,早在满洲之时,朕就已熟知各国文字,那是大金汗的每位儿女,都要从幼年做起的必修功课。因此,朕不必向任何人请教,就能通效你所表达之意。我不得不说,你是写得好极了,文辞、理论俱佳,就连条件也开得恰到好处,怪不得那些难以谈拢的异族首领,见了你的书信,倒要忙不迭出兵来征讨我大清。”
第三十九章(40)
沈世韵盯了那书信半晌,脸色复转漠然,逐渐流露出一丝讥嘲,道:“原来如此,皇上在臣妾身边,派了不少眼线,随时监视,以防我有不轨之举,是么?”顺治似是有几分不忍,别开了头,道:“你在朕身边,不也同样安置下了不少人手?咱们也算扯平了。夫妻之间,彼此都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还要依据监视得来的情报,才能加深一点了解,咱们是不是应该认真反思一下?所以朕才要说,天底下没有比你我隔阂更远的夫妻了。”
沈世韵冷笑道:“原来你一早就知道。那么他们回禀给我的消息,有关于你的最新动向,想必也都是你将计就计,故意做出来给他们看的?好让我得到错误的情报,借此混淆耳目?”顺治道:“不,如果朕当初曾对你采取过哪怕任何一点行动,也不会落到今日之局。朕都没有,甚至我全然装作不知,仍然拿你的人当做亲信来对待。第一,朕不愿费心给自己制造出一套行动安排,朕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来陪你玩这样的游戏。第二,朕总认为,夫妻之间,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室贵族,彼此都应坦诚相待,不应该互相隐瞒。何况,还是特意做戏来欺骗你?”
沈世韵突然恼火起来,道:“皇上,你不要扮出圣人的姿态来,你想让我愧疚么?听你的语气,倒似自己是我的大恩人,而我应该跪在你面前,亲吻你的脚尖,才能回报您赐予的恩德,是这样的么?呵,哼,你待我好在何处?我没有爱上你,初次相逢,你要我嫁给你。那时我对你没有感情,只想利用你帮我报仇罢了,你一口答应,那时我竟然天真地以为,我爹爹的仇,终于有了沉冤得雪的机会!哪知道……哼,你不过是随口敷衍我,将我陷入了最尴尬的境地之中,便撒手不理。我的仇人现在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不仅如此,他还嚣张得很,快活得很,你究竟用心帮过我没有?我不信七年的时间,连这一件事也做不好,你待我好在何处?你给我的承诺,就是用来没缘由的作废,是不是?让我从云端一下子跌到谷底,经历从希望到失望的巨大变化,你答应立玄霜为太子,最后呢?诏书不仅迟迟未下,甚至拖得久了,连这宗承诺,你也不肯承认啦,你待我好在何处?你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的娶进宫,对这个也是虚情,对那个又是假意。今天歇在董鄂妃这边,明天呢,又要去陪佟妃过夜,臣妾只是你排在最后,偶然才会想起的一个玩偶而已。你有那许多宠妃,就好像蝴蝶一般,穿梭于花丛之间,处处逢场作戏,你也会真心爱一个人么?你自以为给了每一个女人足够的宠幸,结果,却将她们都深深的刺伤了。**中的女人,是要依靠着你的爱而活,而偏偏是这最基本的爱,是你最渴望得到,也最吝啬给予。你以为的公平,恰恰正是最大的不公平!你不能容忍妃子与旁的男人谈笑,但我们眼见你跟其余嫔妃寻欢作乐,不仅不能抱怨,不能争风吃醋,还要为了假扮的贤良淑德,同她们谦称姊妹?哪个女人能有这样的胸襟,这样的容人气度?那不是良善,而是装出来的虚伪!换做是你,你办得到么?俗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能当上皇帝,难道就该平白高人一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却从未听过天子犯法,理当如何?那是因为天子就是王法,他永远不会触犯律条,是不是?就凭你几句虚妄的承诺,永远兑现不了的诺言,就要将她们的一生锁在高高的宫墙之内,从此不见天日。有多少女人因为听信了你的一句话,便在无尽的等待之中,耗尽了一世的幸福?因此**中纷争不断,每个人都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吸引你的注意,能够让你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这就是你这个多情天子……处处留情,所种下的祸害!”
顺治抬眼望向沈世韵,道:“你说够了没有?**中向来便是佳丽三千,不仅是帝王本人,更是为了江山社稷作想,所要的自然是雨露均沾,怎能要求皇帝独宠一人 ?[-99down]看不惯的,又岂是你一人而已?又能如何?你想要理想中独一无二的爱,很遗憾,是你找错了地方。你不过是一个寻常后妃,竟敢向朕妄加质疑,实在胆大至极,就连皇后,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你出身寒微,朕不计祖宗历法,也不顾众人反对,依然一路封你为贵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何况,你自己也说过,你根本不爱朕,不过是利用朕代你复仇而已。既然如此,朕的感情是否在你身上,你又何需斤斤计较?”
沈世韵猛然抬起头,目光中含有深深刺伤的痛楚,继而这痛苦又转为更深切的憎恨,冷笑道:“很好,你终于肯说实话了。怎么,皇上,你是嫌弃我了,是么?你有制胜王牌,难道我就没有?这份文书,原本我还不愿拿出来,是你逼我的……我也无计可施!”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起的信纸,甩到桌上,冷笑道:“皇上既然这么会识字……精通各国语言,那么这封信,你就自己好好看看,不用我再代你解释了。你现在所享有的东西,并不是你应得之物,要你交出来,那就不必再这么闹别扭了罢?”
顺治也未伸手去接,目光随意瞟过一眼,忽然放声冷笑,道:“怪不得,难怪这么有恃无恐,原来就是为着这份伪造的遗书……假传圣旨,欺君罔上,谋反变乱,这三项罪名说出去,足够诛连九族了罢?既然你家只剩下你一个,倒也正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沈世韵道:“皇上不愿接受,也不必质疑这遗书的真伪。否则,便是对先帝爷不敬。”顺治冷笑道:“擅自假冒遗书,歪曲先帝旨意,倒要请人来品评品评,究竟是谁的罪名更重些?当初大清与明军交战,正是连获大捷,全军士气高昂,志得意满之际,父皇继位不久,身子骨也正硬朗,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此时留下遗书来诅咒自己罢?就算有事交待,只须吩咐下去即可,何必这等隐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朕承认这遗书与先帝生前语气极为相像,好比有人随在他身侧,将他言语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攀仿之处,足可以假乱真。但疑点也恰好正在此处,常人留书,均以确切传达其意为主,却有谁会处处关注语气相似与否?你若是研究得多,当知绝不会有人书面言辞与口头全然相符,过于注重此处,才正表明伪造者的心虚,以故留下破绽。韵贵妃,朕想忠告你的一点,永远不要将一位帝王当做没头脑的傻子,这条定律,到了何时何地都适用。只因他能坐上皇位,此前此后,不知都曾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耍弄阴谋的那一套,他一清二楚。即使未必言明,多不过是不愿与那人计较。但帝王之怒,动辄天下缟素,还是不要妄加撼动权威的好。看得出来,伪造这份遗诏,是花了你们不少心思。你没有与先帝接触过,不会了解他的语气习惯,由此可知,你定然另有同伙。这宫中大多数的王公贵族,已都倒向了同朕对立的一面,你不肯说也没有关系,反正,迟早都会弄清的。”
两人这一番谈话,是将多年来深埋心头之语一次说出,开口便滔滔不绝,收止不住,各自说得口干舌燥。沈世韵端起握得许久的茶杯,轻抿一口,面上再次浮现出捉摸不定的笑容来,道:“佩服,佩服,皇上果然了得,倒是臣妾低估了你。不过么,那遗诏虽是假的,里边揭露的内容却不是假的。呵,不可一世的皇帝,自以为出身高贵,凌驾众人之上,结果却连自己身体里流的是谁的血都弄不明白,真是令人发笑。”
顺治神色突然极为难看,道:“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好歹朕现在还是皇帝,岂容你大胆放肆?”沈世韵微笑道:“你凶什么?这当口还在用皇上的身份压我?也对,你就只有那一点本事了嘛,剥去皇帝这层光鲜的外衣,你还剩下什么?最瞧不起依附权贵的您,本质上还不同样是做着仗势欺人之事?臣妾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向你同样高贵的母后打听啊?让她亲口告诉你,你究竟是谁的种?到时为正国风,你将她和那个奸夫拖出去杀头啊?这不是大义灭亲么?不是该为万人称道么?”
顺治面色发白,手掌起而又落,终究扇不到沈世韵脸上,最终狠狠握紧成拳,重重砸到桌上,沉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要你一字不漏的告诉朕。”
沈世韵提起帕子,轻轻擦去衣衫溅上的水渍,微笑道:“皇上现在,似乎没有资格命令我。要讲条件,只有我才有权利。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咱们当然可以略过不提,我也可以永久为皇上保守秘密,让你依然作为九五之尊,风风光光的退位。只要你答应,现下随我到太和殿,将你禅位的消息正式向众人宣称,其后便是宫中的太上皇。至于第二条路……”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卷做一筒的黄绢,那正是帝王颁下诏书时,常用的材料。将诏书拉开半张摊在桌上,道:“这是臣妾草拟的遗诏,里面可没有什么辱及您声名之语。这份遗诏颁布之时,同样是您的玉棺迁入祖陵安葬之日。臣妾说得这么明白,想必您能领会我的意思。为明不欺,还得盖上您的印章才是……哦,瞧我这记性,在我面前,您是绝不会将玉玺拿出来的,那么,就退一步,请你亲笔签一个字,也可使得。”顺手取过一杆蘸饱了墨的毛笔,搁在了桌面的砚台边。顺治冷冷看着她的动作,显然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游说不成,就要逼自己签字画押。沈世韵只将那文书在顺治面前摊开片刻,立即收起卷筒,推到桌面一角,最后一次劝道:“皇上,你我夫妻七年,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就算咱们起初是为利益而结合,婚后也算不得全无感情。要臣妾狠下心来取你性命,终究于心不忍。反正最终的结果别无二致,因此臣妾劝你,还是选择第一条路……”
第三十九章(41)
顺治面无表情,在瞬息之间已下了决心,打断道:“别说了,拿过来罢。”沈世韵一怔,道:“你说什么?”眼光下意识中竟有几分回避。顺治道:“你说的那份遗诏,给朕看看,我签字便是。”沈世韵脸色立时变得极为难看,显出副扭曲的痛苦之状。瞪视着桌角的卷筒,仿佛在怨恨自己为何要将它取出来,又或是恨不得以眼神就将它化为灰烬。最终满含怨恨的瞪了顺治一眼,咬了咬红艳的嘴唇,重新将纸卷摊开,恨恨地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可别说本宫逼你。那我就恭祝皇上……一路走好,早登极乐!”最后几字咬牙切齿的说出,展现的是一腔深深怨恨。顺治头也不抬,道:“多谢韵贵妃了。”这句话对此时情形更增讽刺,沈世韵眼中燃烧着怒火,她向来是喜怒均不形于色,似今日如此气法,连自己也尽在意料之外。顺治沉默半晌,匆匆看罢遗书,不顾沈世韵恨不得将他盯成冰柱的视线,取过了毛笔。
此时殿中忽然响起个声音,道:“逼宫退位,一个不好触犯民怨,也未必能安百官之心。你以为以假遗诏瞒天过海,能骗过多久?难道你要将知情者尽数灭口了不成?我不答应!”从房内走出的原来是玄霜,他已换过一身光鲜衣裳,从头到脚都透着华贵。头顶戴着一顶漆黑冠冕,将他的头发固定到独有形态,凌散而不失齐整,两者达到了巧妙的相融,这恰与他时而愤世嫉俗,时而游戏人间的个性颇为相符。兼之以开口时无意中散发的威严气势,更显出冠绝天下的霸气,纵是太子威仪,亦不能及。恐怕要说他是真正的少年天子,也不会令人起疑。沈世韵见玄霜突然出现,竟然并未动怒,对于有人在紧要关头打断了她即将到手的胜利,相反竟还有些庆幸。又或是她已有所意识,却宁可欺骗自己,也不肯承认。当即故作随性,道:“是啊,我本来也不主张如此。既然这样,玄霜,你可是他的宝贝儿子,不妨来劝劝你皇阿玛。”
玄霜木然立在当场,视线停留在桌面铺开的遗诏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而此时又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本王也不答应!”几人同时转头,就见多尔衮大步踏进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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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亲王带人慢条斯理地行走,有心拖延,又不敢耽搁太久。上官耀华紧随其后,两人都是沉默不语,内里心思千回百转。到了乾清宫外围,福亲王本想远远观望情势,但见宫门大开,不断有侍卫在里外穿梭,门前另有几名王公等候,神色显出焦急,这都是多年的同僚,也是近月前在吟雪宫聚会时打过照面的。宫中随时可见点着火把,四处奔走的侍卫,都是一副重任在身,急赶着寻人的焦急模样。从这乱作一团的情势看来,动乱必然是取得了些成效,却似乎更有意外之变。眼前局面究竟如何,不靠近询问,难以预料。福亲王到底算漏了一着,脸色极是不快,带着下属,前去与众人见礼。此前在宫门前喊话的老者英亲王阿济格向他斜睨一眼,道:“福亲王,怎地姗姗来迟?”福亲王拱手为礼,道:“实在抱歉啊,之前府上有些事耽搁了。眼前情形怎样?拿到了玉玺没有?”阿济格冷哼一声,单见他先前那一副悠哉游哉闲逛来的架势,摆明了是有心拖延,来捡现成便宜。但眼下皇帝出逃,他们一众同盟可说是谁也没捞到好处,行动才刚刚开始,那也没什么差别。为官年长者,都能修炼出一身宠辱不惊的硬功夫,当即故作大度,道:“你来得倒巧,我们将宫门砸开之时,已经瞧不见皇帝那小子的人影了。如今本王正派人在宫内全力搜捕,已过了几个时辰。要不能及时寻他出来,一旦他再能翻身,可就轮到咱们几个都没有好日子过。”
福亲王沉吟道:“皇帝竟然不在宫中?这倒奇了。但眼下守宫门的侍卫都已换成了咱们的人,他要想出宫,还得先过这一关再说。然而既然咱们始终未闻禀报,想来他如今还在这紫禁城内院。”阿济格心道:“废话。”嘴上则道:“福亲王果然见解独到,因此本王派人在皇宫内部加力搜索一举,倒似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福亲王道:“是了,也不能单由大人辛苦。”沉下脸道:“耀华,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搜?”
阿济格冷哼一声,道:“让咱们的人辛苦些也就是了,哪敢劳动承王殿下?”福亲王道:“惭愧,惭愧,王爷过奖了。小儿在各方面都有一套,最怕给别人看扁了,因此任何时候,都要争取表现。耀华,是不是啊?”这是有意拿义子吹嘘长脸。上官耀华心中冷笑,应道:“能为义父及众位王爷出力,是小王三生有幸。”转身一挥手,道:“走!”背后同时带起一路队伍,朝皇宫各处搜寻。
上官耀华每过一条岔路,都要甩下几名兵将。要搜皇上一人,带着大部队东奔西跑,有几分“杀鸡用宰牛刀”之象。而兵分数路,寻找速度也能加快不少。另外上官耀华不愿给旁人抢去功劳,更是虚荣心强烈作祟。一面快速奔行,同时也用眼角余光不断打量身后将士。到得一处冷落的宫殿之前,上官耀华头也不回,道:“你们两个,随本王进去搜,其余人继续前进。”众将对这分工还有所不满,但他们训练多时,所要做的便是“服从”二字,也未多言。一名兵将扯了扯另一人衣袖,紧跟在他身后。
那宫殿内部其实十分窄小,过不多久,就探遍此处空无人迹,另外随处可见垂挂的蜘蛛网,显然是许久无人前来。上官耀华仍不死心,转入内殿,将手中长剑四处攒刺,冷光森然,在高立的柜门间穿进穿出,木屑纷飞,柜子上戳出一个个窟窿,看得身后侍卫心惊胆战,最终只剩得壁角一架木桌,孤零零的立在一旁。上官耀华提剑一挥,剑尖距木桌三寸有余,冷冷地道:“喂,去把桌子搬开。”
背后一名侍卫怔了怔,微显瑟缩,迟疑道:“我……我?”上官耀华道:“废话,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动手?”那侍卫不敢再推,上前按住桌子四角,谨慎地蹲下身子,桌脚只听得“吱——吱——”的摩擦声响,桌子却不见挪动。上官耀华斥道:“行了,你装够没有!”猛然一步踏上,挥剑便砍。那侍卫见剑尖对着自己头顶砍到,吓得退到一旁,双手拦在头顶,“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尖厉。然而上官耀华这一剑却是贴着他头皮擦过,将发髻削落,登时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却是一个女子。上官耀华顺手一剑斩下,又将那桌子从中劈为两半,散下的空隙间,呈现出的是空空荡荡的地面。
等那女子意识恢复,慌忙返身遮挡。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果然是你,你跟过来做什么?主意是谁出的?说!”原来那女子就是程嘉璇。此时吓得恨不能与木桌合为一体,小声道:“这,不是我……这是……”后方那侍卫见遮掩不住,叹口气将官帽取下,也露出一头长发,却是平若瑜,道:“这主意嘛,方才咱们都听到是小璇提议。不过拉着她付诸实施的,是我。你可别生气啊,我们也是因为担心你,这才……”上官耀华道:“荒唐!一天不惹祸,你就闲得发慌,是不是?我让你看着我妹妹,不是让你带着她胡闹来的。”
程嘉璇绞扭着双手,小声道:“可是哥哥,你怎么看穿是我的?”上官耀华冷冷地道:“没有看过猪跑,就不要自称吃过猪肉。一个人想要暴露,是时时刻刻都会有破绽可寻的。好比方才叫你搬桌子,你对自己的姿势,还真是时刻注重啊?没见过干体力活的,还在卖弄【创建和谐家园】。要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此地又无女子在旁,犯不着将自己动作摆得千娇百媚。第二,要是连这张桌子也搬不动,怎配在福亲王府当差?连最初挑拣的一关,他就混不过去。另外,我知道让你们这两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混在一块,想安安分分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在点兵练阵时就有意拖延,好给你们留下耍花样的机会。途中有几次我察觉有异,仍旧是睁一眼闭一眼,没来拆穿你们。但我时刻注意观察,通常站得久了,男人更易懒散,东倒西歪,或是同旁人说闲话。但要是经过专门的训练,男人固能安如泰山,反倒是混杂在其中的女子,假装得再从容,仍然会显出种弱不禁风的娇柔,一看就是吃不起苦。奔跑时我也在观察,你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瞧瞧一群男人之中,混杂着两个女人,看她跑步时的姿势步法,同旁人可有不同?经验足够的话,一眼就能认出。不过我是背向观察,这才有些困难。”
平若瑜苦笑道:“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个人才。怪不得当初我易容来接近你,那个自称江湖女侠的南宫雪一无所觉,反倒是你看出端倪。福亲王说你各方面都有一套,我瞧是这方面最为顶尖。”上官耀华笑了一笑,显然经人夸奖总是舒心,道:“小璇的伪装,是专门露破绽给人看的。若瑜,你女扮男装得久,比她多几分经验,起初我还未一眼识破。只不过方才我让她随我进房,她是拉过你衣袖的罢?我了解小璇,像她这样胆小的孩子,到陌生所在,总希望能有人陪着她。是福是祸,都要一起承担,才会有安全感。那时她想求助,一定是找你这只一条线上的蚂蚱了。你说呢?”
第三十九章(42)
程嘉璇此时已缓过神来,拍手笑道:“好啦,好啦,我算是服了你,不愧是我哥哥,果然了得!不过,你的心怎么倒比针尖还细?嫂子,看来以后你有的是苦头吃了,不能在我哥面前有任何隐瞒,否则,可是很没面子的。”平若瑜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你哥的视线要是时时刻刻都停留在我身上,如此体贴入微,我也不介意。夫君,我要是没猜错,你有意遣退旁人,就是想将此事私下解决?到了这一步,你总不会再赶我们走了罢?这宫中如今乱做一团,到处都是侍卫,我们两个弱女子独自出宫,岂不更是危险?”其实以平若瑜的武功,如无顶尖的大内高手在侧,尽可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但她不知是从何处听说,夫妻间女人要是太过强势,会令男人觉着失去存在感,逐渐转为自卑,进而选择逃避,等于是自行将丈夫推到其他女人身边。因此平若瑜自嫁给上官耀华后,便不大再用武功,多半是以小鸟依人的娇弱言行,来向他寻求呵护。上官耀华对她虽仍算不得温柔,至少已比最初的恶言恶语好过太多,由此平若瑜更是坚信这一条真理。
上官耀华面有讥嘲之色,道:“她还罢了,几时轮到你来自称弱女子?实话说你们两个能否平安回府,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们非要自作主张,不听我的劝告,死在外头也是活该。不过待会儿给我的下属瞧见,只道我管教家眷无方,坍了我的台面。算了,你们留下来就是。”平若瑜与程嘉璇立时齐声欢呼起来,上官耀华冷冷道:“多大的女孩子家,还像小屁孩一样没规没矩。给我注意检点,少拖后腿。”平若瑜笑道:“你放心,反正你怎么说,我们也怎么做就是了。那我们接下来有什么任务?”上官耀华道:“说得倒好听。据说前不久韵贵妃与夏庄主做过交易,请他在动乱时出手相助。福亲王不愿多做无谓之举,正是想以逸待劳,先等夏庄主去替他找玉玺。不过到得此时,仍未见到那个夏庄主的影子,连解释也不肯送来一句,不知在闹什么名堂。”
平若瑜沉吟道:“是夏叔叔?我虽然跟他接触不多,听爹爹说,他是个极爱出尔反尔之人,最是靠不住。这许久还未到,恐怕是改了主意,不愿来助韵贵妃啦,咱们还是早做打算为妙,免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唉,好歹也是一派武学大宗匠,就是这个不守约的脾气最让人吃不消。”上官耀华不屑道:“你们四大家族之人,行事有几个是靠得住的?我倒要去问问义父,他打算等到几时。难道这夏庄主迟迟不动手,他就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三人刚从殿中走出,另一条岔路口奔回几位侍卫。上官耀华等几人到了面前,才淡淡问道:“有了线索没有?”
其中一人刚要作答,一眼见到旁侧的两位女子,仿佛吃了一惊,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上官耀华早已等得不耐,斥道:“发什么呆?你这辈子没见过女人是怎地?再看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那侍卫连忙告罪,道:“奴才并未寻得皇上踪迹,不过……不过……”一面仍不住朝平若瑜两人打量,上官耀华道:“尽管当她们是死人,还不快说!”那侍卫凑到上官耀华耳边,低声道:“有人看到,韵贵妃带着皇上回了吟雪宫。不过……这传言是否可信,奴才们也不能肯定。”
上官耀华自语道:“先下手为强么?嗯,这倒确是韵贵妃的作风。对付她一个,尽可手到擒来,用不上我精心策划的那出狗咬狗……”那侍卫道:“承王爷,那咱们该如何是好?”上官耀华怒道:“吵什么了?没见本王正在想?”那侍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搭腔。上官耀华盘算片刻,道:“这一局,是谁先抢占先机,谁就有利。你们分开几路,去给余党士兵通些假消息,将皇上那边的情形,说得越弱越好。本王既能想到,那些王侯也不笨,自然急着独吞胜果,那消息定然不会外泄。即使要去,也会率军悄悄前往。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彼此穿帮。”那一群侍卫叽叽咕咕地议论几句,都道:“还是小王爷高明,那奴才们这就去办。”等众人散尽,上官耀华对两女道:“走罢,待我再支开福亲王,正好混淆众人耳目。”
三人回到乾清宫门前,果然得了下属密报的众位王侯各自借故离开,只剩得福亲王与零星数人,阿济格也尚在场。这正是上官耀华所要的效果,福亲王一见了他,冷笑道:“耀华,你的艳福当真不浅,出来干掉脑袋的事,身边还要带着妻子和妹妹。”阿济格笑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小王爷得以精通此道,说不定你福亲王年轻时,比他更有一套?可惜,可供选择的太多,倒也令人为难。”这正是讥讽福亲王年老无妻。
福亲王不理他取笑,冷冷的道:“王爷这就不够意思了罢。大家既是同盟,理当互相照应。刚才你的手下,好像向你禀报了什么,你就想一个人都担下了?”他有所察觉还不要紧,但他察觉后偏偏开口询问,却令阿济格着实尴尬。连忙打个哈哈,道:“我正打算给你说,就瞧见小王爷左拥右抱,这可不是一时忘了嘛?听说皇上到了御花园,本想假扮花匠,但仍是给人认了出来。现下暂未打草惊蛇,但大家已在逐渐收拢包围圈。这一块地利占优势,只要手脚落得快,定能手到擒来。”福亲王道:“哦?已有不少人出发去了?还形成了包围?”
阿济格这才觉出异常,干笑道:“你瞧,大伙儿果然都争着抢得头功,这一会儿,身边走得一个不剩,本王还道是出了什么古怪,想必是各自得了小道消息,都去捉拿皇上了。这么一声不吭便去,可也真令人着恼。”上官耀华道:“王爷此言差矣。大家结为同盟之交,为的便是一齐推翻皇帝,夺得玉玺。无论哪一方取胜,都算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此事耽搁不得,自须得速战速决,否则万一逮不到皇上,岂不坏了大事?人家只是急于完成任务,可不是成心冷落咱们,却来强分什么彼此?”
阿济格冷笑道:“小王爷当真巧舌如簧,只不过在此之人,都没什么假正经的必要。你要真是这等忠臣良将,也不会跟着我们犯上作乱了。”上官耀华道:“小王不才,的确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我不过是说那几位王爷无意独吞,你又何必要说不在场之人的坏话?既然不信任他们,当初何必与其合作?换句话说,如有机会,你也可能随时背叛我们,是不是?”阿济格给他几句话噎得一句也辩驳不出,当先拂袖而去。上官耀华道:“义父,您随他同去,孩儿瞧此人也是有勇无谋之辈,到时不是您的对手。但孩儿总觉得,韵贵妃虽明言不愿公然出面,但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恐怕背地里另有图谋。咱们的好事,可不能半途给她坏了。因此孩儿先去吟雪宫走一趟,探明虚实。如无异状,她手下的将士也不能做缩头乌龟,我们立即再来支援。”平若瑜两人见他言辞滴水不漏,堪称绝妙,都是暗暗心折。
福亲王却知上官耀华虽然贪功好胜,行事仍以力求稳妥为主,绝不会自行承担一个风险极大的任务。何况又是由他主动提出,恐怕是得到了什么情报,却不肯向自己说。心道:“你给我装神弄鬼,我就顺着你的路子走,且看咱们是谁斗得过谁?”佯装出担忧之色,道:“我看你的顾虑很有道理。韵贵妃这种人,虽然不会武功,却长于借刀杀人。有多少武学高明之士,都是折在她手上?你一个人去,本王不放心。就让那群人到御花园闹腾,我随你去吟雪宫探探。”上官耀华心里一动,知道福亲王也是个奸猾成性之人,果然不会那般好骗。迟疑道:“义父……?”福亲王打断道:“你不用说了,将旁人引到势力最强大的一侧,不正是你的鹬蚌相争之计?休要耽搁,走。”平若瑜二女都道他定然另有妙计脱困,谁料他竟是恭敬施礼,道:“如此,就多谢义父了。”
一行人径自朝吟雪宫前进,上官耀华双眼不住转动,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接近吟雪宫之时,忽见另一路人马守在外围,似乎另有监视之意,以备随时翻脸动手。上官耀华皱眉打量,道:“里侧是韵贵妃的守卫,那一群……似乎是摄政王的人马。”福亲王冷笑道:“哦?他也来了?动作够快的么?耀华,看来你的猜测……或者说是‘预感’,倒准确得很。”上官耀华不动声色,道:“那是多承义父教导,还须仰仗了您的福气。”福亲王哼了一声,道:“臭小子嘴巴越来越甜,却不知肚子里在转什么鬼胎。谁晓得皇上在不在里面……瞧这外头围得铁桶相似,想找人到前探路,未见得有机会……唯有静观其变。”上官耀华道:“也罢,他们若能逼得皇上去取玉玺,咱们此刻在旁窥探,倒是歪打正着。”
第三十九章(42)
程嘉璇此时已缓过神来,拍手笑道:“好啦,好啦,我算是服了你,不愧是我哥哥,果然了得!不过,你的心怎么倒比针尖还细?嫂子,看来以后你有的是苦头吃了,不能在我哥面前有任何隐瞒,否则,可是很没面子的。”平若瑜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你哥的视线要是时时刻刻都停留在我身上,如此体贴入微,我也不介意。夫君,我要是没猜错,你有意遣退旁人,就是想将此事私下解决?到了这一步,你总不会再赶我们走了罢?这宫中如今乱做一团,到处都是侍卫,我们两个弱女子独自出宫,岂不更是危险?”其实以平若瑜的武功,如无顶尖的大内高手在侧,尽可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但她不知是从何处听说,夫妻间女人要是太过强势,会令男人觉着失去存在感,逐渐转为自卑,进而选择逃避,等于是自行将丈夫推到其他女人身边。因此平若瑜自嫁给上官耀华后,便不大再用武功,多半是以小鸟依人的娇弱言行,来向他寻求呵护。上官耀华对她虽仍算不得温柔,至少已比最初的恶言恶语好过太多,由此平若瑜更是坚信这一条真理。
上官耀华面有讥嘲之色,道:“她还罢了,几时轮到你来自称弱女子?实话说你们两个能否平安回府,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们非要自作主张,不听我的劝告,死在外头也是活该。不过待会儿给我的下属瞧见,只道我管教家眷无方,坍了我的台面。算了,你们留下来就是。”平若瑜与程嘉璇立时齐声欢呼起来,上官耀华冷冷道:“多大的女孩子家,还像小屁孩一样没规没矩。给我注意检点,少拖后腿。”平若瑜笑道:“你放心,反正你怎么说,我们也怎么做就是了。那我们接下来有什么任务?”上官耀华道:“说得倒好听。据说前不久韵贵妃与夏庄主做过交易,请他在动乱时出手相助。福亲王不愿多做无谓之举,正是想以逸待劳,先等夏庄主去替他找玉玺。不过到得此时,仍未见到那个夏庄主的影子,连解释也不肯送来一句,不知在闹什么名堂。”
平若瑜沉吟道:“是夏叔叔?我虽然跟他接触不多,听爹爹说,他是个极爱出尔反尔之人,最是靠不住。这许久还未到,恐怕是改了主意,不愿来助韵贵妃啦,咱们还是早做打算为妙,免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唉,好歹也是一派武学大宗匠,就是这个不守约的脾气最让人吃不消。”上官耀华不屑道:“你们四大家族之人,行事有几个是靠得住的?我倒要去问问义父,他打算等到几时。难道这夏庄主迟迟不动手,他就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三人刚从殿中走出,另一条岔路口奔回几位侍卫。上官耀华等几人到了面前,才淡淡问道:“有了线索没有?”
其中一人刚要作答,一眼见到旁侧的两位女子,仿佛吃了一惊,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上官耀华早已等得不耐,斥道:“发什么呆?你这辈子没见过女人是怎地?再看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那侍卫连忙告罪,道:“奴才并未寻得皇上踪迹,不过……不过……”一面仍不住朝平若瑜两人打量,上官耀华道:“尽管当她们是死人,还不快说!”那侍卫凑到上官耀华耳边,低声道:“有人看到,韵贵妃带着皇上回了吟雪宫。不过……这传言是否可信,奴才们也不能肯定。”
上官耀华自语道:“先下手为强么?嗯,这倒确是韵贵妃的作风。对付她一个,尽可手到擒来,用不上我精心策划的那出狗咬狗……”那侍卫道:“承王爷,那咱们该如何是好?”上官耀华怒道:“吵什么了?没见本王正在想?”那侍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搭腔。上官耀华盘算片刻,道:“这一局,是谁先抢占先机,谁就有利。你们分开几路,去给余党士兵通些假消息,将皇上那边的情形,说得越弱越好。本王既能想到,那些王侯也不笨,自然急着独吞胜果,那消息定然不会外泄。即使要去,也会率军悄悄前往。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彼此穿帮。”那一群侍卫叽叽咕咕地议论几句,都道:“还是小王爷高明,那奴才们这就去办。”等众人散尽,上官耀华对两女道:“走罢,待我再支开福亲王,正好混淆众人耳目。”
三人回到乾清宫门前,果然得了下属密报的众位王侯各自借故离开,只剩得福亲王与零星数人,阿济格也尚在场。这正是上官耀华所要的效果,福亲王一见了他,冷笑道:“耀华,你的艳福当真不浅,出来干掉脑袋的事,身边还要带着妻子和妹妹。”阿济格笑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小王爷得以精通此道,说不定你福亲王年轻时,比他更有一套?可惜,可供选择的太多,倒也令人为难。”这正是讥讽福亲王年老无妻。
福亲王不理他取笑,冷冷的道:“王爷这就不够意思了罢。大家既是同盟,理当互相照应。刚才你的手下,好像向你禀报了什么,你就想一个人都担下了?”他有所察觉还不要紧,但他察觉后偏偏开口询问,却令阿济格着实尴尬。连忙打个哈哈,道:“我正打算给你说,就瞧见小王爷左拥右抱,这可不是一时忘了嘛?听说皇上到了御花园,本想假扮花匠,但仍是给人认了出来。现下暂未打草惊蛇,但大家已在逐渐收拢包围圈。这一块地利占优势,只要手脚落得快,定能手到擒来。”福亲王道:“哦?已有不少人出发去了?还形成了包围?”
阿济格这才觉出异常,干笑道:“你瞧,大伙儿果然都争着抢得头功,这一会儿,身边走得一个不剩,本王还道是出了什么古怪,想必是各自得了小道消息,都去捉拿皇上了。这么一声不吭便去,可也真令人着恼。”上官耀华道:“王爷此言差矣。大家结为同盟之交,为的便是一齐推翻皇帝,夺得玉玺。无论哪一方取胜,都算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此事耽搁不得,自须得速战速决,否则万一逮不到皇上,岂不坏了大事?人家只是急于完成任务,可不是成心冷落咱们,却来强分什么彼此?”
阿济格冷笑道:“小王爷当真巧舌如簧,只不过在此之人,都没什么假正经的必要。你要真是这等忠臣良将,也不会跟着我们犯上作乱了。”上官耀华道:“小王不才,的确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我不过是说那几位王爷无意独吞,你又何必要说不在场之人的坏话?既然不信任他们,当初何必与其合作?换句话说,如有机会,你也可能随时背叛我们,是不是?”阿济格给他几句话噎得一句也辩驳不出,当先拂袖而去。上官耀华道:“义父,您随他同去,孩儿瞧此人也是有勇无谋之辈,到时不是您的对手。但孩儿总觉得,韵贵妃虽明言不愿公然出面,但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恐怕背地里另有图谋。咱们的好事,可不能半途给她坏了。因此孩儿先去吟雪宫走一趟,探明虚实。如无异状,她手下的将士也不能做缩头乌龟,我们立即再来支援。”平若瑜两人见他言辞滴水不漏,堪称绝妙,都是暗暗心折。
福亲王却知上官耀华虽然贪功好胜,行事仍以力求稳妥为主,绝不会自行承担一个风险极大的任务。何况又是由他主动提出,恐怕是得到了什么情报,却不肯向自己说。心道:“你给我装神弄鬼,我就顺着你的路子走,且看咱们是谁斗得过谁?”佯装出担忧之色,道:“我看你的顾虑很有道理。韵贵妃这种人,虽然不会武功,却长于借刀杀人。有多少武学高明之士,都是折在她手上?你一个人去,本王不放心。就让那群人到御花园闹腾,我随你去吟雪宫探探。”上官耀华心里一动,知道福亲王也是个奸猾成性之人,果然不会那般好骗。迟疑道:“义父……?”福亲王打断道:“你不用说了,将旁人引到势力最强大的一侧,不正是你的鹬蚌相争之计?休要耽搁,走。”平若瑜二女都道他定然另有妙计脱困,谁料他竟是恭敬施礼,道:“如此,就多谢义父了。”
一行人径自朝吟雪宫前进,上官耀华双眼不住转动,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接近吟雪宫之时,忽见另一路人马守在外围,似乎另有监视之意,以备随时翻脸动手。上官耀华皱眉打量,道:“里侧是韵贵妃的守卫,那一群……似乎是摄政王的人马。”福亲王冷笑道:“哦?他也来了?动作够快的么?耀华,看来你的猜测……或者说是‘预感’,倒准确得很。”上官耀华不动声色,道:“那是多承义父教导,还须仰仗了您的福气。”福亲王哼了一声,道:“臭小子嘴巴越来越甜,却不知肚子里在转什么鬼胎。谁晓得皇上在不在里面……瞧这外头围得铁桶相似,想找人到前探路,未见得有机会……唯有静观其变。”上官耀华道:“也罢,他们若能逼得皇上去取玉玺,咱们此刻在旁窥探,倒是歪打正着。”
第三十九章(43)
一行人当即在隐蔽处伏下,观望着吟雪宫情形。半晌之后,忽见地面投下一片阴影,福亲王猛然转头,抬手一枚飞镖击出。就听“咕”的一声,天空中直落下一只鸽子。福亲王顺手抄住,从那鸽子脚下取出一只卷筒。拆开看过半晌,冷笑一声,道:“有趣,有趣。”上官耀华低声道:“义父,出了什么事?”福亲王冷笑道:“夏庄主这自命清高的老家伙,给韵贵妃寄来书信,声称自己不愿助纣为虐,致使天下生灵涂炭,与他自身良心有违,因此双方交易取消。请韵贵妃体谅他年老力衰,只愿安度晚年……又说李盟主亲自前往边关平乱,相信不久之后,叛乱部族便能尽数降服……如此看来,确有可能扭转大清格局,倒是不妙哇!”上官耀华向他瞥了一眼,目光重新转向吟雪宫外围。平若瑜道:“义父,咱们可得尽早动手。万一当真给李盟主平定了边疆战乱,班师回朝,这前后夹击之下,恐怕又要给皇上扳回一局。那咱们就功亏一篑了。”福亲王不耐道:“还用得着你来提醒?现在动手,你是等着给那些侍卫当靶子还是怎地?”
两人自行争论,没有人注意到上官耀华眼中神色极是复杂,即使将大海沉入他眼中,恐怕也不会有这等深沉。他脑中究竟转过了多少念头,将各自隐藏的利弊反复盘算,揣度局势,默然不语。直到福亲王那边终于达成共识,站起身道:“就是这样了,耀华,咱们走罢。”上官耀华眼中终于尘埃落定,片刻平静之后,陡然掀起滔天波澜。正所谓:风波平地起,变故仓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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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看着大摇大摆进殿的多尔衮,余光扫向一旁依旧不依不饶的沈世韵,再看向半途【创建和谐家园】的玄霜,最后目光收拢,尽然落在多尔衮身上,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凉,不禁仰天长笑,道:“皇叔,原来你也参与了这桩阴谋。哈哈,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你们所有人……所有朕信任之人,都要联合起来背叛朕么?哈哈……哈哈哈!”
多尔衮不动声色,道:“皇上,本王并不是背叛你。当年太宗皇帝驾崩,礼亲王等人主张拥你继位,也曾有言在先,事后朝中若是超过半数【创建和谐家园】劾你的政绩,你就该自觉退位让贤,庄太后也是一口答允。如今众口一词,都说你不适合再坐皇位,现下不过是来履行对先帝的承诺而已。方才本王在门外,都已听到了,先帝的遗诏是假,旨意却是真。据您先前所言,对大清皇室忠心耿耿,不允江山落入外姓之手,总算是尽忠尽责,本王对此深表敬意。不过你若是将皇位禅让于我,本王同样是皇室血脉,身为爱新觉罗氏嫡系子孙,更是太宗皇帝的亲兄弟,由我继位,那自是再合适不过,且不存在血缘冲突,总比给【创建和谐家园】趁机捡去便宜好得多了。再说,连你最亲近的韵贵妃,还是此事主谋,相比之下,本王的选择,也就不足为道了。”
沈世韵冷笑道:“背叛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果然不愧是摄政王爷。本宫今日才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做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要说这血缘嘛,或许的确是你跟皇上更近一些。不过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也配再以太宗皇帝的亲兄弟自居?”多尔衮道:“韵贵妃,你不必在此含血喷人。本王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你倒是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请他评判公道?”
沈世韵道:“你以为本宫不敢?此事在宫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独他一人蒙在鼓里,倒也可怜。你真要向他揭晓这个沉埋多年的秘密?”多尔衮道:“娘娘似乎只懂得危言耸听,在皇上面前一味言过其实,不知是何居心?”沈世韵道:“你若是问心无愧,为何自己不说?”多尔衮道:“正因本王问心无愧,根本不知自己做下何种错事,从何说起?”
沈世韵一时语塞,顺治听两人争辩,愈发烦躁,道:“你们想要玉玺,朕确是没有带在身上。若是不信,只管来搜啊!”多尔衮淡淡一笑,道:“这倒是不必。如此重要之物,本王相信皇上不会随身携带。但您死守着玉玺,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能用,再放在你身上,只会招致杀身之祸。咱们还算是自己人好商量,难道还指望【创建和谐家园】的官员对你手下留情?你该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本王决不主张取你性命……”顺治道:“也即是说到了万不得已之时,皇叔同样会选择送朕一程?”多尔衮碰了个钉子,紧接着又道:“这七年以来,你高居帝位,始终便是由本王辅政,现今将皇位让给我,便于我直接行使各项大权,于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这仍是以循循善诱为主。玄霜忽然插话道:“怪不得啊,我说太祖爷及先帝自满洲起兵,与明军相抗,每次都能以少胜多,逐渐形成势力,攻占中原。可怎么自此之后,大清就始终半死不活的,连民间的几个小喽啰都打不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由太皇叔您老人家辅政所致。唔,让您继位,‘于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是不是?那又何必进行这皇位更替?您说得漂亮,我也学您说上几句。咱们都是为着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为着我朝能够千秋万世,一统天下,可不是单为满足私人称帝的野心。再者说来,您只是假手于人,已闹得我朝国运衰退,边疆滋扰不绝,一旦真正放权于您,只怕局面更将急转直下。你让我皇阿玛如何放心?”
多尔衮不愿理会玄霜胡搅蛮缠,只向顺治继续劝道:“小孩子不懂事,满嘴胡言乱语,相信皇上不会受他蛊惑。你还称我一声皇叔,我肯在此一本正经地同你商谈条件,已是将你当做同辈看待……(玄霜道:“你自称是跟国君平起平坐,还要皇上谢天谢地?”)不然,我又何须苦苦等着你的一句答复?本王只要皇位即可,人就应懂得‘能知足者,常乐耳’之理。”顺治冷笑道:“要不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玉玺的下落,还会耐心对朕客客气气?皇叔,你也敢说一句‘知足者常乐’?在朕七年来,事无巨细,全依着你的主张之后?近来又刚封过你一个‘皇父摄政王’之位后?仍然变本加厉,又来向朕索取皇位?”
多尔衮道:“这皇位,本王是要定了。你交也要交,不交,也要交!但本王现在仍有条件相换,只要你说出玉玺的所在,本王就替你平定了外头叫嚣的那些乱党,给你出一口恶气,如何?”顺治抬头看向多尔衮,道:“朕看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你现在还有把握,说以你一人之力,便能收拾尽造乱之众?”多尔衮面色微显讪然,即使他百般托大,也最多是夸口一句与多股势力拼得个势均力敌,要想彻底镇压,的确没有万全的把握。动乱成功后的一场内战,是致胜的关键,同样却也是麻烦最多,风险最大的一步。摆明了不愿谈起此事,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不劳你操心。你要做的,就是交出玉玺,事后的皇位之争,自以有能者得之。本王知道你不耐烦请人裁剪布料,因此连登基后的龙袍,我也先一步备妥了。”说着猛地将披在外部的官服扯下,露出内里一件金光灿烂的龙袍,登时耀目生辉。
顺治拊掌而笑,道:“原来连龙袍都准备好了。太皇叔果然计划周全!妙哉!”多尔衮煞是自得,这一件龙袍自赶制完毕,他在府中就曾暗中穿起过数遍,如今终于等到机会,足以在皇上面前穿起炫耀,这份感觉自然又非前时所可比拟。玄霜脸色逐渐阴沉下来,道:“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先前商谈计划,可没提到您有这一手啊?我知道了,您是觉着皇上再无还手之力,这计划只剩最后一步,你再也用不到我们了,打算背约?”
多尔衮冷笑道:“不错,难为你还记着那个约定。谁敢阻拦,我就杀谁,别说是你们,到时外头那些人有哪一个不服,本王也定会令他后悔!”顺治冷笑道:“原来乱党之中,内乱也还不少啊?你为了得到皇位,什么都可以牺牲,也同样可以背叛盟友?”玄霜插话道:“盟友之间,存在的本来就只有背叛。结盟之初,正是因为有着相同的理想和追求,才会走到一块儿。等到目的初步实现之后,盟友必然反目相争。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太过相似,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对于到手的好处不愿平分,对于近在眼前的利益,又将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夺。所以他们必将斗得你死我活,直到另一个人不再存在于世上为止……太皇叔,我说得对么?”多尔衮赞许地一点头,道:“不愧是凌贝勒,果然明白事理!人与人的关系,原就是互相利用,等价值尽了,就立即甩脱,免得受他拖累。如此说来,你是已然接受现状,且毫无怨言的了?”玄霜道:“正是。皇孙十分高兴,不必再受太皇叔的拖累。”
沈世韵冷笑一声,从桌旁站起,道:“如果摄政王当真要与本宫为敌,我固然不惧你的战书,但你也不要自信太满,谁胜谁负,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多尔衮笑道:“我瞧自信太满的是你,不是本王。你拿什么跟我打自以为是的必胜之赌?就凭你手下的那一群江湖豪客?现下还有几人心甘情愿为你效力?勾结反贼,只怕罪名更重。你自己的亲生儿子,身居魔教的副教主一位,这一点你要如何解释?不说别的,单是送给各部落邀战的书信,以及伪造的圣旨,一经公布,足可给娘娘致命一击。虽然当时大家未置可否,但本王也说过,盟友之间,随时都存在背叛。树大招风,如果你的势力,足以威胁到胜后平等瓜分,我想所有人都会乐意先合力扳倒你,再言其他。”
第三十九章(44)
顺治忽道:“那玉玺……朕保管在一个十分隐秘之处。若不由人带路,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立时三人目光都转了过来,要极力听清这具有莫大干系的一句话。顺治仿佛有意吊人胃口,道:“各位既然都想要这玉玺,朕就顺应众意!只不过玉玺只有一份,还要请你们两方先分出个胜负来,朕才能将玉玺交给胜者。”玄霜抱着双臂,脚跟迅速向外一转,身形如陀螺般转动,转眼已与沈世韵岔开一段距离,冷冷地道:“不是两方,是三方。别将我跟那个女人扯在一起。同样的结果,也可有千百种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缘由。她拥戴我继位,是想让我作为她的傀儡。而我,则是为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去争夺皇位。两者互有本质差别。”顺治道:“那样更好,多一方加入,可看性也会增加一分。三位尽请使出浑身解数,大争一场便是。”他一力鼓动三人相争,好似眼下要争的不是他的皇位,而是另一件毫不相干之物。而他也不是争夺物的主人,不过是这场闹剧的一个看客。
多尔衮是最早恢复冷静,道:“韵贵妃,凌贝勒,别上了他的当。我猜皇上的目的,正是要在咱们当中行使反间计,等到各自实力大损,就再不具备同他相争的能耐,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收拾下咱们这群‘反贼’……咱们还是先齐心协力,令他交出玉玺,再来以武相争,定夺归属,二位以为如何?”玄霜冷笑道:“哟,这一会儿又是盟友了?风向转得挺快啊?”多尔衮淡淡道:“你这么聪明,老实说,本王不忍心与你为敌。不如你先与我结盟,等整垮了韵贵妃,你仍然是隶属于本王一边的势力……”
玄霜冷笑道:“等目的达到,再来进行盟友间的背叛是么?明知如此,何必再费心结盟?好比你明知前面是悬崖,是不是仍要义无反顾的往里头跳?”多尔衮微显不悦,道:“那是两码事。”玄霜道:“哦,那就是先千辛万苦的走过了独木桥,再回过身来,毅然决然的跳下万丈深渊?”多尔衮最怕的不是申辩说理,反倒是玄霜看似头头是道的胡搅蛮缠。给他强辩的直有些哭笑不得。
顺治叹一口气,道:“皇叔,相较之下,或许朕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但你要先回答朕一个问题。答案令朕满意,才算成交。”多尔衮仿佛陡然间看到希望,忙道:“没问题!皇上只管开口,别说是一个问题,就算一百个,一千个,本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为官至今,早已修炼得处变不惊,此刻是多年来,头一次在小辈面前显露强烈情绪。但有道是,无论做任何一行,要想胜过旁人,便不能让他了解你真正的想法。一旦表露心绪,也就离败局不远了。
玄霜冷哼道:“别忘了附加条件。不管你说得再如何完美,只要皇阿玛说一句不满意,你仍然没有任何指望。这何尝不是拖延时间?但如今宫中上下,不论哪一方势力,都是您的敌对一党,您还指望谁来救你?要说起来,你实在没什么错处,走到这一步,儿臣为您可悲。但皇位之争,向来便是如此残酷,寸许都不容有失。”
多尔衮听得玄霜所言,才想起顺治所开条件的诡诈,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皇上所说的满意,能否先拿一个评判标准出来?要是全凭你一时起意,只怕是请来天下最能言善辩之士,也不能面面俱到……又或是你要出一个刁钻古怪的题目,便是天下最博学之士,也不得而知?”
顺治道:“你放心,朕是诚心求教,却不是有意难为你。请问那遗书上所言,究竟是不是事实?朕的身世究竟是怎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宗皇帝又是怎么驾崩的?”这连珠炮般的问题击得多尔衮当场怔住,真是答也不妥,不答也是不便,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这……这好像不是‘一个’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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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连绵数十里,曙光微醺中,仍在进行着千篇一律的战争。旌旗避空,锣鼓喧天,一丛丛血花溅染,一片片刀光剑影,一个个人影倒在血泊之中,一条条生命消逝在铁蹄之下。不论是李亦杰所率领的正道人士,或是边关派出攻城的将士,个个都杀红了眼。若是让旁人分辨,定然辨不出正邪。或许世上本来也没有绝对的正邪。这些兵将,自身并不愿杀戮,都是奉了主公之命,不得不成为嗜血的修罗。谁知他们心中同样渴望着蓝天,渴望着享受平等的待遇,享有毕生所追求的自由?李亦杰此刻虽自负为正义之师,但他所做的,同样是一场残杀愚民的恶行。一般的是杀戮,一般的得到谩骂和欢呼,唯一的差别,不过是立场不同的人所给予的罢了。
此时的李亦杰凝望战场,思绪万千。他作为主帅,却并未亲自上阵杀敌,而是在一旁敲击着战鼓,鼓舞士气。这对他而言,也只能尽到微乎其微的一点心力。七煞圣君江冽尘一身黑色长袍,眸中鲜红,这充斥着鲜血的战场更令他极大程度的兴奋起来。令人一眼望去,从他恶魔般的气势而言,便知他就是那个带来杀戮与死亡的魔鬼。李亦杰一面敲击进军鼓点,顺便向他瞟去一眼,只觉他这等孤绝傲世的身影,似乎有几分眼熟。正寻思着,江冽尘忽然转过头,道:“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想什么了?”
李亦杰叹了口气,脑中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道:“我在想,咱们七年前初识,闯荡江湖,寻找武林至宝断魂泪,那时也曾像现在这般并肩作战。但在我脑中,这些记忆都已经很久远,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不想借着平定战乱之机,还能让我寻回昔日的感受。不过,恐怕这也是最后一次,等从战场上回到中原,咱们就又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早晚都要一决生死。本来这只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但就因同时关系到武林运数,才会使正邪双方加倍关注。”心中默默叹息,如果还能够选择,他更愿意的是做一个普通人,和妻子一齐耕田织布,晚上在院落细语,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何等轻松惬意。而不是做一个背负了太多责任的武林盟主。
江冽尘却并未受他语气所感染,淡淡地道:“你终于承认了,你不过是利用本座,替你平定战乱。本座之所以答应你,不是为你那三个荒唐的要求,也不是你讲的见了鬼的故事,那是因为……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以兄弟相称,也是最后一次,彼此都还活着时的面面相对。将死之人,本座向来给他最大的仁慈。”李亦杰却未立即反驳,道:“因为他再也不能威胁到你什么了,是不是?其实你不断的杀戮,既是想证明自己,同时却也是在害怕罢?你害怕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怕有人会令你失去现在的地位?这算哪门子的仁善之心?”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你又何尝不是?都说无知者无畏,但凡是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都会恐惧,因为他在人世上有所牵挂,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东西。你最怕的,还是本座会伤害你身边的人,是不是?你害怕失去他们,为了掩饰这份恐惧,或者是勉强自己不去相信,你要用不断的战斗,以及拼命的违抗我,来坚定你自己的决心?”
李亦杰苦笑一声,道:“我现在才算相信,最激烈的对头,同时也会是最亲密的朋友,这句话是何等精辟。其实咱们很相像,你我都是孤独的人,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为了不被人抛弃,所以拼命的努力,拼命的想守住唯一抓在手中的那一点东西。要是有人想来动摇,那是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同他一争到底的。所不同的,只是你我一个是正,一个是邪,正邪永远不两立。这不是咱们的问题,是时代的悲哀,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如若正邪两道有所牵扯,则会被人认为是离经叛道,受尽千夫所指、白眼唾弃……其实从客观看来,咱们又何必非斗不可呢?我时常在想,假如我不是代表正义的武林盟主,你也不是立志毁灭世间的邪教大魔头,也许,你我倒可以成为一对很好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一起愤世嫉俗,一起切磋武艺……”
江冽尘微感诧异,道:“俗话说物极必反,在这边关严寒地带,倒让你的话变得多起来了。哼,我才不相信什么该死的天道运数,自己的命,本就该由自己掌控。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你们所谓的正道,一言一行,又比昔日之祭影教好过多少?你应该也很清楚罢,只是对师门可笑的忠心,再度蒙蔽了你的双眼,令你不愿,也不敢去面对。假如时至今日,你仍在执着于无谓的正邪之争,那才是真正的荒唐愚昧!……不过,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对与本座为敌,终于有所悔意了是么?那好,我就宽宏大量地饶恕你曾经的不敬之罪了,从此以后,你就与我联手便了,咱们平起平坐,一起参窥武学至理,一起得到世间最崇高的权势,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咱们脚下……相信以你我之能,绝非难事。”
李亦杰摇了摇头,道:“多谢阁下相邀之美意,恕在下另有理想,难以从命。其实咱们都没有错,只是造化弄人,既然站在敌对的立场,唯有选择不同的道路,在反复的纷争中,最终分出个胜负来,才能给天下一个交代。”在两人眼中,均觉对方是不明事理,一意孤行,偏生规劝不得,各自无趣。江冽尘也放弃了拉拢李亦杰,目光投向战阵中厮杀的众将士,目光微显嘲讽,淡淡地道:“你看如今战局,你手下那群人本来算不得何等高手,当真交起手来,仍能呈压倒之势,你可知是何故?”李亦杰皱了皱眉,不耐同他打哑谜,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十九章(45)
江冽尘冷笑道:“本座是何意,你李盟主应当很清楚才是。你带这群人上战场,为的就是在我面前逞威风,好让我看看你的将士训练有素,战无不胜,是不是?好教我知难而退,不再寻你们正道武林的麻烦?”李亦杰道:“知难而退是不敢,至少也能让你明白双方差距,总该有所收敛。”他的意图虽给对方料中,却与目的无所偏差,也不多言隐瞒。
江冽尘没向他多看一眼,道:“未战前先将底细示于人前,是最愚蠢的行为。你当了七年的武林盟主,竟仍是不知这个最浅显的道理。况且本座看来,真正不明双方差距的,好像还是你罢?你有什么资格向我【创建和谐家园】?就凭这群虾兵蟹将?那好,我就让你稍稍体会一二,免得给你小瞧了。”李亦杰不等作答,忽觉得他身上陡然散发出一股强烈杀气,本想效仿着他故做不屑,目光却早已带动着他转过头去,就见江冽尘全身尽被一团红光笼罩,眼中闪现出残忍嗜血的红芒,仅一瞬就从地面升上三尺高空,傲视战局,气势真如君临天下的王者,余光扫了李亦杰一眼,随手一挥,一片刺眼的红芒撒下,“轰”的一声巨响,方圆百里的土地齐受剧震。面前腾起阵阵硝烟,李亦杰抬手护住头脸,运上全身功力,才免于受震动波及。然而他身子却也在其中左摇右晃,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许久之后,硝烟才逐渐散去,李亦杰第一眼所见的仍是那冷血杀神般的背影,惊问道:“他们呢?他们都在哪里?”江冽尘冷哼一声,道:“愚蠢的东西,你不懂得自己去看么?”
李亦杰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祥预感,单听这语气中藏不住的自得,也知他刚才定是做了一件值得他沾沾自喜之事。然而对他而言,唯有亲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消逝,才能令他欣喜。天空阴沉得似乎立将降下一场暴雨,洗刷这人间的罪恶。烟尘已全然散尽,只见以李亦杰脚底所踏之处为中心,呈圆弧状向四周延伸,方才的战场只剩得一个巨大的深坑,仍有几处化为焦土的地面升起白烟,虚虚实实,袅袅升空,就如给死亡奏响了号角,又如同带着一个个不甘的灵魂走向往生。放眼四周,大坑中躺的尽是尸体。不论是己方或是敌方士兵,都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似乎只有铠甲上大片漫延开的血迹,才能证明他们曾经实实在在的活过,而不是从混沌初开时便是冷冰冰的死物。看他们的脸色,还停留在方才厮杀的狰狞中,只怕这一场劫难降临之时,他们还幻想着尽早结束战斗,便可回家去喝几斤烧酒,抱着老婆暖炕头。他们连痛苦都还未感觉到,就已经不知不觉的离开了人世。遥想初生之时,在他们本人不也是无知无觉?生命的诞生和消逝,都是如此偶然,在颠倒的笑声和哭声中经历生死,唯有两边那一段无边的虚空才是真实,中间夹杂的这一程年岁,反倒成了莫名其妙的产物。都说好男儿该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身后却连一个哭灵的人也不曾见,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将,或许同样可以成为支撑背后某些人的一片天,而至今日,却是死得一文不名。若说生命的诞生,就是为着孕育将来的消逝,他为何又会因这个必然进程的提前,感到如此痛心?更兼是为一群于自己非亲非故之人,李亦杰目睹着眼前惨象,竟而眼眶湿润。
死亡在一些人眼中,是深刻的罪恶;在一些它的创造者眼中,却是最值得自得的产物。江冽尘冷笑着看了李亦杰一眼,似乎对他眼下的表现既感不屑,又有几分满意,道:“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魔的力量。顷刻之间,可以让你的哪怕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于本座自身,却无半分损耗。你却拿什么来跟我斗?你纵然拼上性命,也不过是我手中消亡的齑粉罢了。”
李亦杰咬紧牙关,避免在他面前露怯示弱。谁能想到,两人前一刻犹自谈笑风生,仿佛一对最亲密的朋友,平地又起波澜,对方立时又成了自己痛恨无比的敌人。虽已极力握紧双拳,体内却仿佛另有一股悸动,连带着他的手臂也不住颤抖,令他的质问显得全无底气,道:“你自认为强横无匹的……魔的力量……就只是用来杀戮和毁灭的么?毁了整个世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江冽尘道:“你错了,魔真正的追求,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统治整个世间,奈何总有些出头鸟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来叫嚣反抗,不杀何以立威!你所说的杀戮和毁灭,都不过是为实现这个目标的一种手段而已。所谓魔的力量,则是能够确保它得以实现的工具。你现在可以继续对我嘴硬,但你能否骗得过自己?现在你还以为,你可以阻止本座?”李亦杰看着他血红未褪的双眼,似乎是一层无形的压力,不禁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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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脸色有几分尴尬,道:“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听来无益,皇上又何必执意深究?”顺治道:“如今朕没有主宰自己生死的资格,总有权了解自己的身世,朕不想直到死,都只能做一个糊涂鬼。另外,查清先帝死因,也是作为下一任君王,所需担负的首要职责。皇叔如想继位,自然也得遵依祖训行事。”多尔衮片刻惊震,在沈世韵幸灾乐祸的眼神之下,硬着头皮道:“那未免是强人所难。你在位七年,尚未查出半点头绪。怎能逼着本王在继位之前,就给你查清这桩迷案?何况权柄在手,要调查任何事,总能提供不少方便。皇上莫不是弄错了顺序?”
顺治面色始终淡然,道:“皇叔需要时间,朕可以等,这也是情理之常。先给你一个月,至少要先拿出一点线索,再来向朕交待。要做一国之君的大人物,连这一桩案子也料理不妥,要朕怎能放心将皇位传给你?你几时查明真相,朕就几时将玉玺交给你,让你几时继位,这交易可算公平?”
此时正值多方叛乱,情势迫在眉睫,多尔衮再无耐心按部就班。即使祖训有此规矩,但连正宗的谋反也造下了,还在乎那几条规矩约束?提掌在桌上重重一拍,道:“还是这么猖狂,你以为现在还有你提条件的份儿?别说一个月……再拖得一时半刻也不成!就算本王等得,难道外头那些个伸着脖子观望的,还能再等一个月?”顺治微微一笑,道:“皇叔终于承认,你自己对于平定各方乱党,也无万全把握。”见多尔衮脸色由白转黑,叹了口气,道:“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朕不愿赶尽杀绝……皇叔,韵儿,玄霜,你们就此收手罢。或许朕可以考虑减免你们的谋逆之罪,从轻发落。”多尔衮怒火中烧,听顺治所言,不像他正处于威胁之中,倒还能反过来威胁旁人。恼恨已极,道:“没有把握又如何?你也不必逞强,等得人头落地,看你再放过谁去?如今本王能否夺得皇位,尚在未知,但你的位子,今番是注定坐不稳了!本王念在叔侄一场,外及多年的君臣之谊,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既然是你自己找死,那也怪不得本王无情!”猛然从桌旁站起,便向顺治走去。
沈世韵惊道:“慢着!王爷怕是给气糊涂了罢?你现在杀了他,咱们到哪里去找玉玺?若不见玉玺,如何能使百官臣服?”她下意识的惊惶阻止,竟连自己也摸不【创建和谐家园】正心意。多尔衮冷笑一声,道:“就算有了玉玺,那些人也不会安稳!单说你跟凌贝勒,难道便能心甘情愿尊我为帝?先宰了这小子,我自己去找。将皇宫里每一块砖瓦都掀开,不信还找不出来!就算实在不成,请人重新打造一个,也就是了,又有什……咳……咳……”还未等真正向顺治动手,忽感全身一阵酸软,腹中隐隐生出绞痛,头昏脑胀,眼前浮起无数金星闪烁,不得不蹲了下来,情形才稍有好转,额角却仍是滚下大滴大滴的汗珠。
沈世韵蹙眉道:“喂,摄政王,你这是怎么了?”她唯恐是多尔衮有意装神弄鬼,不敢走近他身前查看,同时心中也暗暗巴望着,他是当真着了什么不知明的道儿。那么这一盘情势大为有利的局面,就再不会有人来同自己争。多尔衮也道是沈世韵所为,道:“韵贵妃,你……你做了什么?”沈世韵没等解释,突然身子也是一阵发寒酸软,跌倒在地,勉强靠着桌角,才能支撑住身形,嘴唇发白,额角冷汗直冒。
顺治看着两人的突发症状,紧接着自己也出现心悸,双腿软得无力支撑,仰天栽倒,面前一阵天旋地转,恰好跌入了身后本来放置的高椅内。头颈后仰,微靠着椅背,脸色既是凄苦,又有几分释然,轻声道:“朕不知道,你们又在弄什么名堂。不过既是……同时中招,或许是你们同样自食其果,是不是?罢了,今日一起归西,倒也痛快。”
多尔衮见他也同样中了毒,才打消对他的疑心,但对自己竟会在不知不觉间中人阴招,仍觉分外不甘。尤其是刚才如能出手,或许已可制顺治死命。他自忖已是处处谨慎,即使正以严词威逼,却仍是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致有人在窗外弄鬼而不觉。那人显然是正在殿内,却不知藏在哪一个角落。双眼费力的四面转动,忽然一眼见到玄霜依旧笔直站立着,仅以一副侧脸朝向众人,面色没显出半点异常,双手抱肩,一副得胜者的傲然姿态。忽然间恍然大悟,嘶声道:“你……凌贝勒……是你?”方才他同自己斗口,如今看来,也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伺机下毒。
玄霜缓缓转过身来,也不否认,笑容如沐春风,带给人的却只有瞬间置入冰窟的森然冷意,微笑道:“跟您合作得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一点您的手段,可不要怪我擅自‘偷师学艺’啊?盟友间本就只有利用的关系,利益一旦用尽,随时都可以背叛,这可是太皇叔您自己说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