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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吓了一跳,他四面攀附,为的只是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要去干那种掉脑袋的事。紧张得各处张望,唯恐哪一处门窗没关牢,又或是怕有人贴在缝隙处偷听了去。脸色僵硬的道:“你……坐……先坐……”手臂颤抖着去扶他。玄霜一掌打落他手,闪身拦在了他与座椅之间,道:“别逃避!你在害怕什么?别跟我说,你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你以前那个师父,在青天寨,每天怕不跟你念叨个十遍、八遍?你为什么要怕?”上官耀华给他逼得步步后退,背心抵上了墙壁,玄霜仍不放松,有意将落脚压得沉稳,逐步紧逼,低声道:“因为你不相信你师父,你认为他空具其想,并无称帝实力,到时你只须随口奉承着他几句,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不知天上地下。而在你眼里,只有我,才真正够格谋反。虽然咱们认得不久,可你心里时刻忌惮着我。在我的规则中,唯有赢,没有输!一旦真正起事,规模是必定不小,宫中血流成河,尸身成山。假如你不肯归附,你懂得我虽然爱惜人才,也敬重有骨气的英雄好汉。可说归说,永远只是空话,我不会放过一个执意不肯降我的能人。你心里也有犹豫,害怕事要不成,不但现在的位子保不住,就连再看到新一日的太阳,也是个奢望!世上之事,又哪有十全十美?”
上官耀华脸色已如死灰般煞白,顺着墙滑坐了下去,摇头道:“别再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逼我!我知道你喜欢开玩笑,现在你也是……对不对?”话里带了几分恳求之意。
玄霜双手扶住他肩,道:“开什么玩笑了?对,我就是在逼你,我要逼你做出个选择!”拖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了进去,为加强气势,抬手在桌面一拍,道:“你以为,你还有退路?福亲王现在一心想杀你,继续跟着他,死路一条。或是你在宫里自谋生路?离开了他的庇佑,你什么都不是,福亲王也不会准许有人带着他的罪证活下去。以他的势力,可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或者只要他愿意,也可以让你从未存在过!不管你怎么选,都注定是个死。但跟着我抗争夺位,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这是给你指明一条出路,当年七煞魔头位居魔教少主,最终还不是手刃了前教主,继位为王?他做得到,我也没理由做不到!”他是早知福亲王无意灭口,此时越说越是激动,倒似自己也真正相信了般。深吸一口气,亲手给他递上一杯茶,温言道:“跟我合作罢,宫中情势云卷沉浮,就如同这茶叶一样。就算我不动手,别人也同样会动手。居于人下,不会有好日子过。”
上官耀华脑中反复,明知不妥,思路却偏要朝他牵引的方向带去。渐渐是认同了这提议,接过茶杯犹豫片刻,重新放在桌上,道:“不是我不肯,只是我现在一切举动,都还处于义父掌控之下,全无自主之能。稍有反意,便会给他觉察,强权压制,永无成事一日。再说起来,他谋划的是铲除我这‘异己’,首先就得削弱我手中兵力。我身边的下属,不过是些专管伺候衣食起居的无能者。能够调兵遣将的兵符,他连看也没给我看到过,更别说将兵权交予我?我有意响应你,但手中单薄无力,又有何用?”
第三十章(24)
玄霜轻轻一笑,道:“这也没什么难处。”轻轻一旋身,坐上了他身旁矮凳,道:“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巩固你手中兵力。让他放心大胆的交给你兵权,多多益善。”上官耀华愕然道:“那怎么可能?他根本就不信任我……”玄霜道:“假如,是他为了长远利益,自愿交出呢?”
上官耀华只道玄霜年幼,不懂其中利害,苦口婆心的解释道:“他垄断兵权,正是为自身利益着想啊。我没兵没将,不具战力,只好始终给他卖命,才能在乱世和宫廷间苟且偷生。他正是知道以我的身份,若是有权有势,必不安分。怎能反来助我?要我用他的人马,去祸朝乱政?那简直是引狼入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听我说,将己方一边的兵力予以敌人增援,是谁都不肯做的愚行。”
玄霜在他肩上轻拍了拍,道:“为人做嫁,他自然不肯,但要是别人不计报酬的来帮他,他欢喜还来不及呢。”上官耀华坐正了身子,一副恭聆教诲的神色,面上却仍是忧容不减,只觉此议直是异想天开。
玄霜道:“今天下未定,各地时有流寇作乱,或是一些自命不凡之人,妄称起义。福亲王作为朝廷命官,又是沙场大将,这个责任,他不担,又叫谁来担?想来王爷也不好处,外要御敌,在内,又得苦心策划着如何谋反。他对你,不过是废棋随手除去。要想杀你,你确是毫无反抗之能,也犯不着费心谋划。你想,他是担忧你怀有二心,让他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待。一时半会儿的查不出来,隐患也自然更大。干脆,你就给他挑明了说,你确是有意作乱,当年皇上和韵贵妃杀你全家,此仇不能不报,你一定要杀了他们,还报亲人于地下……”
上官耀华苦笑道:“喂,你这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害我?我照实说了,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还不直接杀了我?”
玄霜道:“刚开始么,总是要假扮些正经的,什么拔出天子的尚方宝剑啊,什么保国卫民的大道理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因为你也有制胜王牌,如果你真能得手,就好比无形之中,先替王爷消除了篡权的阻碍。只要你能真正为他所用,成为他手下的新一员死士,而你所早有的,作为他义子的这一身份,想在宫里明察暗访,定能开到更有力的便捷之门,这么好的资源,他绝不会白白浪费。这样一来,他不但不杀你,还会好好的栽培你,把大股兵权都交给你,让你执掌宫中内务。有了他的帮助,再加上自身努力,很快你就会成为这宫中手眼通天,消息最灵通的第一人。”
上官耀华道:“一张嘴两张皮,只要稍微动它一动,任何人都能大唱忠心赞歌。我怎能让他深信不疑?”
玄霜道:“因为福亲王也需要找个靠山,在他眼里,我额娘和我,就是最好的人选。但我所示意给他看的,就是我虽有意合作,但彼此间仍有疏离,难以真正信任彼此。现在如果他能利用你,巴结上我,是不是求之不得?我就向他大倒苦水,半真半假的诉说一番夺位所图。送给他一个现成借口,让他可以打着我的名义行事。背地里,自然是暗度陈仓。等他把一切都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利用这最后一块跳板,直接夺得皇位。有一点要格外注意,他在器重你的同时,也因为秘密给你知道得太多,打算事成之后必定除掉你。不过不用担心,此前他绝不敢动你,等他准备有所行动,就已晚了。他自己也该成为案上鱼肉,任我宰割。”
上官耀华每临事,手段一向高明,但其先却无不经深思熟虑。刚才虽已答应下来,可要他一下子做如此之大的决定,心里总像是堵了个硬物。又沉默一阵,忽地灵光一现:“对啊!不如且先应付着他,另一边还可假借此名,继续给义父献殷勤。反正说了是任务之需,谁都不能怀疑。而我跟玄霜私下交好,对义父也只说是代他笼络。在两方之间周旋,谁也不得罪,将来且看风声水势,哪一边夺得大权,我再归附于他。这也可多了些回旋余地,尽由他们狗咬狗斗作一团,不管谁胜,我都能做赢家。这一注,才是下得绝不亏本!”当即坚定了心思,道:“承你不弃,在我走到穷途末路之际,还能看得起我。就为报这恩情,我也自当效劳。但教力之所能及,必尽全心相助。”其实从他私心而言,倒也更盼望着玄霜得胜,毕竟摆弄一个小孩,可比对付福亲王容易得多。那老狐狸年长,官场历练更多过自己,将来同他斗,未必会有胜算。何况与玄霜之间的交情,也不能全算作虚情假意。
玄霜笑道:“甚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我仍当你是兄弟,不会命你去出生入死。即使是头等大事,我也会先跟你商量。人力有时而穷,我一介凡夫俗子,也不敢说自己有多聪明,总会有错算、漏算之时,到时你还得提醒我,不可一味以我为准。只要你讲得言之成理,能令我心服口服,我定会由你做主,绝不自专。一个治国之君,假如脑中只容得下自己的一点算计,而不善采纳谏言,他就离被赶下位不远了。所以我时刻自作提醒,信心是要有的,但不可盲目,亦不可偏听偏信,流于盲从。”上官耀华道:“我知道了,你是要我做军师?这活儿我有经验,以前在青天寨,因技不如人,又想稳住二当家的位子,就是靠这本事服众来着。”
玄霜道:“对,我一定信任你!”端起桌上茶杯,笑嘻嘻的道:“那今日小弟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上官耀华道:“好,干了。”两人一起举杯喝尽。玄霜叮嘱道:“每对福亲王有任何行动,咱们都要先计划个大概。你精于口才,在他面前要说什么,不用我逐句教你。但还要记得,千万谨慎。”正预备商谈详情,不料忽听得门外传来嘈杂声响作一片,听来似乎有为数不少的人闯进了王府,不知言行何如,其间紧接着又夹杂起福亲王的愤怒喝骂,将气氛激得更是一片混乱。
玄霜和上官耀华迅速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不约而同的生起个念头:福亲王已然洞悉他俩的阴谋,刚叫来一群帮手,打算将两人一网打尽。而他们一来武功低微,二来双拳难敌四手,人数上又居弱势,怎敌得过一群摩拳擦掌,声音听来正是义愤填膺的大汉?
相比之下,上官耀华虽属见多识广,但应变时除了及时卖好投降,别无所长。然此时这一招却不管用,他刚刚才背叛了福亲王,再怎样求软告饶,都难教他信服。以前好将陆黔戏弄在股掌之间,不过是因为他从没真正计较过自己。
还是玄霜先冷静下来,道:“咱们出去看看。”上官耀华只当他比自己还胆小,竟吓得糊涂起来,要做出自投罗网的傻事。心里暗嘲,仍要好心提醒道:“不行,不如在房里躲起来,待会即使他破门而入,咱们也可先作准备,有了几分御敌【创建和谐家园】。”
玄霜道:“你仔细想啊,好端端地突然听到古怪声响,作为一个正常人,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好奇去瞧瞧热闹。你要是躲起来,待会儿福亲王进来反将一军,你要做何解释?咱们心里不虚,就该自行出去长长见识,再装做无知的发问几句,化被动为主动,我不信福亲王真敢拉下了脸,在他的王府上,对我这个阿哥做什么蠢事。他兵力尚未完备,还不足以顷刻造反,所以,他不敢。”上官耀华仍在迟疑,道:“假如他就是有意引咱们上钩,那怎么办?”玄霜道:“要真如此,横竖都是一样。但你待在房里,给人家捉了瓮中鳖,面上岂不更加难看?听我的,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我口才很好,就算说得偏到了天边去,我也有办法再圆回来。走罢。”说着不再给他机会犹豫,拉了他推门而出,面上做出副既惊奇,又惶恐的神情,叫道:“王爷,外头出什么事了?乱哄哄的?”
福亲王皱着眉头,回视一眼,道:“你们两个怎么出来了?贝勒爷,你的功课研究好了?”他虽已极力心平气和,但黑沉沉的脸色仍不难看出,先前大发雷霆之所遗。玄霜应道:“唔,也差不多了罢。可听着吵吵嚷嚷的,心里发慌,所以出来看看。”一边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乱转,就见福亲王身侧站着一群破衣烂衫之人,抬着几具担架,而王府的家丁也都在此聚齐。这些人一向是在府中四散守卫,如无特殊要事,绝不会在同一处聚在一道。而担架上颇为拥挤,躺了一摊摊黑乎乎的身影,外观看来,隐约是个人形。几个一起,稀稀落落的挤在一张担架上,就像随时要滚了下来。而这些“人形”都十分僵硬,随着担架颠簸,来回晃动,像是没了骨头似的。玄霜奇道:“咦?那是什么?”福亲王喝道:“不要看……”却仍是阻止不及,玄霜动作极快,还不等他话音落地,便已连续几个箭步,蹿到了担架前。
第三十章(25)
这一看立时后悔,原来那些“人形”竟是一具具尸体,全身染满鲜血,红色深化为黑色。不知死前曾受过多大折磨,无意间压到一截小臂,软仆仆的全不着力。料想全身骨头皆被震碎。他自己有过脚腕骨裂的经历,现在想来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痛,真难想象假如周身尽碎,又该是何等惨酷。这些人都是双目圆睁,嘴巴里咬着一团东西,血肉模糊,看不清是何物。忍着心悸,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感到触手柔软,而随着这一下触及,那东西也像是轻轻颤动了一瞬,同时指尖沾上点有些粘稠的汁液。血腥气中又有另一种古怪味道,让人闻之欲呕。再看到那人胸膛上破开个大洞,一片鲜血淋漓,几乎看不真切,但勉强也能分辨出胸腔内空无一物。片刻疑虑后,稍一抬眼,恰巧望见那团东西,脑中就闪出个念头,或许这正是那人心脏。想到自己刚才曾盯过许久,又伸手触碰,还感到了它一次鲜活未尽的跳动,手上那一股味道猛地灌入鼻中。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从没感到如此恶心,竟至当众失控,俯下身“哇”一声呕吐起来。这一回吐得极久,连苦胆水都快吐尽了,还在不断干呕。他本以为在吟雪宫时,曾见过被折磨奄奄一息的梁越,已够吓人。这一回却觉比起这几具尸体来,那还只是一碟开胃小菜。
上官耀华距离较远,倒不如玄霜失态之甚,但心口也揪得厉害,仿佛自己的心脏同样给人挖去了。低声问道:“义父……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对福亲王怕得要命,此时却紧紧贴着他身边,只觉这人再可怕,也及不上那些尸体的一半。
玄霜终于吐得舒服了,站起身道:“想想也知道,除了七煞魔头,还有谁能这么残忍?这一定是他干的?”
福亲王沉声道:“不错。七煞魔头自从上次闯宫行凶,其后更是变本加厉。连月以来,在各地犯下多起重大命案。有些小城,一夕间就给他屠戮殆尽,当真是鸡犬不留。听说那种人间地狱的景象,远比战乱之中,被敌军攻破的城池还惨。为了追捕他,所派出的都是精兵强将,可最近……尸身却总是给糟蹋成了这样,再被抬到皇宫门前。这一回,已数不清是多少批了。”
玄霜怒道:“这【创建和谐家园】是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福亲王道:“岂止是疯了,用心端的险恶。你看看这些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玄霜仔细看看,衣衫已尽被血迹浸透,看不出有何异常,道:“不就是寻常的衣服?总不成七煞魔头大发善心,杀人前还特意买些上好衣料,来给他们换上?”
福亲王摇了摇头,道:“你再仔细看,不要仅着眼于整体。”玄霜实不愿再凑近那些尸体面前,远远的看了几眼,道:“衣服上好像有什么图案?我看不清,也不能肯定的。”
福亲王道:“说得是。这些花纹,绣的是龙形图样。”上官耀华也吃了一惊,道:“自古只有真龙太子,才够格穿龙袍。这……此中隐喻,实在……实在是大逆不道。”福亲王冷笑道:“你去跟七煞魔头论大逆不道么?他的意思是说,这不过是一个教训,将来,要叫皇上,也……也变成这副样子。”说着双目紧闭,面露极为痛苦之色。
玄霜怒道:“该死的魔头,昔日放他一马,还不知收敛?竟敢屡次三番,惹到皇族头上来,欺人太甚!”福亲王道:“何尝不是?此人丧心病狂,一心只想成魔,颠覆整个天下。据说他曾扬言,以他之功力,即使毁灭整个人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假如自愿归降,奉他为王,等众人末日之期,还能保条性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这是他的原话了。即使对降将,亦是侮辱及此。”张开眼叹了口气,道:“只恨我大清,竟无一个可与其抗衡之人!”
玄霜心头热血上涌,道:“谁说没有?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否则……否则誓不为人!”说着转过头,一溜烟的跑了。上官耀华叫道:“凌……凌贝勒!”脑中想到了他所说那个“迫不得已的办法”,一阵胆寒,只想立刻冲上前拦住他,绝不可做那种自掘坟墓之事。
福亲王抬手一拦,道:“随他去,耀华,你不要追。”上官耀华急道:“可……可是义父……”还在犹豫着是否该向他讲明实情,福亲王已不耐道:“还‘可是’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胡闹一通就过去了,难道你也跟他一样不明事理?留下来,跟我一起处理这些尸体。”语气是斩钉截铁,不容他人质疑。
上官耀华还想讲明轻重,道:“义父,那七煞魔头是个疯子,他连小孩子也会杀……”福亲王道:“那又怎样?你看这些人……”抬手在尸体群中一指,道:“这都是朝中大将,武功个个胜你十倍,最后还不是死成这副窝囊相?假如那魔头真要动手,凭你能拦得住?不过是多赔上一条性命。”上官耀华迟疑道:“可是……我也不能不管他啊……”福亲王冷笑道:“怎么,凌贝勒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要去跟他同生共死?还是你也学会了江湖中人那套一钱不值的‘义气为重’?你说,假如他死了,你肯不肯给他陪葬?”上官耀华这次没多考虑,摇了摇头道:“不会。作为兄弟,我可以厚葬他,但不会陪着他送命。他死他的,我还得好好活着。”福亲王道:“这不就是了?”
上官耀华道:“可是……义父对孩儿说过,您有意与凌贝勒合作,假如他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福亲王道:“他活着的时候,我才与他合作啊!要是死了,再威胁不到我什么,那也正好。”上官耀华咬了咬牙,道:“义父,孩儿斗胆,这些尸体没什么可处理,就地掩埋了便是。这些粗活,自然轮不到义父亲自动手,找几个下人去办,也就是了。”
福亲王道:“你这小子懂什么?以往的尸体,都是送到皇宫去的,这次却故意抬到咱们王府……你想一想看,是何用意?”上官耀华道:“孩儿以为,这摆明了便是栽赃陷害。而且实是再明显不过,皇上明察秋毫,绝不会看【创建和谐家园】这一点小计。何况之前既有先例送往皇宫,从手法看来,必是出于同一人所为,宫里人也疑心不到咱们王府头上。”
福亲王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前几次送到宫里的尸体,身上并未穿着龙袍。”上官耀华怔了怔,也意识到些许,试探着道:“义父的意思是……”
福亲王道:“这尸体,现下埋也不是,送也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宫里不可能得不到消息,假如我不去向皇上禀报,岂不反惹疑心,落人口舌?但就这样原封不动的送去,只怕要给人怀疑我是有意缝制了龙袍,借尸体之事,来诅咒皇上的。本王在朝中位高权重,妒嫉者本就不少,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还不借此大嚼舌根?可要是这么埋了,到时视作知情不报,若再给人捅出来,朝廷带人到此挖掘,见尸身上裹着龙袍,这偷偷摸摸的,更像是暗地里诅咒了!七煞魔头分明想把我们逼上绝境,你说,这如何是好?”
上官耀华道:“他最恨的是李亦杰和韵贵妃,咱们福亲王府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要针对我们?照孩儿看,咱们就不惜多费一点本钱,将龙袍一律除下埋了。另行请裁缝铺里赶制一套寿衣,给他们换上,再送到皇宫去。”福亲王哼了一声,道:“耀华,以前看看你的脑子挺灵光的,这会儿出的是什么馊主意?送入宫中便得请仵作验尸,他们一定能看出,衣服是给人动过了的。无缘无故,为何要动他们衣服?其中必有古怪。到时顺藤摸瓜,找到咱们埋的血衣……私制龙袍,这是意欲谋反的大罪,更何况袍上溅血,乃是大凶之兆?皇上最看重这些讲究,到时一句话也不跟你多说,拖出去就斩了。”
上官耀华心想,这倒正是个机会,也好依玄霜所言,试探福亲王几句。低声道:“孩儿心想,要是实在走投无路,那不如……就当真反了罢。”福亲王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上官耀华继续鼓吹道:“义父手中兵多将广,除了摄政王、肃亲王等人,您也可算作是握有大清的半壁江山。与其等死,不如主动进击,皇上他还年幼,绝不是您的对手……”
福亲王大怒,喝道:“放肆!你进宫才几天,就跟人去学坏了?还是本王把你惯坏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是不是凌贝勒那小子挑唆你的?”见他不答,哼了一声道:“本王早就看穿了,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立即给我回房面壁思过,今晚上不准吃饭,把道德经去抄上个两三遍。没有本王准许,不许擅自跨出房门一步!去!”说着气得呼呼直喘,发狠道:“本王造了什么孽,怎会养了你这个逆子?”
上官耀华背转过身,回入房门,心道:“哼,装得还真像?”瞥眼见福亲王还正气得兀自大翘胡子,更增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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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26)
玄霜脚下不停,一口气直奔进宫旁林子里。福亲王所安插下的死士专盯上官耀华,见他独自前来,只劝说几句,也没太多干涉。而玄霜又哪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直闯入林。按着木片上所指,寻着了横竖各是第七棵树,便在树根下狠命挖掘。心下咒骂:“七煞魔头,有什么了不起?就算凶得要命,武功也是下九流,谁稀罕?等我挖到了剑谱,我打你一个落花流水。”他早曾听闻李亦杰正是凭了那一本秘笈,才学到一点皮毛,便当上武林盟主之事。自己假如学全了,定然更为厉害。可没挖多久,只将土块扒开了浅浅一层,十指指甲却都挖出了血。一时间又痛又恨,怒火交织于心,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奔到密林正中,仰天大叫道:“江冽尘!七煞魔头!你出来啊!我——我不怕你!在背后搞鬼算什么本事?别当缩头乌龟,你快点给我出来!”停了停,胸中怒气却是丝毫不减,反因这一顿发泄越积越旺,拔出根短剑,在树干上狠狠削砍,提了口气继续叫道:“七煞魔头,说什么当世间至尊?说大话,脸也不红,脸皮厚过城墙!喂,你除了会害人,会让人痛苦以外,你还会什么?出来啊,我要见你!你不敢面对我么?没用的孬种,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窝囊废,连一只蝼蚁都不如!你给我滚出来!”
一通叫骂,几乎是脑中想到,就立即随口说了出来,到最后,自己也不知究竟骂了什么。随后想到这确是太过小孩子气,胡乱发泄,对他也造不成半点损害。猛地将剑向空中用力抛出。然而还不等剑落下,周围忽然风声大作,飞沙走石。一阵极其强劲的狂风席卷而来,玄霜竟至站立不稳,被刮得跌了出去。半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才双手死死攀住了一棵树干,借以稳定下来。头顶树叶也被吹得簌簌直落,艰难的抬起一条手臂,护在面前,以防飞溅的碎沙石块进了眼睛。没料想树叶上也覆有不少细屑,一个疏忽,就觉眼中一麻,一件东西不断磨着眼皮,难过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一连眨眼几次,仍是无效,不得已只好用力去揉。模模糊糊中看到一个身披黑色长袍之人,几乎是“从天而降”,落在了他对面的一棵树旁,衣袂飘飞,掩映得他身形虚虚实实。却又有种自内而外的尊贵气势,几如皇者。冷冷站立着,阴冷气息直要将四周之物都冻成了冰块。玄霜用力揉着眼睛,将眼眶揉得通红。另一边还得拼命攀住树,抵御狂风,咬着牙艰难的道:“真的是你……哼,只会……弄这一套……有……有什么用?”
那黑衣人便是七煞圣君江冽尘,眼中带有睥睨天下的深深不屑,从树后转出,冷冷的道:“怎么了,你不是想见我么?本座还以为你出身皇族,该有几分骨气,没料到也是个受了委屈,只会哭鼻子的没种小鬼。”
玄霜揉了半天的眼,仍不凑效,那麻痒之感更是严重。强撑着辩解道:“胡说!我……我才没哭,是沙子进了眼里……”江冽尘冷笑一声,不屑之意更重。玄霜也是一阵尴尬,恨不得没说过这一句话。历来姑娘家在人前掩饰流泪,每次必推说“沙子入眼”,几乎已成了种惯例。却不知他此刻真正是沙子迷了眼,倒显得是欲盖弥彰。
此时风势渐止,玄霜又揉得几次,真揉下了几滴泪水,眼眶下端终于感到一阵清朗。还有些不敢置信,眨动几次,确信那摩挲之感确已尽除,大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神情气爽起来。他还极要面子,嚷了声:“不许笑!”仔细的将泪水擦干,才一瘸一拐的走出。他的脚伤本已痊愈,只是一见到江冽尘,顿时想起那日在吟雪宫受辱之事,脚腕自然而然的痛了起来。不想再给他看笑话,于是以言语转移其注意,哼了声道:“你这魔头可还记得我?我……可是总在念叨你的名字,每日里不下二十来遍,诅咒你快些去死。”
江冽尘淡淡道:“本座永世不灭,让你失望了。”玄霜冷笑道:“永世不灭?那是不是还要万古长存?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我才不相信呢!你为祸世间,我不想逞无谓的英雄侠义,管不着!但有些人是你不该招惹。你既然害我受伤,一连几个月都得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受辱至此。单凭这一点,我就非要你死!”江冽尘眼皮也不抬,状似若无其事,冷冷的道:“你受了什么伤?”
玄霜气得只想当场喷出火来,也不知他是当真忘记,还是戏耍自己。道:“你的记性真差,伤了人还满不在乎,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江冽尘道:“本座生平杀人无数,尚且不计,更妄论伤人 ?[-99down]确是记不得了。况且有句话叫做‘贵人多忘事’,你没听说过么?”
玄霜冷笑两声,道:“那是聪明人恭维傻子的客套话。”将一条受过伤的腿拖到面前,道:“你闯宫行凶作乱,我这只脚,就是给你打断的。你敢再说一句不记得?”
江冽尘停了半晌,脑中回忆起了当日在吟雪宫的一幕,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也不看在心上,道:“哦。那又怎样?”
玄霜双手狠狠握拳,道:“所以,就为此事,我要你付出代价!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才能取。此前可要小心,别稀里糊涂的死在不相干之人手里。”江冽尘道:“这句话倒是耳熟得很啊,好像在哪里听过?”
玄霜指甲深陷入肉,戳出了一道红痕,道:“因为你这害世魔头,人人想杀啊!不过既然是我放下话了,以前的约定就统统作废。”
江冽尘道:“废话少说!你想杀我是罢?那就来啊,让本座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胆敢出此狂言?”
玄霜默然不响,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剑,缓步走近。江冽尘全然不惧,连眼神也不变稍许,仍是一派倨傲的瞟着他。
玄霜直走到他面前,手臂高抬,突然转过方向,在自己左前臂上深深割了一刀,鲜血四溅,同时扑通一声跪倒,双拳合剑,高举过顶,一字字认真地道:“请你收我为徒。”
江冽尘一怔,就算玄霜做出任何惊人之举,他也都能应付。唯独这一句是太过出人意料,一时间全未防备,停了半晌才道:“这是……什么意思?”
玄霜耐心解释道:“就是我要拜你为师的意思。凭这鲜血起誓,我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江冽尘终于回过神来,仍是疑惑未解,冷冷道:“理由。”
玄霜道:“那也没有必要骗你。我确是真心当你徒弟,不过,也别以为我那么懦弱无用,为求自保才来归附你。我拜你为师,就是为了要杀你。我承认你武功高强,当世无敌,可是欺我太甚,这口气我忍不下,也不想忍。谁让我如此无用,身边的人就更是没用。->小说下栽+3UWW。CoM<-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连一个足以与你相抗衡的都找不到……”江冽尘冷笑赞道:“这句话说得好,本座爱听。”
玄霜也不理睬,续道:“我虽是韵贵妃的儿子,可十分不齿她种种作为。当年你杀我外公全家,没耍什么手段,只是他们自己武艺不及,怨不得你。然而既说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就该光明正大的以武功打败你。怎能因你是个卑鄙奸诈的小人,就坏了自己的君子之道,尽去耍些龌龊百倍的肮脏手段?但我像这么一日日的练下去,永远都不会是你对手,我有自知之明!那也只剩最后这一个方法,便是拜你为师,请你教我,怎样才能杀你。在此其间,我定会对你全心敬重,言无不从。可我的初衷也不会改,最终的目的就是杀了你。尽可放心,我会与你堂堂正正的比武,绝不下毒、偷袭。但……要是一次失败了,你还能给我几次机会?”
江冽尘还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之言,偏偏他又是一本正经的说出,实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随口应道:“什么几次?胜败乃瞬息而就,成则生,败则亡,哪有第二次机会?”玄霜咬了咬牙,道:“好罢。我暂不轻举妄动,如果唯一的一次我杀不了你,那就【创建和谐家园】。失败者是没资格活着的。他更没有必要屈辱的跪着,仰头看胜利者得意的笑脸。”
江冽尘不置可否,抬起脚尖托着他下颚,将他的头挑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玄霜虽是处于劣势,却也凛然不畏,瞪大双眼,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着。
江冽尘淡淡道:“这个眼神我喜欢。敢与本座直面对视的人,当世已不多了。起来。”
玄霜立即站起,动作之快,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江冽尘已是一手揪住他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道:“本座从来不收徒弟,现为何要因你破例?说,你有什么才技,能令本座动心?”
玄霜淡淡一笑,道:“你先放我下来,我再慢慢跟你说。”江冽尘道:“本座凭什么要听你的?”
玄霜笑道:“听不听,就随便你了。不过我是为你着想啊,既要说话嘛,就该站得端端正正,有个说话的样子。否则这么不伦不类的,有多古怪?而且我每次开口,往往都是长篇大论,你也不嫌手酸?再有么,你知不知道,这种姿势叫做‘居高临下’?我是无所谓啦,但你贵为世间至尊,竟还要这样仰视于我?能得你七煞圣君大人如此高看一等,岂不是……我比你更加了不起?说起来,你待我还真不错,哈哈。”
江冽尘脸上极不自然的抽搐几下,一松手将他甩下,冷冷道:“算你会说。又有什么用?本座要杀你,还是易如反掌。快说!”
玄霜笑道:“慢来,慢来。这说话嘛,就该慢条斯理。自己说得那么快,赶着投胎一般,给谁听啊?除非是集市上菜农吆喝,为拉抢生意,不得已才只好快些。”江冽尘给他说得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做了七煞圣君以来,已许久未逢着这感觉,倒也新奇。
第三十章(27)
玄霜见他面色终于有所松动,知道是自己“百试不爽”的口才奏了效,心中暗喜。在衣领上掸了掸,道:“你当然可以杀我。笑话,这普天之下,你哪个不能杀啊?不过要是真把天下之人都杀光了,留你一个做光杆司令,放眼满目疮痍,也没什么趣味啊?在我看来,还是有个根本不欠你什么的人,心甘情愿听命于你,任由你使唤,这滋味才好的多。”江冽尘道:“各界生灵皆为本座奴仆。这有什么稀罕?”
玄霜深吸了几口气,在他面前来回走动,道:“收我为徒的好处有很多,比如,我可以给你解释清楚,自愿服从与被迫听从,两者有何本质之差。算啦,你是那个‘大智若愚’。现在我就一条条解释给你。第一,就是你从没收过徒弟。人这一生当中,总该尝试些没做过的事,那才好玩啊。而且祭影教覆灭之后,你就是独自一人,流落江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寂寞难耐’。如果收下我,可以常陪你说话解闷,是不是?”江冽尘道:“本座一人足矣,用不着虚情假意的同伴。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惹人厌烦。”
玄霜自顾自的道:“第二,我以前的授艺师父是李亦杰,你不是最恨他么?现在他的徒弟对他不敬不孝,却自愿拜你为师。好比在他脸上扇了一个极大的耳光。这就足以为证,你比他厉害得多。”江冽尘道:“本座是否强过李亦杰,世人有目共睹。用不着使这幼稚之法,引人耻笑。”玄霜道:“我主要是指,你赢过了他这口气。有句俗话是这么说的:人争一口气。”江冽尘道:“谬论。本座看不惯的,一律杀无赦。”
玄霜仰天轻叹一声,正过了头,道:“第三,我是高贵的皇子,是未来的太子爷,在宫里势力强横,众卿莫不敬服。可是师命难违,不管你要我做什么,哪怕是颠覆我大清统治,做你的徒弟,我也非得从命才行。”江冽尘道:“清廷在本座眼里有若浮云,哪一天看不顺眼,随手剿灭便是,用不着你来费神。”
玄霜道:“第四,我的能力如何,宫中各路诸侯是有目共睹。好比摄政王啊,福亲王啊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显贵,一直诚心与我合作,处处巴结,可我看穿了他们企图,因此表面答允,各路交好,实则只是为统管他们的兵力。况且我这个人,很是挑剔,不是最好的东西就不要。所挑选的自都是精兵良将,战阵中均能以一挡十。将来我做了你的徒弟,我的下属,还不也是你的下属?”江冽尘道:“本座不需仰人鼻息。何况你所谓的良将,我还不瞧在眼里,便有上万人围攻,我弹指之间,要他尽数灰飞烟灭,亦无不可。”
玄霜索性不去理睬,道:“第五,小璇那丫头很笨,她脑子里除了觉得你长得好看之外,就没有其他念头了。你让她给你找绝音琴和断魂泪,可她睁眼也想着你,闭眼也想你;走路也想你,【创建和谐家园】还是想你。如此心中尽是‘旁骛’,又怎能做的好?我比她活络得多了,尽可代你找宝,孝敬您老人家。”还没等他反驳,忙双手一推,先代他将话接了下去,道:“慢!慢!我知道你是想说,自己也找得到这两件宝物,不必领我的人情。哎,你有这份能力,我是一千一万个相信。可你做得七煞圣君,世间至尊,任何事却还得亲历亲为,那与由人使唤的小喽罗有何差别?做主子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只须在脑子里想想,再交代给下属,让他代你去办就是。”
江冽尘这一次没多言语,玄霜受了鼓舞,继续说下去:“第六,祭影教的武功博大精深,万一流传到江湖上,给任意一个小混混都能轻易学去,十分不好。六年前这记载功夫的秘籍落入正派之手,现在我替你找了回来,你随时可以收起。”向着刚才挖掘的大树一指,道:“就埋在那棵树底下。”
江冽尘不屑一顾,随手挥出,就听轰的一响,树根下顿时炸开个坑洞,这在玄霜是挖过许久也未见效,对他来讲却是轻而易举。玄霜双手抱肩,轻轻噘起嘴,满心不悦。他是不愿承认这实力差距,如今又不得不然。一阵烟尘散去后,但见坑内果然躺着一本古旧的书册,未因炸裂上层而稍损分毫。玄霜来回看了一眼,迅速下定决心,先奔上前将秘籍捡了起来,小心的用衣袖拂去封皮沾满的灰土。大略翻到尾页,约莫看到其中确然录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扫而过,几乎看花了眼。同时附有人状图形,所使亦是十八般兵刃俱全,注解极其详尽。他明知这是当世罕见的精要秘籍,内功心法更令无数人垂涎已久,但李亦杰除了叫他扎马步,再就教了几招基本拳法,却从未细讲过如何参看口诀。玄霜虽是绝顶聪明,但对心法闻而未识,全然不通运用,连走火入魔的资格都还够不上。暗夜殒教他点穴时,也不过传了几招粗浅法门,对人身穴位同未详说。因此上,此时分明已将武林众人竞相争夺的宝物捧在手里,却像个不识字的幼童般,一窍不通。呆立不久,突然回过神来,忙转身将秘籍双手递上。为掩饰适才俗家心思,连语气也放得更为恭敬,道:“江圣君大人,这是贵教之物,您曾为教主,还是请您拿回去罢。”
江冽尘不屑道:“本座要这堆废纸何用?那是前任教主无意中观得七煞诀残本,取其中精华,加以自身领悟,融会贯通,编撰而成。他自以为当世了得,实则对比原书,所录不过是糟粕之一角,唯有见识过真正的七煞诀,才会懂得这一门功夫中的奥妙,究竟有多么深远博大。穷尽凡夫俗子毕生之力,也难通晓其详。”
玄霜道:“想必你是见过的了?”江冽尘道:“这是自然。修炼七煞真诀到达最高境界者,当世唯有本座一人,旷古绝今,也唯有我才能得此大成。本座敢称天下第一高手,绝非泛泛自夸。等到突破了此层,便可正式成魔。从此长生不死,享尽神力,将世间尽置于本座控制之下。上次在前教总舵,要不是李亦杰这小子干涉,早该练成……你说,本座功力既已臻至化境,还稀罕这点边角余料?”玄霜道:“那这本秘籍怎么办?话不能这么说,你练过七煞真诀,自然是不稀罕了。可其他没练过的俗人呢?还是照样会抢得头破血流。”江冽尘不耐道:“少啰嗦,你拿去便是!送给你了。”玄霜心想,多得一本秘籍,总还不坏。他肯对自己有这分慷慨,更说明了有商量余地。忙道:“多谢赏赐,我是却之不恭。”一边微笑着揣进怀里。
江冽尘懒得多看他一眼,道:“用不着,本座只当是打发叫化子。还有没有第七、第八?”
玄霜费了好大一阵力,才将这并不相干的两件事连了起来,道:“当然有,我继续说给你听。第七,你知道我的出身,而且,你也恨韵贵妃,那个我‘应该称她为额娘’的女人。现在,她唯一的儿子这么不思进取,竟然认贼作父,拜全家的大仇人为师,你说,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还有啊,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历来儿子杀父母,徒弟杀师父,都是最不可饶恕,堪称十恶不赦的大罪。如果我跟你结有师徒名分,将来出道杀你,背上一个‘弑师’的罪名,走到哪里,都要受人唾弃。天大地大,无处容身。哎,我固然是身败名裂,可是三字经中有一句话说得好:‘养不教,父之过’。这父母相近,我自小不上进,都是她管教的不好,你说,她那么看重虚妄的名声,打那以后,在世人面前,她那张伪善的面皮,还戴得起来么?这算不算帮你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江冽尘冷哼道:“不孝之子。为陷害父母,宁可自己背上恶名。本座倒还是第一次听到。”玄霜道:“这件事,你不能教训我。我就是再浑,也比不上你曾经手刃双亲啊?除非你答应做我师父,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他此时已近似于软磨硬泡,连自己都觉窝囊。
江冽尘道:“本座是受人唾骂的魔头,你要是真能杀我,别人拿你当救世主赞颂也不过分。”玄霜道:“所谓‘大义灭亲’,都是无事时称得好听。真要有违伦常,哪个会打从心眼里欣赏你?”江冽尘冷冷一笑,道:“不必担心。这个‘弑师’之名,你还没能耐背。若说是杀徒恶名,本座手上的罪孽已够多了,再加这一条,也不在乎。”玄霜听他语气松动,喜道:“这么说……你答应了?”跨前一步,就要磕头拜师。
江冽尘脸色突然一变,道:“本座从没说过。”袍袖连拂,又带起一阵狂风,玄霜身子摇摇晃晃,再次被抛了出去。这一次运气就没有那么好,在地面上连跌了几个滚,最后四肢摊开,仰面躺倒。
江冽尘冷声道:“你说的确是很动听,不过就凭这点功夫,也想当本座的徒弟?在外头只能丢我的脸。”玄霜手掌向前探着,扶住一根树干,吃力地站起身来,道:“没有人是天生就会武功,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你现在见我是个脓包,只因我先前为人所误啊!假如你收我为徒,之后能让我变得很厉害,正方便体现你的武功,真正胜过李亦杰。”
江冽尘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动手杀了李亦杰,岂非更是清晰了当?”玄霜道:“可你并没杀他。喂,别忘记啊,是他带人灭了你的魔教。即便个中实力真有差距,这实情传扬出去,旁人可是没耐心揣度的。你还是好自为之,小心为妙。”
第三十章(28)
江冽尘对祭影教尽灭,还不太在意。唯独想到暗夜殒之事,烦不胜烦,恨声道:“你这小鬼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超越本座,永世都是空梦!看在你是韵贵妃的儿子,我已给足了你面子。小娃娃就该回宫吃奶,再不滚,本座立刻就送你下地狱。”玄霜吃力地紧抠着树皮,维持神智清醒,道:“她是她,我是我,不许你把我跟那个女人扯在一块……咳咳,我忠告你一句话。”极力将气喘匀,道:“可以得罪你的朋友,因为他们永远会包容你。但是……绝对不要再次得罪你的仇人,因为,他们是立志取你性命之人。一时之辱,激化仇恨,来日的报复,就将更为狠绝。”
江冽尘道:“什么歪理?本座没有朋友!至于仇人,来一个我就杀一个。你也过来受死!”袍袖裹风,又将玄霜摔了一跤。
玄霜伏在地上,冷哼几声,道:“只有在歪路上执迷不悟之人,才会说正道是歪理邪说。”江冽尘怒道:“放肆!你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玄霜笑道:“你看,我刚说完,你就又来了。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是真理,你又何必这样……急于替我验证?”说着话慢慢站起,脸上因多次摔跤,已沾满了污泥。但一双眼睛此时却显得炯炯有神,尤为发亮,淡淡道:“七煞圣君……哼哼……七煞魔头,你想做统治者,所想所求应有尽有。但你始终独来独往,即使做得世间至尊,也无人分享此中喜悦,那又有什么意思?只有一件事,你一定没经历过,以后……也体会不到。我们,就来玩一个游戏。你收我为徒,随后就尽全力的栽培我,传授我高超武艺,指点我过人机谋,令我成为一个比你更厉害的高手,为的是让我有朝一日,能成功的杀了你。另一方面,你又得全力提防,不能轻易让我得手。这好比是一个人,各展两面,所作的对决。因为你的成就已几近到达顶点,世上找不出一个能与你匹敌之人。没有女人,连对手也没有的日子,往往是最寂寞的。像你这样孤独的高手,只好设法跟另一个自己较量较量,我甘愿做你游戏的工具。这样做,有一个好处,不论是哪方胜出,最终都算是你赢。”
江冽尘闭了闭眼,重又张开,沉吟道:“明知是必输之局,为何还要跟我赌?”玄霜道:“因为我下的赌注很小,只要毁了你的其中一面,就算输尽赌本,真正赔的却也不多。”见江冽尘仍未明确表态,道:“你迟迟不肯收我为徒,莫非是在害怕什么?以前你办事,那是何等的雷厉风行,几时有今日这般拖拉,婆婆妈妈的?是对自己信心不足,担心没法将我培养成最厉害的杀手;还是担心我真能学有所成,出师后就立马杀了你?这两种担忧,互相抵触,正好分化为两层对立面。”
江冽尘冷冷道:“怕?本座从没怕过任何人、事、物!”玄霜道:“那就好了啊,你又何需一再推诿?此后你一定要毫无保留的教我,一点都不能藏私。否则如果我杀不了你,要么是你功夫不行,要么是你不肯用心教我。想必这两个因由,你一个也不想担罢?”
江冽尘冷哼道:“如果最后你杀不了我,便算是我不尽心?这真是本座所听过,最荒谬的笑话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玄霜道:“因为你是个疯子,也是个清高孤傲的聪明人,我想,你会对这个从没玩过的游戏有兴趣。对你的这一点了解,我还是有的。”
江冽尘道:“这么说来,陪你玩到最后,本座注定是落得个有死无生?”玄霜道:“那也不是绝对,但只有这个结果,才算你真正赢得漂亮。而且自己武功了得,不算真正的本事。能培养出一个超越自己,甚至杀死自己的徒弟,方属艺有大成。人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你死,我代替你活下去。咱们的恩怨也自此一笔勾消,我会妥当安葬你,要我以后遵循师徒大礼,每年到坟上磕一个头,也不成问题。”
江冽尘脑中急转,心道:“他是韵贵妃的儿子,与我也算有些渊源。真要传我衣钵,或许他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道:“好,本座答应你了。反正我活着就是为了一统天下,做世间至尊,天下无敌。如若落败,那也没有必要再活着。”
玄霜笑道:“好,不愧是我师父!不过,徒儿还有个不情之请。这条件嘛,有一就能有二,你爽快,我也爽快,恳请您再答应我一件事,成不成?”
江冽尘皱眉道:“还有什么?”玄霜笑道:“不用这么紧张,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想请你……能不能别再那样对待小璇?”
江冽尘道:“行啊,你管好了她,别尽来纠缠不休,我也不是那么闲得发慌,会主动去找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