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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6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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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冽尘道:“行啊,你管好了她,别尽来纠缠不休,我也不是那么闲得发慌,会主动去找她的麻烦。”

      玄霜指手画脚的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谁叫我品行高尚,乐于助人呢?小璇那么爱你,希望你对她稍稍好一点……”江冽尘神色一冷,道:“你敢得寸进尺?”

      玄霜道:“也不是叫你跟她好得互许终身。不过嘛,她一个女孩子,为了你甘愿卑微,也很不容易,怪可怜的。只要你对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温柔一点,语气和善一点,耐心再多一点,或者,时不时地轻轻拍拍她,此时无声胜有声……”

      江冽尘越听越觉荒唐,自己若是会做那些事,太阳也要打西边出来了,半途打断道:“不可能的!你要我面对一个全没感情的女人,装腔作势的待她温柔体贴?”玄霜笑道:“这有何难?要论逢场作戏,你是高手了啊,以前对瑾姑娘,还不就是这样勾搭上手的?”江冽尘冷冷道:“找死?”

      玄霜道:“别气啊,人贵将心比心,你想,如果是你爱的女人,对你动辄拳打脚踢,爱搭不理,你又是什么感觉?”江冽尘道:“本座没有爱人。”说这话时心里突然一痛,眼前浮现起了楚梦琳的倩影,阵阵酸涩同时在心头凝聚。

      玄霜拍手笑道:“没有爱人好啊!好极啦,那你考虑一下,看看能不能接受小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有的时候虽是任性了一点,但并不讨厌,更多时还很可爱……”见他脸色已青得发黑,忙打哈哈道:“行了,我不说啦。我这么给你说媒,你一定很烦罢?烦而生愁,是不是?”江冽尘不知他又在转什么脑筋,索性不理。玄霜继续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收我为徒的第九个好处。”江冽尘听他将各般好处说得头头是道,此时竟又多出了第九条,也不禁好奇,问道:“那是什么?”玄霜笑道:“就是在你烦恼的时候,可以陪你借酒浇愁啊!这就走罢!”

      第三十一章 尔虞我诈

      上回说到,玄霜为吟雪宫一辱,对江冽尘恨之入骨,誓要取其性命。但他与母妃沈世韵不同,瞧不上一出出借刀杀人的奸计。因此宁可抛开对李亦杰的成见,苦缠着师父学武。然方过月余,便对这只扎基础的教法深恶痛绝,不用别人说,亦知即令能足足扎上一天一夜的马步,也收拾不下七煞魔头。事后诸般苦功,均未收效。而江冽尘气焰日盛,公然向清廷寻衅,事况当真已到了他先前向上官耀华所提的“万不得已”之境。这才兵行险招,拼着自身声名不要,仍是改拜这头号仇家为师。学习杀他之法,同时,时有相处之机,也便于找出他弱点。人非草木,孰能分毫无情,倒不相信他真可刀枪不入。一番口舌灵动,机变百出,竟将这无恶不作的魔头也说得动了心,应许拜师之议,但要他暂不得向旁人提及。此言正中玄霜之意,自是满口答允。随后两人越说越觉投机,大有一见如故之势,玄霜便提议到城角的一家小酒馆喝酒。江冽尘无可无不可,但也正想跟这新收的徒弟多聊聊,便也随着他去。

      两人来到酒馆不远处,玄霜忽地想起一事,道:“师父,咱们用不用易容改装?近日来您做下大‘事’太多,皇阿玛早已怒火中烧,又加大了搜捕之力,只怕——”还想说得再隐晦些,江冽尘自恃身份,却是不愿藏头露尾,冷哼道:“犯不着。本座怕过谁来?走啊!”说着再不管他急得几欲跳脚,当先走入。玄霜欲哭无泪,自语道:“你当然不用怕那些捕快,是他们怕你啊?我也怕你这魔头再次凶性大发,当场挖了他们心脏。那场面,不是人能看的。”一想起上次停在福亲王府的数具尸体,喉头就大肆涌动,隐现呕吐之感。叹了口气,知道是【创建和谐家园】所受过重,险些乱了神识。一边讪讪的跟在他身后,同时暗中祈祷:“各位捕快大哥,我皇阿玛的话,也不是非听不可。就劳烦你们多怠惰些,找个地方掷掷【创建和谐家园】,喝喝小酒,岂不比追捕这魔头有趣得多了?”一想到“喝喝小酒”,再瞧眼前所在之地正是酒馆,脑中就是“嗡”的一响,抬手在自己嘴巴上轻轻击了一掌,喃喃道:“还敢在人前自夸口风紧?真不该一时兴起,就去提议同他喝酒!”但此时话已出口,再收回是晚了,想城中酒馆众多,纵有捕快出行,也不会专挑了这一家破破烂烂的所在。唯有祈盼一干捕快财大气粗,寻些规模大点的酒楼吃喝。

      两人刚一进馆落座,就引起了一旁端茶倒水的伙计留神,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最后也说不清是有底没底,先奔去寻了掌柜的,将猜测悄声说了。那掌柜长得肥肥胖胖,正在柜台上算账,几根粗短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的拨动。听了他一番耳语,原本胀成猪肝色的脸唰的白了下来,也探出头瞧了瞧,那伙计更一边打着手势,神情激动。掌柜的略一沉思,同是低声嘱咐几句。那伙计听着不断点头,就似领到了命令一般,趁着两人未曾留心,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掌柜的深吸一口气,端起桌角茶水润了润喉咙,抬手轻抚胸口,安稳下狂躁的心跳。随即拿过酒水单子,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站在桌前,问道:“两位客官,要点……要点儿什么?”

      玄霜早曾在一群死士面前扮过市井粗人,这回是第二次,对付的又是个小小酒馆的掌柜,不存丝毫顾虑,自然更是得心应手。抬手在桌上一拍,撂下一个银锭,粗声粗气的道:“废话!你做的是什么营生?到酒馆来自然是喝酒啊,难不成还是来洗澡?”那掌柜的道:“是……是是是……”虽已极力掩饰,但两条小腿肚子紧张得抽筋,胳膊也不受控制的连连颤抖,不巧他又正将酒单捧在身前,这动作便更为显著。玄霜与江冽尘年纪不大,但都是精明过人,那一份心计怕要连不少闯荡过大半辈子的老江湖都要自叹弗如,自然看出了这掌柜的古怪之处。只不过江冽尘是不屑理睬,玄霜年纪尚轻,尤慕虚荣,有意昭显自己眼力,先发问道:“怎么了,你抖什么?身子不舒服么?”

      那掌柜的赔笑道:“不不……小店地处荒僻,门舍简陋,平时稀少有客人到来。小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一时看傻了眼。”玄霜道:“哦,这倒是本小利薄,作兴你从没见过银子?”那掌柜的道:“不是没见过那许多钱,而是……而是没见过像两位……这样……这样大手笔的客官。”他本就想以“这样”了事,其后才仓促加了“大手笔”之说。玄霜道:“我们怎么了?这银子我是拿出来玩,又不是施舍给你,难道到你们这家小店喝酒,还要这么大的银锭?”那掌柜的干笑道:“小的是见二位穿着不凡,衣饰华贵,料想出手也必慷慨……”玄霜在桌上一拍,将银锭震得弹了起来,伸手指指点点,快要戳到了他脸上去,大声道:“此言差矣!那爷就得好好教教你了。现在穿金戴银,却仍是一毛不拔的小器鬼,放眼大有人在……”正想再详说一通,江冽尘久候不耐,冷冷开口道:“哪来的这许多废话?留着个病秧子在眼前,看了就心烦,赶紧叫过酒食,打发他走。”

      玄霜虽在撑着场面,但掌柜的实为忌惮则是江冽尘,刚刚就一直悄悄盯向他看,等他这几句话一说,好像店里的气候瞬间成了寒冬腊月,杀意逼人。而又冷不防与他眼神对视,更是吓得一哆嗦,脚下瘫软,差点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

      玄霜叹道:“何苦来!”及时起身扶住他身子,顺便接过酒单,随意一展,从上到下的瞄过一眼。他酒量极好,却并不喜饮酒,对哪一号招牌更是不讲究。直接问江冽尘道:“师父,您想要什么酒?尽管开口,都记在我账上,这是徒儿请客您的。”转向那掌柜的解释道:“抱歉,这是我师父。他近日刚得知,自己身染绝症,命不久长,因此这脾气,难免就大了些,还请您多多包涵哪。”江冽尘转过半边视线,瞟了他一眼,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真叫既好气又好笑。这小鬼极会扮假,方才他说那些缘由,头头是道,也不知有几句是这样哄骗自己的。但他个性冷漠,向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意揭穿。淡淡道:“就算是家里有钱,也用不着在我面前显摆。”

      玄霜笑道:“师父,这句话就不对了。怎能说显摆?徒儿是孝敬师父,天经地义。”江冽尘道:“账是你付,自当由你来选。问【创建和谐家园】么?”

      玄霜又转向掌柜,道:“我看你们这小酒馆,虽是处在京城繁华之地,但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当世名酒。不过对我师父,也不能太寒酸了。这样罢,就拿你们这里最贵的酒上来。廉价的酒,我们是不喝的。记着好好伺候这位爷。”那掌柜的庆幸终于有望脱身,忙道:“是……是……请二位客官稍候。”说着忙转头,逃命也似的离开。

      玄霜将一只手掌张开,在额边扇着风,叹道:“看来我天生就是个有教养的人,扮这一会子粗人,简直累得我半死。”江冽尘冷哼道:“谁叫你扮来着?”玄霜道:“这你就有所不知,我大名鼎鼎,远播于外,人家知道凌小爷是个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乖小孩。我有意反其道而行之,人家就不会怀疑到此。”江冽尘道:“什么‘未来储君’的是么?你以为自己很受百姓拥戴,刚出了皇宫,就会有人争抢巴结?”玄霜道:“那倒不是,徒儿是个乖小孩,有自知之明。可我现在是跟你在一起,你是黑白两道都出了名的……七煞圣君大人,我是不想因为自己,有损你的威名啊?”

      江冽尘不屑道:“那有何妨?本座名头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人听过也不足为奇。谁又知道我行事作风?也用得着刻意作伪?你嫌那病秧子多话,待会儿顺手宰了便是。”

      玄霜道:“瞧,这就是了。人家至少听说过七煞圣君残暴无情,稍加冒犯,就要小命不保。还有,我几时说过嫌他多话?他未必能看出什么,只是你脾气太大,人家是个老实人,就给吓着了,也属寻常。”江冽尘道:“当我不知么?该死的老东西,一直盯着我看什么?”玄霜赔笑道:“因为你好看啊,男女通杀,招蜂引蝶,偏巧那是只雄蜂,行了罢?我劝你易容改装,你又不听。”不禁连自己也逗得笑了出来。

      说着话掌柜的已端了酒上来,道:“两位客官,请慢用。”江冽尘视线在他身上迅速一扫,掌柜的吓得魂不附体,心里咒骂那伙计也不知还在磨蹭什么,连忙退下。玄霜道:“瞧,果然是本小利薄。小二不知躲到哪里晒太阳偷懒去了,掌柜的还得亲自上阵招呼。这才碰到客人刁难。”笑了笑又道:“师父,徒儿第一次请您喝酒,就是在这么个穷酸酒馆,您可不要介意。不是徒儿不孝敬您,只是不想给宫里侍卫得见形迹。”江冽尘道:“解释什么?我从不讲究这些虚道排场。”玄霜道:“不不,您应该讲究!您是大有身份的人物啊,做得世间至尊,一切享用,都应为世上极品。假如每日里吃喝仍是些粗茶淡饭,又怎能体现出您的地位尊贵?那不如去做个有吃有喝的小混混,或是地痞流氓的老大,照样有一群小弟跟在身边,伺候着您。到时所有的小混混,也都可随意称自己是世间至尊。那岂不是乱了套?”

      江冽尘冷冷一笑,道:“小子,你转向倒快啊。刚才还骂我白日做梦,这会儿又一口一个‘世间至尊’的奉承着了?”

      玄霜道:“不,我不是见风使舵。只是我这个人,特别讲究尊师重道,你现在既是我师父,那就得敬重你啊!那些粗俗的话,咱们就不说。换个比方:师父做了坏事,徒儿要称其为善事;师父做了善事,徒儿就得称其为圣举。师父说天是绿的,哪怕徒儿抬眼看到蓝天白云,他也得一口承认:天又怎会不是绿的?碰着旁人质疑,你得去给那人讲讲道理,要么杀了他,要么威逼着他一起说,‘天就是绿的!’总而言之,是一切以师父为准,这世上,旁人都是畜生,也只有师父才是个真正的人。”

      第三十一章(2)

      这番话难免有夸大其辞,言语又极是古灵精怪,江冽尘听得只想发笑,强行忍住,还要作出气势,道:“你说的……这是师徒?”玄霜道:“是啊,还不仅是师徒,不论是官场、翁婿,主仆,统统适用。”说着突发奇想,提起酒壶,倒了两盅酒,先捧起其中一盅,笑道:“师父,这酒徒儿敬您,先干为敬。”说着仰脖喝干,将盅底一翻。

      江冽尘意识突然有些恍惚,记起几个月前,自己在吟雪宫与沈世韵喝酒,两人都是笑里藏刀,暗自勾心斗角,一言一语,无不为揭对方伤疤,尖酸刻薄到了极点。而那时他还没留心过玄霜这半大孩子,出手更是全不留情面。忽生感触,低声道:“造化弄人。没想到我竟会跟你同桌饮酒?”

      玄霜突然生出戏弄之心,扮出温和浅笑,道:“不奇怪。我虽是皇室子弟,可却向来是平易近人。是以即使跟平民同席,那也是……”见他眼神立转阴冷,忙赔笑道:“别动气,我开个玩笑哪。人总是那么大火气,不好的。来,消消气,徒儿倒有个主意。”重新将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道:“每逢节庆宴席,我们这些阿哥都得陪着皇阿玛给宾客敬酒,因此酒量都是一等一的好。怎样,敢不敢跟我比比?瞧咱俩谁先能把谁喝趴下?”

      江冽尘道:“还比什么?无论何事,本座从未输过一场。”说着时只感一阵倨傲之气,极是舒心畅快。玄霜低俯下头,道:“不一定罢?我跟你打一个赌,你至少曾经输过一次,而且还是满盘皆输,血本无归。怎一个惨字了得?”江冽尘恼道:“胡扯!你倒是给我说,是什么?”

      玄霜诡秘的笑笑,声音压得更低,道:“就是那……男欢女爱之事啊?当年您跟祭影教楚小姐的那一段‘情史’,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我又岂会不晓?”

      江冽尘脸色僵冷,道:“知道什么?说出来。”玄霜道:“我本就要说。此事始末,我也算了解个大概,其间你的想法,我是不敢乱讲,那就从楚小姐那边给你‘提点’几句。一点浅知拙见,若有偏差,请师父别见怪。有关楚小姐相貌如何,我未曾亲见,不敢擅予置评。她又是魔教的妖女,正派中人对她的评议,也不会好到哪里。只听说这位姑娘美貌如花,近处才知,原来满身是刺。那也自是认同她是个绝色美女了。想想也对,她要是生得不美,以你这高人数倍的挑剔眼光,那也看不上她。”江冽尘冷冷道:“废话少讲,拣着重点说!”玄霜这才正经起来,道:“据徒儿所知,楚小姐的娘亲,从小就离开了她,不知所往。当时的她只是个小女孩,正需人陪伴。自然更会渴盼双亲关怀,于是将这份亲情,都寄托在了她爹爹身上。可不幸的是,那前任教主是个以野心为重,私情为轻的一代枭雄,他这亲生女儿既不能替自己实现抱负,就别指望再多看她一眼。何况他自己的两位关门【创建和谐家园】,正是十足可塑之材。其余的下属教众为着她身份,以及反复无常的暴躁脾气,处处顺依。不过这当中,能有几人是出于真心敬服?楚小姐在教中备受冷落,她不是傻子,觉得出旁人对她退避三舍的态度。刚好,你们也渐渐大了,可以出外执行任务。她就抱着满心期许,盼望多立功劳,好得到父亲青眼相待。但她自幼学武便不专心,天资亦是有限,最要命的是跟着你们两位盖世奇才,哪有她的用武之地?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功劳一再被你们抢去,受尽荣宠,唯独她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只能独自缩在角落里掉眼泪。通常这种情况,一次生妒,二次生嫉,三次生怨,四次生恨。偏又是往复不停,永无止境,是以她心里的恨意越积越深,直到将你们视为仇敌。”

      江冽尘听他提起这段往事,眼神从凌厉逐渐转为哀伤,道:“你不知先教主御下极严。倘若未能如期完成任务,就是个死。梦琳办事,成效一向不高,都是我和殒兄弟照看着她。但总是任务为首,儿女私交为次,我们有何选择?那自得尽心竭力,怎能光为了迁就她,就荒废任务?”

      玄霜道:“我也没说你做错了。只不过,你得承认,对她确不如对天下看得重。要是你真的爱她,那宁可给先教主责罚一通,也是要将功劳让给她,哄她开心的。”

      江冽尘断然道:“不对!你真心爱她,就要对她负起责任,绝不忍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抛在这世上,又怎能让她因你之死,而长久郁郁寡欢?你会想好好活着,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照顾她,陪着她,替她抵御一切危难,留住她的笑容。但并非是将她的痛苦移到自己肩上,代她承担,她要是在乎你,也不会舍得你这样付出。既然爱她,就该是相互之爱,如果总是一方卑微奉献,高下有别,失却了平等,爱又何在?两人能同甘共苦,一起承担来路风雨,困境也成了幸福……”说到半途,见玄霜大睁着双眼,笑嘻嘻的瞧着自己,立时只觉尴尬已极,这番话与他身份太不相符,转开眼胡乱说了句:“对不住,一时感触,话多了些。”

      玄霜单手托额,顺带着横过手指,拽了拽一边耳朵,道:“等我回宫,立刻宣太医给我瞧瞧耳朵,看里头是不是进水了,竟然听到‘你’给‘我’道歉?”在两处人称更是有意加重读音,江冽尘神色厌倦尽显,道:“那有什么大惊小怪?”

      玄霜笑道:“好好,没有没有!哎,怪不得你不要小璇!行了,别充情圣啦。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两个定都倾心于她,可是因教规所限,再加上平素任务繁忙,都没时间对她言明。而且总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待着,口才也好不到哪里,更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一来二去,就形成了误会。女孩子嘛,尤其是年少的女孩子,都是最需要哄的。很多时即便她明知你深心所想,也要你在嘴上重新给她说一遍,心里才觉踏实。楚小姐或许觉得,随她一起长大的同伴不爱搭理她,就是因为瞧不起她。而且我猜,你们即使偶尔讨好,那方式也定都大有问题。比如出任务时,在她面前极力发挥,为的是竭尽可能添光长脸。这就有所谬误,如是互不相干之事,她看看热闹,对你们心生恋慕,倒还可行。但现在却是与她自身利益息息相关,她怎能容忍别人抢尽她的风头?既无亲情,又无友情,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要么是变得十分脆弱,要么变得冷酷。何况楚小姐还是一个自尊极强,敢爱敢恨的女子呢?她的身份,却得不到应与其相匹配的待遇,你们认为,她还能每天快快乐乐,什么都不在乎?也许会由此将你们当作绊脚石,认为就是你们,抢走了她本应得的父爱。”

      江冽尘叹一口气,摇头苦笑,自语道:“梦琳这傻丫头,呵,实在太傻。怪不得在潼关战场,那个豫亲王对她稍假辞色,她就给迷得团团转……”

      玄霜道:“女人的心眼都是很小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她们多数没有争权夺势的野心,惟有所爱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全部。如果你待她的爱人不好,甚至去欺负他,那简直就比欺负了她本人,还要令她愤慨。想来她也正是为此,才跟你反目成仇的罢?”江冽尘默然不语,想起与楚梦琳最后一次相对而立,正是她在总舵大殿严词拒婚,那一对眸子赤红如欲滴血,泪盈于睫,映衬得剪水双瞳云遮雾缭,绰约宛然。而她整个人却似将化为露珠,稍加碰触便会崩裂溃散。唯有瞪着他的眼神却透露着最真切的哀愁,那是隐含了极致的愤怒和悲伤,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有时连回想起来,都觉不寒而栗。作为祭影教的王牌杀手,或许他在未知无觉中已成了天下人的噩梦,这般受畏惧摆布,则是对他而言,极其少有的恶劣情绪。

      玄霜续道:“后来豫亲王在沙场战死,是出于‘那个我应该称她为额娘,可她却不配’的女人一手设计。楚小姐投水而死,是为给他殉情。如无差错,她在死之前,都是带着对你的恨而死。身故后魂化厉鬼,也仍然记着,你是她的仇人。其实楚小姐……她只是想抓住那一丁点温情,维护住她仅存的幸福,因此即使豫亲王对她不起,也并非真心爱她,她都不会再离开他了。我刚才就说过,她不是傻子,但即便明知真相,也仍会装着不知。你们……都没有错,清算起来,皆属天意弄人,一至于斯。”

      江冽尘指尖叩着桌面,每一下看似轻微,实则力道外泄,都敲出了一个凹坑。冷笑说道:“哼,你调查本座,倒是很花了一番力气啊?”语气已极为不善,犹如山雨欲来。换说任何人被刺探出深心埋藏的秘密,都免不了恼羞成怒。玄霜一口承认,道:“是啊,作战讲究知己知彼,我怎能不先将你查得一清二楚?其实,这回倒也不算太累,毕竟以前帮小璇打探过,情报大致齐全。只要再仔细研读一遍,琢磨清一些其中隐含的线索,那就是了。哎,假如当初,你们能走到一起,或许你就心满意足,也不会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冽尘心中激动,下一指直接将桌面戳出个洞眼来,木屑簌簌而落,冷道:“那又怎样?楚梦琳已经死了,她再不能成为我的弱点,你别想以此来牵制我。”

      玄霜“呸”的一声,道:“说什么呢?你以为我和那个女人一样?我要杀你,不会利用别人。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跟你讲清楚了。”

      江冽尘劈手抓过一只酒盅,猛地将酒灌入口中,借着喉咙口一阵辛辣烧灼,道:“那你大费口舌,给我说这些陈年旧事,要叫我……心里那么不舒服……是做什么?”

      玄霜道:“我没什么坏心,只不过是心里好奇,想知道像你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如能真心对一个女孩子好,又该是怎样的。我只想问你,如果楚小姐还活着,并且心里有你,愿意跟你在一起,你要不要?换言之,你还爱不爱她?”

      第三十一章(3)

      江冽尘不知何以应答,上次在赫图阿拉王陵内,沈世韵向他告知楚梦琳死讯,还是因他事前早已知闻,才未当场失态,并能立即装得满不在乎。但压制多年的伤心事被她勾了起来,怎能不痛心?此后一路,他始终是烦闷不已。这问题是他六年以来,一直逃避去想,不敢面对。而今听玄霜问起,像是非逼着他拿出一个答案来。他不愿承认自己对梦琳有情,将无谓情感都视为阻碍前进的羁绊,可若能真如他所愿,那每次一想起她,便潮水般涌无止息的心痛又该作何解释?这是他难得在人前显出脆弱,含糊应道:“我也说不清。”

      玄霜道:“哎,那怎么会?你深心里一定有个念头,只是给你常年压制,不得见光而已。唯有你真心想挖它出来,就一定能得到答案的。”给他倒了一满盅的酒,送到他口边,道:“我保证,定会替你守密,要是泄露出去了,天打五雷轰!这杯酒,算徒弟喂给你喝。酒是好东西啊,酒能壮胆,酒后吐真言,来,你先喝下去,然后说给我听听。我和小璇以前的事,我可不也是,都不瞒你?”就如哄小孩子般劝说着。见他还是缄默不响,仍不愿放弃,继续循循善诱,道:“究竟是爱呢,还是不爱呢?说不定楚小姐死后一直有个遗憾,就是没能听到你亲口说一句爱她?难道你连这个渺小的愿望都不想满足,要让她带着遗憾,到另一个世界里永世沉沦?咳,或者,你脸皮薄,什么情啊爱啊的,说起来肉麻无比,那你就告诉我,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江冽尘给他苦劝不过,而回首想来,即使对自己的内心,也从不敢光明正大的说一句爱她。假如能出口一次,倒也痛快。可他长年受颜面所困,自尊作祟,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来,最终冷笑一声,接过酒盅一口喝干,深深俯下头,脸上一片苍茫苦笑,道:“随你去想了。本座……我不会否认。”能说出这一句,在他已然是最大让步。

      玄霜对此也已知足,不禁拍手大笑,道:“太棒了!你终于承认了!你果然是爱着楚小姐的!我终于让你说出来了!”仍在自娱自乐,一边摇头晃脑,发出各种尖声怪笑,同时双手交替,拿起酒盅,一杯又一杯的灌了下去,笑道:“想套你一句话,差点累掉了我半条命。上次对付福亲王那批死士,除了吆喝得累些,也不过是三言两语,他们就坦白招了,哪像你这么折腾?”连着大喘几口气,道:“说真的,我第一次发觉,原来你很像我最近认得的一个人……他叫上官耀华,是福亲王的义子,皇阿玛赐他封号为‘承’。他以前的身份,我答应过帮他保密,不能讲的。不过他也没你这么麻烦。恭喜你啊,到底还是赢了。”

      江冽尘挑了挑眉,冷笑道:“你说是谁?上官耀华?哼,你不知……算了,到时候你自会懂。等过得几天,带我去见见他,如何?”玄霜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他竟会反应如此之大,而从中偏又看不出是好心还是歹意,吓了一跳,忙道:“你见他干嘛?他跟你井水不犯河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兄弟,方才又刚答应了:‘从此做我的小跟班’,你不能害他!”江冽尘道:“你的跟班?笑话!他还真是没出息。”

      玄霜道:“做我的跟班不好么?我是未来的太子爷啊,等到登基为帝,上至满朝文武、下至黎民众生,哪个不是我的跟班?也谈不上他怎么不长进。喂,我说了你不能害他,你快点答应,快啊!”江冽尘目光冰冷的打量着玄霜,见他一副焦急之态,只觉有趣。要是换了旁人,敢对他七煞圣君这般大呼小叫,早该送他们一程上路。但不论玄霜说什么,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好笑。淡淡道:“我为何要害他?照你的说法,他既做得你的跟班,那就也算是我的人了,是不是?”玄霜松了口气,佯装抱怨道:“哎,早点答应不就好了?害我白操了半天的心。不是我说你啊,师父,你堂堂世间至尊,还怕找不到跟班?怎么非跟我抢?”江冽尘静默半晌,主动端过一只酒盅放在玄霜面前,淡笑道:“好,你这小子很对我的胃口。本座毕生独往独来,能看得上眼的寥寥无几,够格做我兄弟的,也只有一个而已,以后要算上你了?不过说来可笑,我对他很讲义气,他却仍是为别人三言两语,就背叛了我。至于你……一开始就是跟我订一场生死赌约来的。我唯一的亲信朋友,也恰恰是恨我至深,最想取我性命之人。你说,是我造孽太多,根本不配有兄弟罢?”

      玄霜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殒少帅?他……”江冽尘忽然脸色剧变,厉声道:“你给我闭嘴!”同时“啪”的一声爆响,他手里拿的一只酒杯已然四分五裂,碎片散得桌上到处都是。

      玄霜探手入怀,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就等那掌柜的来收赔偿酒杯的钱。自嘲道:“分明是你砸了杯子,却要我给你付钱赔,做徒弟到了我这个份儿上,也算够本了罢?”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前来,耐不住好奇,身子向前倾侧,低声道:“怎么啦?干嘛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江冽尘自与他来此喝酒后,心情也转了不知多少种,此刻正值神色黯然,低声道:“吓着你了?因为殒兄弟在外头名声不大好,他死以后,还有不少贼贱种在说他坏话,言辱于他。我绝不允许,凡是有一句不敬之言给我听到,都是当场杀了。但我并不想伤你,这才事先提醒你一句,不要惹恼我。”

      玄霜两眼一翻,没好气地道:“还是那句老话:早说了不就没事?难道别人骂他,我也要跟着骂?我才不屑于……那个‘随波逐流’,是这句成语罢?我告诉你,我跟他是朋友。他在吟雪宫备受排挤,只有我时常去跟他说说话,陪他谈笑解闷。我才不会说自己兄弟的坏话。”

      江冽尘微愠道:“备受排挤?你们吟雪宫那群人算什么东西?也敢……”玄霜知他一心护着暗夜殒,别因自己一句话,倒给吟雪宫招致灭顶之灾。还没等他说完,忙中途打断,赔着笑道:“行,行,是我措辞不当。只是他在武林中,人称‘残煞星’,大家都怕他,不敢前去招惹。他自己也说过,希望住处清静些,谁也别来打搅……当然,你别用那种眼光看我,看得我全身发毛……他既然愿意跟我玩,就说明他没讨厌我,我也算不上打搅他,是不?还有……还有那个女人,虽说她居心不良,这六年至少也没短了礼数……”江冽尘脸色仍是乌云密布,道:“不必多费口舌。正是她使离间之计,才至今日之局。我绝不可能饶过她。”

      玄霜干笑两声。究竟是舔犊情深,他虽对沈世韵所行心灰意冷,但最多也不过是断绝母子名分,还不忍眼看她死。此时求情更为不智,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上次殒少帅教过我一些点穴功夫。我对其中一招记得很牢,动作虽属花里胡哨,可还是够帅气的。”果然成功将江冽尘注意吸引了过来,道:“是么?你练来看看。”

      玄霜应了一声,双臂在身上交错几次,道:“要是内功深厚,带起的袍袖内灌入风声,听来呼呼作响,那才带劲。”说话间一个转身,来回互侧,意在晃晕敌人双眼。身子刚向左偏,以此诱敌,好让对方以为,此举仅是向左闪避,而对右侧不加防备时,突以左脚脚跟一蹬,身子向右弹出,势若惊雷,手臂长驱直入,提指点出,指尖已搁在江冽尘咽喉仅距寸许处。同时继续解说:“内力透过手指,打中敌人身上要穴,就能封住他的行动,多少个时辰内都不能动弹,功力越深,持续也就更久。此时则更为便宜,只需指力到处,以此间隔,必能直透喉咙。可惜我对内功一窍不通,也没有那个本事。”话里还是对自己不会内功一事深感遗憾。在他眼里,轻功深湛之人腾山越野,好似在空中飞行,真如同神仙一般。可惜自己的功夫却只是些花架子,还是些十分难看的架子。一旦遇到内功高手,不须近身,只要隔空劈出几掌,在空气中搅动起的风刃就能干掉自己,到时只有送死之能,真要大感遗憾。

      而江冽尘看着玄霜这一姿势,一刹间竟呆住了,难以分辨眼前究竟是何许人也。记忆中,他与暗夜殒在教中同为扎萨克图的得力助手,但两人都想争那第一之名,平日无事时虽是兄弟,但在武学高低上,却是谁也不肯服谁。隔三岔五,便要找个僻静之处比上一场。暗夜殒最是勤奋刻苦,时常整夜不睡,通宵达旦的练武。相比刚入教之时,早不可同日而语。同时在江湖上也号称“打遍中原无敌手”,迅速闯出了一番名头来,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残煞星”。然而即是如此,不论平时再如何春风得意,每与江冽尘比试,却是终将以败北告终。

      那一天还记得很清楚,几人刚完成了一桩任务,暗夜殒杀得兴起,回到总舵也不静下休息,当即拉他继续比武。拆过了数十招,江冽尘赞道:“很好,有进步。”暗夜殒一听此言,攻防却是渐显仓促,紧闭双唇,全力应战,地上滴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最终江冽尘一个旋身,双臂翻转,双指牢牢并拢,点在了暗夜殒咽喉处。

      暗夜殒叹一口气,轻轻将他手腕拨开,苦笑道:“我又输啦。反正,每次比武,我总是输给你。不管先前尽过多大努力,在你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再比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语气中倍示苍凉。而他当时沮丧的眼神,现在想来,仍然记忆犹新。

      江冽尘劝道:“别灰心,我看你刚才所用招式,已经很有几分样子了。比起最初,有显著进步。”暗夜殒冷笑道:“有什么进步了?别忘记啊,刚才你还能如此悠闲的开口说话,我全力防御,却还是打不过……其实,你不必瞒我,我心里也有数。比武时你一直都在让我罢?否则我会输得更快!做人,武功不行已是丢脸不过,再要没有自知之明,那简直不必再做人了。”

      第三十一章(4)

      江冽尘仿佛没听到他挑衅,继续说道:“功夫是一天天练起来的。我最初随着教主回总舵时,对武功也是一窍不通。还不是练到了今日成就?你继续下些苦功,也一定能成。”

      暗夜殒道:“对了!你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修习武艺,每人每日都有进境,起步时通常不会静止不前!既是如此,我会有进步,难道你就不会?到时,一切还是按照老样子,我永远也不是你的对手!现在我只问你,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你,比武时不要相让!你为什么不肯?你觉得尽了全力,我会抵挡不住?会被你打死?你对我,不过是像师父指点【创建和谐家园】一样的随性,从没有真正拿我当过……可以与你并驾齐驱的对手!为什么?我就这么不堪一击?”

      江冽尘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耿耿于怀?假如比武前就给自己坚定败念,觉得永远敌不过,那么还不用比,你就已经输了。”暗夜殒怒道:“谁说我一心求败?我想赢,自然是想赢啊!但你……连教主也说你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你的成就,简直就如神话一般无可超越。吾辈凡夫俗子,只可仰望而不可企及……”

      江冽尘道:“不必给我戴高帽。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存在什么天生的资质绝佳,骨骼精奇之秀。练武,也不是光凭狠打狠拼,一股蛮劲就够的。人望高山而仰止,驻足观望,只因你看不清全貌,而未必是为它真正的巍峨伟岸。好比你觉得,我这一招很是古怪。实则其间全仗巧劲,不过是料敌机先,制敌不备,攻敌所不得不救。你要是想学,我教给你便了。”暗夜殒稍一沉思,虽觉拉不下脸,但最终忍不下居于人后的愤恨,应承下来。江冽尘倒也守约,此后确是极为认真地教他。连每一句心法,每一处的细微变招都详细讲明。剩下的,就要看他的领悟力如何。而暗夜殒即感学有所得,连过数日,末了撂下句话来:“我已经会了。明日再来比过。”然而下一次比试,因心有所系,总在念着这一招,以致实力大减,竟连上次所支撑得的招数也赶不上。最终好不容易给他逮到机会,身子一转,双臂交错,一指点到了江冽尘咽喉。

      江冽尘习武无固定章法,却是在对手出招前,已能看穿了他企图,加以防御。这一招并非是无可破解。在他看来,至少就有七、八种招式足以应对。但见暗夜殒志得意满的神情,又不愿再给他受一回【创建和谐家园】。于是不再还手,淡淡道:“是我败了。”江湖上凡切磋过招,一旦要害被制,本就该立即罢手求饶。此外未免误伤,也常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直到对方收手为止。然而这两人相互喂招久了,彼此间竟已生出种默契,任何一处微小细节都瞒不过。暗夜殒手指颤抖,忽然大声冷笑,道:“以你的身手,只是这点程度的攻击,怎会躲闪不开?你分明有很多招可以变啊?就连我,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也知是破绽百出……哈哈,哈哈哈!”大笑一阵,又道:“可你为何要认输?你没有败,我也没有赢,因为你在有意让我。这样得来的胜利,有如施舍,对我是侮辱,我不稀罕!”说罢将折扇一丢,愤然而去。

      江冽尘回想起前事,呆呆的出了神。玄霜等过半天,没见他有任何反应,好奇的收回手指,将整只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叫道:“喂,喂!你怎么啦?别吓唬我啊?”

      江冽尘这才回过神来,想到当年与暗夜殒的无间情谊,而今想来,人事全非,感动之余便只剩下心痛。低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他这一招,当年还是我教的。”想到暗夜殒竟在与自己反目后,仍能记得曾教过他的招式,并以此另行授徒,或许心里的确有他些分量,也还是拿他当作兄弟朋友看待的。一时间真不知该欢喜还是难过。玄霜看他表情实在悲伤,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自从认得他以来,只见得他狠辣残忍一面,从未想过这种表情也会出现在他脸上。这一刻忽然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再另以言语调侃。

      江冽尘直等过好一阵子,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但又不愿忍下不讲。玄霜也就极有耐心的等着。终于江冽尘缓过神来,道:“你在宫里肯照顾着他,我多谢你。再问你一句,他……有没有提起过我?哪怕只有一次?或者,哪怕是痛骂我一顿?”说这话时眼神温柔,语气也极是柔和。这神情,谁也想不到他是个冷酷血魔的脚色。

      玄霜一想起此事,立时来了劲,当初没能及时阻止沈世韵作恶,事后思及,一直引以为憾。正好借此机会,稍予弥补,应道:“有啊!他跟我说,其实他已经想通了,你对楚小姐的爱不比他少。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得很。你绝不会因楚小姐移情别恋,就去设圈套害她,这不过是那女人的离间计罢了。当初是他一时头脑发昏,竟然信以为真。他还是拿你当作朋友的,你和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两个。只不过,是再不可能恢复以往那种亲密关系了,大概日后,孤独终老,与你再无往来,仅此而已。可恨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个女人不挑拨得你们反目成仇,就不肯罢休。有意借楚小姐之死,大做文章。说出来的话,只能叫做荒唐。竟说是你因爱成恨,这才害死了她。殒少帅半生孤独,楚小姐就是他的全部,一听此言,立时理智全无。其后在魔教拼了命的要杀你,便是为此。哎,他生气还属有理有据,你发什么火了?如果肯好好给他解释几句,说清误会,或许也不会让他饮恨而终。”

      江冽尘神色是如死一般哀痛,低声冷笑道:“是么?原来他并不怪我……”五指缓缓收紧,杯身上又现出几条裂纹。玄霜凑身上前,低声问道:“你……后悔么?”

      江冽尘面容一肃,恨恨的道:“我不想杀他,可曾所为之事,我也绝不会后悔!与其让他活着受沈世韵摆布,成了一颗专为杀我而安置的棋子,我宁可让他去死。早一天死,也好早入轮回。他一向都是个骄傲的人,除了梦琳,就是对名头看得比一切都重,我不愿看到,他留在世上做一具行尸走肉,将往日威名丧失得一干二净。我想,他若是心中尚能有知,也一定是不愿的。”玄霜沉吟道:“这也不是没道理。楚小姐死后,他早已‘虽生犹死’了。多剩下的岁月,在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江冽尘道:“不错,我要他活着做我的兄弟,而不是给他的仇人当奴隶摆布。所以我杀他,同时也是成全了他。可我不甘心哪!要不是那对狗男女逼我,我们怎会落到如此境地?我早晚要杀了他两个,割下人头到殒兄弟坟前祭奠。”说话间心中激愤,“啪”的一声又将酒杯捏碎。这一回远比前次来得更为剧烈。

      玄霜干笑着,双手凌空下压,干笑道:“冷静,冷静啊!”从衣袋里又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笑嘻嘻的道:“跟你一起喝酒,最是费钱。我以后是再不敢了,这叫做吃一堑,长一智。”

      江冽尘道:“不成!你现在是我的徒弟,师命不可违。我跟你说话很痛快,以后……要是再想喝酒,你都得陪着。”玄霜苦笑道:“照你说来,我不像世间至尊大人的徒弟,倒像是个专门陪人喝酒的小厮,身价跌得一塌糊涂了。”江冽尘道:“谁说是专门陪酒?你记好了,只能陪我一个人喝,其他就算是皇宫里的盛宴,也用不着去睬。”

      玄霜苦笑两声,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依旧继续先前之言,道:“所以你在乎的,只有殒少帅和楚小姐而已。其他人是好是歹,都与你无关?”江冽尘道:“算是罢。不过,我是不祥之人,凡要跟我扯上关系的,非死即伤。沈世韵曾扬言让我失去一切重要之人,是她赢了。但还要多谢她,替我彻底扫清了弱点。”玄霜叹道:“场面话说得比谁都漂亮。何必呢?难过就是难过嘛?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说出来不就好啦?旁人也好替你分担。”江冽尘哼了一声,从桌上拖过两块银子,在手上轻掂了掂,冷冷笑道:“我不难过。这两只烂酒杯,也值不起那许多钱。谁敢向我讨帐……”玄霜干笑道:“行,你又要杀人了。徒儿用心良苦,就是不愿让你犯再多罪孽。善恶有报,到时即使不算那个女人使坏,你还是保不住所爱惜的东西。哎,两只酒杯本身,当然是不值几个钱的,我是以此为借口,想施舍那掌柜的一点。这破酒馆够穷了,赏点小钱,还够他吃上几天的大鱼大肉。再说,谁撞着你这位客官,都是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我再不稍稍补偿他一点,心里怎过得去?”

      江冽尘道:“本座肯光顾此地,算他高祖烧香拜佛。”玄霜道:“所以说,天上的神仙也不可尽信。你怎知拜上的是谁?说不准碰大运,遇上个瘟神……哎,你瞧,嘴是两张皮,怎么瞎扯都成。”推了推桌上酒坛,瓮中但闻空洞回响。原来就在两人一来二去的灌酒之中,一坛美酒已然见了底。

      玄霜叹道:“咦?我从不知,喝酒也能这么快活。喂,掌柜的?再来一坛怎样?”然而回头一看,不仅伙计从刚才起就不知所踪,如今连掌柜的也不见了。不禁叹道:“送上门来的生意也不想做,怪不得这家店始终那么穷?”江冽尘道:“柜台那边,有的是好酒。你再去取一坛来就是了。”玄霜笑道:“这个么,不言而取,是之为偷。此事有损道德,作为一个乖小孩,我是不做的。”

      江冽尘冷哼道:“不必装模作样了。朝廷【创建和谐家园】,哪个不是利用职权之便,中饱私囊?国库钱银不知给亏空了多少,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正好花天酒地,大肆享乐。你们皇室子孙,表面都够威风。岂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本就算不得多有教养。”

      第三十一章(3-U-W-W)

      玄霜立即接口反驳,道:“别人贪得再多,我始终不贪,坚持洁身自好,不与之同流合污,那就是了。当今世人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则避得越远越好。等被抄空家财的一日,他就没有朋友了。我不想做得太绝,可也不想一个讨债鬼时时处处拖累着我。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连享福也不去沾他们的光。到时袖手不救,良心上还说得过去。”江冽尘冷笑道:“良心……良心!世间莫不为己为利,哪有真正的良心?我不信你仍是白纸一张?”

      玄霜道:“讲道德,就该以实话实说为始。我算不得什么白纸,但我敢说,我染上的黑都在表皮,只是为了融入深宫,才有意在面上扮给人家看的。我真正的内心,还是白的。”

      江冽尘道:“可惜了。你要是决意跟着我,要不了多久,从头到脚都会变成黑的。我是人人交口称骂的魔头,怎会教你一点好?”

      玄霜心道:“只要我能为世间除害,不论中途做得多少牺牲,等真相大白之后,都会一清二楚。我的壮举,也能被人称做忍辱负重。”其实连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太过于想当然,他更不如所自吹自擂的高尚。但能在一个魔头面前,理直气壮的自夸“是个好人”,还是十分过瘾。为掩饰这份欣喜,转开头向四周张望。就见果然有些客人,一见管事的不在,庆喜逃过了结帐,省下一笔小钱,都忙着溜之大吉,为数可还不少。最为哭笑不得之处,却在于好不容易见着个有几分良心的,放了几两酒钱在桌上。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个人,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的将钱捡起,一股脑儿全揣进怀里,随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仿佛刚才是做了一件足以光宗耀祖之事。玄霜看得微微冷笑,对江冽尘之言也多了些信服。皱眉道:“那位老实的店掌柜,等他一回来,可要发现蚀了老本。人善被人欺,老古话说得真是一点儿也不错。不过么,我不是什么滥好人,不会笨得到每张桌子上留些酒钱,等他回来收取。你说,他该不是当真被你吓到了,连生意也不敢做,忙着躲出去避难了罢?”

      江冽尘冷哼道:“那不是也挺好?至少你可以省下这两块银子。”玄霜笑道:“这点小钱,我还不看在眼里。往后要做,就做大生意。我微服出巡之时,倒可扮作个商人。”江冽尘道:“很好啊。你这大老板在哪里发财?”

      玄霜笑道:“我也不知。反正所有的商行,都是我手下的分支,如何?”说着双脚搭在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蹬着椅子微微后仰,笑道:“喂,我觉得……你这个人也很有趣啊?我跟任何人聊天,唯独此际最为投机!万一我跟你相处得久了,忽然不想杀你了,那怎么办呢?”江冽尘冷冷道:“没出息!为着一点小事,便即心软,永远只是个窝囊废。什么大业都是空谈!”

      玄霜神色也是一冷,要说方才之言,他倒确是有了几分心软,只因他一贯骄傲,从未见过有人能与自己如此相像。有惺惺相惜之意,但给他刻薄一击,喜悦顿时淡得无影无踪,板起脸道:“谁说我心软了?你可不要太自作多情!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顺手从桌上捡起一块酒杯碎片,探过身横在江冽尘颈侧,道:“你是我的仇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总有一天,我就要像这样……像这样割了你的喉咙!”

      江冽尘神色冷淡,目光也未曾斜视,忽然就抬起手,向侧边一击,正中玄霜颈下,仿佛身边长了眼睛一般。玄霜“哇啊”一声惊呼,他那凳子本就向后仰出,只剩两条后腿挨着地面,已是极不稳固。再受突发一击,全没防备,只来得及甩手抛开瓦片,就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摔得个四仰八叉。总算丢得及时,倒地后没割伤自己。但也硌得全身酸痛。

      江冽尘不去看他的狼狈相,淡淡道:“即是陷入绝境之时,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反击。利用着对手分心的一刻,出手时讲究‘速度快,方位准,力道狠’,一举而使敌人尽丧还手之能。同时你自己又不能分心。实力相差悬殊,仍不可轻敌。懂得了么?你该学的还有很多。仅凭这一点能耐,是杀不了我的。”

      玄霜哼哼两声,他不是没受过伤,只是从未有此刻疼得难受。就像有一件件钝器不间断的在皮肤上捅着,反不如破皮见血的为好。实是连反驳之力都没了,更别提什么‘还手之能。’

      这时店外忽然闯进几名大汉,在门前一字排开,将出路堵死。而店中半途落跑的掌柜和伙计也在其中,战战兢兢的指了指,就立即避在一旁,如同他的店中有什么洪水猛兽。

      为首的当前喝道:“喂!你就是七煞魔头?”江冽尘冷冷道:“出言不逊。找死!”头也不转,朝着声音方向劈出一掌,众人一片惊呼声中,只见刚才说话之人胸前现出条血痕,整个身子裂为两半,圆瞪着双眼倒了下去。另一人又惊又怒,叫道:“好你个魔头,还敢行凶?快些束手就擒,随我回宫面圣。行刑后或许皇上开恩,还能留你一具全尸!”江冽尘道:“笑话。将死之人,气势倒硬是要得。可惜也是无谓嚣张。”

      玄霜心里闪过一片血腥之象,有心阻止,忙从地上爬起,笑嘻嘻的劝道:“误会,误会,他不是七煞魔头。几位大哥辛苦了,不如过来喝几杯酒?”

      那人歪着头向他打量几眼,道:“咦,你不是凌贝勒么?怎会跟这魔头在一起?是给他抓住的么?”玄霜笑道:“不是,当然不是了。像我这等英雄了得,哪会为人所擒?再有,你认错的就多了,我也不是什么凌贝勒啊。”

      那人脸色阴沉,道:“如此看来,你是成心要跟他勾结了?身为未来太子,作风怎可如此不正?随意与歹人结交?”他身旁另一名捕快笑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凌贝勒,他哪里还是什么太子?皇上早已有意改诏,另立储君。而今宫廷内外,没一个不知,只是唯独瞒着他而已。”前一人嗓音嘶嘎的干笑起来,道:“原来如此,咱们要是能当场逮住了他,带去献给皇上,就说凌贝勒与反贼勾搭,图谋不轨,再给他加一条罪名,却给咱们哥儿几个添一桩功劳。到时他再想当皇帝,就只好等到下辈子了。”“是啊,看韵贵妃还敢趾高气扬?她的独生儿子,也不过是这一类货色。”

      玄霜咬紧嘴唇,他本是有意搭救几人,但眼前话说到了这份上,假如他们执意在御前告密,此事却是万万不可泄露给皇阿玛听到。不杀他们,那就保不住自己,不得已也只好破一破杀戒。低声向江冽尘道:“师父,我挡不住了,怎么办?”又加了一句:“听说当年楚小姐中毒,受人围攻,也是在这么一家酒馆?”

      江冽尘冷冷道:“多说无益。杀。”玄霜原就正等此言,一听之下,强忍住欣喜,继续假扮愁眉苦脸,道:“这些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口没遮拦,尽在乱说!徒儿也想替师父扫清障碍,可他们武功都不弱,我怕打不过啊?”江冽尘冷笑一声,也未见他如何动作,扬手一指划出,又是一人颈中切裂,鲜血涌泉一般喷了出来。不屑道:“看清楚了,这也叫做武功不弱?”

      就连玄霜也是吓得噤若寒蝉,干笑道:“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徒儿哪能跟您相提并论?人家在你手下,是全无还手之力,但有谁会买我的账?”这话是有意激他答允相助,江冽尘却不中计,道:“你不是很想杀我么?连这几个杂碎都对付不了,以后一应大话,统统免谈。”

      玄霜给他激起了心头火,道:“好,我来替你打发。不过你新收的徒弟若是给几个杂碎打得呕血至死,你面上也是无光得很。”尽过最后一激,相信以他极端好面子的心性,待会儿假如自己真遭危难,他即是暗助,也定不致再袖手旁观。看来若想激人帮忙,不宜在他面前哭诉,装腔作势扮可怜,而是该从其切身利益入手。这对于自私者或是台面为上者,都是成功对付的不二法门。

      玄霜大踏步走上前,面色极其镇定,实则心里也正打鼓,拖长了声音道:“我师父说了,他是有地位的人,跟你们几个动手动脚,只能跌了身价。所以交给我,也就是他的关门大【创建和谐家园】来料理。我还不及师父的百万分之一厉害,可是收拾你们,一样不用二招,小心了。”江冽尘嘴上说不关心,视线倒也顺路斜向这一边,玄霜这样明里暗里的吹捧着他,倒是让他的虚荣大大过了一把瘾。毕竟自夸比之旁人赞颂,听来总有显著之差。暗自想道:“这小鬼倒会说话,不愧是我的徒弟。”

      众人听着玄霜胡吹大气,虚张声势,倒像是有几分“上天入地,独霸九州”之意。虽不知他功夫究竟如何,但想来从未听过凌贝勒是以武艺高强著称。想来这一个半大孩子,也强不到哪里去。一名捕快立功心切,头一个站了出来,道:“凌贝勒,别说你顽抗无用,连我一个,你也打不过。劝你还是快快抛下兵刃,随我们回宫请罪。皇上宽大为怀,又念在你是他的亲骨肉,最多是革爵削职,不会要了你的命。”

      玄霜笑道:“好啊,咱两个都在大言不惭。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的‘言’更大些?你敢不敢上来,同我单打独斗,见个高下?”那捕快道:“有何不敢?即便我败了,他们也会一拥而上,不会让你讨到什么便宜去。”玄霜颔首道:“乖啊,还没开打,你就给自己预备了退路。知道打不过我,对不对?嗯,真是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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