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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浅念脸上印了五道鲜红的手指印,血迹未干,缓慢淌下。但轻拭嘴角,仍是光洁如昔,尚未破损。一动念间,便知仅是略有沾染之故。取出面圆薄的铜镜,映着面容,用手中锦帕小心的将血迹擦干。轻嗔道:“连我的妆也弄花了,我又没随身带着胭脂水粉。哎,你随我去买些如何?”江冽尘道:“你在白日做梦?”纪浅念讨个没趣,哼了一声,道:“总而言之,我现在总算是平衡些了。毕竟你对所有人的态度,一视同仁,也并非独独对我绝情。”江冽尘轻声道:“不是没有……”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暗夜殒与楚梦琳。世间之人,自己惟有待他两人真心,却因面上虚荣,或许留给他们的也都是不近人情的刻薄印象。现今想来,时不可逆,那只能成为长远的遗憾了。纪浅念偏是听到了他这句自语,好奇道:“哦,那是谁啊?你倒跟我说说?”江冽尘正念着所求不得之苦,耳听她在身旁唠叨,突然烦躁起来,一反手扼住她颈项,恶狠狠的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才是你的主人,至于我的想法,你没有资格打听。先前我跟你说过的,如今考虑也够了,到底是怎生打算?肯不肯拿掉那祸胎?”纪浅念头颈被动的抬高,浓妆艳抹下的双眼只能仰天上望,看到头顶一片阴沉沉的苍穹,黑云翻滚,似乎随时都将到来一场大风暴。景物在眼前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苦笑道:“我这回,才是真正看清了,你心里果然只有自己,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即使刚才求我救你,事过境迁,仍然不会给我一点好脸色。便是最刻骨的仇家,如能待对方稍有尊重,也不会这样说翻脸便翻脸。”
江冽尘冷笑道:“什么叫我‘求你救我’?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就算没有你,我也同样能收拾下李亦杰。只是见你爱得可怜,一心想巴结我,这才给你一个机会而已。”纪浅念冷笑道:“既是如此,以后你再求我什么,我都只当作耳旁风便是。我没有你想象得那般卑微,不会为了奢求这一个卖好的机会,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我只是觉得,对你付出,不过是一件可笑至极的荒唐事,不巧我正做了这个傻瓜。”嘴角颤抖着,喉间发出几声嘶哑的冷笑。江冽尘手指收紧,将她笑声拦腰掐断,道:“笑什么?本座没时间跟你兜圈子。你给我一句明白答复。”
纪浅念道:“如果我说不愿,你是不是现在就要杀了我?”江冽尘哼了一声,默认之意尽显。纪浅念视线缓缓下移,艰难的落到他脸上,道:“既然只有一条路走,你又何须硬逼着我做单选?算了,我答应你了,像你这样的丈夫,我又为何定要生下你的孩子?你从来没将我真正当作结发妻子罢?在你眼里,我甚至连一个最卑微的奴才也不如。世人所重情爱,是两情相悦,才有幸福可言。我纪浅念,且不说武林中五毒教主的地位,便是在苗疆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又不是没有人要我,我却在你身上苦苦纠缠,岂非不值?”
江冽尘嗯了一声,松开手,道:“这样就对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肯好好谈,早就可以解决了。你很听话,那就乖乖回苗疆去,或许在我心里,还能有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留给你。”纪浅念心道:“你所谓的解决,只能是旁人无条件的来妥协你,又有什么公平可言?”苦笑道:“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在说‘你还是爱着我的’?赌上我后半生的幸福,就为了得到这一句你并不真心,对任何女人都能随意甩出的甜言蜜语?你错了,我有自己的尊严,不是单为你一句话而活着的。你有意休了我,那好,我连当初的夫妻名分也不要了,我不必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也不必活在你的施舍中。”江冽尘冷哼道:“要在我面前耍你那点骨气?你也不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很好,以后本座乐得自在,今后如果无事,别再让我见到你出现在我眼前。”纪浅念道:“人不重我,我仍存自重。江大人尽可放心,我就祝你一路畅通,登临绝顶之境。到时也用不着再记得我这个过客啦。”说着缓慢转过身,脑中突然一阵眩晕,抬手扶住身旁树干,双眼前一阵模糊,鼻中一酸,一滴泪水悄然滚落在手背上。
第三十三章(26)
此时江冽尘突然又觉伤口处一阵发麻,想也不想便道:“等一下。你再帮我看看,我到底有没有中毒?”纪浅念一时间只觉讽刺,抬手抹干泪痕,极其缓慢的转过身,道:“你在跟我开玩笑么?你这样无所不能的大人物,怎会中毒?又怎会叫我来看?”江冽尘不耐道:“啰嗦什么?你只管看就是了。你不是用毒高手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纪浅念心道:“不是我办不到,只是我‘不想办’,成不成呢?”但见他脸色,这话终于还是没说,在他手腕处轻轻一搭,果觉他脉息紊乱。还想静心思索片刻,江冽尘早催促道:“行了没有?慢吞吞的干什么?”纪浅念苦涩一笑,道:“照我看来,你中的心毒倒是不浅。如欲彻底根治,纵有妙手回春之能,恐怕也无能为力。旁人的心病,尚有心药可医。你的心,只怕早已被毒性彻底腐蚀,烂了个通透。”江冽尘对用毒之道未曾钻研,也没听出这是有意讥刺于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浅念叹一口气,没心思再同他玩笑,道:“外伤可医,你随便去找个郎中,也能治好个七七八八。至于中毒一说,的确不假,不过算不得什么厉害毒药。同我五毒教中最差劲的毒相比,尚且及不上一点零头。向来使毒者,也是最好的行医者,我这里有颗丸药,能解寻常百毒。你服食以后,安心静养几日,少动刀兵,不久便可痊愈。”江冽尘道:“嗯。那就给我。”纪浅念此时极想推说‘并未带在身上’,反正即使给他搜身见着药瓶,也认不出来。但想多见一次,便多一次的痛苦,自讨没趣向来不是她的作风。于是从贴身锦囊中取出颗丹丸,喂着他服了下去。全程中江冽尘始终一心戒备,纪浅念心中冷笑:“到了这份儿上,难道你还以为,我竟会毒死你么?”那药收效甚快,服食不久,便觉丹田中升起一股清凉之气,那般血液沸腾的燥热却是逐渐消了。
纪浅念熟知时差,估摸着好歹自明,遂又抬起手,轻轻抚摸他戴了面具的一边侧脸,道:“终究是我无用,直到如今,也没能研究出,该如何解断情殇之创。”无意间牵动心绪,原来自己对他情意真有如此之深,即连到了最后一刻,有任何机会,也仍试图牢牢抓住。
江冽尘既已确认那解药不假,纪浅念对他就再无利用价值,一摆手道:“不劳你操心。这脸就是毁了,本座有生之年,也从没指望过治得好。行了,你自己走罢。”纪浅念苦涩一笑,哀愁之意从心中直升至双眼,不说一句告别之言,掩面奔行。还想施展些穿插彩带,如花蝴蝶般妖艳的轻功,但以往向来是为在他面前露脸,如今哪还有半分必要?又想起自己刚才如此不争气,听了他一句命令,就得忘却之前侮辱,赶上前给他治伤。“我并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或许世上确有这种女人存在,却绝不是我。”本来有几百句话可以痛痛快快的回敬给他,但自己却偏是选了最没出息的一种方式。对他还是余情未了,想及从前对程嘉璇的嘲讽,那么同她相比,自己又有什么优待?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突然又有种强烈的心酸油然而生,想起最初发现这一个新生命诞生时,何等不胜之喜,每天摆弄着各种衣饰,又计划着日后如何教养孩子,当初的甜蜜遐想,到如今全成了哀苦的负担。世间许多事,还是不清不楚的较为快乐。当时也有教众规劝于她,而她正满脑子情爱缠绵,哪里听得进逆耳忠言?自是一并置若罔闻。如今想来,她实是不该跑这一趟。便是在苗**自做着美梦,至少也能有一份卑微的企盼。这一回不但自取其辱,更是毫不留情地将所有美好通盘打碎。可再一想起卧房中放置的几套婴儿衣服,那还是她亲自选了最昂贵的布料,拿起工具,亲手裁剪。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着实难以割舍。突然私自下了个大胆的决定:“你对我无情无义,我又何苦对你言而有信?这孩子你既然不要,就同你再没什么关系了。我不再是你的女人,生我自己的孩子,同你又有什么相干?你也管不着我。我就偏要将他生下来,好好抚养成人,再告诉他,他亲生爹爹抛弃了他的事实,再命他去同你抗衡。你不是一心想做世间至尊么?为了这个虚无的名号,宁可抛下我们母子?那我就偏要让你,难以如愿,这是你如此绝情待我的报应!”但越是这样想着,恨意不但无法消除,心中伤痛却是愈加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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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密林中,李亦杰紧赶几步,见不着两人踪迹,而他心中惦记的,都是刚才对答中涉及南宫雪之处。真是半信半疑,两种念头反复煎熬。一会儿觉得江冽尘不过是说来吓他,南宫雪是自己一直最疼爱的师妹,定不致有半分不测。可转念却又担心此言属实,江冽尘既被他称作“无恶不作的魔头”,何况因暗夜殒一事,对自己恨之入骨,怎会对南宫雪手下留情?此人说话向来半真半假,从神色中辩不出异常来。仅有一节,令他每想起便慌张不已。所提起的潮州水月庵,上官耀华不久前也对他原模原样的说起过,这两人总不见得串通一气。既然这地名是真,江冽尘又从不讲没把握的话,恐怕他是亲眼见过了南宫雪。这份担心在体内冲撞,连他整个人也如欲炸裂。当先念头自是回宫求助,然而记起向沈世韵提及时,几乎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之景,登时没了那份兴致。顺治对他必然体谅,然其自身又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眼门前还耽搁着程嘉璇伤病,怎能指望他有什么好心情?如此看来,最明智之策,反倒是不告而别,径直赶去水月庵,亲自探明端详,总好过在此虚耗,徒然担忧。最后再带同南宫雪,齐向顺治请罪。大不了只是挨几句责骂,再严重也轮不到拖往午门斩首。不等权衡利弊,全身心都倾向于此计。当即出宫,在城中买了匹快马,找回的银两也没空接,快马加鞭的向潮州赶去。一路风餐露宿,连经几个昼夜跋涉,这天终于赶到山下。此地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到处都积了不少污水。尤其山路湿滑,极不好走。李亦杰想到多等一天,南宫雪如仍活在世上,便多一分危险。连一时半刻都不能多待,毫不迟疑的奔行上山。几个当地人见了,都认为这年轻人不知受何【创建和谐家园】,竟起轻生之念。这一去,必将是凶多吉少,都在背后暗自摇头叹息。
李亦杰管不得旁人,独自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中艰难赶路,脚踝直到裤管都积了厚厚一层泥污。途中时不时一跤滑倒,半身摔在泥潭中,再爬起时沾了满身泥浆,狼狈不堪。又时被树根绊倒,地面恰好满是石子散乱,膝盖、掌心都磨得鲜血淋漓。偶尔抬袖擦汗,将混合着泥、血的污渍在脸上抹得东一块、西一块。折腾这一程下来,武林盟主风度尽失,倒如同是个在深山中混迹多年的丛林野人。
不论何等艰辛,李亦杰总是如愿赶到山顶,远远的似乎看到一座破旧的庵堂。登时精神一振,顾不得休息,加快脚步奔了过去,此时心里还坚信南宫雪未死。而等到得近处,不啻于胸前突遭大锤重击。那地方说得好听些,前身还是一座庵堂,但从直观说来,根本就是一座饱经摧残的废墟。房顶塌落了一边,蓬顶正中是个大洞,侧旁也缺了不知多少块木板。庵中仅有几根梁柱还能勉强辨出,艰难支撑着房梁,不致完全坍陷,而柱面也被烧得焦黑。几根柱子一处缺损了老大一块,看去摇摇欲坠,危险异常。供奉的菩萨像已看不分明,地上堆满瓦砾、灰烬。几个尼姑还在庵中,手里握着一把笤帚,扫几步,便要哀哀叹息一声。另几个尼姑蹲在地上,捡拾木板。李亦杰霎时心脏狂跳起来,顾不得避嫌,在她们四周快步绕了一圈,在每个尼姑面前,都要蹲下身,仔细打量一番面容。看到的大多是一张黝黑脸庞,呆滞无神的双眼,以及对他这个模样邋遢的陌生人本能的戒备和厌烦。转过一圈,并未见到南宫雪。他赶来潮州之事,也是仓促间下的决定,事前绝不会有人赶来通风报信。那么南宫雪不是刻意避开他,却又到了哪里去?
正惶急无措,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念道:“阿弥陀佛。”李亦杰一惊转头,就见一个身穿暗蓝色长衣的老尼站在眼前,颈上挂一长串念珠,面容平板,似乎全无喜怒,淡淡开口道:“施主在此盘桓已久,不知有何要事?”李亦杰心想她或是庵中的住持师太,要打探师妹下落,与其没头苍蝇似的盲目寻找,还不如着落在她身上更为可靠。也敬施一礼,道:“师太安好。敢问贵庵中……近日可有一位南宫雪南宫姑娘在此歇脚?或许她用的名字有假,总之……就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师太可曾见过?”这一次的心跳,竟成了出道以来最快的一回。那老尼面上无半分波动,道:“前些日子,的确有一位女施主寄居在此。至于年不年轻,美不美貌,都是皮囊外分的好恶,贫尼也未留心过。”
李亦杰大喜,慌忙追问:“那她现在……人呢?”那老尼道:“却又不知施主是她的什么人 ?[-99down]为何如此热心于她下落?”李亦杰心中万般烦闷,实难说清与她究竟算什么关系。硬着头皮道:“在下不才,枉居武林盟主之位,却始终未能有何作为,反累得江湖上,灾祸迭起,实乃罪哉、愧甚!”他脱口就搬出身份,也是希望震慑住那老尼,让她对自己具以情告。然而回想从前,他个性向来温和宽厚,从无以身份压人之惯例,不禁哀痛起自己的转变。时局易人,看来汤远程的左右逢源,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换作今日,那是再无颜面,大义凛然,去教导他“出淤泥而不染”了。
第三十三章(27)
那老尼淡淡道:“武林盟主又怎地?名分地位,不过是身外虚浮之物,转眼成空。”李亦杰应道:“是……在下……不过是一个乞讨者,请求师太将这予我赖以生存的消息转告。是我做错了事,惹得师妹赌气离开……我,我想站在她的面前,亲口向她道歉,以求得她的原谅。”那老尼眼中终于稍现慈和,道:“你这位年轻人,脑筋转得倒也活络。你来迟了一步,她走了。”李亦杰大惊失色,张大了嘴,却全然发不出声音来,一颗心“咚”的一声,从峰顶直坠到谷底,碎裂成片的声音,耳中仿佛也能清晰听到。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口腔间寻回了些微知觉,颤抖着声音道:“那……敢问……她葬在何处?我们原为故交,而今她……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却始终放不下她,想尽为兄之责,为友之义,再到她坟前上一炷香。不论她能否听到,肯不肯接受,我都是要亲口向她赔不是的。”说完连自己也觉那些话尽是场面虚文,对亡友的哀悼,本是不必讲出那一大通道理来的。胸口沉甸甸的发闷,只觉痛彻心肺,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那老尼道:“贫尼不懂,施主究竟在说些什么。她肉身尚存,无异于一具躯壳,尚在世间飘飘荡荡,不知何所归依。却又要什么坟茔,什么墓碑?”
李亦杰脑中瞬间成了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终于领悟了其言下之意,大喜过望,道:“如此说来,她……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
那老尼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几时曾咒人死亡?只不过在释家看来,人活得是胸中之气,魂灵之属。假如她的心已然告别人世,徒留一具骨架残躯,也算不得是真正存留。”李亦杰黯然道:“是……我知道自己伤她已深,如今我只想寻她回来,尽力补偿于她。”那老尼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所走的也是不同道路。单以施主一言,与她却又何足为道?以前你同她有何误解,贫尼都不想探听。这位施主是前几个月到我庵中,二话不说,便请求我给她剃度,从此皈依我佛,无欲无求。我是年长之人,平生见过的是是非非太多,从她的眼神中,一眼就看出了她尘缘未尽,或许不过是因一时意气之争,便要落发出家。贫尼苦苦规劝于她,年纪轻轻,有什么事想不开?何苦非要走这一步?她却自称已看破三丈红尘,只觉了无可恋,情愿遁入空门,求个清静。贫尼不允,她就直挺挺的跪在庵外,直至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这水月庵地处荒郊野外,假如几日里无人照料,必将丧命。人有好生之德,贫尼更是无法眼看着一位女施主在眼前死去,不得已,只好暂时将她抬入庵中施救。但她此时行为越是决绝,便更说明她心志不坚。急于了断自己后路,以免日后反悔。贫尼不愿让她抱憾终生,暂时只准她带发修行,也未赐予法名。最初一段日子,只交给她些打杂的活儿。南宫施主却也勤快,每天安安静静的,不大跟人说话,随着我们吃斋念佛,闲时便将庵中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做完了自己的活儿,就默默回到房中,不出来了。以前曾有几个年纪较轻的女【创建和谐家园】好奇,前往偷看,就见她是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佛经,仔细翻看。不论任何时候前去,都是如此这般。
南宫施主悟性惊人,连看了几个月下来,再逢着同香客讲禅,竟连修行过几十年的我都自愧不如。庵中一众老幼也都十分疼爱她。贫尼本打算正式收她为【创建和谐家园】,谁料到……几日以前,南宫施主下山打水,很久都没有回来。我正打算遣个【创建和谐家园】下去探看,便有一个同你差不多年岁的年轻人来到庵中……是了,他全身透出的都是一股邪气,让人如同进了地狱,到处都不舒服。他自称世间至尊,又是什么七煞圣君,好大的口气,第一句话就喝令我们交出那位南宫施主。此人名声,我们也都曾有所耳闻,据说是如今**上一等一的人物,犯下血案无数,白道与朝廷都尽了全力,意图将他缉拿归案。水月庵地处偏远,本应远离世间俗务,岂料到我不犯人,人倒欺上门来。那人原来长得也是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只是没料到年纪倒有这么轻,大概也才二十岁出头罢,对前辈讲话,却是全不拘礼。我们不知南宫施主是如何惹上了这样的对头,但就因正邪之分,也不能向他屈服。几位师妹不肯答他,立时遭了毒手。他出招快极,一闪之间,还不等看清,那几位师妹早已身首异处,死状惨不忍睹。他又问过几遍,杀了几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一把火就将庵堂烧毁。临走前还撂下话来,说这只是第一步的教训,全因我等不肯从命,才致如此灾劫,毁了水月庵的不是他,而是我们自己。又提醒我们一帮子老不死的尼姑,假如继续窝藏南宫雪,以后此类祸患还将连绵不绝。交出了她,则一切好说。‘自己认清利害,别妄想以卵击石’。看他说话时的神气,南宫施主如果落到他手里,一定是个死。我们怎能为私利,便出卖自己的良心、道义,以旁人性命为易,换得自家安康?那必将终生深受折磨。活得越长,反而更是佛祖对我们的惩罚,因此拼着庵堂被毁,也不能将她交出去,但对于那个魔头,我们打不过,也惹不起。一己之命,固然死不足惜,不过是舍弃了一具臭皮囊。但即使我们都死尽了,又怎能保证南宫施主逃得过他毒手?因此我们合计后,只能忍痛下了一个决定。
过得几个时辰,南宫施主终于回来了。阿弥陀佛,没在半道上碰着那魔头,也算运气,定是她平日积德的福报。当时,她的心情还不错,可一看见水月庵的断垣残壁,表情就同你刚才差不多,忙着来询问我发生何事。贫尼不愿增添她困扰,并未多说,第一句话就告诉她:‘当初收留你,不过是看你无家可归,很是可怜。但现在你给庵堂带来这么大的灾祸,我水月庵,是不能再留你了。’南宫施主并未向我求情,大概她也知道此事无法弥补,又或是不愿连累我,因此只担保,重建庵堂的费用,由她来想办法。她定会给我们一个交待。说完就头也不回,快步下山去了。来去匆匆,仍是她一如即往的安静。”
李亦杰听了这一段讲述,双眼间几乎都要喷出血来,道:“所以……雪儿就这样走了,你们竟然让她走了?寻什么理由不好,偏说她是你水月庵的扫把星?你到底知不知道,雪儿向来多愁善感,她的责任心比谁都强!出了这样的事,不用你们哼一声,她就可以把自己责怪到死,你们却反来落井下石,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中,又补上一刀?让她独自流落江湖,途中将有多少危难,你们想过没有?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无依无靠,却让她往哪里去?你们怎能忍心?怎能忍心啊!你们的心是铁打的么?身为出家人,却从没有真正为恳求帮助之人考虑过,不但泰然袖手旁观,一心只惦记着庵堂那点蝇头小利,何等之鄙陋世俗!”
那老尼双眉一轩,冷冷的道:“怎么,李施主是在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苛责贫尼?”
第三十四章 英雄气短
李亦杰面上微微一红,也觉方才一时情急,竟对一位与世无争的老尼吼得脸红脖子粗,委实太过失礼。况且她年事已高,又犯了不敬长辈之罪,同她口中狂妄傲世的七煞魔头又有什么分别?低声道:“不敢。师太,晚辈多有得罪,乞请误怪。”
那老尼微一点头,道:“能劳动武林盟主亲口给我赔不是,贫尼当真荣幸之至。南宫施主确是责任心极强不假,我们若不如此【创建和谐家园】,怎能逼得她走?到时她定会不顾自身安危,也会留下来共同面对。愧疚心作祟,对付七煞魔头,便会更为拼命,那还不是反倒害苦了她?有时为救人,也不得不说几句难听话,日后李盟主如能寻到她,还请转告一句,我们虽已是出家人,但维护武林和平,铲除邪魔,仍是当仁不让。水月庵上下,从来都没有怪罪过她。”李亦杰咬牙点了点头,道:“师太大恩大德,晚辈简直粉身难保!他日如有差遣,晚辈愿给师太上刀山、下油锅,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庵堂烧毁,虽是七煞魔头的恶行,但终究与我同他争战至今,又始终杀不得他脱不了干系。重建的经费,就全包在我身上罢!能让晚辈尽此绵薄之力,与师太所为,固不比沧海之一粟,但至少能让我心下稍安。”
那老尼道:“带有目的行善,算不得真正的善,更别提为使良心安定。只有当你真正一心为公,化小我之爱为大众之爱,以造福为主,忘却了自身积德之愿,才能真正达到积德之目的。佛法繁杂,比世间痴儿的武功更为博大精深百倍。李盟主如有空闲,倒也不妨加以参解,或许对于人生,对于释道,能有更为深刻的认知,也能更好的做这位盟主,真正为武林大众谋福祉。”李亦杰垂首道:“晚辈能当上这武林盟主,全因运气,实则……却是乱七八糟,不伦不类。我是根本没有资格的,武林中另有许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又有不少后起之秀,任何人来做盟主,都会比我好得多。”
那老尼道:“并非才能出众者,便一定要来当这个盟主,也并非一定就能当好。贫尼刚才也曾对你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有各人要走的路,或许你的缘,便是在这盟主的位子上长久地坐下去。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佛祖既能选中你为盟主,当具其用意。时辰一到,一切谜底均将揭晓。李盟主却不宜妄自菲薄。其实你这位盟主,是与当世几大人物齐名,贫尼在庵中,也听说过你的名头多次。本来是华山派的【创建和谐家园】,深受恩师重望,出外追查武林至宝断魂泪的下落。途中因缘巧合,学得了一身魔教的高强武功,在英雄大会上,打遍全场无敌手,这才顺利继任盟主之位。后来,据说又为了一个美貌女子,甘愿归降朝廷,在宫中一住就是六年,不问武林世事,就连现在,也仍然在为清廷效命。作为归降满清较早的人物中,你是比较出名的一个了。”
李亦杰听得只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讪然道:“是,晚辈胡闹,枉为盟主,做下了不少荒唐事,令师太见笑,惭愧无已。”
那老尼微笑道:“先别忙着惭愧,你道贫尼是在取笑你么?事分两面,单是以上所说,也没什么值得指责。然而李盟主在数月前率众剿灭魔教匪窟,创下不世之功绩。这一件大功劳,足够掩饰几百桩小毛小病了。”李亦杰低声道:“这一件事,我从未正式与人说起,外人不知,参与者也都避而不谈。其实剿灭魔教,我只不过是个捡现成便宜的。真正出了大力之人,还属原魔教堂主,暗夜殒。本来他可以借此事翻身,但因激战身亡,刺杀又未收效,此后就没有人再提起他了。这个世间,就是这样,现实到了残酷的地步。对于过了气的人,似乎对他多加一分口舌,多施一厘笔墨,都是浪费。不论从前何等威风,死后……总是万事皆空。”
那老尼道:“暗夜殒——是了,残煞星,这名号几年前便已在江湖横行,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恨的小魔头。这一次抹杀他功绩,或许正是为他从前魔教总堂主的身份。在世俗眼光看来,恶人便该永远是恶人,而创大功建大业者,永远都是那些所谓的仁善君子。如果给市井之徒在背地里说,他们这些正道子弟,自己做不来什么,连好不容易的一次大行动,还要魔教中人相助。传得久了,只怕还会成为里应外合。为免这些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是人人缄口不提。”李亦杰义愤填膺,道:“师太说的是!要是真正的君子,又怎会强占他人功劳,挪为己用?以前我从没善待过暗夜殒,如今我只觉得对不起他,这世道也对不起他。分明是一步走错,便再也回不了头之意。我们正派中人整日里念着‘浪子回头,犹未为晚’,但等真有介事,仍会将曾入歧途之人排斥于正道之外。真要诚心的接纳他,或许还需要个十几年、几十年。这些意思,都是雪儿说来给我,我也深表认同。我们师兄妹两个,都极想给他【创建和谐家园】正名。哪怕其中所出的,仅得杯水车薪之力。”
那老尼道:“李盟主对此事,也不必太过热心。涉及世间全局,绝非以你一人之力所能扭转。先前所言是你功绩,现在倒要谈谈你的过错,别怨老尼多嘴,与其追求前路上可望而不可得的浮光梦幻,不如好好珍惜身边之人。好比南宫施主,她在我庵中这许久,各人众口一词,是一致好评。世间缘浅情薄,她若真是李盟主的红颜知己,还是不要轻易错过的为是。等你寻到她,两人好言相商,她也不是寻常不讲理的庸俗女子。”李亦杰心下忽觉滑稽,没料到自己竟要一个年老尼姑来指点情爱。又或是她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儿女情长,后遭负心情郎背叛,心灰意冷,这才出家为尼?与雪儿境况相近,是以一见而生同病相怜之感?不知不觉之中,竟将自己也当作了南宫雪那一位“负心情郎”。等得最终醒悟这比拟,顿感哭笑不得。
那老尼见他面上肌肉牵动,看自己的眼神中也透着些狡黠,显然不知另想到了何处去。干咳一声,续道:“还有那号称‘七煞圣君’的年轻人,还请李盟主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姑且渡化了他,放他一条生路便是。须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以杀止杀,乃是下下策。”
李亦杰苦笑道:“不错,回头是岸,但若是他根本不肯回头,却又怎么办好?七煞魔头之所以众叛亲离,是因他行事从来不留回旋余地,断绝自己一切后路,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就是死!像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渡化……不,只有我的一位朋友,也抱有劝说他改邪归正的念头。但在我眼中,无异于异想天开。”
那老尼道:“你那位朋友,当真是菩萨心肠。所谓渡化,即是救助那些沉沦于苦海深渊,难以自拔之人。抹煞净尽他们心头恶念,使其改过从善,才是大功一件。否则,一遇上几个迷途之人,便着眼于他们往昔过错不放,满心只想着不可能,又安肯再去全力施为?更何况,他们的罪行,在世人眼中固然是十恶不赦。但人处于天地之间,自宽阔处着眼,那一点小失小过,还算得起什么?善人本善,又何须于你多此一举?”李亦杰心头一震,似乎隐隐有些许领悟。但盘桓在心头已久的观点究竟没那般轻易消除,道:“有些恶人,不过是因种种缘由所迫,并没坏到骨子里去,或许尽力游说一番,便能凑效。但七煞魔头——他的性格、脾气实在古怪,喜怒无常,我根本没法子去了解他,更没法去同他交流。又何所渡化?”那老尼道:“世人莫不具其弱点,他也不例外。你不能了解他,或许正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对他深深排斥,从来没有设法去了解他过。你又怎知,他不是迫于某种无奈?人走上歪路,定有其目的。如果你能就此处出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彻底改变他旧有的偏差观点,或许这世上,从此就少了一个魔头。学者有句话叫做‘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渡化也是同样的道理,难道李盟主还不能领悟?”
李亦杰干笑一声,心想江冽尘便是野心无穷无尽,一意要做世间至尊,称霸天下,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但那老尼所言,仍有不少令他大生感触。由衷钦佩,道:“师太佛法精深,晚辈佩服。说句不敬之言,晚辈总觉您并非世上凡俗之辈,您未出家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99down]”那老尼长宣一声佛号,轻叹道:“皈依佛门,方知吾生之短促,而佛法之无涯。从此一心参禅礼佛,将那些世间俗务也都抛了开。我又算得起什么来头广大的人物?不过是曾经走了歪路,其后经穆青颜穆女侠感化的……罢了,此事已了,那也不必再提。昨日之我,已如前世之我。抛下了,便一并忘了罢。”
李亦杰听得半懂不懂,唯独对武林人士交口称赞的穆青颜前辈曾有所耳闻。想到她一介女流,竟能在男尊女卑的现状下得到日后地位,即使身故之后,仍留英名不朽,不由得一阵钦佩。假如自己这位有名无实的盟主,将来也能如她一般,那才真正是成就之大者。随后向那老尼辞别,转身下山。心想南宫雪是前两日才走,两人错开的不过是前后脚之隔,她又无坐骑,料来也走不太远。但假如她无心赶路,一意只要避开自己呢?那还真不知该往何处寻她。在潮州兜过几圈,沿途向路人打听,都回说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子。李亦杰只觉心灰意冷,暗叫:“雪儿,雪儿,天大地大,我却是到哪里寻你的好?求你别再跟我赌气,只要你愿意出来见我,我愿意给你认错,让我怎么样都成!为什么,你不怕七煞魔头找你的麻烦?难道你宁可冒着面对他的危险,也不愿来面对我?难道我比他还可怕?”
第三十四章(2)
在潮州逗留几日,确信南宫雪的是不在此处,意兴索然,无心在此地多耽,又向下一个城镇赶去。他打算好了回京城的路上,便到每处城镇中分别搜寻,就不信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而连经数次失望,信念几乎已被磨损殆尽,随意找了家路边小酒馆,一进去立即大大咧咧的坐好,招呼“酒来”。这酒馆偏僻,规模也小,只有几味烈性的烧刀子酒。此酒在战前饮用,最为恰当,不久便可使热血沸腾,战力加倍。但也极易过量,大发几句酒疯后,当场就能睡倒。李亦杰是伤心人,酒灌得更急,没一会就觉体内暖烘烘的发热,眼中仿佛看到南宫雪站在面前,两条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冲着他嫣然一笑。自己便会奔上前,口中不停的给她认错。南宫雪也曾不止一次的原谅了他。但等酒醒之后,想到那一切仅是一场梦,不知又将是何等的失落?半梦半醒之间,隐约看到个人影,似乎极为熟悉,名姓几已呼之欲出,然而分明到了口边,脑中突又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想,迷迷糊糊的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几日后到达下一座城镇,照例兜转一番后,又到酒馆买醉,睡倒前再次看到了那身影。本欲张口大呼,双唇却也麻木得无法活动,头一低,又伏案睡倒。次日醒转,却是身在一间客栈的头等房内。迷迷糊糊的穿好衣服,直要疑心是有人在开自己的玩笑,到台前询问,却说有位公子爷早已替他付清了帐,却未透露名姓。李亦杰心下好生狐疑,到左右打探不得,唯有作罢。其后几乎每到一处城镇,都要经这一套波折。慢慢地李亦杰对那个替他安排客栈的神秘人物已不抱好奇,随意休息,毕竟是那人强推上门来的好事,不领白不领。假如他有事相求,还得等他主动提出,再多猜疑也是无用。
这天到了京城左近,李亦杰手持一把酒壶,浇水般的仰起头灌到口中,眼皮接连打架,额头一点一点,慢慢垂了下去。远处那默然站立的白衣青年缓慢走了过来,叹声道:“李兄,你这又是何苦。”一边将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说时迟,那时快,李亦杰手腕忽然一翻,本是僵直的身子直立起来,五指探出,扣住他脉门,嘿嘿笑道:“这一回,你可逃不掉了罢?原公子?”
那白衣人果然正是原翼,见他察觉,面上也略微有些尴尬,道:“李兄,原来你是装醉诈我出来?”李亦杰笑道:“我也是逼不得已的。不这样做,又怎能见到那位沿途替我安排周到的大好人 ?[-99down]”
原翼干笑道:“小弟与李兄是旧时相识,早几日就觉出你状况有异,作为兄弟,就怕你出事,所以沿途跟了过来,所幸无恙。”听他言下之意,倒是将李亦杰一路平安无事都归功到了自己头上,李亦杰心中不悦,哼了一声。道:“原公子不是云游四方去了?今日怎会在此相见?还跟了我这一路,只怕耽误了你不少正事罢?”原翼道:“出外便是修行,在何处却又不是修行?想通了此节,恰好又惦记着一帮老朋友,这才忙不迭的赶回中原来。怎么,不欢迎么?”视线落在桌上,但见三杯两盏淡酒,盘子散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皱眉道:“李盟主只喝酒,却不叫些下酒菜?”
李亦杰道:“你没有钱,人家会白白捧到你面前来?酒总比饭菜省得多了。”原翼豪气干云的一挥手,道:“今天这一顿,我请了!李兄随意。”李亦杰淡淡一笑,道:“无功不受禄。在下如有能帮到原公子处,定当尽力而为。”原翼见他始终不肯领自己好意,语气又颇有些不善,暗中称奇,道:“李兄说笑了,朋友之间,何须强分彼此!只是这一路上,不知李兄所为何故,始终心事重重?莫非——与令师妹南宫姑娘有关?”
李亦杰哼了一声,道:“以原公子神通广大,难道还会不知?咱们索性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一定知道雪儿在哪里罢?别再这样吊着我胃口。劳烦你指点我一条明路。在下感激不尽。”他与原翼虽算不得熟络,却详谙他行事作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时常在背地里将一切都调查分明,因此每回现身,都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之象,令人钦佩不已,实则也不过是事前的工作多了些。他就算并非从水月庵起一路跟随,但自己烦恼的由头,他总该探听到心知肚明。他的动作速度,甚至更快过旁人思想,说不准连南宫雪的所在,也详细打听了出来,专等着在他面前卖弄。现下却又故意不说,仍是想等自己主动相求。他的最后一句,若是作为暗示引领,却未免太明显了些。自己现下正烦,没时间陪他玩猜谜游戏,满足他与生俱来的虚荣。虽知如此态度对待原翼,确是过分了些。在赫图阿拉王陵时,他不但是患难之交,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不单迁怒,简直有种恩将仇报的负罪感。但他对南宫雪实是格外关心,当此非常之际,旁的事暂不列入考虑。
原翼满脸无辜,皱眉道:“没有,我不知道啊!小弟刚从西域返回中原,就算武林间生出什么变故,也来不及探听。不过,你的第一个问题,倒是我刚才就想问的。南宫姑娘不是一向都同你形影不离?她这次怎地却没跟在你身边?而且一连多日,寻常的小打小闹也早该过去了。除非是你有哪里……得罪了她,可否跟我说说经过?”李亦杰紧盯着原翼,想从他的话里找出少许破绽。最终却仍在他关切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只得勉强信服,道:“你当真不知?哎,一言难尽,这是我同她之间的事,谁都帮不上忙……”
原翼道:“那就从头说起。李兄,你不是将我赞得神乎其神、无所不能?或许我真有办法化不可能为可能。”李亦杰听他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好不容易压下的疑虑重又升起。但想他若是当真知道南宫雪下落,至多不过是同自己开一个玩笑,雪儿毕竟不会有任何危险。就怕他只是故弄玄虚,最后仍然摊手说不知。到时有这一通谈话线索,要以此擒住南宫雪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原翼轻唤道:“李兄?李兄?你还在犹豫什么?”李亦杰心里“突”的一跳,随即释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江冽尘一般,而原翼与南宫雪之间毫无利益牵扯,要害她自是没半点好处。沉思片刻,道:“好罢,那我就告诉你,也好请你帮我品评品评。”将事件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对南宫雪与沈世韵的心思,都逐一分析过。其后不仅全无如释重负之感,倒更觉万般思绪就似一团乱麻,手上心头,缠绕着大把大把的丝线,拉扯许久,也找不出最终的线头所在。末了举起酒壶,仰头灌下大半壶的酒,直至最终一滴不剩,借着酒意,道:“我一门心思,便是为雪儿平安,绝不是推卸责任。你说,错的人是我么?”
原翼沉思片刻,道:“李兄,这些话说来不好听,但也确是实情。古往今来,凡俗之辈向来仅以成败论英雄。对任何事,不论你动因为何,目的为何,如若最后的结果造成了一个错误,即使与此辈愚民全无牵扯,他们仍是要到处乱嚼舌根,无止无休。谬论生了翅膀会飞,本源出于深街陋巷,总有一天,也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人活于世,什么清者自清都是说来好听,你又怎能根本不去理会?因此在旁人,乃至亲朋好友眼中,也要将你看做一个负心汉。就为攀附韵贵妃的权贵,便要抛下曾同生死、共患难的师妹。作为武林盟主这等大人物,歌功颂德谁人不会?大伙儿整日里听得都腻了,正需你这一点出了边的风流债,管它是真是假,只要还有人爱听,它就会有如野草一般,成日疯长。”
李亦杰苦笑摇头,每一句话都与他本意大相违背,屡次张口欲辩,听得原翼滔滔不绝的又说了下去,在他耳里却同是一派谬论。过得少顷,只因句句想驳,倒反是无从驳起。壶中浊酒已干,只能闷闷的咬着壶嘴,默然出神。等他说完了好一阵子,状若是为照顾自己情绪,才暂时停下。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你呢?原公子也相信这些流言?”在他而言,本就没指望得到人人称颂,给世上百姓误会,实属无可奈何,唯独在乎的却是亲信朋友对自己的看法。
原翼道:“那些话,小弟自然当它是耳旁风。说李兄淡薄名利,怕不尽然。但据我察觉,你看重儿女情长,向来多于权位之争,不过是一时走眼,真正迷恋上了韵贵妃,却不是贪图升官发财。不过,你对局势判断不清,自作聪明,最终害了雪儿,在我看来,毕竟是你的错。七煞圣君倘真有意为之,躲到哪里能避得开?换言之,天下之大,却无安全之地,亦无尔等安身立命之处。你用话伤她,赶她离开,不过是将她推入危险境地之余,还嫌刺她不够,又要提早在她心上捅一刀。假如你真关心雪儿,你就该从她的心灵去了解她,懂得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你以为有利之物,就一股脑儿全塞给她。两人在危难关头,仍能同舟共济、不离不弃,实不失为一段佳话。”
第三十四章(3)
李亦杰轻哼一声,道:“是嘛,连你也以为是我的错?我这个恶人是当定了,还有什么话好说?”最惹他反感处,还在于原翼称他是“看走了眼”,才会迷上沈世韵。“我在宫里苦守六年,始终与她以礼相持,行尊卑之矩;我一直尽力调和满汉矛盾,从未盲目听她命令,使【创建和谐家园】土地战火燎原,我有什么昏庸糊涂?雪儿敬我爱我,不过是对于同她一起从小长大的哥哥的依赖,这种感情是一时迷惑,等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便会淡去,为什么要我负责?凭什么她爱我,我就也得爱她,还要娶了她,一辈子待她好,否则便是没良知的负心汉?上天待我,为何这等不公?”这一段愤慨在他心中盘踞已久,直至今日才有爆发之欲。但心中动念是一回事,真要化为言语,则必将路数凌乱,给原翼三言两语,就能抓住漏洞,逐一击破,还要教他也相信自己确是个千古罪人。论口才,十个自己也及不上他。那还不如暗地里抱怨,好歹能使自己稳坐受冤一方。然而脑中总像另有个小声音,嗡嗡直叫,吵得他心烦意乱。南宫雪从前在华山,承尽各方宠爱。比她年长的师兄们都十分疼爱这个师妹,见她短缺了什么,不劳动口,早有一群人预先备足,就等着来献殷勤。因学武勤奋刻苦,修为在整个师门中也惟有李亦杰能与她并驾齐驱,又颇得师父疼爱。孟安英无儿无女,简直拿她当作亲生女儿栽培。这样一个如同富家小姐般长大的女子,而今为了他李亦杰的“负心薄幸”,竟要在山野间奔波,受着饥一顿、饱一顿之苦,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连性命也危如累卵,朝不保夕。这些惨景虽是凭空设想,但也真觉自己罪孽深重,对那些刻薄言语也再无最初的强烈抵触。苦笑叹道:“不错,我确是该骂!背地里骂我几句,已算给足了我这个名不副实的武林盟主面子!我该骂,我该打,活该挨千刀万剐!”一边提手便向自己脸上扇了过去,口中骂道:“我打你这个……”下半截戛然而止,只因他并不承认自己“负心”,却又不知该安个什么罪名到头上为是。
原翼抬手扣住他手腕,道:“假如人人如你一般,犯了过错不懂得自省悔悟,一味自艾自怜,烦躁起来掌掴自身,又有什么用?天下岂不尽剩一堆颓废不堪,借酒消愁的沮丧者?那还成什么样子?真该带你寻个地方照照,这副尊容,哪有半点像武林盟主?”李亦杰叹道:“我正因懂得自省,才知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废人。不错,我不像武林盟主,这位子本就是捡来的。你文韬武略、智计兵法,无一不胜我百倍,不如……不如你来当这个盟主啊?那就皆大欢喜了。”原翼怒道:“荒谬!”随即想到自己还担着劝服李亦杰,让他们师兄妹喜结良缘的重任,对于他的个性,南宫雪也大致讲明过,他若是情绪低落,你越是以重话骂他,不是使他恼怒反抗,便是彻底一蹶不振。惟有以理说之,让他真心认同你的观点。李亦杰外表虽然随和,内心深处却执拗得厉害。叹了一声,重新平复语气,道:“别说傻话,你将武林治理得一团糟,现在却想撒手不管,要我来接你这个烂摊子?哪有这么容易?这个盟主,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当。我告诉你,补救的办法从来不会没有,只看你是否诚心去做。好比……你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半点都不要隐瞒,先来告诉我,你对南宫姑娘,到底是什么感情?如能找到她,你又想怎生收拾眼前残局?”
李亦杰皱了皱眉,他的心上早已缠了一团团的乱麻,除了表象,还怎能看清本质?咬牙应道:“我对雪儿,确是唯有兄妹之情,丝毫不假。找到她以后,我定要每天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她走到哪里,我都跟到哪里。哪怕她嫌我讨厌,我也不能让她遇到一丁点危险。另一方面,我会尽快给她物色个良好婆家,让她出嫁从夫,正好两相交结,从此了结我这桩心事。”
原翼道:“你成天跟在她身后,不怕她未来夫家吃醋?再说,匆匆嫁娶,对方为人究竟怎样,你能认得清楚?恕我直言,如果南宫姑娘对你,不过是个随时指望甩脱的包袱,那眼前下落不明,岂非正合了你的心意?如果你想好好待她,真心疼她,又怎舍得将她交托旁人 ?[-99down]我言尽于此,你自己掂量着罢。”
李亦杰双眼中渐渐一片迷糊,不知是浑酒作祟,还是心中疲劳不堪,终于又瘫倒过去。原翼哀叹无奈,趁他酒醉,拖了他到澡堂中,吩咐人给他搓净满身污泥,再刮去脸上零零落落生出的胡子,随后推他到早前订下的客栈休息。次日一早,李亦杰醒后,虽不乏宿醉后的头痛,身上却倍觉神清气爽,这在他已是连月未有之感。无意中瞥到床头一面竖立的铜镜,从角度而言,几可断定,正是专门摆来给他看的。只见镜中自己神情稍有疲惫,但从上到下逐一看去,又恢复了个精力充沛的青年小伙模样。李亦杰对昨夜醉酒胡言之事还有些印象,不须细想,也知一切都是原翼的安排。两人萍水相逢,难得他肯为自己布置得如此体贴周到,不由好生感激。整顿一番,下楼来到大堂,原翼早已在正中一张桌旁等他,桌上还摆了几碟小菜,呼呼的冒着热浪,香气扑鼻。见他下来,挥手招呼道:“李兄,你可算起来啦?快过来坐,今天我请客,吃罢。”
李亦杰上前坐下,看了满桌佳肴一眼,心头总还压着一桩烦恼事,讷讷道:“原公子,昨晚还要多……”原翼一摆手,道:“拿我当朋友,就不要讲那伤感情的一个‘谢’字。你若是真想回报我,就赶紧振作起来,当个大有作为的武林盟主,也不枉费我一番苦心。”李亦杰诺诺应声,道:“可惜今日之后,便当与公子别过。否则,在下真想到城中最好酒楼,大摆一桌宴席,与公子饮酒闲说,畅谈平生,何乐逾此。”原翼笑道:“那成啊!李兄,这是你亲口说的话,可别忘了。”李亦杰奇道:“怎么……”原翼道:“李兄,咱们不必急于分手,恰好同路,我也要到京城走一趟。否则,你道以我原翼的秉性,单为劝你振作,会舍得浪费自己大好时间,一路苦苦跟着你?”
李亦杰闻言更奇,道:“原公子……为何要去京城?”原翼道:“龙潭虎穴也闯得,还怕他一个小小京城?我是要去寻一个朋友。”李亦杰心中仍未全然释怀,原翼态度坦然自若,但或是出于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总认为他有事隐瞒。然而任何人都有秘密,他既不愿说,自己也不能强逼。于是两人结伴上路,李亦杰为不耽误原翼正事,不便再满城去寻南宫雪。乘着两匹快马,专心赶路,不出几日就到了京城。
放眼各处,繁华依旧,李亦杰心头却总有种难言的苍凉。这一路上,也不知见到了多少给七煞圣君毁去的城镇,满目疮痍,直令人目不忍视。距事发虽已近有月余,但当初暴行所致死气,仍然徘徊不去,一幕幕鲜血淋漓的人间惨剧,仿佛正在面前鲜活上演。李亦杰看得咬牙切齿,愤恨已极,此时才觉在这乱世之中,独陷于个人喜乐哀怨何等渺小。他既是武林盟主,不单是维持江湖上秩序,对于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同样有他一份责任。确是应摒除一切杂念,全力练功,日后才好收拾这祸世魔头,还世间一片安宁。看到身旁一群在大街上闲逛之人、卖力吆喝的小贩;兜揽生意,见着有客上门,便即眉开眼笑的店铺老板,这些都是些最老实本分,自食其力的良善人,而他们此刻还能尽情欢笑,却不知自己的生命几时就将突然中止。京城虽是皇宫所在之地,然而对于七煞圣君,不也曾屡次出入,全身而退?又怎会当真有所忌惮?他暂时不动手,怕也是在暗地里正酝酿着什么恶毒的计划。
这些日来与原翼相处,培养出的情谊已极为深厚。男人之间,不像女人般小肚鸡肠,时有一语投机、或是心灵相合,便会将对方视为自家兄弟,凡事以义气为重,交往时都是最为诚挚的。想到将与他分别,以他游子心性,不知几时再能相见,心头不舍,又不禁涌起一层感伤。忽然兴起问道:“不知原公子……要到京城看望的,是哪一位朋友?”
原翼一怔,随即面上稍现忸怩之色,道:“好教李兄见笑。那是——是小弟未过门的妻子。”
李亦杰大受震撼,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原翼鼻尖,道:“你……你……妻子?”原翼道:“是啊,李兄又何必如此惊讶,难道是觉得小弟的条件太差,没有哪家的姑娘能看得上我?”李亦杰忙道:“不不,这是说哪里话?原公子武功高强,风流倜傥,哪家的姑娘能嫁给你,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只不过我是觉得,原公子更适合无拘无束的生活,你的名字,不适合与‘妻子’绑在一块儿。”原翼道:“古人讲究成家立业,说的就是先成家、后立业。我的眼光么,也不是特别高,只能说是较为‘独特’。看中女子,先不管她是否花容月貌,关键是可有与我心意相投的那一份默契?只有我见到了她,心里由衷而生悸动,认定茫茫人海之中,她就是属于我的那位姑娘,我才会选择她,两人相携,白头到老。”
第三十四章(4)
李亦杰道:“要是这样说,对每个男人而言,世上不也都有一位‘独特’的姑娘在等待着他?不过能让你动心的女子,一定远非寻常。恕我多嘴问一句,她是什么家世来历,你又是如何认得?几时相识?令尊也同意你们的事?”原翼道:“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家世又有什么打紧?李兄也拘泥于世俗之见了。哎,那位姑娘,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女儿罢了,没什么轰轰烈烈的身家。不过自幼也读过不少书,颇为知书达理。我本来跟她也不大相熟,那是我一位好朋友的朋友,最初那姑娘另有心上人,我俩话也没说过几句,最多算得个点头之交。可是后来在我游历江湖之时,无巧不巧,竟然在一块偏僻险远处又碰上了她。当时她受强敌围攻,转眼已见不支,你要知道,她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我助她击退敌患,将她带到一个安全之处,与她攀谈。或许因我是她的‘恩公’之故,她对我的态度,也着实亲近不少。原来她的心上人不要她,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来侮辱她,她一气之下,就自己跑了出来,身无分文,无处可去。我同情她的遭遇,也担心万一我刚走,她又遇上坏人寻仇,却又如何应付?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孩,实在不该流落于江湖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于是我就将她带在身边,顾着自身修行之余,也好随时照应着她。你知道,就像一些俗套的戏码,旅行时常须露宿野外,夜半时分,我俩睡不着觉,便起身生了一堆火,一边取暖,一边交谈,畅谈人生哲理,竟然发现,两人的念头出奇的相合。久而久之,她在我面前终于放下了戒心,偶尔也流露出些小女儿娇态,却又不做作太甚,只让我感到,十分可爱。后来到了京城,我替她安顿了一个家。房舍虽简陋,但经我们到集市上买来布匹、彩带,精心装饰,倒也不失温馨别致。我是特地到潮州水月庵上香还愿,返程途中,刚巧遇上李兄。我这个人么,不得不说很是冷漠,向来是专管自扫门前雪。然而这一回不同,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既已幸福在望,也不能眼看着李兄在苦海挣扎。何况,你还是我们的媒人哪,要不是为你的索命斩一类事,我也不会认得那位朋友,连带着也不会认得她,一段大好姻缘,就这样错过了。我真是深夜想来,也觉后怕。”
李亦杰听他讲这一大篇故事,心里并无甚特别感触。他自己在情爱受挫,从六、七年前直挫折到如今,心痛得几乎麻木,对旁人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更提不起兴趣来。勉强应了一声:“恭喜你了,原公子。”原翼笑道:“客气,客气。寒舍就在不远,李兄既已听过我们的故事,作为我的好兄弟,可愿前去坐坐?”李亦杰心里摆明了不愿,但偏偏不能实话实说,拐个弯子道:“这不嫌冒昧么?”原翼道:“无妨,李盟主大驾光临,那是给寒舍添几分光彩的大好事。只要你不嫌简陋。”李亦杰道:“据闻唐代刘梦得曾有一首《陋室铭》,具体词句,我也记不清楚,总之便是说……”原翼道:“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是不是?小弟不敢狂言自大,如今可到不了那境地,李兄抬举了。”李亦杰眼看是推脱不过,只得一边面露苦笑,被他携着手同去。但在他心里,除了沈世韵与南宫雪二人,世间又哪有什么美貌女子?偏这两人又都不能属于自己,这可真是悔之而痛尤甚了。
到了城中闹市,原翼指着侧旁一座府邸,道:“这便是了,李兄请。”李亦杰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木然的跟了进去,见正中是一个宽大的厅堂,两旁各有卧房,规模就如半座皇宫差不多大小。一时间瞠目结舌,道:“这……这就是你所说的寒舍?”原翼道:“是啊,若是我一人独居,自然可以再简陋些,但我总不能委屈了笙循。”李亦杰点了点头,心想他是四大家族的后人,往日里住的是高大宅院,占地千亩。这等府邸,在他眼中也只能以‘寒舍’相称了。打趣道:“看来原公子早已备好了金屋藏娇的所在,怎地保密功夫如此之好,竟连我们这帮朋友一并瞒过了?岂非太过见外?”原翼笑道:“李兄误会了。小弟先前的隐瞒,都是为日后正式发喜帖时,能给各位宾客一个惊喜。虽说,我在江湖上朋友不多,值得相邀的就更少。你李兄算一个,还有一人,别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寻不到他。便是给了他喜帖,他肯不肯赏脸光临,还难说的很。”李亦杰一向觉着原翼为人洒脱,好似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听他如此郑重的谈论某一人,倒觉好奇,半是劝慰,半是疑问的道:“你是多虑了罢?假如他真是你的朋友,不管再忙,也总该抽空前来贺喜。如若不然,那也没了相请的必要。”原翼道:“旁人能得着请帖,是我原翼看得起他。不过那个人,我可实在没把握。还说什么贺喜,只要他肯不捣乱,好端端的喝我一杯喜酒,便是他看得起我。再说,我是初入江湖,名声要紧,也不愿让旁人因此而对我引生非议。”李亦杰愈听愈奇,想不通那究竟是个怎样离奇的人物,道:“那是你的大喜庆典,想请什么人,都是你的自由啊,旁人又怎会非议?更何况,我这个武林盟主不也光顾过了?”原翼道:“唔,你们不同,我所指的是七煞圣君。平生能遇着这样的对手,也不枉活一世。可惜的是,以前虽然跟他比划过几招,却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听说对他长相,江湖上很是褒贬不一,这就更要令我好奇了。可他是**上的头号人物,我是个亦正亦邪的派别,假如公然与他往来,会不会让武林中人以为,我与他早有勾结?”
李亦杰听到江冽尘名号,心里“咯噔”一下,好是不快。道:“对那种‘世间至极污秽的邪魔’,不要跟他扯上任何关系,没的糟践了自己声名。而且,他最近受了伤,想来也能规矩一段时日,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这回轮到原翼吃惊,道:“他不是号称天下无敌的么?怎地也会受伤?是哪位高人伤的?我倒要前去拜会。”视线转过一圈,热切地盯在李亦杰脸上。道:“难道是你?你比他还厉害?”
李亦杰点了点头,为防他转移目标,一心要同自己比武,到时纠缠不清,忙又加上一句:“不用看着我,本来我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不能力敌,便当智取。他第一次重伤,是我带着正派同道,数百人围攻他一人,又恰适他练功走岔了气,方为我等趁虚而入。前几天那一回,是我用了西方的先进火器。这两次说起来,的确不够光明正大,但对付那魔头,唯一的目的,只要能杀了他便可,用不着讲什么道义,什么以多欺少。”
原翼倒像大松了一口气般,道:“原来如此。哎,我就说么,武林间哪有这许多高人,还恰好是我闻所未闻?不是我说,李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像江圣君那样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可遇而不可求,你怎能如此卤莽相待?便是要打败他,也该以真正武功,堂堂正正的胜。这过程本身,是一种追求,更是一种享受。哎,你是不会懂得其中乐趣的。”李亦杰拧紧了眉头,如今原翼看他幼稚,他却要认为,原翼才是幼稚无比。只记得与高手过招之喜,却不闻万千冤魂在地底嚎哭哀啼。他讲大道理时,头头是道,然而一论到武学,关系自身,舌尖顿时打了一个转,凡事都可容后再议。不满他这般轻浮神态,冷冷的道:“那还真是对不住啊。在我看来,任何事都比不上消灭那魔头重要。保不住性命,何谈切磋武艺?”
正当两人间气氛愈见僵持,眼看要吵起来时,房中忽然传来个温柔的声音,道:“翼哥哥,有客人到来么?怎地不请进来坐?”
李亦杰一听此言,胸口忽如被重重捶了一拳。这声音对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正是青梅竹马的南宫雪的声音。从京城而至潮州,一路奔波,几经辗转,多少艰辛,谁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会在原翼家中寻到了她?实连一刻都不愿多待,直接推开原翼,循着声音,冲进了左首卧房。
房中果然站着一个女子,身穿翠绿色衣衫,犹如雨后盛着露水的苍翠枝叶,单看背影,便颇有种一尘不染之气,飘飘欲仙,与原翼的白衣雅致更存着种说不出的相配。李亦杰顿感口舌发干,咽了几口唾沫,极不灵便的道:“雪……雪儿,是你么?”
那女子轻盈转身,姿态柔和,宛如昙花静静绽放。自鼻梁以下,遮了一块莹白色的面纱,下摆轻轻摇曳,更映衬得她整个人如雾如幻,如梦如真。淡淡开口道:“这位便是翼哥哥的贵客么?欢迎之至。另外,我不认得什么雪儿,您定是找错人了。小女子笙循,这厢有礼。”她说话声音也是轻轻柔柔,与南宫雪往日里风风火火的豪放性格大不相同。然而仅是那双乌黑灵动的双眼,除了南宫雪,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
李亦杰脱口道:“你把面纱摘下来给我看!”那自称笙循的女子道:“闺阁女子,不便直见外客,还望大侠体谅。”
李亦杰摇了摇头,道:“雪儿,你不知道我找你有多辛苦,你不可以这样开我的玩笑!”说着话一步跨上前,执起她双手,道:“我不认得什么笙循,我只知道我的师妹雪儿,只有她南宫雪!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苦,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第三十四章(3-U-W-W)
笙循大惊,唰地甩开他手,道:“你放尊重一点!我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你……为何初次见面,便动手动脚,一再口出轻薄调戏之言?”李亦杰道:“说什么初次见面?咱们两个自小相识,到如今,怕没有十数个年头?你一句素不相识,便想轻易将过去全盘抹煞?你……我知道上一次是我的错,但你这样报复我……你怎能如此狠心?”笙循急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够思想的人。我认识哪个,不认识哪个,自己总能辨析分明。你也是翼哥哥的朋友罢?怎可如此蛮不讲理?你马上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说着真如一位长年居于深闺,未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一般,气得小脸僵板,狠狠跺了跺脚,身子微微颤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门外。李亦杰也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大声道:“我不管!是你先蛮不讲理,假装不认识我。除非你把面纱摘下来,给我看过,验明正身。否则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一辈子都不走!”
笙循恼道:“你!你欺侮人!这是强人所难……”李亦杰道:“你长得很美,让你的脸见一见人,见一见阳光,又怎说得是强人所难?除非是你心里有鬼,你害怕给我拆穿了身份。”笙循叫道:“你无理取闹,简直莫名其妙!”李亦杰“哈”的一声冷笑,他平常接触的皆是江湖女子,与男女之交未设大防,更见识过纪浅念这等奇人,便觉所有的女子都应大略如此,而面前这姑娘不过是故意扭扭捏捏罢了。因他从未会过真正的闺阁小姐,不知这笙循这等拘谨,却也是寻常之极。
这时原翼匆匆赶了进来,忙伸双手拦在两人之间,道:“怎地一见面,未尝数语,先起口角?真不给我面子!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便是我未来的妻子,夏笙循。别因为她也姓夏,就以为是跟四大家族的夏家有什么关系……”李亦杰还没等他说完,脱口打断道:“胡扯!她不姓夏,她就是我的师妹南宫雪,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来骗我!否则,为何要她一直戴着面纱,怎就不敢取下来,大家三对六面,瞧个分明?”
原翼低声道:“笙循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受不了你那一套亲热的方式。也比不得那些神态轻浮,可以胡开玩笑的女孩。”又转向笙循解释道:“怪我没给你们说清楚,他是武林李盟主,名讳是上亦下杰,跟一群武林豪客厮混得久了,行事难免带上些张扬,吓着你了?”
夏笙循抬起头,目光冷淡的扫了李亦杰一眼,道:“武林盟主又怎样?好了不起么?我才不怕他呢!反正我不是武林中人,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犯不着受他的管辖。你让他出去!”原翼又好言劝慰几句,又用眼神示意李亦杰尽快道歉。李亦杰向她望了望,道:“雪儿,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幸福。现在你和原公子走到了一起,他是四大家族的后人,又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为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所以,你大可无须避讳,至少,让我确认了你是雪儿,知道你平安,然后我就离开!”
夏笙循道:“翼哥哥,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尽给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原翼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笙循,你不要怕。他八成是将你错认成一个失踪的朋友了。老实说,你们两个的确长得很像,就连我第一次见你,也险些认错。”夏笙循道:“是么?当真有那么像?可是,他一直用怪怪的眼神打量着我,看得我全身不舒服……”
李亦杰见她依偎在原翼怀里,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好像自己倒成了那个欺负她的坏人。一阵愤慨,大声道:“够了!你刚才说,你叫作什么?夏笙循?不错,你的确是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又静悄悄的逃掉,可是哪有这么容易?咱们曾经发过誓,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相隔万水千山,只要世上还有李亦杰和南宫雪这两个人,他们就是最要好的师兄妹?现在你都忘了?你的下半生,也都打算逃开我?”原翼道:“李兄,这样硬逼着一个女孩子,非要她承认自己是另外一个人,那有什么意思?她不是你的师妹南宫雪,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难道你连我也不相信了?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甚多,难道统统都是你的师妹?你不过是思念太甚,以致产生了错觉,见到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给她安上南宫姑娘的影子,再苦苦的坚信这些执念,那与走火入魔又有什么差别?”李亦杰大受触动,但嘴上仍死充硬气,道:“空口无凭,我不相信你们说的话。我要她摘下面纱来给我看看!如果当真不是,叫我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都不妨!”原翼话里也隐约带了些怒气,道:“李亦杰,你给我适可而止。别人戴不戴面纱,同你又有什么相干?你凭什么横加干预?当真以为自己做个劳什子的武林盟主,很了不起?”
李亦杰不愿与原翼多做争辩,跟他说得多了,本身有理之事也会被他搅到无理。深吸一口气,走到夏笙循面前。夏笙循立即警惕的后退几步,就连原翼也同时周身戒备。
李亦杰向周围扫视一圈,哼了声,冷淡的道:“好,我问你一句话。如果说了真话之人,心是不会慌的。你即将嫁给原公子为妻,到底爱不爱他?这场婚事,果然是出于你自己的选择?”夏笙循道:“爱,自然是爱。若不是有你不断捣乱,今天本应是个很美好的日子。”李亦杰道:“什么美好?难道你真打算将自己献给他?我看得出来,你,不快乐!”
夏笙循微微一怔,抬了抬眼皮,道:“哦?凭什么这样说?”李亦杰道:“感觉!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也都透出一股深切的忧伤和无奈。如果你不愿嫁,为何又要勉强自己?难道又有什么该死的苦衷?”夏笙循很有几分惊异,抬头瞪视着他,最终才冷笑一声道:“你太想当然了。世上哪有这许多苦衷,到时仅你一人做大侠,去拯救沉湎于痛苦中的黎民百姓,是不是?你又见过多少世面,看到过多少女人,凭什么轻易断定他人感受?有的时候,笑不一定是快乐,流泪,也不一定是悲伤。”
李亦杰道:“不错,但那一股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哀伤,欲语还休的无奈,当我站在你面前,便能无孔不入的体会到,这难道也能做得假?你可以不承认自己是雪儿,但我却不能否认对你的那一份熟悉感,好像几百年前就认得了似的。难道你敢说,你就没有相同的感受?”夏笙循更是惊震不已,身子微微一颤。原翼强按怒意,道:“李兄,我将你当作朋友,才带你来此,你想去找南宫姑娘,以后我也可以帮你。却何必非要这样难为笙循?我邀你进府小歇,是做客来的,不是给你耀武扬威的地盘!”掌心在一旁的雕木茶几上重重一拍。
夏笙循忽道:“罢了,罢了,你们争来争去,不都是为了我的脸?若令二位因我而失和,不论何故,都怪我不够贤淑。好罢,你要看,我给你看便是了。之后就请免开尊口!”说着猛的抬起手向面纱掀去。原翼一惊,半空中提掌拦住她手腕,道:“笙循,不要……你不必向他妥协的!”夏笙循冷笑道:“这不是妥协,不过是我用来证明的一种方式。今天不看这一眼,他是不会死心的。身正不怕影斜,又怕他何来?我固然可以被他侮辱,但我却绝不能容忍,一向心高气傲的你,为了我,甘愿受他的气。”说着一把将面纱扯下,抬手一抛,一块轻飘飘的白纱在空中轻盈飘落,就如一片羽毛般。翻飞的纱巾暂时遮掩了相持的两人视线,随即那白纱飘过两人肩头,打着旋儿,静悄悄的落了下去。一张白璧无瑕的面庞出现在两人面前。
李亦杰惊讶得手脚都忘了活动,道:“你……你……”原翼脸上则带有一种混杂了多种情绪的表情,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是忧,是悲悯是愤怒。
夏笙循指尖从脸上滑下,停靠在肩头,捏着一块绣帕,声音虽轻,而心意坚决地道:“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清楚,我虽然拥有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我毕竟不是她。你若当真有所余力,不如仔细的去各处找一找,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永远都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李亦杰心脏砰砰大跳,想听她会如何评价自己,却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心里百般的不畅快,道:“我还是不信。那莫非是你以前……有什么孪生姊妹,自幼失散,分与两家抚养?”夏笙循冷笑道:“梦想永远比现实美丽。可当一个人真站到了这块地方,所怀的定然都是这种被剔除的空无感。你已经确定我不是南宫雪,就想借其他渠道,自欺欺人,寻求安慰?”这就如同一个小孩子索要糖果的心思一般,李亦杰在心中想着,不由苦笑。
原翼忽地插话道:“你说她长得与令师妹一模一样,那脾气呢,性格呢,身材呢,也都一模一样?”
李亦杰受他启发,又将夏笙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她的性格,比雪儿文静些,更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如果叫雪儿这样捏着嗓子说话,只怕她五句都撑不下去。至于身材,她似乎更高一点,更瘦一点,但……一个人失踪了几个月,身形外貌,难道还有一点儿都不变的么?”
第三十四章(6)
原翼道:“自其变者而观之,万物生生不息,时时刻刻都在运转。人的相貌,归根究底,还是从同一具模子里刻出来的。也许某一天,你也会碰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而彼此毫无瓜葛之人,都不稀奇。因为我真心爱着她,所以我知道她是夏笙循,而不是南宫雪。反观你若是在乎南宫姑娘,又怎会将她认错?”李亦杰苦苦思索,这时也仿佛发了懵,道:“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难道眼睛也会骗人 ?[-99down]那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可信?”原翼淡淡一笑,道:“不错,正因我们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时忽略了理性判断,完全依赖于目之所见,才衍生出种种误会。一个人不仅由外貌形成,还有她一切的思想和脾性。你用心感受,她是不是与你认得的师妹大有不同?”
李亦杰又忍不住向夏笙循多看了两眼,道:“即使是感觉,我也相信她是雪儿。我们在一起不下十数年,她的言行习惯,我最为清楚不过。虽说,两人确是有不少差别,但那并不是伪装不出,极有可能是出于刻意营造。难道你想告诉我,感觉也不准?”原翼道:“那我请问你,目的何在?南宫姑娘转变一切,就为了不与你相认?若她对你,当真已是如此排斥,那听我一句良言相劝,也就不要再勉强她了。至于感觉,我就这样给你说,你也不能完全信任。有时我们眼中见着的错误景象,又或者是,旁人有意给你制造出的幻觉,都会在你的脑中同时形成一种错误的感觉。如果对它深信不疑,你就永久偏离了正道,这其中复杂得很,等你经历多了,自会明白。”听他语气,倒似是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一般。李亦杰汗颜莞尔,忽道:“要说最大的不同,夏姑娘,我的雪儿绝不会像你这样别扭。对一个分明是你熟悉之人若即若离,用客套伪装出一身的刺,伤害自己,也伤害旁人,还真不是个正常人做得出来!”这话已说得极为刻毒。他自问还是个善于自控之人,却不知为何,到了夏笙循面前,总有股怒气喷薄欲出。似乎只想攀住她双肩,狠狠摇晃着她,让她承认自己改了祖宗名姓。
夏笙循惊愕一闪而过,也不示弱,道:“要我对你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全不设防,摆出副欢天喜地的迎接态度来,又岂是一个懂得自重的女子做得出?李先生听说过疑人窃斧的故事没有?你一起始就用错误的尺码来衡量我,并肆意评判,我的言行举止,在你眼里自然处处有错,处处是破绽。好了,你毕竟是翼哥哥的朋友,我是你的弟妹,不愿与你吵架,实话说,也难分清谁吵得过谁。今日双方情绪激动,不宜置谈。何妨暂且各退一步,改日再聚?那时希望李先生不要再将我认错。你们武林中人有一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或许你我二人,也是这般。”李亦杰冷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现在我终于开始相信,你并不是雪儿了。她向来谦恭礼敬,绝不会如你这般刻薄。”夏笙循道:“一个对男人事事依顺,指望留住他们的心的女人,恰恰是最可悲的女人。男人之心有若空谷幽泉,四通八达,不论你往任一处堵截,他都可从旁绕开。堵得越牢,则更易令他生起反抗之心。最坚强的大坝,也可被洪流冲垮。与其徒劳无功,不如牢牢守住本源,时不时地浇灌着它,至于下游,索性顺其自然。也即是说,翼哥哥将来想做什么,愿听我意见是最好,如若不愿,也可放手去做,不必事前同我商量。他是闲云野鹤之士,不可能为了我而长久停留。我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成为他的牵绊。只要他心里有我,两人也不必非要从早到晚的厮守在一起。”
李亦杰冷笑道:“你的想法还真新奇,在女子以夫为天的世局中,就更为难能可贵。这一点,你比雪儿开明。原公子有幸做得你的丈夫,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这话本是讥刺,但一出口外,却冒出些酸溜溜之意来。自己也不懂这莫名醋意从何而生,甚至比以往看到南宫雪与暗夜殒在一起时,更深更烈。
夏笙循道:“修福有什么用?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懂得惜福。知足者常乐。翼哥哥,李先生要走了呢,你不去送送他?”原翼慌忙应了一声,道:“好,那你一人多当心。”夏笙循微笑道:“翼哥哥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瓶。何况你将他送至门前,便即折转,来回不过几步路程,我也不会就出岔子。你啊,就是太宠着我了。”她此时说话的神情,敛去锋芒,全然成了一副向夫君撒娇的小女人。原翼笑道:“是啊,笙循,你是我这一生,所寻来的宝,不珍惜不行。我还要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一边说着情话,带了李亦杰出门,时不时地仍回头向夏笙循挥手微笑。李亦杰心中不悦,暗道:“又不是要出远门,犯得着这么一步三回头?还是有心在我面前展示你们的恩爱?那我倒要恭喜,你赢了。”
原翼将李亦杰直送到巷口,正欲作别,李亦杰忽而开口道:“原公子,我还是那个老问题,夏笙循……她到底是不是雪儿?”原翼依着李亦杰语气,道:“李兄,我也还是那个老答案,笙循,她不是你的雪儿。否则,我绝不会公然夺人所爱,又来向你夸耀战果。”李亦杰面上一红,道:“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心中不解,两个毫不相干之人,怎会生得一模一样?”原翼微微一笑,跨出了几步,犹如自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是各人穷尽一生,都探不完、解不尽的谜题。我只能教你放平心态,切勿认准死理不放。我与笙循在一起,从未将她两人身份混淆过,因为主观臆测,往往最会误导人。当然,我同南宫姑娘本就不熟,比不得你与她相识十余年,其中或许也有些关系。如此,你仔细回想,笙循除去外貌神似,还有哪一点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