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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8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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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庄主淡淡道:“别玩了。爹要的只是李亦杰的未婚妻子,你带他来做什么?我们四大家族与官府,可从没什么往来。这个规矩,也不能坏在了爹手中。”平若瑜道:“那有何妨?就算要破坏规矩,咱们也算不得先例,不是还有翼表哥给你做后盾么?嘻嘻,女儿早就说了,他很是可爱。这庄中终日闷乏,都快叫人无聊死啦。我特地带他来,便是给您凑凑趣,讨些乐子。”平庄主道:“你这小丫头,说话没半分正形儿。跟翼儿那小子混得久了,倒连你这半大女孩子也来学他,混不出个正经。”平若瑜道:“爹,翼表哥难道不好么?一年前他初在中原出道,也是个名头响遍四野的人物。后来回到山庄,极得原伯父疼爱,甚至连伯伯自身的性子,都随着他转变啦……咳咳,女儿不做别的,就要做翼表哥第二。”

      第三十六章(14)

      上官耀华好一阵子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皱眉道:“喂,你……你是女的?”说话间仍有些结结巴巴。平若瑜俏脸一板,双手叉腰,故意做出一副发脾气模样来,道:“怎么啦,我哪点不像女的?不仅如此,还是个美女,你敢说不对?”上官耀华更是惊愕,道:“那么……那么先前在客栈——”平若瑜笑道:“啊哟,你这臭小子再敢说?哼,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小色鬼,只怕是那时就瞧出什么来了罢?非要跟我同床共枕?我拗不过你,只好答应下来。那时身上值得看的,全给你看光啦。俗话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也不知共度了多少个良辰美景。你就该对我负责才成!”

      上官耀华几乎一口血喷了出来,看着一旁南宫雪异样中带有点了然的神情,慌不迭匆忙辩解,道:“不是这样的,阿雪,那时我是当真不知……咳咳,平小姐,你是第二个令我觉着恶心之人。我建议你去跟七煞魔头配做一对。”平若瑜皱了皱眉,道:“七煞圣君嘛,据说是在你们中原呼风唤雨的人物。半年多瞧见过一次,好像长得还不赖。不过经了这么久,连他的长相,我也记不清啦。”南宫雪心道:“你要是瞧见过他面具下的尊容,担保你不敢再说‘长得不赖’四字。”

      上官耀华皱眉道:“女人可以做错事,却不该选错了丈夫。否则,注定一生悲苦。那是愚蠢已极之举,称不得什么表面的蠢笨。”平若瑜好一会儿才弄明他所指,道:“错啦,我的名字并非取自‘大智若愚’之意。而是,‘就好像一块上等的美玉’。”上官耀华冷笑道:“我可没见你有半点‘美玉’模样啊?尽是粗制滥造的下等玉胚,做工剔除去的糟粨!”平若瑜并未动恼,只有意瞪大双眼,佯装出气咻咻的神情来。

      平庄主放声大笑,道:“瑜儿,你这位朋友,说话果然有趣!满清朝的承王爷是么?那可是一块硬骨头,你有把握啃得下来?”平若瑜道:“自然没问题,自家女儿的能力,爹爹您还不相信啊?在您眼里,笼络了他,就等于掌握了朝廷的高层机密。不过我可是真喜欢他,即待您坐得大统,也得待他好些,不然女儿就不依你。”平庄主道:“女大不中留,好没奈何!”忽然拍了拍手,唤道:“来人哪!带这两位贵客下去休息,老夫另有要事交待。”平若瑜噘了噘嘴,道:“您又来了,还不是过几日七煞圣君带他的徒弟大驾光临,吩咐置办庄园,备足礼节一事?哼,那小子跟我差不多大,为何要我一厢情愿的去伺候他?爹,女儿的要求,哪次见您如此热心过?”平庄主斥道:“七煞圣君与你身份不同,论着武功,他可以与你爹爹、几位叔伯平辈论交。半年多前,你也是亲眼见识过的,如今又不知到了怎生境界。只怕连他的徒弟,你也只能充上个半斤八两。等见着了他,可得尊称一声大人。‘小子’一类无理称呼,切不可提。如有闲暇,爹爹倒希望你多向他讨教几招,对你的武功进境,会是个不小的助益。”

      平若瑜叹道:“女儿自然理会得。哎,真是讨厌死了。”一边挥了挥手,示意家丁将人带下。上官耀华心想这庄中地形不熟,给人东拖西带,更不知丢在何处。再想逃出,必是难上加难。一心拖延,忙叫道:“平……小姐,你曾说带我们去看赤砂珠,因此明知是个陷阱,我仍是心甘情愿,跟着你踏进来。未见宝珠之前,怎可将我二人随意处置?你不能如此糊里糊涂的唬弄人!否则我死也难以瞑目!”

      平若瑜眼波一转,面上流露出风情万种的娇态来,轻扭腰肢,走到他身前,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他侧脸,柔声道:“怎么,你也跟我一样,喜欢赤砂珠?那可是我们这一带的特产,中原地界是找不到的。因此旁人断章取义,见它名中有个‘砂’字,便自以为是,赶到沙漠去寻,都是大错特错。不过我以它为订婚信物,你想找来献给我么?”上官耀华强忍着全身蹿起的阵阵鸡皮疙瘩,撑起笑脸,装出副讨好神情,道:“自然,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本就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染指。如能将赤砂珠亲手……”因不知其究竟何物,只得含糊道:“送到你的面前,死也甘心。但在此之前,却是绝不忍闭眼的。”

      平若瑜咯咯娇笑,道:“放心,我们暂时不会害你。不然,我也舍不得啊?假如翼表哥听说,我虐待那位差点做了他未婚妻的姑娘,会不会立刻同我翻脸。承王爷,你先别急呀,待我应付了老头子,立刻就来找你。”平庄主在后听得,哑然失笑道:“这臭丫头!还真令人无话可说。”

      上官耀华还没等作答,便已生生给几位下人拖了出去。这些人看似木讷,力气却大得惊人。手掌按在肩上,犹如套了一个铁箍,半点挣脱不得。本想多记熟些山庄道路,然而此中曲里拐弯,委实太也繁复。最终地势急转直下,到了片阴森荒凉之地,面前却是一间牢房,门板均装有条条坚实的铁杆。既是内功高手,也未必逃得出去。上官耀华质疑道:“为何带我们来此?方才那平老……平庄主不是吩咐你,带我们下去休息么?你要是敢滥上私刑,小心待我出去了,到他面前告上你一状。让他将你五花大绑,丢到海里喂鱼。”

      那家丁面无表情,从衣袋中掏出钥匙,插入锁孔,缓慢转动,五根粗短的手指极是碍眼。上官耀华恼道:“喂,本王问你的话!你是聋子还是哑巴?”那家丁抬手将门推开,发出“吱嘎”一声长响。他的声音同时参合其中,道:“少啰嗦。老爷所说休息,便是在牢房中贻养天年。”话毕双掌齐出,还未等两人反应,背上都挨了重重一掌,跌入牢房。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外头又传来铁链上锁声。那家丁冷冰冰的道:“在平家庄,没有王爷和皇帝,只有主子和奴才。不是给你作威作福的地方。”说罢飘然而去,身形有如鬼魅。那声音却成了他离开前的最后一语。并将一片幽深的孤寂留在了两人之间。

      上官耀华怒不可遏,手脚并出,在牢门上又踢又打,直闹得自己浑身疼痛,牢门仍是纹丝不动。南宫雪不忍见他莽撞受伤,抬手拉住了他,极力将语调放平,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不要太激动。咱们先冷静下来,再思考脱身之策。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们大概不会再来了。”

      上官耀华挣扎几下,终于停止了无谓踢打。愤慨难消,嘴里嘀嘀咕咕的咒骂:“那个姓平的臭丫头,竟敢使阴招算计我!该死,可恶……”南宫雪道:“人家再怎么可恶,毕竟也是同你有过不知多少夜夫妻情分的姑娘,你别这么凶霸霸的骂她。岂不是翻脸不认人,薄情寡义?”

      上官耀华气得一时间哭笑不得,急急地道:“阿雪,你相信我,以前我当真不知她是女的!我都是为了觉着她形迹可疑,才想同她寸步不离,随时监视……我给你发誓,要是我一早知道她的身份,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我……”南宫雪微笑道:“我没有不信你啊。刚才……是说着玩儿的,都是苦中作乐罢了。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没有误会你的资格,你更没有向我解释的必要。”说着话眼神渐转黯淡,轻叹一声,道:“你实该怨我才对。落到这般境地,我固然避无可避,你却是受我连累。要不是我非要跟你在一起,现在你或许还在福亲王府吃香的、喝辣的,做你无忧无虑的小王爷。”

      上官耀华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应祸福与共,同甘共苦才是。要我舍下你,独自逃生,我虽是个品行低劣的垃圾,却也是不肯做的。”南宫雪苦笑道:“还不明白么?刚才听他们说了,过几日七煞魔头会带着他的徒弟,到平家庄来。我又是他恨之入骨的仇家,只怕平庄主……是想以我为礼,进献给他,好做自己追名逐利的踏台。”上官耀华恼道:“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四大家族给人传得神乎其神,却原来是要依靠恶势力存活的蝼蚁之辈!阿雪,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了你……”南宫雪望着他,凄恻一笑。上官耀华脸庞登时胀得通红,两人都很清楚,以他这一点微末功夫,混战中自保尚且是个难题,还哪有可能再去保护旁人 ?[-99down]与此同时,一股好生之心陡然涌起,暗道:“连自己最在意的女孩也无法护得周全,还算是个男人么?不如死掉的好!”毅然道:“总而言之,我一定会保护你!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南宫雪眼眶微微一红,上官耀华知她必是想起了一年前,为救她而死的陆黔,无意中提及她的伤心事,极感过意不去。看着她在面前微微颤动,却又极力抑止的双肩,在她柔弱的肩头,不知承受着多少难以言喻的重担。只想将她揽进怀里,即使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也是好的。但在她面前,自己似乎格外渺小。她若是高贵的女神,自己便是地底的淤泥。实不敢贸然示好,亵渎了她的圣洁。

      第三十六章(15)

      静默了好一会儿,南宫雪忽道:“是了,你注意到那位平公子……哦,现在该称她平小姐了……的穿着没有?换回女装后,呈显的是【创建和谐家园】打扮……只不知她的丈夫是谁?”心里不知怎地,总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把极钝的刀子,正在寸寸割啮心脏。上官耀华一听话题扯到平若瑜,登时无名火起,道:“那个女人,兴起时可以随意换作男装,这会儿不知哪根筋搭错,改做【创建和谐家园】打扮,又有什么古怪?只怕是你想得太多。”南宫雪摇头道:“不是的,你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情。女扮男装,倒非仅此一例。但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不论如何易容改装,即使扮作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也不会扮成新媳妇……定然事出有因,我只怕……只怕……”上官耀华见她吞吞吐吐,始终不敢开口,皱眉道:“你想说的是,只怕那新郎官就是李亦杰,是不是?恰好平家小姐公开招亲,他又恰好赶去看热闹,再怎样也没有这般巧法?我给你说,他要是能给这样的女人轻易迷住,就是个全无眼光的大【创建和谐家园】,也就不值得你爱了。”

      南宫雪叹道:“我所担心的,还不仅是如此。那平小姐个性洒脱,从没有一点想安定下来的样子,她又是平家庄的千金,平庄主全没必要将她草草嫁出……四大家族有意入主中原,只怕连她的婚事,也能取利用之处。如今的女孩子,哪里有半点地位?如此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上官耀华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便同七煞魔头一样,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正说着话,身旁忽地响起一阵怪异骚动。两人一怔,同时转身,只见右首暗影中原来也是另一间牢房,数十名衣衫各异的囚犯困于其中,头发蓬乱,服饰邋遢。双眼无神,目光涣散,都是给两人话声惊醒,一齐围拢上来。好在当中另横着一排铁栏,暂时阻隔开来。然而这一群人身子扑在栏杆上,不断前仆后拥,枯瘦的手臂从缝隙间穿出,五指徒劳的屈张着,想抓住一切可供攀附之物。面上都露出种刻骨的仇恨,嘴角流涎,口中发出荷荷怪声,犹如等了数千年的阴魂饿鬼,欲将两人抓去生吃一般。上官耀华与南宫雪同时惊起,因入庄前,身上兵刃都给人搜去了,无以借助。却仍是本能的摆出防御架势,指望着先以气势夺人。外观看来,这群人都露出种极深倾颓,纵有武功,也施展不出多少,必将大打折扣。单打独斗自是不惧,就怕他们一拥而上。给那群腐尸般的手指沾上身子,直要一辈子留有阴霾。上官耀华当先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99down]意欲何为?”

      这一群人桀桀怪笑,议论中听得几声“好极了,又来了一个,阴世也不寂寞”之议。终于有人双眼望定了他,冷笑道:“嘿嘿嘿,你也是其中之一罢?来向平小姐求亲,却身陷入狱之人 ?[-99down]她根本就不待见你,也不是咱们任何人娶得到的……一般的关入牢房,还凭什么挑三拣四?”上官耀华皱眉道:“唔,不必说了,你们都是中原各地的豪富公子,千里迢迢,赶去向平小姐求亲的?放着上好日子不过,却来凑什么热闹?像那样的女人,就算倒贴给我,我也不稀罕。”

      这一说登时惹恼了那一群求亲者,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另一人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传言中平小姐国色天香,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惜咱们还没能见到她一面,甚至也没听到任何考题,就给关起来了。想来是没能入她的眼……”上官耀华冷笑道:“连人家的面也没见着,怎知美丑?便要忙着给她吹嘘起来啦?你这个奴才,做得当真够本!我老实告诉你,我不仅见过她面,而且跟她同床过了。那女人分明就是个丑八怪,你们在此为她执迷,着实不值。”立时有几人除下鞋子,隔着铁栏,朝他掷了过来。上官耀华左躲右闪,鞋子都砸了个空,微微冷笑。又一人捶胸大叹道:“不公平啊,不公平!你分明已有妻室,为何还要来打平小姐的脑筋?这不是公然脚踏两条船?要论我们的家世,从前在城里哪一个不是跺一跺脚,名动四方?可惜在他们平家庄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兄弟,看你的衣服不错,也是什么皇亲贵戚罢?你可别说,这些行头都是在别人身上扒来的?”上官耀华沉声道:“你给我住口!”双眼中已隐约冒出火花。

      这些人是早几日前便给关了出来,在牢房中等着自生自灭,各是奄奄一息,相比之下,处处不及上官耀华。却也不甘示弱,叫骂声吼得更响。多股声浪汇杂在一处,却也形成了种极大声势。一人冷笑道:“怎么着,小子,你敢做,还怕听别人说么?有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还不知足,偏要来同我们抢亲,这一回尝到苦头了罢?不过,你媳妇当真大度,咱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带着妾室来求亲之人,她眼睁睁的将丈夫推给旁人,倒也舍得?”“你怎知道?说不定是敢怒不敢言哪?”“这也说得是。若是我家的黄脸婆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立马休了她。”

      上官耀华在一片争吵声中,总算听出了些端倪,道:“平小姐假借招亲之由,将你们邀集到此,一网打尽,是也不是?”距离最近的一人哼声道:“平小姐要说招亲,自是真正招亲。只不过她是金枝玉叶,可不肯轻易许配出去。最终这天上掉下的金元宝,还不是给武林盟主拾了去?此事虽在料想之中,但兄弟们每每提起,总也不能甘心!”“不错,那武林盟主除了头衔虚名,哪一点强过咱们?”“假如让平小姐看到我,定要迷得她晕头转向,当即置办嫁妆,第二天就做了我的人。”“就凭你那张扁平方块脸,趁早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平小姐喜欢的分明是我!”“是我!是我!你不服气,咱们就用拳头来说个明白。”对面牢里沉寂已久,多日未见斗殴,一听之下,都觉热闹,一起拍手跳脚,尖声起哄。

      上官耀华不再理会,转头望向南宫雪,两人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一片深深的担忧。南宫雪轻声道:“师兄果然做了平小姐的丈夫……这还在其次,平家庄此举,已是隐然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究竟是想怎地?难道以七煞魔头撑腰,便什么都不怕了?这所谓的招亲,却是个暗藏的阴谋……那些世家子弟不知,还在纷纷赶往江南,自投罗网……却怎生想个法子,将这消息知会出去的才好?”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背心抵着墙角,坐了下来。道:“算了罢,咱们危在旦夕之时,中原武林管过没有?如今他们遇上危险,凭什么要我们来瞎起劲?听到有个美女招亲,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削尖了脑袋扑上去,贪财好色,吃亏也是活该!哼,收起你那多余的善心,旁人死活,与我何干!”南宫雪还想劝说两句。但见眼前情形,双方对峙严峻,确是寻不出插话的空隙,只得作罢。

      大厅中,平庄主向女儿与众家丁交待庄中部署,当真是连每一细微之处都不放过。定要下人随着他精打细算,又道:“瑜儿,咱们来做个假设。好比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庄中巡视一番,还有什么不满意?”

      平若瑜早听得无趣,哈欠连连,好不容易到父亲问起,眼珠一转,俏皮的一笑,道:“依女儿看来,事事尽善尽美,唯独缺了一间卧房。”平庄主一怔,脱口问了句:“卧房?”平若瑜笑道:“是啊,爹爹您想了,七煞圣君远道而来,他徒弟又是个刚满六岁的小娃娃,怎不急等休息?你给他看这看那,人家哪有这闲心思?”平庄主失笑道:“小丫头,便属你是鬼灵精。好罢,今天就到这里。不过,你倒也提醒我了,到时还得准备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给他的徒弟开心。”平若瑜一撇嘴,将平庄主甩在背后,沿着厅堂背后的一间小路拐入,背后是个暗藏的房间。室中挂满了大红绸带,花团锦簇,然而喜气洋洋中却透着股冷意,让人难以融入其中。一旁的大【创建和谐家园】上,李亦杰正襟端坐,腰带上系着团大红花束,套了一身新郎官服饰,面上神情极是僵硬。额前垂下几缕乱发,显出种深深落寞的萧索。

      平若瑜在他身后悄悄掩近,双手搂住了他腰,笑道:“相公,我这么久不在,可有想我?”

      李亦杰不耐地将她双手拨开,冷冷的道:“我答应你的事,早已都依照要求做了。还想要我怎地?”平若瑜道:“是啊,你的确很听话,而且做得很好。可是女人都想要一个名分,你可以给我武林盟主的令牌,为何就不能给我一个孩子?让我能有一份指望,也就不会整日里缠着你了。”李亦杰勃然变色,道:“咱们起初有言在先,望你自重,岂可如此胡搅蛮缠?我纵使娶你,不过是遵照规矩,做些合乎礼节之事罢了。但我对你没有半点感情,也更不会碰你一下。”平若瑜微笑道:“好了,好了,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我不过是逗着你玩儿哪。既有了武林盟主的名望,我也不要那个盟主夫人的虚名啦。你要是想早一点摆脱我,尽早离开这里,就答应我另一件事。你告诉我,到底几时才肯发出政令,召集天下英雄,公然将盟主之位让给我?虽说这不过是个形式,但要是不走一走,我这个盟主总做得不踏实,也不知将有多少人不服。除非你亲口发话,这桩买卖才算一锤定音。”

      李亦杰余光瞟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我从没有稀罕过武林盟主的位子,你定要我让位,也不是不成。但你始终不肯回答,究竟是为着什么目的?你也不是个小女孩了,不会只念着新鲜好玩,就来凑这桩热闹罢?假如是为与七煞圣君合作,要我武林盟也来配合着他,陷我于不义,置天下众生于水火,别怨我李亦杰,誓死不从!”

      第三十六章(16)

      平若瑜不怒反笑,道:“是啊,你有骨气,你当然可以不顾及自己性命。可是爹爹已下了最后通牒,若你始终不肯松口,就要拿你的女人开刀。你曾经的未婚妻子南宫雪,现在是落在我们手里了。难道你也不在乎她?”李亦杰大惊失色,愕然道:“你……你说什么?”继而惊跳起来,道:“你们怎可如此言而无信?起初是讲定了的,要我答应你们那些无理要求,条件只是要保雪儿平安,绝不可伤害她……”平若瑜一本正经的道:“这却是你冤枉我们了。爹爹才没有害她,不过是请她与承王殿下到山庄作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敢有半分怠慢。但要是你一味强硬到底,爹爹说了,要利用一切可见的资源,那就是你自己杀死了她。须怨不得旁人。”

      李亦杰恼火万丈,道:“荒谬!你们与她素不相识,哪会如此好心,请她作客?分明是想作为要挟我的筹码,留一着二手准备。你们好卑鄙!要是雪儿有一点好歹,我不管你们是不是身份高贵的四大家族,我……拼着受全天下之人唾弃,我也定要血洗此处,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平若瑜道:“啊哟,相公,你倒是消消气呀。照我看来,你如此激动,为的不是我们为难南宫姑娘,而是她正同承王在一起罢?这也没有什么,你不也娶了我为妻么?大家彼此彼此。同你老实说,我们本有几百种法子来对付你,只是最近,爹爹的老朋友要到庄中作客,南宫雪是他点名要的人。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将她诱来,就是为此。”

      李亦杰强压着心中愤怒,道:“我原本以为四大家族都是如何高人一等,懂得自尊自爱的世外高人。却原来……是甘与邪魔为伍,以侵害万民为代价,要他协助你们的跳梁小丑。平庄主亲手毁了自身形象,即使他能带你们复出又如何?双手沾满血腥、罪恶,只能受到万世不竭的耻辱、唾骂!七煞魔头为祸多端,他杀人放火,以鲜血为美酒,以皮囊为枕席,你们与他有福同享?等他恶贯满盈的一日,你们是不是也打算与他有难同当?问问自己的良心,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平若瑜大怒,喝道:“小子,恁的无礼!”从腰间抽出一条结有倒刺的长鞭,在手中一转,便是“嗖”的一声炸响。音调忽转柔和,听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娇声道:“相公,我来服侍你了。你可要好好享受啊。”手腕一转,鞭梢裹带风声,“啪”的一响,重重抽在李亦杰背心。

      李亦杰身后衣衫登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狰狞血痕若隐若现。平若瑜一见鲜血,更是欣喜如狂,抡圆了手臂,长鞭呼呼作响,在李亦杰背上噼里啪啦的轮番抽打。李亦杰默默坐在原处,丝毫也不动弹一下,忍受着背部皮开肉绽、火烧火燎的疼痛。终于平若瑜打得累了,再看手中长鞭,也早已沾上了斑斑血痕,几乎辨不出本来颜色,可见打得何等之狠。她也是一时冲动,一时缓和,登时心中软了。将鞭子插回腰间,轻轻将李亦杰衣衫除下。有几处鲜血淋漓,连皮带肉的沾在了一起。稍一撕扯,便听得“嗤”的一响,指尖也能感到少许颤动,更妄论李亦杰又是何等疼痛。待得终于将衣裳解去,只见李亦杰背部纵横交错,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血痕,早已是血肉模糊。平若瑜轻轻在鞭痕上抚摸,又将嘴唇贴近,还能感到伤疤上【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热度,简直心疼得连眼泪也要掉了下来。到一旁抽屉里取来止血化瘀的药膏,用指甲挑了,小心地在他背上涂抹,道:“可能会有些疼,你……你要忍着一点儿。”话音刚落,就听李亦杰倒吸了一口冷气。虽已极力强忍,却仍熬不住那一阵钻心的刺痛。这药膏确是极其见效,然而药性一入肌肤,实如万把钢针同时刺入。与鲜血有所相触,仿佛将伤处扯开个巨大豁口。

      平若瑜咬着嘴唇,道:“你……你为什么不躲开呢?不反抗,也不求饶……你要向我【创建和谐家园】么?却要我怎么办好?”李亦杰牙关紧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寄人篱下,我又怎有资格……向你【创建和谐家园】?只因你我互有约定,我给你盟主的令牌……和权力,你就不会伤害雪儿。你能信守诺言,我……开心得很,感激不尽。以前大大小小的伤,受了也不知几处,不打紧的……只有……只有当我伤重至此,才能名正言顺的……脱下这一身不属于我的婚衣。那么我的伤……受得也算值了。”

      平若瑜双眼瞪大,道:“你……你宁可弄伤自己,也不愿跟我成婚?”李亦杰默然不答,已属默认。平若瑜又羞又恼,抬手在他伤疤上狠狠拧了一把。叹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挽住他一只胳膊,道:“其实,我也不愿爹爹给七煞圣君那小子效力。咱们自家之事,凭什么要他来横插一脚?岂不荒唐?真闹不明白,爹爹武功明明比他高得多了,到底有什么值得仰仗他,非要与他维持着面上关系?”

      李亦杰眼前一亮,仿佛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道:“如此说来,咱们何妨去劝说平庄主,请他别再执迷不悟?不论他想得到什么好处,要同七煞魔头合作,都是极不明智之举。即使得到一时之权益,却会失却百姓爱戴。古时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各居其一,独以‘人和’居首。他如有心问鼎中原,就该使民众真正的接纳他,才肯为他一战……”

      平若瑜脸色沉了下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可是爹爹就是爹爹,他做出的决定,没有人可以逆转。即使是他的女儿,我也没法子动摇他。”李亦杰叹了口气,目光在新房的一片艳红色中游移。眼中所见,折射出的却仿佛是道道刺目的血红。

      次日午间,上官耀华与南宫雪仍在牢中一筹莫展。另一间众人时而沉静,时而尖叫怒骂。南宫雪本想尝试着与众人好言商谈,或能使双方联手,一同想出个法子来,或许还有逃生指望。但那边人极是倔强,听不了几句,便要吵吵嚷嚷的吼回来,全不给她说话机会。上官耀华态度又极是冷淡,时不时地一瓢冷水泼上来。逐渐南宫雪也终于放弃。双方默然独坐,不知时间流逝几许。忽听一阵铁链声响动,打破了牢中固有的宁静。众人齐刷刷的转头望去,见是一名家丁快步走近。另一群犯人霎时炸开了锅,纷纷扑上门前,七手八脚的探伸着,口中乱嚷,叫道:“大哥,大哥,您是来放我们出去的么?”“大哥,我这里有几个金元宝,给您拿去买酒喝,放了我可好?”“是不是平小姐终于回心转意,愿意接见我们了?我也要去见小姐!”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一群患了痴心妄想的疯子。”

      那家丁“嘿”的一点头,对他所言似乎还颇为赞许。接着扯开一副镣铐,径直走到二人牢门前,三两下开了锁,唤道:“华山派南宫姑娘,你出来!”那群公子哥儿一边顿时响起一片嘘声。那家丁一挥手,喝道:“静一静!平家的地盘,岂容你们喧哗?”上官耀华冷笑道:“原来能容平家耍威风之处,就只有这小小牢房?”晃了一晃,从墙角站直身子,跟着走上前,与南宫雪并排而立,佯作高傲,道:“说,你要带阿雪去哪里?我跟她一起去,不管释放还是行刑,为何要拆开我两个?”

      那家丁道:“平庄主亲自召见南宫姑娘,这个不劳你小子多问,快给我让开了。”上官耀华道:“怎么,那老鬼一句召见,我们就得立即赶去?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99down]架子当真比谁都要大?哦,我知道了,这四大家族远在天边,左右是‘天高皇帝远’,他就使唤着你们,好来过一把皇帝瘾。不过如此推算下来,你们又是什么?嗯?”他言下之意,便是指太监了。那家丁虽未听懂,却也知决计不是好话,喝道:“少给我啰嗦!你欠揍么?”上官耀华狠狠一甩袍袖,道:“阿雪,别跟他去。那庄主要想见你,就请他自己迂尊,到牢房一趟。他不愿意待的地方,又凭什么用来囚禁旁人,日日夜夜困居于此?”这一句话,倒引起了大半公子哥儿齐声响应。但这群人却是比他更加无用的软骨头,没等赞同几句,纷纷倒戈相向,不仅没口子的指责,又大力拍那家丁与平庄主父女的马屁。

      南宫雪轻盈站起,避开上官耀华询问,也不顾众富家子满脸讶异,径直走到那家丁面前,道:“能亲口同平庄主谈谈,总比吊在半空好得多了。好罢,我跟你去。”上官耀华大惊失色,跳起身来拉住南宫雪,刚想开口,看到她一个温和淡定的眼神,嘴角边若隐若现的从容微笑,知道她若不是极有把握,也不会流露出这等超然神态。再多说已是枉然,也向她点了点头,仍不放心,叮嘱道:“阿雪,你的性子最是倔强,待会儿纵有不快,也别强去力争到底。识时务者为俊杰,切勿跟平庄主发生任何冲突……”

      南宫雪轻声道:“我明白的,阿华,我只想努力说服平庄主,放弃他错误的计划,或是……我们也可以帮他啊。我始终认为,以德服人,胜于以权压人。假如实在说他不动,我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上官耀华微微颔首。想到南宫雪在此时仍能惦记着自己,心下又是酸楚,又是甜蜜。

      南宫雪随那家丁回到昨日会见的大堂。这一次平若瑜却不在侧,少了她叽叽喳喳的调节气氛,空气也似乎沉闷不少。平庄主端坐椅上,向那家丁一个示意,接着视线便牢牢定在南宫雪身上。许久才道:“好一个美人胚子、天生的尤物!翼儿那小子一向眼界极高,连我家瑜儿都入不了他的眼,竟会对你动了感情。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连那武林盟主李亦杰,最终在你的真情下,不也是拜倒在石榴裙底,终于妥协?”

      第三十六章(17)

      南宫雪不卑不亢的道:“我很抱歉,让庄主失望了。小女子平平常常,并无甚特异之处。也没有长着三只眼睛、六条胳膊。”视线微微一抬,却在平庄主身侧定住,挪转不开。只见宝座旁另是一张高椅,李亦杰身着华贵锦缎,坐于其上。目光却极是淡然。按理说此情此景,便是寻常故人相见,也该抱头痛哭、长吁短叹一番,更别提还是差点做了他妻子之人 ?[-99down]南宫雪吃惊不小,试探着唤了句“师兄?”小心地向前迈出几步,又道:“师兄,你……你是怎么了?”见李亦杰神情,实在有些古怪。即使他平时也颇为木讷,却绝不会对人冷漠至此。

      李亦杰一派淡然,仿佛天下万物都与己无关。一言不发,连眼珠都不转动。南宫雪又连唤几声,心中疑问越来越深。平庄主阻止道:“没有用的,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南宫雪听而不闻,呼道:“师兄,师兄,你不认得我了么?怎……怎会如此?”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握住李亦杰双肩大力摇晃,好让他清醒过来。

      平庄主冷哼一声,抬手一招,厅门前登时出现了几个手拿棍棒的家丁。经他示意,齐齐向南宫雪靠拢,棍子“啪啪啪”的抽了下去。南宫雪此时极是疲弱,第一下挨过,当即栽倒。棍棒仍如雨点般,不断打在她头、脸、身上。叫得几句“师兄”,便再没力气了。眼中看到的,仍是李亦杰一张平板无神的脸。以及看她受尽虐待,而无半点动容。直在意识几近涣散之际,铺天盖地的棍棒终于撤离周身。平庄主的声音又适时响起:“我不是早已告诉你了么?不听老人言,偏要等自己亲身实践,碰一个钉子才肯相信。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愚蠢!如何,现在终于肯承认了?”

      南宫雪咬着牙,带着血迹的手掌艰难扯住平庄主裤管,道:“告诉我……师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这样待我”才是她真正想问。平庄主偏装糊涂,有问直答,道:“他中了西域特制的毒药‘断情绝念散’。如不及时服食解药,便永远只能做个像这般,痴痴傻傻之人。从此都活在了无生趣的世界里,直至老死。”南宫雪神色却是出乎意外的冷静,道:“平庄主,想必您既知此药毒性,也该知它如何解法。请您为我师兄……解了那古怪情毒。要我南宫雪给你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平庄主道:“你跟这小子的事儿,我也知道一点。你真想治好了他,由他再到外头拈花惹草?他有那里值得你做出牺牲?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而已。”南宫雪神色微微一变,继而恢复坚定道:“我不管师兄在旁人眼里的印象是怎样。在我心中,他就是一切,比天地更为辽阔。他可以嫌弃我,我却绝不能对不起他。只要他还活着,会哭,会笑,能够感到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即使要他一再伤害我,揉碎了我的心,我也是嫁鸡随鸡……总之是跟定了他,永无悔改。”

      平庄主调转视线,在南宫雪身上来回打量,仿佛直至此时,才真正审视起她来。南宫雪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疲惫的双眸中自然而然的闪出种自信的神采。平庄主一生阅人无数,在他面前,任何强充造势之人都得卸下伪装,独有南宫雪,却如一尊清澈澄明的玉石。终于做了少许妥协,道:“你还当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李亦杰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这一生也不枉了。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必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南宫雪轻声道:“不错,因此不论平庄主有何吩咐,只要小女子能办到,自当无有不遵。哪怕是为此,搭上我的性命。”平庄主淡淡的道:“我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当今中土的第一高手七煞圣君,想必你并不陌生?”

      南宫雪微微冷笑,道:“料想平庄主不知从何处得闻,他与我有血海深仇,一心想将我碾成齑粉。你是想趁他来时,将我作为祭品,进献给他?”平庄主一摆手,道:“不,你想错了,七煞小子是什么东西,以他身份,凭什么要我给他献祭品?我四大家族远居世外,不为俗人所知,入口更是绝顶的隐秘。近半年前,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查了出来,带着他的徒弟,长驱直入,杀得山庄人仰马翻。四族家丁尽出,竟始终抵挡不住这两人。给他们攻入中庭,当真是奇耻大辱!我同三位兄弟皆以此为山庄前所未有之劫难,一齐迎了出来,只待结阵御敌。那七煞小子态度却又忽然客气起来,看在他未伤我山庄一草一木、一人一卒性命,我们权且耐着性子,听他有什么话讲!那小子便说,他无意与山庄为敌,希望我们能同他合作。对四大家族,也一向是十分敬仰。放眼偌大中原,无一人值他挂怀,唯独我们四位庄主,勉勉强强,够格与他并称。说得客气些,叫我们一声前辈。这也是先礼后兵,他早晚要一统天下,各处地界都是他的疆土。眼下如肯合作,一切的利益,有他的一份,便也有我们的一份。但如执意顽抗到底,他今日不过前来下书,还不会将我们怎样。等他真正成为世间至尊,却必将血洗庄园,让四大家族成为永久的传说!拒绝了他,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们几位兄弟常年呼风唤雨,几时受过这等羞辱?当时庭中下属也是人人摩拳擦掌,欲与其决一死战,保卫山庄。我们几个虽想动手,毕竟交战慎重,见他方才压倒般的实力,不敢贸然妄动。还在犹豫着,由谁出手,试探他一下。不料原家侄儿突然上前,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问他怎有空前来做客,能否多住几日云云。原老弟自与他和解之后,十分娇宠这个宝贝儿子,见他同人家套交情,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至于夏、柳二位庄主,态度模棱两可,直说待多考虑些时,再给他答复。此时若不由乱中谋利,更待何时?等众位兄弟各自散了,我就带着他到平家庄来,私下对他说,我对他的提议很有兴趣,就算旁人不识相,我都是一票跟他干到底了!只不过,其后平分利益,虽不敢逾越了他的位子,在旁的兄弟间,总得给我拿大头。那小子听后,很是满意,连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四大家族妄称威风,实则都是靠了我一个,硬充场面。此后我便同他一直保持着联络,他在中原攻城陷地、开疆拓土,少不了我在背后多加指点。他也传来过不少命令,就连以我女儿为饵,搜罗群雄,赶来自投罗网,都是他的主意。”

      南宫雪涩声打断道:“平庄主,恕我直言,你明知七煞魔头滥杀无辜,臭名昭著,却又为何要与他合作?四大家族虽然久居世外,旁人提起,却毕竟也是一个侠义世家。如此行事,岂不堕了你的声名?即令将来能得利益之便,人尽道来,却也要指你不明是非,助纣为虐!”

      平庄主冷笑道:“愚蠢的丫头,你以为我当真甘心,一辈子居于他之下?你想得太天真了!只是我们沉隐太久,如想复出,还得寻找一个适当的梯阶。他既肯自行送上,我何苦将这大好机缘拒之门外?将来等我稳固了根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那还要看他现在的表现,如肯老老实实遵照承诺,懂得长幼之序,或许我还会给他留一小块土地。若是趾高气扬,一再耀武扬威,别怪我要他死无全尸!”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小子在同龄的年轻人中,也称得上是难得的人才。有时行事作风,凌厉得连我都难以企及。我曾想派出多少专人打探,都无法准确得知他的动向。有道是,战贵知己知彼,府中家丁,单论武艺,虽然都还过得去,但个个只知遵从命令,论到独当一面,没一人拉得出来!为此,我需要一个聪明伶俐、而又嫉恶如仇之人,暗地里潜伏到他的身边,给我随时打探回禀。话说到这份儿上,你应该也很清楚了罢?”

      南宫雪苦笑道:“所以你就选中了我?可是平庄主,有一点你料错了。假如我同你所想一般聪明,又怎会给令爱耍得团团转,如今像一个可怜的囚犯,落到你的手里,听任摆布?你要是极想成功,为何不能请你的女儿委屈一回?为什么非我不可?”平庄主冷冷一笑,道:“南宫小姐,你太高估自己了,从没有人说过‘非你不可’,愿与不愿,全由你自行选择。便算你即刻拒绝,也没有人能够勉强。只不过,你的师兄,就要一辈子坐在这里,成为一个记忆不全的痴汉。唔,还是我太高估手中的筹码了?你们中原女子,一向自私自利,只要不损及切身之益,哪管他人受多大罪过?何况又是一个负了你的男人 ?[-99down]或许让他一辈子呆傻,才免了你疑心他寻花问柳?成了婚后,只要有意,尚可红杏出墙。何况你们还没有成婚?你一离开此地,就会立即与人勾搭,改嫁了去罢?”

      第三十六章(18)

      南宫雪脱口疾呼道:“不!我之前所说,每一言,每一语,即使措辞拙劣,却均乃出自肺腑!请你体谅我对师兄的一片真情,求求您,赐给他解药!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就是了!只是……七煞魔头恨透了我,恨与爱一样,都是要付出最深刻感情的。他又怎能放任仇人在眼前,始终视而不见?”平庄主道:“这一点不用你操心。我既要重用你,就一定会将你彻底改头换面。即使你的师兄站在面前,也认你不出。之前叫人将你毒打一顿,不仅是做给李亦杰看,同样也是为此准备。几日后七煞圣君便会大驾到访平家庄,那时,就该由你登场了。这是一条险路,如果你不够机灵,甚至随时可能搭上性命。你真有这个决心?”南宫雪轻声道:“为了他,我连死都不怕。可我希望能亲眼见你给他服过解药,看着他恢复如初,才能放心……动身上路。只要躲在暗处,远远的看他一眼就好,不会造成双方困扰……希望你能待他好些,他从小没了父母,很是可怜。以后我不能在他身边,却仍是希望,能有一个人真正的体贴他,设身处地的关怀他……如果有关我的记忆,对他而言只是牵绊,那我宁可有种药物,可以将我从他的脑中彻底除去,连一丝一毫都不保留。那么他就可以忘记,曾经他有一位任性的师妹,虽然险些做了他的妻子,最终……却仍是落得一败涂地,仓促而退。让他重新去过一份新的生活。没有我的每一天,我盼他会——比以前更幸福。”

      平庄主道:“那是自然。李亦杰到底是我的女婿,我这个做丈人的,自然会多关照着他些。你还有什么话没有?今天难得我心情好,可以破例允许你,多提几个条件。”

      南宫雪微微沉思,道:“还有一条不情之请。恳请庄主开恩,别逼他禅让盟主之位。对师兄而言,他一切生命的意义,都维系在那个盟主位子上。每日里心心念念,都是如何为天下百姓造福,如何更胜任他的职责,得到世人认同。而他,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努力,几乎已将全部的心血,尽扑于此。如果有朝一日,将他贬为庶民,我实在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翻天覆地的打击?如能真正体谅他,就请怜惜他的付出,尊重他的信念。别让他的人生,从此失去了追求。”

      平庄主脑中翻转极快,当即答道:“只要你能时不时地传回些情报来,我可以答应,不再逼迫他。就算是瑜儿养了一个入赘来的便宜女婿!”南宫雪苦笑一声,道:“如此,就多谢您了。雪儿今后的生命,就全卖给了平庄主,您要我朝东,我绝不敢朝西……”平庄主摆一摆手,道:“罢了,歌功颂德之语,眼下能免,还是免了罢。”招手唤过一名家丁,吩咐道:“带这位姑娘下去,按我先前交待你的,给她打扮。”那家丁应了一声,面无表情的向南宫雪一摊手,道:“姑娘,请。”南宫雪不胜依依的望了李亦杰一眼,轻叹一声,默默随在那家丁身后。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尽头。

      平庄主看她去得远了,这才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面容僵硬的李亦杰,微笑道:“李盟主,当真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啊?看着你心爱的女人,在面前受苦受难,仍能无动于衷?真连老夫也要对你竖大拇指了。”

      李亦杰苦笑着摇了摇头,紧绷的面容松懈下来,显露出的却是一脸脆弱。淡淡的道:“还不都是你逼的?平庄主,我不妥协又能怎样?方才我若敢乱说乱动,雪儿必然性命不保。我知道你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原来方才之事,不过是平庄主对他的试探。断情绝念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却以南宫雪性命相胁,迫使着李亦杰不得不听从他命令,强装不闻不问。实则看着南宫雪受苦,却比要了他性命更难过。几次直欲开口阻止,到了最后关头,却都强忍了下去。

      平庄主抚掌大笑,道:“很好,你不愧是个聪明人。刚才那小姑娘所言,你都听见了,果然是对你重情重义。原来你也不赖,以前还如此狠心冤枉她,跑来娶我的女儿,真不知你的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李亦杰咬牙道:“如能开口向她说话,我定要向她道歉……不,我简直是个【创建和谐家园】,没有资格请求她的原谅!她口口声声,尽在为我着想,就连临行之前,还在担忧着我的盟主之位,希望我实现自己的梦想……情何以堪,我不配她如此待我!”提及此事,心头猛然一震,道:“敢问庄主,您究竟是何用意?让她潜伏在七煞圣君身边,岂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咱们有言在先,我可以将盟主令牌交给平姑娘,可以配合着她,发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命令,条件就是你们绝不会伤害雪儿……”

      平庄主道:“是什么意思,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错,老夫的确应承过你,但我答应的,却是平家庄绝不会伤害她。只要将她交到七煞圣君手上以前,她仍是好端端的,安然无恙,事后就算有何凶险,我平家庄也不必再负这个责任。”李亦杰恼道:“这话却是怎么说的?你一力策划,将她推上死路,与亲手害死她,又有何异?”平庄主道:“自然有所不同。我对她所说,并不是讲假的。既然我还要依赖着她,传递情报,就不会让她轻易送命。而若是因她大意无能,以致有所偏差,亦是与老夫无关。反倒是你,应该趁早考虑一下,几时才肯召开武林大会,公诸于众,将盟主之位让给我家瑜儿?再拖延下去,我们可没有那许多耐心!”

      李亦杰大惊失色,从头到脚都是一片冰凉,道:“平庄主,你……你……分明亲口答应了雪儿,不会再逼迫我,才骗得她去代你舍生忘死。怎么才一转身,就要背约逆盟?”平庄主冷笑道:“怎么,你这小子,倒当真是做盟主做上了瘾?在那许多求亲者中,我唯独选中了你,你以为是为着什么?不为你的盟主之位,难道还会为你才能出众?既然你是我的女婿,咱们一家人之间,谁做盟主,谁掌那个虚名,又打什么相干?至于那一句话么,你也听到了,我是这样说的‘只要你能时不时地传回些情报来,我可以答应,不再逼迫他’。就算约定不可违,只要在她通传情报前,先迫得你答应,那就谁也不能多言我一句是非!”

      李亦杰又惊又恼,直跃而起,道:“身为一庄之主,为逼我就范,怎可使出如此卑劣之手段?这又怎对得起您武林前辈名宿的身份?若然整个武林由此而毁,便是我将万民置于水深火热,是全天下的罪人!”平庄主道:“怎会如此?武林在咱们的统治之下,只会愈加繁荣昌盛,使百姓安居乐业,何谈覆灭之说?我老实给你讲,什么前辈高人,在我眼里视如粪土。本来,就连这个承诺,我也不会守。”李亦杰愤愤道:“难道不是么?你想率众投靠七煞魔头,借他强权,稳固自身势力。但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99down]一时与人合作,攫取利益,等得事后,便会立即将合作者一脚踢开,那已是一具吸干了鲜血的干尸!同他合作,根本就靠不住!你以为他是你想笼络就笼络,想推就推的下九流脚色?一旦跟他扯上关系,这一辈子都难脱身!”平庄主道:“这些废话,我自然一清二楚。我跟他,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自己也应该明白。但这小子终究是个后生晚辈,城府再深,又能怎地?哪有自家女婿,不帮丈人,反而帮外人的道理?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同我说过,你是他这一辈子的仇人。你所给予他的仇恨,一生一世都偿不清。要不是我护着你,还不知你会死多少次。交出盟主之位,也算是减少了一条值得他憎恨的端由。劝你趁早回房,考虑清楚了,再来答复我。”

      李亦杰正色道:“如果你还当我是女婿,就听我一句劝告,要想成功,有许多条途径,但为人就应脚踏实地,永远不要妄想投机取巧,与虎谋皮。做砸了山庄的招牌,让你的女儿,因你这个父亲而蒙羞!”说罢站起身来,与平庄主对视,道:“那件事情,我没有什么值得考虑。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得很清楚了。不需要您的保护,我同样可以逃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追杀。真正应该好好想一想的,是您!”

      平庄主大怒,顿脚咒骂道:“怨来怨去,就怨瑜儿怎地有眼无珠,偏偏看上了你这孽障!”李亦杰刹住脚步,皱眉道:“什么意思?”平庄主恼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说瑜儿这傻丫头当真看上了你这小冤家,你再说那是什么意思?”李亦杰顿了一顿,继而不无讽刺的一笑,道:“平庄主,却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我都很清楚,她看中我的目的,与你相同,都不过是为了武林盟主的地位罢了。”平庄主道:“胡扯!你有权有势之时,她嫁给你,固然是为盟主之位。但她曾屡次提起,等逼着你退位让贤,做不成盟主,她也仍然要你做丈夫。女孩子肯接受一个一无所有之人,不为爱情,还能是为旁的什么?真不知你这傻小子究竟有什么好,竟能真正吸引了瑜儿。我要是敢对你动一下手,也就等于永远失去了这个女儿。现在你总该知道,你这一条命,到底是怎样捡回来的罢?”

      李亦杰又羞又愧,明白平庄主没必要拿女儿的名誉扯谎,那么此事必当属实。在许多人眼中,甚至就连他本人,也早已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怎样也没料到,竟会有一个容貌倾国倾城的女子,不计报酬的爱上自己。咬了咬牙,道:“若是当真如此,我不会对不起若瑜。我可以继续做您的女婿,使日子就这样平平常常的度过。但你们如想借此翻盘,我能不为强权所动,同样也不会为感情戏码所左。你们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第三十六章(19)

      平庄主怫然道:“好个没良心的小子!枉我女儿一片真心待你!”李亦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平庄主一眼,径直走到两人新房门前,回转身子,露出个不亚于二月寒霜的冷笑,道:“是你们自己玩弄他人感情,又凭什么要我来珍惜她?即使不存在所谓的天道,以我个人卑微之力,却偏要螳臂当车,且看能否阻止这场武林浩劫!今日之因,必有明日之果。我言尽于此,平庄主,你自己好自为之。”说罢转头进屋,砰的一声将门甩上,清高的背影仅在门缝前停留一瞬。平庄主愕然而视,对这年轻人身上所带的蓬勃英气,以及在众人眼中,均属前途渺茫的未来,仍抱有无限信念。甚至只须他全力而为,确有望化虚为实,扭转乾坤。第一次受到了些许震撼。

      山庄中这几日,便在一片繁忙筹备中度过。李亦杰闭守房门不出,平若瑜同他也搭不上几句话。成日里应付着父亲,早已精疲力竭,没那多余心思作怪。李亦杰有时虽想打探南宫雪消息,话到口边,又都咽了回去。得知她对自己确有感情后,许多往日张口就来之语,竟都有些难于启齿。或许在一位爱慕者面前,张口闭口,提起的都是另一位女子,才是最深最切的伤害。此时此刻,实已不愿惹她伤心。平若瑜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妻子,倒不如说更像亲人,犹为妥当。

      引得万人瞩目的大日子终于到来。这一清早,庄中各处拉起了绸带,墙壁粉饰一新,地面也铺起了长长的地毯。道路两旁分列着位阶自低而高的众路家丁,吹吹打打,施礼迎宾。锣鼓喧天、号角齐鸣,直连迎接皇帝到来,也无这等盛大。平若瑜更了男装,与父亲一道站在正厅等候。眼神中除了焦灼,更带着不少期盼。近来众口相传,听得最多的即是对七煞圣君褒贬非议,引得她更是好奇不已,一心瞧瞧这位大人物究竟有何不同。平庄主一身劲装,荒草般的乱发经一番精心打理,枯槁的容颜也似荣光焕发。双手负在背后,视线始终未离前厅入口。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门前乐声陡然拔高,众家丁仿佛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平若瑜与平庄主一齐端正了站姿,极目望去。只见两旁各分散出一名家丁,单手向前一摊,腰身躬得极低,道:“恭迎七煞圣君大人光驾。”一个裹着黑色长袍,头戴半副面具之人款步行入。单看这般气势,已足令厅内结起三尺寒冰。仿佛他一出现,即能令沧海化为桑田,绿洲化为荒漠,将一切生机盎然之物都带入绝望的地狱中去。远望着他,便能令人呼吸为之一滞,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唯独给他深含血腥杀戮的目光见着。这一年来,按说他呼风唤雨,邪佞猖狂,是江湖中势力最为强盛的尊主,但见他沧桑消瘦,就同一具会移动的骨架无甚所别。似能给人一推就倒,偏生又暗含着股不怒自威之势,谁也不敢轻忽懈怠。身旁随着个穿紫色长衫的少年,面色同样冷硬,看不出半分喜怒。历来小孩子最好热闹,见着新奇场面,定要这里瞧瞧,那里摸摸,评头论足一通,然而这少年目不斜视,视身遭于无物,步伐同样稳健,落足却颇为轻盈。行家一眼即能看出,这并非因他年龄幼小,而是轻功已臻至化境之故。每次踏出,都如足不沾地的飘行。再者能若无其事的站在七煞圣君身旁,而神色不变,恐怕普天下人中,也仅有他能享有这一份特权,极显地位非同凡响。如此一来,他的身份即已呼之欲出。

      平若瑜早已听说,七煞圣君一年前收下的徒弟凌霜烬向与他形影不离,武功得自他真传,曾替他办下不少大事,手段凌厉,目光精准,身上所沾的累累血债,几可与七煞圣君本人相类。小小年纪,头脑便极是聪明,凡事一点就通,甚至超出了江湖上众多成名已久的前辈。行事喜怒无常,可一夕间屠遍全城,不留半分情面。但碰着他慷慨,也可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从血泊中抱出,给他换上套干净衣衫,亲手喂给饭食。令人捉摸不透,揣思难着,谁也不知他的善心几时会发,又会对谁而发。一时间提起凌霜烬之名,人人闻风丧胆。更有人暗地里做下形容,称作‘寒霜烬空血魔煞’。意指他所过之处,如经寒霜侵袭,又如烈火焚原,卷噬一空。此时那少年就站在面前,看他面庞出落得有棱有角,神情间有股蔑视万物的傲气,如同与生俱来,实难相信他还是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但联想他种种作为,又岂有一条是同年龄相符?面容之异,倒成了最微末的细节。

      两人背后跟着一群紫衣教众,腰系金带,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这随同护驾之众,却也不敢与主子太过接近。这两人走在一处,似乎自然而然的形成种令余人退避三舍的尊贵高绝。

      平庄主快步迎上前,顺便轻扯看得出神的平若瑜一把,两人一齐抱拳施礼,道:“七煞圣君大人大驾光临,敝庄上下,均感荣幸万分。”江冽尘淡淡扫视一眼,对满厅彩带未予置评,道:“半年以前,自本座走后,一切安好?”听他声音,就如太久未曾开口,有些不会说话了一般。听过后还得细加寻思,方能辨明话意。也或是众人太过慌张,生怕有丁点表情动作不合他意,对他言语仅以听音为主。平庄主一等反应过来,当即答道:“有劳江大人挂怀,一切全依您吩咐进行。您可要再详加检阅?”江冽尘一摆手,道:“不必,你平庄主办事,本座信得过。贵庄招亲一事,现今如何?”

      平庄主道:“那些不自量力的求亲者,已尽为在下俘获,关在牢中。没接着您指令,不敢贸然动作。”江冽尘颔首道:“很好。将人都带上来。”平庄主向木立在旁的家丁扬手喝道:“没听见大人吩咐?还不快去将人犯提上来!”

      平若瑜听不惯两人一板一眼的讲话,满心好奇的走上前,道:“江大人,闻名已久,今日有缘一见,当真是幸会,幸会。”江冽尘冷哼一声,却不作答。平若瑜碰个钉子,也不气馁,便又转向一旁的凌霜烬,微笑道:“这位就是凌少爷,不愧为英雄出在少年,果然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扇柄轻敲掌心,忽又伸过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平庄主看得提心吊胆,只怕女儿无礼冒犯,喝道:“瑜儿,不得放肆!快回来!”平若瑜笑道:“咦,爹爹,你平日里总跟孩儿说,七煞圣君师徒是何等强横无敌,要我多效仿着些。难得相见,自然要多亲近亲近。”那凌霜烬自然就是一年多前给江冽尘带走的玄霜,眼神无半点波动,身子悄没声息的一晃,已从她手掌下脱将出来。冷冷的道:“阁下谬赞了,我是个杀人者,也从没指望过讨人喜欢。但有一点,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小孩子看待。即使你便是新近出道的平盟主,也不例外。”

      平若瑜讨个没趣,尴尬不已。气氛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阵喧闹。只见一位家丁手中执了串绳子,将一群人牵牲口般拖了进来,躬身报道:“禀庄主,牢中人犯,已尽数带到。听候庄主审问。”平庄主道:“知道了,你下去罢。”眼神不经意的一扫,望向那一群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众人,脸上显出几分不屑。那正是多日前关在牢中的求亲者。衣衫较早前更为褴褛,满身肮脏,反比大街上的叫化子更狼狈几分。一件本以昂贵锦缎制就的衣衫,到此时已磨损得豁口四散,寻不出一块白净之地。面上还有不少相互做殴,带来的块块血迹淤青。

      一进厅中,登时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众人恼的是自遭擒以来,一直锁在黑漆漆的牢房中,主人家不闻不问。好不容易离开了牢房,不论情势何等逆转,总好过困在暗无天日之地,只等自生自灭。因此纷纷大发议论,有的是同伴间商讨,有的则是高声向平庄主喊话,质问他究竟想将自己怎样。另有些似不开窍之人,仍在异想天开,指望着“莫非是平小姐想通,愿意接见我们了?”这话自然多遭嗤之以鼻。怎地不想想,以众人此时这副尊容,又脏又臭,仿佛刚在猪圈里打过几个滚,没半分“人”的相貌。平小姐若是当真选婿,眼光能差到何种地步,才会在其中挑选出一个丈夫来?南宫雪混在人群之间,长发乱蓬蓬的披在身上,其中沾满牢房中的根根稻草。换了一身平庄主特意提供的破衣烂衫。涂满污泥的面上同是鼻青脸肿,这倒不是刻意作伪,而是拜数日前一顿棍刑所赐。这般走在街头,只怕立时就将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然而混在这一群底层囚犯之间,无形中竟透出种巧妙的和谐来。视线满怀畏惧,小心翼翼的朝四周打量,望见江冽尘与玄霜站在面前,心脏登时狂跳起来。略微埋下头,唯恐给他二人认了出来。这本是做贼心虚,但夹杂在一群心怀恐惧的犯人间,竟与旁人眼神不谋而合,融会得恰到好处。平庄主与平若瑜在旁,不敢对她过于关注。然而一眼扫过,这无非是一群差大不多的犯人,南宫雪站在何处,暂无法一眼认出。

      众囚徒吵吵嚷嚷,就如大厅里平白飞入一群苍蝇。不单吵闹,更吵得人心中极为烦躁。江冽尘目光如电,迅速一扫,冷声喝道:“吵什么?安静!”这一声虽不甚响,其中隐含的威胁却是分毫毕现。众人在他气势压迫下,一个也不敢发出动静来了。何况七煞圣君之名,对这一群江湖人物,即是再孤陋寡闻之人,也必然是听闻已久。南宫雪悄悄抬起视线,偷瞧了一眼。见他目光周转,并未落在她身上。但不知怎地,总觉他正专盯着自己一人,一举一动,全给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等候之时,厅中一片静寂,真比法场上等候行刑前更苦。偏生众人都不敢过多动弹,她此时要再躲藏,必然最为显眼。只好僵挺的站立着,极力摹仿旁人。

      第三十六章(20)

      江冽尘不知究竟有未看出异常,给玄霜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两人虽在一起仅待一年,彼此间却自有种默契,就如历来配合已久般。玄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一步跨前,提高声音道:“奉我师父旨意,尔等一干江湖贼党,本应赶尽杀绝,以展本教威风,全师尊声势……”那群囚犯个个面如死灰,慑于强权,不敢开口求饶,只得用眼神向他苦苦哀恳,恨不得将全家老小的哀求神色,一并掠来安在脸上。南宫雪从来不惯向人求饶,更学不出这等奴颜卑相。但她自怜身世,想到与师兄相恋,苦受煎熬。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最终却仍付诸黄粱一梦。莫非连上天也不愿看到两人走到一起,才造出这许许多多辛酸苦楚来折磨于她?而今为了师兄,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前途未卜。脸上自然而然的显出种悲悲戚戚的神情来。

      玄霜不理众人,续道:“你们口中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师父从不稀罕。就连天帝大老爷,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徒。唯有实力强过了他,便不敢再谈什么因果报应,对我们讲仁善,我只能遗憾的给你说一句,行不通。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师父可破格开恩。愿归降我教者,可从轻发落,从此为我教一脉。有肯降者,就请上前一步,不必理会旁人。或许他下一刻,便得成为刀下亡魂。”南宫雪往日与玄霜接触不多,但从李亦杰口中提起,却是个聪明机灵,纵有少许倔强,却不失可爱的孩子。面前这个谈及杀戮,面不改色的少年,实难相连。不由暗叹环境对人之易,竟如此显著。怪不得早前在华山学艺之时,师父曾三令五申,断断不可与魔教中人往来,久必深受其害,一脚踏上歪路,再欲转圜,也是为时已晚。那时她还是师父的乖徒弟,虽然不甚了解,仍是遵命照办,当时心里却还是大不以为然的。想到玄霜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又将重蹈暗夜殒昔日之覆辙,全怪自己当年没能及时阻止,又连累他堕入魔窟。一时之间,除了对自己的悔恨,对沈世韵竟也生出些愧疚。

      江冽尘冷冷的道:“规矩一次说清,免得他们空抱幻想。到头来,再埋怨咱们不讲信用。”这句话一出,令人感到种阴嗖嗖的冷意。几个本已打算投降之人,当即也转了念头。

      玄霜应道:“是。众位所知,本教近年初次崛起,虽在各地招兵买马,却也不是随意的杂碎均可混入。不具备相应实力之人,没有资格提条件。为此,所有投降之人,还得展开一场比武。说白了些,就是直截了当的厮杀。途中并无限制,也不须另分组别。待一声令下,便算开始。只要竭力杀光身边之人,同时还得提防着被旁人所杀。等约莫仅剩得二十余人上下,只要你还活着,就算过了第一关。不过其中另有一条规矩,须当事前讲明。别有人妄想投机取巧,混在里头东躲【创建和谐家园】,撑持到最后。纯为杜绝此类现象,各人每杀一人,都得砍下他的头颅,取来别在腰上。最后以此判定通过与否,再以人头数目,排定长幼辈分。诸位有何异议,现在就提了出来。别等到时再来缠夹不清。否则你就算能说出花来,也没人买你的帐。”

      投降之议尚可考虑,然而众人听得这一条规矩,登时怨声载道,终于嚷了起来:“岂有此理!战场上尚且不斩降将。我们既已受降,为何还要再比那该死的武?”“是啊!若是如此,又何必叫我们投降?直接干上一架,岂不痛快?”“好不容易得胜,又得做你们一辈子的奴才,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玄霜冷冷的道:“你们这一群鼠辈,说话给我注意一点。不愿降也成啊,你想顽抗到底,有把握活着走出这里?降者还有一半的可能存活,不肯降的,就地处决!不是嫌麻烦么?那就给你们一了百了。总而言之,我不管你们接受与否,肯不肯服气,这就是战场,就是现实!很抱歉规矩由我们定,你就非遵守不可。如果实在不愿,我另指给你一个方案,你上前来挑战,我就亲自陪你练练。只要赢了我一招半式,便可立即离开。凡本教【创建和谐家园】,此生不得滋扰。如何,哪一个人想来试试?给大伙儿开一个头,也算是你造福于人!”

      等过许久,仍无一人敢上前挑战。凌霜烬有多恐怖,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与这群囚犯混战,说不定运气够好,撞上个弱些的对手,有望生还。但想挑战凌霜烬,还要在他手下取胜,那简直是想也不敢想之事。到时落败,只会死得更惨。如此一来,非议声渐渐小了下去。

      玄霜冷冷一笑,似是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道:“怎么,这或许是你们唯一的生路,没有人敢上来挑战么?”稍顿片刻,见场中仍是一片静谧,重又开口道:“很好。武功不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整日里妄想自己天下无敌——”南宫雪心中猛地一跳,抬眼望去。这话明里听来是劝诫众囚犯,详加想来,却又分明是借此讥讽江冽尘。但看他二人神情,仍是如常的云淡风轻。暗想难道是自己多虑?

      玄霜仍自滔滔不绝,道:“看来你们是都选择了前一条路,那好,现在我数到十,愿意投降之人,都给我站到前面来!一!”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跨前一步。南宫雪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暗道:“这孩子很善于操控人心。照这样发展下去,所有人都得抵不住投降。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我绝不能做这个领头羊,却也不能拖到最后……总之是绝不可引人注意便是。但如此一来,就非得杀人不行……”

      玄霜此时已数到了“三”,终于有个身材瘦小之人受不住,右手高举,叫道:“我……我投降!”双手就势抱头,踉跄赶出,口中仍不住叫着“我投降!我投降!”玄霜一句不答,指尖朝旁一指,继续报道:“四!”

      一旦站出了第一个,余人立即觉得,再投降也没什么可耻。其实刚才人人早有归降之意,只是不愿抢先出头,给人视为胆小鬼。一时间众人三三两两的涌了过去。南宫雪额前已淌下冷汗,估摸着队伍已走过半数,这才随在一人身侧,有意借他身子遮挡住面容,快步走了过去。此时人群全呈潮水一般涌动。终于在他数完了“十”字后,众人无一遗漏,均已齐刷刷的站到了另一边。

      南宫雪望望身旁众人,见大伙儿脸上都已满布汗水,直如从死到生的走过一遭,呼呼大喘。只是这样一来,距江冽尘却又挨得近了些,心头极是胆怯。另有一群家丁上前,给每一人都递了一把长剑。材质一模一样,任何人都无法在兵器上占旁人的便宜,倒也公平。玄霜直等最后一人接过长剑,在手里掂量两下,试探称手,才道:“嗯,众位明智,令我很是满意。那么现在,下一场比武,正式进行。”到他最后四字说出,如同半空中降下一记响雷,整座厅堂静寂无声。众人片刻一怔,随即想到这场厮杀,活到最后的就是胜者。一旦开场,每个对手都会不遗余力的下狠劲攻敌。如此一来,能够抢占先机,便等于多了一线生望。人同此念,几乎是同时拔出长剑,朝着最近的敌人砍了过去。刀光剑影连闪,晃花了众人眼睛。剑锋碰撞声在混战者听来,如同催命的号角,震耳欲聋。

      南宫雪尚有片刻犹豫,心中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可否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不必杀人,又可使计划顺利施行。但左思右想,世上绝无十全十美之事,这一场血腥屠杀,选拔人才尚在其次,首要却是做给江冽尘看的一场演出。余光略微一转,见平庄主和平若瑜也正目不转睛的向战圈中凝视。刀光霍霍中,自然看不清她的方位。但在南宫雪眼里,却知两人时刻关注着她的表现,其余人动手交战,则是全然不值一提。一声声威胁,仿佛正响在耳畔,击得她头痛欲裂。明知既已答应,就只能按照吩咐行事,别无选择。但自幼受正派养育,良心与道义却不允许她为了自私之念,滥杀无辜。在这道道裂缝间,隐约透入一线光明,又或是说寻到了一个足以成形的借口。暗道:“若不依计而行,就无法成为七煞魔头下属,无法候在他身侧,传递情报。平庄主便会以此为由,逼师兄让出盟主之位。如让他得逞,来日天下死难者成千上万,又何止这寥寥数人 ?[-99down]老天为证,我当真不是私心作祟,而是为苍生着想……”但这说辞在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尽然说服,老天有灵,更是将一切看得清楚分明。只能加深她心头罪恶而已。但不论如何,等身后一把长剑刺到时,仍是本能的做出反应,身形灵活一转,长剑自下端穿出,抵住剑锋,顺势从剑面平削而过,砍向那人手指。混战中没有盟友,每一个对手,都是最可怕的敌人。南宫雪不敢怠慢,一剑斩下,心下本存犹豫,然而那人攻势已到腰际,再不认真些,必将是个两败俱伤的场面,而自己身负重任,绝不可败在这种地方。即算是自私也罢,一剑斩下,刺入那人胸膛。看着一蓬鲜血高高溅出,似乎全洒在了自己心田。

      第三十六章(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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