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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米,你还好吗?格雷在哪里?”
杰米似乎听懂了乔安的问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随即咬住乔安的衣摆扯了扯,示意小主人跟自己走。
乔安跟随杰米走近废墟,惊讶的发现,就在这栋被烧毁的木屋背后,林荫掩映之处,赫然建筑起一栋崭新的房屋。
新屋的规模,比他原本的那栋旧屋至少大一倍,而且是上下两层的楼房,看起来很是气派!
就在新建起的木屋附近,乔安还看到另一位老朋友,灰袋兽“格雷”。
这位高大憨厚的巨人,正在旧屋废墟中埋头翻找,将那些还能凑合用的锅碗瓢盆一一挑拣出来,小心地收进一只大号板条木箱里。
格雷双臂发力,抱起沉重的木箱,转身走向新建木屋侧面的仓库,似乎要把这些由火场中抢救回来的杂物收藏起来。
犬吠与脚步声引起格雷的注意,停下脚步循声回头望过来。
视线与乔安接触的刹那,格雷立刻惊喜地高举双臂,任由盛满杂物的木箱轰然落地摔得七零八碎,连声欢呼着“莫特”飞奔过来,不由分说抱起乔安,兴奋地转了好几圈,才松手放开他。
第192章:毒药
看到格雷还是这么天真淳朴,精力充沛,乔安久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可惜格雷和杰米都不会说话,无法为他解答旧屋为何会遭到破坏,新屋又是何人所建。
在杰米和格雷的陪伴下,乔安走到新屋门口,试探着敲了敲门,大声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人回话。
乔安还在犹豫要不要推门,格雷伸出长臂堂而皇之的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乔安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跟着它进了门。
一楼大厅很宽敞,摆着桌椅等日常家具,看起来都是崭新的。
大厅两侧各有一个房间,左侧是厨房。
格雷指了指大厅右侧的房间,试图向乔安解释什么。
乔安听得半懂不懂,走进去看了看,发现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熊皮毯子,旁边还有一个狗窝,立刻意识到这是格雷和杰米的房间。
“格雷,这屋子是你建造的?”
格雷摇摇头,比比划划试图讲述什么。
乔安若有所悟地点了下头,顺着扶手梯登上二楼。
楼梯口正对着一间小客厅,只有一张茶几和两把扶手椅。
与客厅相邻的三个房间,分别是主卧、客卧以及书房。
卧室中床铺齐备,唯一令乔安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书房中虽有两排靠墙摆放的书架,可惜书架上空荡荡的,连一本书也没有。
乔安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回想刚才格雷的举动,隐约猜出这栋新屋的主人多半就是他自己。
可他仍然不明白究竟是谁毁了自己的旧屋,又是谁在旧屋废墟附近为他建起这栋更气派的新屋。
在外求学的半年里,家里似乎发生了一些变故。
乔安越想越费解,便叮嘱杰米和格雷留下看家,自行匆匆离开新屋,前往后山探望外公,顺带打听家中的变故。
乔安一路飞奔,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走近外公的小屋。
这栋老房子倒是保持着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比当初离家时显得更为破旧,简直一阵大风就能吹散架。
乔安敲了敲门,等候许久无人应答,心弦不由绷紧,提高嗓门喊道:“外公,我回来了!”
屋里依旧静悄悄,就在乔安忍不住要直接冲进去的时候,终于传来泰尔老头虚弱的声音。
“进来吧……我的孩子。”
只这短短一句话,就被急促的喘息打断了两次。
乔安早就从康蒂的信中得知外公近来身体不佳,可是直到走进外公卧室,亲眼看到老人虚弱到几乎使他认不出来的憔悴模样,才真切感受到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濒临死亡的地步。
纪尧姆·泰尔,年轻时也曾是一位高大健硕身手矫健的美男子,如今到了风烛残年的岁数,再加上病魔摧残,已经完全看不出从前的风度,整个人仿佛缩小一圈,佝偻着身子侧卧在床上。
老人看到外孙走近,憔悴的脸庞因激动而浮现一抹红晕,显得不那么苍白了。
“乔安,你长高了,看起来挺有精神……”
老人欣慰地笑了,试图抚摸外孙脸颊,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乔安看到外公虚弱的样子,眼中禁不住充盈泪水。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默默施展“高等内视术”,查看外公的健康状况,盼望能够获得些许安慰。
然而内视的结果反而在他心头狠狠划了一刀,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病魔已经完全摧毁泰尔老头的健康,使他陷入瘫痪,就连说话对他而言都非常艰难,更别提自理饮食起居。
“您躺着别动,好好休息。”乔安强忍着悲痛问老人,“有没有请医生看病?”
“凯兰迪尔大夫每天都来探望我,喂我服药吃饭……他是个好人,这么周到的照顾我大概是因为你的缘故……可惜我的病无药可治,而且我也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老人的内脏都已经被病魔腐蚀的溃烂,呼出的气息带有强烈腐臭味,充斥昏暗狭小的卧室。
这种异常难闻的气息,仿佛就是“死亡”的缩影,透过口鼻与浑身毛孔渗透到乔安体内,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死亡”是如此的具体,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乔安坐在外公病床边,看着他饱受煎熬的样子,不禁深深后悔自己没能尽到责任,没能在外公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尽力照顾他老人家,稍不顺心就闹别扭,故意惹他生气,实在是很不应该。
怀着近乎赎罪的心情,乔安屈膝半跪在病床前,捧起外公冰凉枯槁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到老人的手上。
泰尔老头欣慰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笑意,以虚弱地嗓音问乔安在学校里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受城里人的欺负。
乔安一一作答,如实将自己半年来进城求学的经历告诉外公。
讲述过往经历的时候,乔安突然意识到一个长久以来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自从进入莱顿学院求学,他所遇见的城里人,包括同学、导师、哈维尔先生、小喵、阿吱、班尼老师、瓦萨少校和卡斯蒂斯姐妹等人在内,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对他也都非常友善。
乔安必须承认,莱顿城里多的是为非作歹地流氓败类,校园里同样少不了心术不正的家伙,但是他几乎未曾与这类人打过交道,也没有吃过什么亏,这只能表明他真的很幸运。
由自己的幸运,联想到外公的不幸,强烈的对比使乔安愈发感到心酸自责,只恨自己无法分担外公的痛苦。
纪尧姆·泰尔出神聆听乔安讲述,直到他讲完离家半年来的际遇才长舒一口气,眼中忽然涌现异样的光芒,以一种诡秘的口吻问外孙:
“乔安,我听凯兰迪尔医生说起过,你曾跟随他学习炼金术?”
乔安点了下头,不解外公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你在莱顿学院,有继续学习这门手艺吗?”
“当然,这是法师专业的必修课。”
“很好,很好……”泰尔老头古怪地笑笑,竭尽所能握紧外孙的手,颤抖着问他:“我的孩子,你会不会调配……毒药?”
第193章:求死
“毒药?”乔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慎重的问外公,“毒药的种类多不胜数,您指的是哪一种?”
“毒性越剧烈越好,最好是那种……人一喝下去,立刻就会死的毒药……”泰尔老头幽幽答道。
乔安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故作镇定的摇了摇头:“外公,我可不会调配那样剧烈的毒药,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不,我的孩子,你在撒谎!”泰尔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嘶哑着吼道:“乔安,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摆脱这毫无意义的,纯粹的痛苦……这很简单,只需要小小一瓶毒药!”
“不,您不能——”乔安试图安慰情绪激动的外公,却被他打断话茬。
“是啊,我不能……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力气自行结束生命,又何必求人帮忙。”老头惨笑着摇了摇头,“瞧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临到末了连条狗都不如,多可悲啊。”
“外公,不是那样的……”乔安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更何况需要安慰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好孩子,别难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看到外孙焦急落泪,泰尔老头面露不忍,怅然呢喃,“乔安……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乔安擦擦红肿的眼睛,竭力开动脑筋想为外公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尽管这个问题真的很难。
“人活着,或许是为了追求幸福吧。”
“很好,人活着是为了追求幸福是吧?”
“那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活到头了,我一点也不害怕疾病,只恨这病还不够猛烈,无法使我尽快安息,只能躺在床上无休止的苟延残喘,忍受无聊与痛苦,别说幸福,就连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剥夺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老人愤慨地话语。
不堪重负的胸膛急剧起伏,仿佛一具行将破裂的风箱,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嘶声。
乔安只是听到这艰难的喘息声,就不得不承认外公如今的处境当真是生不如死。
泰尔老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握着外孙的手,皱纹堆叠的眼角微微湿润,满脸恳切。
“乔安,我的孩子,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痛痛快快的一死了之……摆脱病痛的折磨,对我来说就是这辈子最后的幸福了。”
泪水模糊了乔安的眼睛,尽管他的理智完全认同外公的抉择,情感层面却接受不了,只能以苍白的语言做出无力的劝慰。
“外公,您可不能这么想,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泰尔老头苦笑着摇摇头,嗓音凄凉却又透出一丝看破红尘的淡然。
“我老了,孩子,要杀死我的不只是病痛,还有衰老……病或许有得治,人寿却由天定,再怎么不甘心也没用。”
“孩子,总有一天你也会衰老,也会抱病不起,也会变得像我这样每多活一分钟就会多遭一分钟的罪。”
“到那时候,你也会渴望把结束生命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带着最后一丝尊严合眼……”
“我的孩子,你现在理解不了这些,因为你还太年轻。”
“乔安,当我也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梦想成为一位盖世英雄,我甚至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死期,设想自己为正义事业慷慨就义,死得无比光荣。”
“然而我老了,真的老了,不再奢望死的像个英雄,事实上我所乞求的只是不要死得太难看,像条衰狗……”
“乔安,外公这辈子只求你这一回,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最后的心愿了……”
泰尔老头说到末了,也禁不住哽咽起来,每一句乞求都浸透苦楚,使乔安既心疼又为难。
设身处地想想,假如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自己,明知道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那还真不如服用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免得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白白受罪。
然而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唯一的亲人身上,乔安就不忍屈从于理性的判断。
哪怕外公的病已经治不好,哪怕他多活一分钟就要多受一分钟的折磨,乔安还是宁愿他维持现状,直到他老人家寿终正寝。
这种想法诚然符合人之常情,然而深究下去却又是那样的无情。
勉强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多活几天,对他本人能有什么好处?
说到底只不过是满足自己对亲人的留恋,通过照顾病危的外公证明自己已经尽到孝心,从而减轻内心的负疚感,并且在外人心目中博得一个“孝顺”的美名。
是的,乔安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愿为外公调配毒药,违背外公的意愿,强行剥夺他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外公好,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以亲情为名行卑劣自私之事。
然而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