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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16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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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冠博带的三闾大夫站在鄂城码头上回望郢都,哀叹不已,留下了“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的诗句……

      可现如今,若屈原复生,站在同一个地点,恐怕已不忍反顾,因为楚国的船只已经逃散,一艘艘高大的秦军战船满载着兵卒,踏足江南。

      鄂城屹立在江边,在黑夫看来,此城比安陆县城稍大,有五门,各以所向为名,惟西角一门,谓之临津门,北临大江。

      眼下,由于鄂君已经带着自己的武装向南逃窜,鄂城不再抵抗,临津大门洞开,一些本地父老出来跪迎秦军,虽然这边被划分在“南楚”,但其言语风俗,与一江之隔的安陆、邾城没有太大差异。

      所以带着部队接管城池时,黑夫并没有感受到在陈县时百姓的不善和仇视,城内的男女老幼本来还对他们有防范之心,一听安陆兵的口音,就没太大恐惧了。

      秦楚还未开战的那些年里,两边的交往是很频繁的,黑夫记得,自己做亭长时,最先抓到的那三个劫匪里,就有两人是鄂城籍贯,还有一个跟着秦人盗墓贼发若敖氏墓穴的小孩,也是鄂城附近的地沙羡人。

      李由也很满意城内众人的态度,对黑夫笑道:“看来郡守所说的,以南郡人治楚江南地的法子,的确可以试试。”

      这是郡守腾为今后秦国在江南地区推行统治想的招,他认为与其从咸阳、中原派遣不服水土,不通语言的官员来做县令,不若选择已认可秦国律令,并在战争里立功的南郡本地人为官,这样可以减少江南楚人的抵触态度,能让行政早日步入正轨。

      李由还打趣说,黑夫可以考虑考虑,等战争结束,去几年咸阳,等江南地区设郡,他或可来做个郡尉……

      立军功为五大夫、入咸阳为官、再外放做边缘郡的郡尉、熬资历至两千石郡守……虽然眼下随着六国相继扫灭,立功的人多了,五大夫没以前值钱了,可能得右庶长以上才能为郡尉,但秦国高级军官的升迁之路,差不多就是这样。

      就在李由认为,若江南各邑若望风而降,自己开春前就能全取楚江南地时,一封来自洞庭的军报却打碎了他的设想。

      见李由双眉紧皱,黑夫便暗道:“大概是西路巴蜀之师那边遇阻了罢……”

      这次秦国略取楚国江南地,一共动用了三支部队:舟师、南郡兵、巴蜀兵。

      尉屠睢从江陵出发时,其数百艘船上,还载着来自巴蜀的万余兵卒,过左右云梦,进入洞庭湖,在湘江口下船,在巴郡尉的率领下,进攻长沙、青阳,也就是后世的湖南。

      然后空船则继续东进,抵达邾城和鄂城之间的江面上摧毁鄂君舟师,才载运南郡兵渡江,李由的目标就是鄂城,还有南边百余里外,天下间最大的铜矿:铜绿山!

      不曾想,这边进展顺利,巴蜀兵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

      黑夫意味深长地说道:“楚国经营长沙、青阳已久,屈氏也杀了去招降的使者,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那边恐怕是遇上硬仗了。”

      楚国开发湖南由来已久,早在春秋末期,盛产粟稻的长沙便是楚国重要的粮仓,正所谓“雠(chóu)、庞、长沙,楚之粟也”。时间进入战国,吴起相楚期间,又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几乎将整个湖南纳入楚国疆域,至今百有六十年。

      鄢郢之战后,不少郢都人逃到了长沙,在那里重新建立城邑,又因为青阳、长沙都被封给了屈氏做县公,屈氏乃屈原之后,一贯反秦,所以那里的楚人是对秦抵抗最剧烈的。

      果不其然,李由冷笑着拍打着这封帛书道:“巴郡尉受阻于无假关,月余无功,而屈氏全民皆兵,在汨罗江畔高唱屈原的《国殇》《哀郢》步步抵抗。巴蜀兵举步维艰,只能向我求助,希望我拿下鄂城后,能过去支援,共灭屈氏。”

      黑夫问道:“那都尉意下如何?援或不援?”

      “屈氏有兵数千,是楚国江南地最大的封君,当然得去援助,将其歼灭!”

      李由虽然不满巴蜀兵,却也不敢坏了大局,打算先派人夺取铜绿山,控制那里的矿藏后,就攻取沙羡,沿着江畔过去增援。

      听闻他的打算后,黑夫心中一动,追问道:“都尉要去长沙,那九江以南的番、艾、赣地怎么办?”

      这些地方,便是后世的江西,春秋之际,江西是扬越人的地盘,楚国也只是在江畔有几座小邑。直到吴起,才“南收扬越,北并陈蔡”,便是从那时起,楚国控制了江西,一直深入到了赣江的尽头,在五岭北麓修筑了“厉门塞”,与百越隔山相望,这里遂成为楚国乃至于华夏冠带七国的极南之地,至于两广?这会的模样,恐怕跟亚马逊热带雨林差不了多少……

      虽然也经历了百余年经营,但江西的发展,别说跟江东相比了,连长沙都大为不如,楚国在那里只有几个封君,聚集在四五座县邑内,维持点状的统治,百分之九十的地区,依然是越人的地盘。

      李由奉命收取江南地,江西自然也在其目标之内,虽然眼下,显然是先去长沙消灭屈氏更重要,但也不能置之不管啊……

      李由正踌躇之际,黑夫则乘机自告奋勇道:“下吏愿为都尉分忧,率兵东下!”

      ……

      黑夫回到自己的部队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对鄂君宝库的抢劫,季婴正吆喝着众人将一个个青铜器从鄂君府邸搬出来,见黑夫到了,便喜滋滋地向他报功道:

      “县尉,这鄂君的府库虽比不了寿春楚王宫,却也不同一般封君,其府邸建得像座行宫,金器(青铜器)更是到处都是,不仅成色上佳,个还大!”

      说罢他指着和几个兵卒一起扛着一个大鼎的东门豹道:“按照县尉的嘱咐,大的礼器留给都尉,其余的则分给各县县尉,吾等军吏,捡些小的不入流的小器皿带回去做铜料融了,也能换不少钱!”

      “这是自然,鄂君可是富称楚国的。”

      黑夫拿起一个掉在地上的铜节,发现上面有错金铭文十余行,原来这是楚王发给鄂君的舟节和车节,规定鄂君的车船,在楚国境内通行,基本不需要纳税,这是极大的优待。再加上鄂君控制着铜绿山的开采,这便是他富得流油的原因啊。

      可惜这一切,仓皇出逃的鄂君来不及带走,都便宜了南郡兵。

      黑夫暗道:“我说李都尉为何放着青阳屈氏不打,要来打这鄂君,估计是觉得鄂君更有油水可捞吧,可怜巴蜀的都尉,就这么啃了没肉的硬骨头……”

      随着战争的深入,秦军的心态也产生了变化,一开始他们只是奔着爵位土地去了,但在寿春尝到甜头后,秦军士卒赫然发现,靠抢劫楚国封君贵族,赚头似乎不亚于秦王赏赐。

      楚王宫的东西大多送去了咸阳,但各地封君的宝库,则便宜了将士们,光这一仗下来,黑夫觉得,自己的财产又多了二三十镒,而李由获得的铜器金银珠宝换算下来,已超百镒……

      甚至连舟师尉屠睢那边,也分得了价值数十镒的精美铜器,舟师专门留了一支船队,运送这些战利品回南郡去。

      “战争财啊。”黑夫不由感慨:“真是好发。”

      “兄长,如此做派,律令允许么?”

      身旁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却是黑夫的弟弟惊,他也穿上了秦军的皂服甲衣。惊去年秋天已从学室学成毕业,黑夫回去时,刚好赶上他与阎氏淑女完婚,然后就遇上了征江南之役。

      不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惊,加上已与黑夫“分居”,就没了免役和同居者勿同时征发的优待,加上黑夫想带他镀金,便让他入伍,做了一个书佐,惊一边持笔记录着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财物,一边忐忑不安,少年在学室学会了循规蹈矩,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水至清则无鱼。”

      黑夫淡淡地说道,并安慰他:“再说了,反抗秦国的楚国封君,也不在律令保护之内,其私产,部分归功,其余分予将士,以慰征战之苦,有何不妥?”

      不过,现在还没到在这些财物上安然打滚的时候,黑夫让众军吏搬完鄂君府库后,来他这里开个小会。

      “都尉的计划有变,不再东进,而是要掉头去帮巴蜀兵打青阳、长沙。便命我随楼船舟师继续去下游,攻取江西。”

      “江西是哪?”东门豹等人面面相觑,黑夫说顺嘴了,这地名还没出现呢。

      “就是长江以南的番、艾、余干等地。”

      “只有安陆一率么?”利咸关切地问道,虽然黑夫这次带出来了千五百人,连小陶也做了个五百主,但仍嫌不够啊。

      “鄢县五百人,郡兵五百人,竟陵五百人,加上安陆兵,一共三千人,都归我调遣。”

      黑夫拿出了李由交予他的虎符,笑道:“从现在起,我便是‘别部司马’了!”

      都尉属官有军司马,秩比六百石,其中别领营属者称为别部司马,所率兵士数目各随时宜,不固定,地位在都尉和率长之间,常作为偏师的指挥官。

      众人闻言,便知道黑夫又升官了,便一起拜倒恭贺他。

      黑夫这次主动请缨,为李由分忧,也乘机要了自己中意的人。

      三个五百主,分别是鄢县的共敖,此子靠着蹭黑夫战功,已经正式做了五百主。还有竟陵尉史安圃,黑夫做亭长时与他关系不错。最后是来自郢县的满,伐楚之战,他留守南郡没混上,这次总算跟来了。

      有了这些老熟人做下属,黑夫对攻取江西,很有信心。

      江西地盘虽大,却仍是个荒蛮之地,三千人完全够了,那里的楚国封君也穷,越人部落又多,恐怕没多少油水可捞,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但是……

      “虽然兵力不多,但,这亦是我第一次领军独当一面!”

      这就是黑夫所追求的,虽然跟着李由也不差,但他更想单独领兵,这既是对自己的历练,也是难得的资历。

      “如此一来,就不必与上司分功,这期间的一切,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再说了,虽然在李由和众人眼中,黑夫此去,不过是打几个小县邑,收服数个越人部族,但到了千百年后,这次军事行动的叙述,或许就变成了……

      “黑夫打下了一个省!”

      或者是”开赣英雄黑夫!“

      ”江西人民会记住我的,说不定还会给我造个雕塑,或者把某条主干道取名为‘黑夫路’呢。“黑夫美滋滋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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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伐蛟取鼍

      长江中游的水道比黑夫去过的夷陵三峡安全多了,有熟悉水道的老船家指引,夜间航行也并无不可,于是在离开鄂城的第二天入夜,数百艘长满硬帆的战船已抵达三百多里外的九江。

      所谓九江,是长江流到这里,因其地势低洼,水流散开来,形成了数条分汊状水系,所以取古汉语中表数量多的虚词“九”,称其为九江,《禹贡w中记载“九江孔殷,东为彭蠡。”过了这段汊状水系,就能抵达彭蠡(li)泽了。

      船队没有再行,而是停泊在九江与彭蠡泽交汇的平静水域处。

      黑夫这个“别部司马”手下有三千人,分乘六艘楼船,大家都是南郡人,依江汉而居,多数人知晓水性,所以没有出现晕船呕吐的情况。在船队停歇后,兵卒们各自啃着干粮,喝着鱼汤,黑夫则被屠睢邀请,去他的旗舰上用餐。

      船队的饭食多是饭稻羹鱼,但黑夫听人说,屠睢素来好味,出征还要带着庖厨,他大船上今日的伙食肯定非同一般。

      黑夫坐着小船爬上甲板时,就瞧见一个年轻的椎髻军吏,高高举起斧头,砍在一条三米长的大鳄鱼身上,一时间满地血肉飞溅!

      原来,他们正在屠睢的庖厨指挥下,用刀斧肢解两条鳄鱼……

      鳄鱼这年头叫“鼍”(tuyi),很形象的文字,别说长江了,连南郡汉水里都有不少,常为祸江畔百姓,《月令w即有“季秋七月,伐蛟取鼍”之言。

      黑夫记得中午的时候,在江渚之上,趴着几条还未冬眠,长大嘴巴晒太阳的鳄鱼,看来是被兵卒猎取了一些。

      鳄皮制作的鼍鼓是祭祀中重要的礼器,不过,大胡子的屠睢感兴趣的却是鳄鱼的肉,他晓有兴致地在一旁看鳄鱼被开膛破肚,瞧见黑夫来了,便邀他过来,笑道:

      “兵士多事,以劲弩杀了几条大鼍(tuyi),我虽是关中人,却听闻鼍羹味美,今日便叫庖厨做来尝尝!”

      这就是让人称奇之处了,屠睢乃是关中合阳屠川人,祖上据说是某位秦国大庶长,按理说,这个北方汉子再怎么也不可能跟舟师扯上关系。

      二人闲聊时,屠睢解释道:“我家邻近黄河,故我从小便精通水性,王老将军伐赵,搭建浮桥,水路运粮,我都有参与,后来又收编了赵国的漳、河舟师。大王便让我来执掌南方舟师,初来乍到有些不适,几年过后便也熟悉了。”

      不止是屠睢,还有一些舟师军官,也是他从北方带来的,在黑夫想来,或许是咸阳那边不放心舟师全然是南郡人掌权吧。

      庖厨切了鳄鱼最好的肉,与姜、桂放入鼎中慢火细烹,剩下的部分就赐给猎到它的兵卒,他们在那个椎髻的黑瘦军吏带领下,兴高采烈地在岸边架起芦苇杆,一整条地烤,一时间肉香扑鼻。

      鳄鱼肉已煮进鼎中,黑夫便与屠睢在甲板上相对而坐,西面是滔滔长江,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彭蠡泽,岸边枯萎的芦苇连绵不绝,夕阳西下,映红了半天江水,却也是一番好景致。

      “后日,便要与屠都尉告辞了。”

      黑夫向屠睢敬酒,舟师只是顺道捎他们一程,屠睢真正的任务,是带着船队,运载来自南郡的数十万石粮食,去淮南供应王翦、蒙武已经快断粮的大军,让士卒们吃饱后,再击败江面上的楚国舟师,保护秦军大部队攻打江东。

      这套方案是仿照多年前,白起陆路攻取鄢城,司马错以舟师运巴蜀之粮接济,两军相合后一举攻取郢都的战术,水陆并举,这样一来,就解决了大军的吃饭问题。

      屠睢在江陵练兵一年,自然清楚其中原委,便笑道:“多亏了别部司马向郡守提的建言,南郡各县大修公厕,以美粪肥田,使南郡连续两年丰收,各县运往江陵仓禀的粮食,足够舟师运几个来回,让王老将军的大军吃到秋收,别部司马因此被大王嘉奖,封爵五大夫,实在是实至名归啊。”

      公厕是黑夫心里永远的痛,他不想再提,便岔开话题道:”我听闻,从去年起,都尉已派人在大江上航行过几次,颇知九江、彭蠡水文地理,不知对于下吏奉命攻取赣水、彭泽各邑,都尉有何指教之处?”

      “先站稳脚跟。”

      屠睢没有像李由那样的背景,能在四十岁做到郡尉,爵为左庶长,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为人豪爽,也不藏私,给黑夫提出了自己的建言。

      “司马要攻取的地域,春秋之时亦称之为豫章,包络江、湖,左右吴、楚,虽城邑不多,但却是江上要地,春秋时,吴楚相攻,必有事于此,楚得豫章则可逼迫入吴,吴得豫章则可五战入郢。”

      “然而这一地域,秦军过去从未涉足,故仅知道几处彭蠡泽边的城邑,又听说其内陆有赣水贯穿,除了楚国封君外,多为越人聚落部族。司马以三千南郡之众深入,对道路、山川、河流、聚邑一概不知的话,真是步步艰难。我听闻,楚人形容其早年,用了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一词,想来司马要面临的,也差不多。”

      黑夫拱手道:“我便是如此想的,故想请都尉,将吾等运载至彭蠡湖东的彭泽邑,再在湖边扬帆击鼓,做出大军来伐之状,让吾等能狐假虎威,攻取此邑,作为立足之所!”

      屠睢对江边城邑已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记起彭泽邑在何处,便捋须颔首道:”为何不是更近的寻邑?要知道寻邑已投降秦国,但彭泽却仍在楚彭泽君手中。”

      黑夫应道:“其一,彭泽、寻邑一东一西,扼住了彭蠡泽的两个湖口,都可作为船只停泊休憩之所,我攻取彭泽,便能确保彭蠡泽内,只有秦船,再无楚帆,既能让我后路安全,也能让都尉今后往来运粮安全。”

      “其二,寻邑虽已降秦,但地处彭蠡泽西,距离豫章最大的楚县番阳甚远,夺取番阳,便能扫清境内楚军残余,从寻邑过去,要跨过三百里湖泽江河,我军不熟悉当地水文道路,说不定会陷入泽中,难以脱身。从彭泽邑取陆路南下,我听说东岸较为干燥,便无此顾忌……”

      黑夫一席话说完,屠睢拊掌大笑:“我说司马为何要主动请求攻打豫章,原来是胸有成算,我愿助司马一臂之力,攻取彭泽,让司马在此地站住脚跟!”

      二人对饮一盏后,黑夫又道:“下吏还有个不情之请。”

      “司马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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