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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16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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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但说无妨。”

      “兵法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若我只带着三千步卒孤军深入,恐怕难以成事,都尉东行时,可否能为我留下几艘船舶,用来运送粮秣,与南郡、江东通报军情?”

      “自无不可。”

      屠睢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了,喊过一个亲兵,在他耳边附耳几句,那亲卫便立刻跑到方才肢解鳄鱼,眼下正在岸边做鳄鱼烧烤的众人里呼喊,大概要留给黑夫的楼船之士就在其中吧……

      这时候,二人旁边的大鼎,也已经被庖厨解开了鼎盖,这鼎还是从鄂君的府库里抢来的,一时间香气扑鼻,庖厨调味撒上葱韭后,便将大块的鳄鱼肉连同肉羹呈到了二人各自的案几上。

      屠睢大腹便便,好美食,早就食指大动了,便笑道:“此物虽比不上驼峰、熊掌、猴脑、猩唇、象拔、象鼻、豹胎、犀尾、鹿筋这八珍,但也是一道江湖美味!司马快尝尝!”

      黑夫夹起一块鳄鱼肉,只觉得腥味还没完全去除,放入嘴中后,则感觉像是熟过头的鸡肉,味道一般,倒是煮熟的鳄鱼内皮口感柔韧,挺有嚼头,鳄鱼羹汤也挺好喝……

      就在这时,屠睢的亲卫也带着一个与黑夫年龄相仿的军吏过来了,军吏远远便拜在地上:“下吏见过都尉、别部司马!”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北方口音,像是赵地的。

      黑夫一瞧,正是他今日登船时,举着斧刃劈砍鳄鱼的黑瘦军吏。

      屠睢指着这军吏道:“我便将这个五百主和几艘艨艟、大翼留给司马,别看他是我从北方带来的,水性却不比南人差,司马就当他是自己的属下,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多谢都尉割爱!”

      这人虽然只是五百主,但能出入屠睢大船,还亲手为他宰鳄鱼,应该是亲信吧。

      黑夫对这军吏拱手道:“不知五百主如何称呼?”

      军吏也知道之后几个月可能要跟着黑夫混,便抬起头,露出了笑:“下吏赵佗!”

      第296章 赵佗

      “赵佗?赵地人?”

      听黑夫说,楼船之士有个五这个人真的活了一百多岁么……”

      黑夫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一百多岁啊,还是在南越那种热地方,真是个人瑞,或许是广东的食物自古就补人吧。

      再孤陋寡闻,他也听过“南越王赵佗”的名号,唉,本位面的“开赣英雄”遇上了历史上的“开粤英雄”,这是黑夫没想到的。

      黑夫猜测,再过些年,秦始皇之所以要派屠睢、赵佗这些“楼船之士”为主力去打百越,是因为在北方人印象里,南方就是水啊泽啊,只有楼船之士才能发挥。虽然南方确实水,但两广更多还是原始森林,水师也就运粮好使,深入之后,也起不到多大用处,这或许也是这年头中原人的一个想象误区吧。

      但不管日后如何发达,大家现在都是小小秦吏,秦始皇委派的南下干部。不过,赵佗这种日后能成为一州之王的人,能力肯定是有的,屠睢真是给黑夫留下了一个得力助手,有此人相助,何愁打不下江西?

      屠睢让黑夫将赵佗当手下,可实际上,赵佗和他的十来艘大小船只,只管他们的交通和粮食转运,双方只算临时搭伙,打仗的事,还是得靠自己的“嫡系”们。

      这时候黑夫瞧了瞧众人的碗中,都是正常的饭稻羹鱼,唯独东门豹的盘中别有不同,是很恶心的,眼珠似的东西,煮熟之后黏黏的……

      “这是何物。”黑夫看着都恶心,皱眉问道。

      “是鼍(tuyi)目。”

      季婴率先答道:“阿豹听他一亲戚说吃了此物能生儿子,便跟旁边楼船上猎到大鼍的兵士讨要了些。”

      去年东门豹随黑夫赶赴战场之际,他妻子又怀孕了,然而回来后一看,生的还是女儿,于是东门豹现在已有三千金,季婴天天开玩笑说,若是谁娶了他家女儿,日后继承官大夫豹的家产,肯定赚大发。

      “什么味道?”黑夫好奇地问他。

      东门豹生无可恋地抬起头道:“一股土腥味,入口就烂了。”

      黑夫无语,只能拍了拍东门豹,送了他一句话。

      “苦心人,天不负!”

      ……

      第二天,船队正式进入了彭蠡泽。

      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也就是说,这片洼地湖泊,好似一个大葫芦瓢,将大江、赣水等水系同凑一渎。

      刚开始时,湖面风平浪静,舟行其中,如同驶在一面铜镜上。

      但好天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才启程没多久,忽然湖面上一阵北风吹过,霎时间风云变色,惊涛拍岸,这年头船只性能、航行技术很差,不敢在坏天气里赶路,急忙停靠在附近的寻邑(今九江),系上缆绳。

      一阵骤雨乌云飘过,到了次日,天又转晴,黑夫和手下三千人正好转移到了赵佗管的那十来艘船上,继续前行。

      等他们泛舟深入彭蠡口后,四面望去,没有边际,真是“开帆入天镜”,与这广阔的水面相比,屠睢手下的数百战船,就像是一群小鱼儿浮在水中。

      黑夫现在才知道,彭蠡泽与后世的鄱阳湖还不大一样,湖泊主体在江北面,是东西长南北短。

      “大孤山到了。”引航的老船家大声告诉他们。

      黑夫等人正在甲板上吹着湖风,果然看到了湖泊中的一座山峰,自十里外望之,四周是茫茫无际的湖水,却有碧峰耸然孤起,上干云霄,像浮在水面上一样。

      等到他们靠近时,才发现,这孤山上,有裂缝的岩石和各式的洞穴,奇形怪状,色彩光亮润泽,也和别的石头不大一样。又有一块巨石与主峰不挨着,高峻雄伟地拔地而起,高约一百多尺,有红藤绿蔓蒙络在它上面,像宝石镶嵌的屏风。

      赵佗颔首:“果然孤悬湖中,四际渺弥。”

      而后又对黑夫感慨:“若不来南方这一趟,这些奇景我都见不到。”

      听得出来,这个比黑夫略小的年轻秦吏,似乎有一种对一切都满是好奇的憧憬。

      云梦泽、彭蠡泽的湖光山色,对于一个赵地人而言,的确是奇景,黑夫则暗自腹诽道:“你以后恐怕还要去南海之滨呢,待你站在珠江口的热带雨林边,望着茫茫大海,浪花冲上沙滩,不知又有怎样的感触……”

      行至中午,他们已经抵达一处江湖交汇处时,却见这里如同泾渭分明,彭蠡泽水浑,而那汇入湖泊的水流却清澈无比……

      赵佗翻开一张屠睢派人查探水道画的地图,指着此地道:“这便是湖口,赣水、抚河、信江、饶河、修水均汇入南江(鄱阳湖),南江又从此处入彭蠡泽。”

      黑夫恍然大悟,若是在这拐弯南下,就进入后世的鄱阳湖了。但眼下,鄱阳湖尚未成型,只有一片南北向的狭长水域,称之为“南江”,每到春天水涨,则与彭蠡泽连接,变成一个更大的湖,眼下秋冬水缩,则大部分地域黄茅白苇,旷如平野。

      彭蠡泽的水很浑浊,黑夫他们每逢要汲用江水时,都需澄清,过一个晚上才能喝。南江的水却很清,清潭远涨,绿波凝净,与彭蠡泽合流处像用绳尺划分过一样,不相混淆。

      看着此处,赵佗似乎有些想法:“群川之流,北注于彭蠡泽,湖口其委输之处也,若能在此设立一座小邑,控扼水道,则豫章千里之地的出入,均可操控!”

      “赵佗的眼光倒是挺准的。”

      黑夫看了一眼未来的南越王,他好歹学过地理,知道阿卡林省东西南皆是群山环绕,经鄱阳湖入长江是最方便的出入通道。

      于是黑夫笑道:“待吾等攻取豫章全境,便在此设一戍卫何如?”

      舟行速度颇快,越过湖口后两个时辰,他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彭蠡泽南岸的楚邑彭泽……

      远远望去,但见此邑是典型的水边小城,城池距水两里,岸边有个小码头。忽然见到一个庞大的船队出现在水面上,岸边的楚人立刻望风而逃,但在逃跑前,还不忘烧毁了木制的码头。

      眼看码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黑夫问赵佗这种情况下,不知岸边水文深浅,该如何停泊?

      “司马只能以小舟抵岸了。”

      赵佗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稍后恐怕要重新修缮码头,不然吾等就无处停泊了。”

      拥有无数桨叶,蜈蚣般的长舟被放到水面,每一艘能坐五十人,好在黑夫的兵大多数是做过船的,跟着楼船之士的号子,开始朝岸边划行。

      好在彭泽君手下的守卒不多,没敢派人来阻止,随着桨叶起起落落,数十条长舟顺利登船。

      第一批登岸的东门豹五百人,已经列好了方阵,兵卒们手持盾剑,警惕地看着紧闭的小邑城门,待后方的利咸、共敖、安圃、满、小陶陆续登陆后,便依次向前移动,花了半个时辰时间,在岸边结好了三千人的方阵,而后便随着黑夫军旗前指,伴随着腰鼓的敲击,迈动整齐的步伐向城池走去!

      彭泽邑城头有人观望,见江面上尽是秦军舰船,均张开硬帆,犹如一片遮盖湖泊的云朵,漫无边际,船上的人怕有数万之众。而登陆的三千武贲阵列齐整,气势汹汹,似乎只是这支大军的前锋,不由胆寒。

      黑夫的兵卒在离城一里开外停下了脚步,留千人在前戒备,而其余人去砍伐树木,或回岸边取扎营的帐篷等物,黑夫昨日就给他们分配好任务了,故进行的井井有条。

      黑夫是打定主意的:“屠睢不会为我虚张声势多久,很快就要离开,故明日一早攻城,两日内,必取此城!”

      他本来的打算是狐假虎威,让城内震怖,这样就容易攻打,却没料到,到了傍晚即将入夜时分,城外的营垒还没扎好,城内却忽然火光大作,发生了一起混乱。而后城头迅速竖起了降幡,上面的人叫嚷着要向秦军投降,还说要派人出来商洽投降事宜……

      黑夫的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由想起了让他们功成名就的阳之战。

      “会不会是诈降!”五百主们有些担心,眼看就要天黑了,军队此刻入城,万一遭了埋伏怎么办。

      “是真是假,让投降的人出城看看便知。”

      黑夫倒也不虚,往席子上一坐,让季婴去喊话,叫城内速速派人出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左右的士人就坠着绳子,下了高不到两丈的城垣,被共敖押到黑夫面前。

      隔着十步,那士人就高高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头颅道:

      “徐舒及彭泽徐氏,已杀彭泽君,恭迎大秦王师!”

      第297章 照单全收

      “今后就得靠自己了。”

      次日清晨,站在彭泽邑城头,目送屠睢的船队扬帆东去后,黑夫长吁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彭泽的投降是真的,在这楚国已然覆灭,秦国大军压境之际,纵然本地封君或出于贵族的尊严,或知道一旦秦人入城,自己将失去一切,试图顽抗到底,但本地的氏族豪长可不想同彭泽君一起为楚国殉葬,便果断杀君投降。

      如此一来,黑夫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取了这座小邑,倒是意外之喜。

      此刻站在邑墙上,黑夫便打量起自己这次远征的第一个战利品来。

      彭泽城位于距离彭蠡泽两里的一处低矮丘陵上,其西北门面向湖泊,南面是开阔的平原,水田阡陌相邻,东面有一条小溪流经,溪边密密麻麻满是竹林。

      而其城邑呈长方形,黑夫亲自走了一圈,让惊为自己记录,发现东墙、西墙都长道:“司马你看,礼器狭小,金银器物也稀缺,连漆器都没多少,竟还混杂着些许陶器!别说与富得流油的鄂君相比了,连淮南一些邑大夫都比不了啊……”

      的确,彭泽君的府邸,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贫穷的气息,这些来到江西做封君的贵族,都是不受楚王待见的,手下的编户齐民也少,除了狩猎打野味方便外,形同发配。

      这时候,小陶也带人押着百余号衣衫褴褛的人过来,在秦卒威逼下,齐齐跪在黑夫面前。

      “司……司马,这些人乃……隶臣妾。”

      “都是属于彭泽君的隶臣妾么?”

      黑夫扫视一眼,发现里面不仅有目光空荡的男人、女人,还有十来个小孩,看上去瘦巴巴的。

      奴隶秦楚皆有,黑夫在南郡没少见,他家里甚至还买了几个去烧火做饭,所以此刻不会有多余的怜悯。

      但他们孤军深入江西,这批已失去主人的隶臣妾,或可成为拉拢过来,为秦军所用的第一批人……

      于是黑夫背着手,板着脸对众隶臣道:“汝等是终身隶属于彭泽君么?”

      这一带属于南楚,安陆口音应能听懂,但隶臣妾们却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过了半响,才有个形容枯槁的独臂隶臣高高举起仅存的右手道:

      “将军,吾等是扬越、干越人,多不知夏言,听不懂的!”

      “原来如此。”

      黑夫恍然大悟,难怪这群人身形偏矮小,还有不少头发剃短,面上有纹,本以为是受了刑罚的,其实是断发文身的越人……

      越人是南方分布最广泛的族群,除了会稽那边中原化了的于越,也就是越王勾践的后裔们外,还有许多分支,中原人称之为百越。

      而在江西,越人主要有干越和扬越两支,都不通夏音,他们的语言,甚至与古汉语压根不是一个语系,反倒同后世的泰语同出一源。

      “你叫什么?”黑夫点了那个独臂的青年越人出来。

      “我叫鸠觉。”青年人皮肤黝黑,身上满是龙蛇纹身,脖子上还扣着一个木钳,手臂从肘部以下,都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狰狞的伤疤。

      “你为何会说夏言?”黑夫问他。

      “小人的母亲是本地嫁过去的楚人。”

      鸠觉回答道:“我过去是自由身,住在番水,故而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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