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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为菽儿着想?”邓伊好不容易劝动了丈夫,没想到他又缩了回去。
“有何好想?大王薨后,阳文君为我楚国令尹,菽儿日后照旧是息县之尹。”成介这次是真想睡觉了,此话说话他便再也不言,一会就起了鼾声。
“遍召公族?此令尹之技穷也。”郢都城外寿陵君邑,得闻越来越多的公族子弟入郢,寿陵君笑的是前俯后仰。他是春申君的死党,与要立熊悍为王的阳文君是天然的同盟。笑毕,他关切问道:“子琅以为,陈郢当薨于何时?”
琅是阳文君的字,子是敬称。同为封君,寿陵君不称君号而呼其字,是为了表示亲切。
“秦魏大军已围王城,王城不似外城,可四面攻之,援军至陈之前,必薨也。此事一月可见分晓。”阳文君笃定道。自古攻城,外城破后仅凭王城,未有独存之先例。究其根本在于士气。外城破后攻者士气大涨,守者士气大衰,小小王城焉能不拔。
第八十九章 杀戮
三月的郢郊已是芳草萋萋,繁花似锦,上巳将至,出城入城多是贵人的车驾。只是与往年不同,这些车驾不是放置戈戟,就是立着几根两丈四尺长的钜铁夷矛。车驾前后还伴着些身着甲胄的随从仆役,这些人也举着一根夷矛。
这就是从县邑陆续赶至郢都的公族子弟,有的零零散散,有的拥前呼后,更有的整整齐齐、列队而行。每一支队伍照例都有一面写有姓氏的旗帜:或书鄂、或书庄、或书屈、或书红、或书沈尹、或书蒙、或书蒍……。旗帜迎风招展,伍卒甲胄鲜明,他们一入郢就引起众人的瞩目,只是这些族卒从高库领取兵器后,便全数前往芍陂,再也不在郢都出现。
立于南门之外,独行客对周遭熟视无睹,他只看着眼前之人——此人正对着他顿首大拜,嘴里喊道:“唐县县公之僕展笃,拜见斗公子。”
展笃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独行客见此不免有些无奈。“我并非氏斗,亦非公子……”
“公子曾于酒肆亮剑,又曾将宝剑市之饮酒。冥山剑奇特,非铜非铁,又是残剑,故而县公闻之。”展笃细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郢都,他是奉命来寻人的。
“原来是此剑之故。”能叫出冥山剑的剑名,自然知道剑主人的历史。“我非你口中说的斗公子,你若想要此剑,给我十金,剑便归你。”说话间,独行客真把宝剑扔给了展笃,他也不索金,只返身潇洒而去,走了一段才传过来一句话:“十金送至那家酒肆便可。不谢。”
“公子要隐至何时?你若非若敖氏之后,又何以祭拜若敖氏先祖?”展笃捧着宝剑对着独行客的背影大喊。“县公闻你现于郢都,已在来郢途中……”
独行客越走越远,展笃最后看到他的背影闪入人潮汹涌的南门不见。他没看的是,步入南门的独行客已是涕泪满面,两侧行人全都怪异的看着他。
“已备……,放!”沙哑的嗓子、赤红的眼睛、满是污迹的甲胄。陈郢王城砲兵阵地,砲长庄季正高呼放砲。他刚刚喊完‘放’,远处便传来停止射击的命令,这个声音同样沙哑:“大王有令,停止射击!大王有令,停止射击!”
“停…射击。”庄季失声了。楚军退入王城后,再也没有湖泽保护,已是四面接地,因此砲兵很多时候需要移动阵地。投石机重达五六万楚斤,每一次转移阵地都要了砲兵的老命,庄季的嗓子就是这样喊哑的。
“停……击!”他又喊了一句,还是失声。好在其他砲长都在喊停止射击,如此转盘才停止了转动,盘内三个力卒已经累得没有力气爬出来,只趴在盘里头喘气。
此时阵地已位于城墙后方四十步,如此射程才能达到最远。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城外敌军的箭矢不时越过城头,落在阵地上。城外敌卒攻城时震天的喊叫也透过城墙传了进来。
退入王城已有十数日,城外的嘶喊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没有浸城的秦魏大军再次使用轮换战术,昼夜不停的蚁附,不予城内守军任何喘息之机。正因如此,庄季不解大王为何下令停止射击。这绝不是节约砲弹的时候,身后砲弹有的是,全是撤入王城时抢运进来的。
“杀荆王!杀荆王!杀荆王……”砲弹一停,连绵不绝的鼓声中,城外又传来海啸般的呐喊。手持戈矛的秦卒争先恐后的奔至城下,冒着滚木擂石,踏着同袍的尸首,攀着云梯妄图攻上城头。而城门之下,早已填塞的护城池上,偌大的冲车被秦卒急急推过,冲车第一击便把城门撞得晃荡不已,门上铜钉间用于防火的泥屑纷纷落下。
“撞!再撞!”屯长高呼,他才喊了两声,一支从凿门射出的箭便将他射倒。
‘砰——、砰——、砰——、’建鼓在怒响、士卒在嘶喊,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城门发出的摇晃越来越大,城门内的楚卒则越来越慌,凿门里的箭羽已经是乱射,一些箭甚至飞过偌大冲车,射到了车后。
“撞!撞!撞!”宛如屋顶的车盖之下,铜索纵吊着粗逾四尺冲木,冲木的前端是一个狰狞的青铜撞首,近百名士卒的协力下,青铜撞首一次又一次撞击在城门上。撞击之处铜钉早就脱落,包门的铜皮已经深凹,可城门撞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撞破。
“止!”另一名屯长忽然下达了停止撞击的命令,但停止仅仅是一瞬,他随即就喊道:“加疾也!加疾也!”
此前因为急切,冲木没有荡到最高,撞击的力度不够。屯长喊止就是为了让士卒将冲木荡到最高,如此撞击的力度最大。
“砰——!”更沉闷声音传来,满头是汗的屯长再喊:“止!加疾也。”
“砰——!”又是重重的一记,‘咔’的一声,门后传来楚卒的惊呼。
“止!加疾也、加疾也……”不等屯长再喊,近百名士卒自己主动喊起。冲木被他们荡到了最高处,然后人人用出全身力气死命前推。“砰——!”冲车猛烈一震,那青铜撞首终于撞破了城门,卡在门上的破洞里。门内的楚卒更急,破洞中射出一蓬密集箭雨。
“城门破矣!城门破矣!”门内门外都在高呼,所不同是门内是惊慌,门外是欢呼。
“报——!”令卒匆匆奔至旌旗之下,高声喊道:“报大将军,北城门已破。”
“速速入城、速速入城!”蒙武想也不想便命令士卒入城,
“报大将军,”又一个传令兵奔来,“东城门已破!”
“东城门也破了?!”蒙武先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后又大笑:“难道荆人城门是楚纸做的?”
“荆王多术,不可不防也。”一旁的卫缭建议道,他也觉得这么快就撞破城门有些不可思议。“入城之前,悬门先需顶住,顶住悬门方可入城。”
悬门就是千斤闸,守城一方最常用的战术就是先放一部分士卒入城,再突然降下千斤闸截杀。
“传令:顶住悬门方可入城!”蒙武令道。他又看向王城城头。城上还在激烈厮杀,但让人诧异的是,城墙上并没有多少驻楚卒,可己方不管涌上去多少人,都被那些楚卒杀死,而后抛下城头。
蒙武的命令立即传到前线,负责东门的都尉白林看着城门内欢呼的冲车士卒有些不思议。楚卒就好像消失了一般,根本不在城门处死守。“切记,顶住悬门,方可入城!当心有伏。”
“嗨!”城门大开,麾下的校尉好似饿狼看到鲜肉一样急不可耐。好在白林的命令他们没有忘光,校尉高声大喊要顶住悬门。
“杀荆王,封侯爵!杀荆王,封侯爵!”底下的士卒猛喊起来,冲向城门的队列并不混乱。锐士、陷阵之士冲在最前,余人举着战旗戈矛紧跟,大家呐喊着冲入那扇击破的城门。
“杀!”王城西门,魏军可没有秦军这样讲究,他们击破城门后一窝蜂的涌了进去。等挤过五六丈长城门道,刚出城门就发现前面挤不动了,人群只能转向两侧。这时候士卒们才看见:原来城门外横着一堵高墙,高墙对着城门口的墙上竟然用白色的蜃会细细抹过,蜃灰上画着街道、屋宇、城内的天空。不靠近的话,任谁都也不出这原来是一堵墙。
城门和画墙之间宽只有六七丈宽,涌入城内的士卒只能沿着墙行向两侧。画墙很长,走过城门这一小段,靠城墙这侧忽然惊现一条两丈多宽的壕沟。壕沟很深,里面遍插锐木,每当城上一名同袍滑下,便落在这锐木上戳死,壕内全是尸首,一些未死之人还在【创建和谐家园】。抬头再望高墙,这才看见墙头靠城内的这侧已削成一个陡峭的斜坡,同袍一踏上城头就会站立不稳,惨叫着坠落下来。
壕沟的存在让道路变得更窄,但身后的士卒还在在不断涌动,即便不想走,也会被人推着走。画墙很长,一直延伸到另一面的城墙。涌入的魏卒能看到画墙上站着的楚卒,他们目光冰冷,看自己如同看着一堆早已死亡的尸体。
“放!”城门之上,感觉到了时候的令兵忽然挥旗,城楼上准好好的滚木一同推下。还在看那幅城内风景画的魏卒顿时被砸了个措手不及,众人赶紧举盾。可举盾是无用的,城头上又是一声高呼,“点火!”
‘轰——!’带着火焰的轻油直泻而下,瞬间就把砸落的木头点燃。
“啊…啊……”火焰吞没的魏卒一边翻滚一边大喊,肢体扭曲到了人类的极限。他们一会就没有了生息,或强壮、或瘦弱的身体很快被烤出尸油,随着木头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画墙两端一小队高举夷矛的环卫开始沿墙向城门推进。画墙和壕沟之间宽不过四丈,只能并排站立八个人,整个军阵不过五排。人数虽少,可四十根夷矛可以一起前捅,他们一步步前进,每一步都踩踏着魏卒尚未完全断气的身体。
杀戮,从来没有这样高效过。困于墙壕之间的魏卒仿佛是在排队等死,即便他们冒死扑到了环卫身上,或者以命搏命用长兵反击,铜兵打在钜甲也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丝毫不能挡住矛手前进的步伐。
第九十章 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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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燃烧的恶臭在王城四门弥漫,熊熊火光夹渣着黑烟腾空升起,窜出城墙后又随风飘散。比魏军更为谨慎的秦军虽未狂涌入城,但最前方锐士高喊有伏时,身后门洞里的士卒照旧看着那幅墙画往里疾冲。城外、门洞、墙壕相夹的狭长过道,此三处的秦军彼此不能相视,前方不知后方,后方不知前方,只待画墙处落下滚木火焰,这才知道自己然中伏。
后有烈火,侧有墙壕,两端夷矛阵还未开始推进,锐士便亡命攻来。长铍的捅刺让最前排的环卫手忙脚乱,后面几排夷矛立即疾刺,方才化解锐士这一轮冲击带来的慌乱。解决完这些锐士,四十人的矛阵才真正往里推进。
风往北吹,忍着尸体燃烧的恶臭,北城楼上的熊荆正看着墙壕之间发生的一切。削墙为坡、墙内挖壕、壕后筑墙,这是他依照廉颇守城思路设计的防御体系。可惜的是敌军昼夜攻城,画墙之后无暇多筑长墙,不然整个王城将会建成一座迷宫,处处都是夹墙。
这其实也是鏖战数月来士卒拼杀经验的总结。身着钜甲、手持夷矛钜刃的楚卒完胜同样数量的秦卒,训练过的、无畏强敌的誉士完胜数量相等或略多的锐士,但这都要有一个前提:地形狭窄。唯有在地形狭窄之处,楚军才能发挥出装备、战术优势,获得高交换比。
“报大王,西南两门入城之魏卒尽死,门道也已收复,城门亦在修缮。此役杀敌七千余人!”王城四门,彼此用信号旗传递信息。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西、南两门传来旗语,令卒欣喜相报。
“魏军可否收兵?”熊荆不关心杀伤了多少敌人,楚军现在要的是休息。
当当当当令卒正要发旗语相问,南门便传来魏军鸣金之声。
“报大将军,魏军已收兵。”北城门外五百步,魏军收兵的消息也报给了蒙武。
“末将亦请大将军收兵。”李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揖礼相请。攻东门的白林刚刚相告他的一个亲信短兵也随前锋入城,看到城内墙壕布置后,侥幸在城门轻油溅落前跑了出来。
“荆王多术,又有廉颇。我也请大将军暂收兵一日,聚将议完攻城之法再拔不迟。”卫缭也道。此前的进攻是针对王城正常防御体系,但城内防御并非如此。比如城墙,如果真像白林说的那样,内侧已经削成了一个陡坡,那冲上去再多士卒也是白搭。
“大将军”王剪亦看揖向蒙武。他其实很早就觉得城内有古怪,但己军刚刚夺得外城,士气正盛,大王令命又急,这种话确实不好说出口。
蒙武实在不想给楚军予喘息,只是攻入城内的士卒尽死,城头又是陡坡,上去了也站不住,他不得不重新布置攻城战术。“鸣金!”蒙武命令道。戎车上的铜钲开始敲响,听闻钲声,一干将尉全松了口气,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计算战损了已连降三爵,再不升爵
城楼上的建鼓声日夜不歇,城外秦军钲声一响,军吏就下令停止击鼓。鼓卒虽歇,可鼓声依然在众人脑中回响,只等令卒沿城大喊:“敌军已退,战卒下城”,他们才茫茫然回过神来,没有人任何欢呼雀跃,他们已经累的喊不动了。
不约而同的,袅袅炊烟在城内城外升起。王城东面是宫室,西面是苑囿,士卒皆在苑囿扎营。囿内珍贵的竹木尽伐,楼台亭阁也全拆,除了硬木柱梁,余下的木料全做了柴火。
淮北的三月,苑囿里的青草正在抽芽,可它们等不到长大,松软的泥土便被粗暴地挖开,军灶里的火焰将它们吞噬、烧焦。火焰同样吞噬着青铜釜,釜的下面炖着羹,上面蒸着饭。水开之后,热腾腾的白色蒸汽冒了出来,羹饭很快就熟了,围灶而坐的疲惫士卒闻着粟饭的香味,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
“大王至!礼。”釜底的菜羹还在,最外侧的军率就高喊着行礼。
哗!介者不败,铁甲皮甲交集声混在一起,四万多名士卒全然起身揖向熊荆所在的方向。
“大王有令:勿以王在。汝等用饭。”要想四五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廉颇倒下后,熊荆特意在军中找来十几个大嗓门帮自己传话。
而他每次出现在士卒当中,士卒都会不自在,不是对他行礼就是低头拘在那,等着王命王言。他不得不下令勿以王在、自行其事,好使自己的行为不扰士卒。
听闻勿以王在的王令,哗的一声,四万多人又坐下了。没有人敢打瞌睡,也没有人敢嬉闹,一个个开始正正经经的吃饭。黄澄澄的粟米,绿油油的菜羹,还有一条小枯鱼。这种没什么油水的饭菜,每日三餐一餐就要吃掉一楚斤多粟米。
五卒围着一个军灶,混着滚烫菜羹,全军正哗啦啦的吃饭,那声音不比起立小多少。熊荆看着小山般的饭菜有些头疼,一楚斤多粟米大约是五百五十克,等于后世电饭煲塑料杯三杯半,这些米煮出来的饭,够三口之家吃一天。一餐如此,一天就是一千六百五十克粟米。
而抗战期间,美军营养专家针对中国士兵给出的供给建议是每日八百五十克大米,约为楚军斗食标准的一半,不过楚军没有新鲜蔬菜、没有肉只有进口自齐国的枯鱼干,楚国缺粮,齐国售卖粮秣的商贾赚大发了、更没有油。
二战各国军队蔬菜多少、肉多少、油多少,【创建和谐家园】军普区贴出来好几回,可熊荆全忘记了,他只记得大米大约是八百五十克,日军似乎少一些,只有六百多克,但【创建和谐家园】有罐头肉。
看着楚军士卒吃饭,熊荆又某名的想起了罐头。马口铁生产卡在镀锡前的酸洗上,没有酸洗能镀锡吗?他不知道;能以陶瓮代替马口铁做罐头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应该增加肉食、油、蔬菜的供应,茶的供应也很重要,皇家海军给士兵配发茶叶后,疾病率大幅下降。
还有一个益处就是后勤压力大减。现在楚军砲弹占了后勤供应吨位的三成,粮秣煤炭占了大约五成,剩余的才是箭矢、兵器等等。但这是守城,野战用不上投石机,也就无所谓砲弹。如果能改善伙食供应,那么后勤中粮秣吨位可以减少三分之一;如果全是罐头熟食,那根本就用不着做饭,燃料吨位也可以省下来,而且士卒还吃得饱、吃得好。
嗵嗵嗵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千余名宫甲抱着酒瓮入场。吃得正开心的士卒一看就咧嘴笑了:今天居然能饮到酒,哈哈。当众卒以为大王要与全军一起饮酒时,大王却离开了苑囿。
“烧柴和烧煤”熊荆想到了一个问题,“哪个省?我问的是重量。”
“禀告大王,烧煤省。”做饭的燃料也归于粟客管辖,他挤上前,躬身答道。
“省多少?全军以后能否只供应煤?还有,釜能不能改个样子,做得轻一些,釜上的盖子也做严实些,这样少漏气,饭容易熟。”在臣下眼中,大王一深入实地,总有各种各样的主意。比如禁喝生水,仅此一项就让全军燃料耗费剧增。如果没有煤,又不拆屋,守城时是做不到。
“禀告大王,烧柴每伍一日需柴十斤,烧煤不过五斤,烧煤仅及烧柴一半。然柴草各处皆有,勿需后方运来,煤只能于后方运来,且煤需用钱而柴不废一钱,煤易费时而柴不费时。”粟客负责全军后勤,自然是个有耐心、细致的人,熊荆的问题他一个个回答。
“全军或可煤柴混用,有柴烧柴,无柴烧煤。铜釜是军中旧式样,自然可改,然是否能造轻些,臣不知也。然五人一釜,再造有数万只釜,此巨费也。釜盖亦是如此,臣不知如何将釜盖铸得严实,严实之后又能省多少煤柴。”
“恩。”熊荆没说话了。只要不是在中原地区作战,柴是很容易打到的,大不了拆房子,墙是夯土,梁是木头的、顶是茅草的。煤从后方运输确实不便,也增加了后勤压力,但釜确是要改进的,还有士兵的饮食结构要改变,茶叶不现实,蔬菜、肉和油水增加的。
大王不说话,站在身侧的粟客缓行几步,正要把位置让给别人,这时熊荆再道:“你找人试试,让士卒食菜、食肉、食油,看看可省多少粟米?”
食肉?粟客呆了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肉食者鄙并非说着玩的,现在士卒一天能吃一条两指宽的枯鱼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孟尝君的门客冯谖期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就是因为自己是最低一等的门客,没有鱼吃。肉比鱼可贵多了,士卒怎能食肉?
“然也!”熊荆知道他的惊讶,这种惊讶曾出现在春申君黄歇的脸上。“你选几卒县卒,让他们每日只食八百五十克粟米,不饱则食菜、食肉,羹里再加些油,看看他们每日需食多少克菜、多少克肉、多少克油”
事情很琐碎,但不说明白粟客根本就难以理解,熊荆最后交代道:“好伙食等于半套甲胄,楚军伙食必要改善,食菜、食肉、食油、少食粟米是必然。”
第九十一章 食肉2
下午时分,修缮一新的王城城门再一次关闭,门后植木上上下下横了九道,竖的则顶了八道,算是彻底把城门关严了,而不是像上午那般,横竖不过一道。
城门修缮一新,画墙前烧成半截、或压根就没有半截的焦尸已经清理,只留下一地炭灰。白色的蜃灰又抹在了墙壁上,焦黑的地方全被盖住。两个画室用沾水的锦巾掩住口鼻,专心的作画,在他们的笔下,城内的街道、房屋、天空……再次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白墙之上。受命清理门道的陈胜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描绘这堵已被士卒称作鬼墙的画壁。
‘咳咳……’被人紧盯着,一位年长的画师不得不转头看了陈胜一眼,见是个不及冠的清秀少年,因为堵住口鼻不好说话,便只挥挥手,要陈胜离开。
“敢问先生,这可否是大王之巫术?”年少胆大,陈胜不但未走,还说起了话。
墙壕之间密密麻麻全是敌军的尸首,据说此战斩杀秦魏两军万余人,而己方无一人阵亡。陈县地处楚夏之交,商贾众多,信息流通也快。杀敌万人而不损一人,爱听落魄游士、残废武卒吹牛的陈胜从未听说这样的战绩。和击杀秦军大将一样,很多士卒说是大王施了巫术。
不然,那些敌卒怎会命也不要涌进夹道中送死?而巫术的关键就是城门口这幅画。敌军只要一入门洞,魂魄就被画吸走,失了魂的人生不会反抗,只会呆子一样被环卫捅死。
军中好事者的解释让人深信不疑,以致有些人闻后脸色如土——此前他们可是看见过这幅画的,若这幅画真会吸魂魄,那自己的魂魄安在?
“然也。”画师恶作剧的点头,中午那些醉酒士卒的言论他们也有所耳闻。“你若再看,魂魄也会召入画中,再也不是回不去了。”
陈胜闻言不敢再看,身边同袍更拉着他要他离开,可他还是问道:“那先生为何不怕?”
“我有符,自然不怕。”尸体虽然清理完了,可画墙下不是烤肉的香味便是尸油的恶臭,画师有些不悦,道:“你再不走,我便将你画于墙上。”
“啊!”陈胜这下被吓坏了,他匆匆一揖,快步跑到深壕里去了。然后整整一下午都哭丧着脸,想着那画室会把自己画在鬼墙上。
壕沟里也全是尸首,从九米高的城墙滑下来落在锐木上,根本不用补戈,很多掉下便是死透。丈余的锐木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卒,尸首叠在一起,清理并非易事。想着鬼墙的陈胜一走神,抬到锐木上端的尸首又滑落下来,伍长陈忿怒瞪着他:“你死大父啊!”
五家一伍,虽然伍长就住在同闾,可怎么也带个长。此人年老,个子不高,嗓门大。陈胜被他一吼跳了一大跳,他赶紧把那具落下去的尸首又死命顶到了锐木上端,谁料此尸锐木横穿腹胯日久,几番拉扯,硬邦邦的尸首咔一声断成两截,里头内脏白蛆滑出,恶臭扑鼻而来。
“役夫!”伍长一边骂一边在口鼻处绑了块麻布,又指了指,要他去清理干净。‘当当当……’,发粮的金声恰好在这时敲响,陈胜逃过一劫,皱着眉头的他被同袍陈苟拉上了深壕。
“何事如此?”看着愁眉苦脸的陈胜,同伍另外三人看着他,问话的是年长的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