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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回营后,除了宣布上将军明日撤退的将令,又召集军中公族卿士子弟训话。武将多数粗鄙,不少人略去那些文绉绉的言辞,直言相告日后想要做官为将,那就要列于阵前。只有鲁地之师东野固等人,虽然也把勋贵子弟召集了,可愣了半天都没说什么话。
大王此举,在东野固看来是乱礼此举,乱礼并不只是勋贵子弟和庶民子弟同列一行那么简单,而是楚国以后任官取士不再遴选文士而取武士,这才是乱礼之举。武士尚力,文士重德,以力服人、以德服人乃文武之别。大王过度倚重武力,日后楚国必因此生乱。
“都司马……”东野固在想熊荆重武轻文的危害,似乎忘记了向勋贵子弟通告今日之事。
“咳咳,”东野固咳嗽了一记,这才道:“今日与会,有佞臣言勋贵子弟当列于军阵之前,你等以为如何?”
鲁地之师隶属潘无命的左军,并不知晓发生在中军期思之师的事情。东野固一说,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天揖道:“军阵前列素乃亡命之徒,怎可让我等列于彼?”
“正是、正是……”余者不断附和,这群人其实少有着甲。“君子不立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列于军阵之前,此非正命,非君子所为也。”
孟子的话马上被搬了出来,紧接着抬出来的还有孔子的:“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军阵乃凶险之地,我等军阵尚且不居,又岂能居于军阵之前?”
引经据典,一条条理由说的头头是道,正当大家取得共识时,东野固又一句咳嗽,道:“大王命:自明年起,文学侍从之试不再有……”
“这,怎可不再有?”最先说军阵前列乃亡命之徒的文吏张口结舌,他就是要参加明年春天文学侍从考试的。当然,参加考试的不只他一人,鲁地诗书之乡,应试者众多。
“……自明年起,选官取士只从阵前三行中选取,庶人若能入学成业,也可为官为将。”东野固没管这些人说什么,他只传达会议精神。“所有列于阵前三行甲士之姓名,由司马记于册,所有勋贵子弟姓名、官职亦由司马记于册,两册由主将稽核后递送至郢都大司马府。”
东野固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在场之人皆有惶惶之色,更有人心中不甘,但命令来自大王,不甘又能如何?
“大王定是被佞臣蒙骗了!”忍了半响,终于有人叹息了一声。
“正是,大王必是被佞臣蒙骗了!那武人粗鄙不堪,怎可治国?”洪水决口一般,众人言语汹汹,一副咬牙切齿之状,恨不得撕碎那个巧言令色的佞臣。
“咳咳,”东野固对士子之状宛若未见,毕竟他只是传递消息。“是否列于军阵之前纯属自愿,然本司马必恪守王命将令,将你等姓名、官职报于上将军,战时前三行甲士姓名也将一同报于上将军。你们……回去吧。”
东野固话说完就让人送客了,众人离开,没有生火的营帐里更显寒意。他未在意这严寒,而是在回想着刚才幕府里熊荆之语:‘鲁国如何?’从事实的角度说,大王说的并没错,可如果大王没有没错,那难道是自己错了?孔子所言礼乐大道怎么有错?
“哦。孔子【创建和谐家园】所习六艺并非古之六艺?”同样是没有生火的军帐,熊荆正看着自己的右史——回营后右史就委婉的说今之君子所习六艺非古时之六艺,因而熊荆‘今之君子几人可射、几人能御、几人敢战?’之语有些强人之所难。
“敢问大王,大王可曾学射、可曾学御?”右史反问道。“大傅大保可有教大王射与御?”
“无。”熊荆缓缓点了点头,他所知道的教学大纲里没有射、也没有御。
“古之六艺,多为言传身教,不需有书。然子路让子羔做了费邑之宰,孔子说:‘贼夫人之子(这是害人子弟啊)!’子路则说:‘费邑有人民、有社稷,治民也好、事神也罢,皆可为政而学,何必读书而学?’孔子因而不悦,说:‘正是你,让我厌恶口辩之人’
有言孔子【创建和谐家园】三千,这三千【创建和谐家园】皆读书而学,非为政而学,所习之六艺,乃《诗w、《书w、《礼w、《易w、《乐w、《春秋w,又曰六经,而非礼、乐、射、御、书、数古之六艺。大王今日问东野固‘君子几人可射、几人能御、几人敢战?’,此言误也。
我楚国任官取士,数过来的,也非仁义礼教以德服人、让他国主动投降过来的。今数千里之地,全是戈戟殳矛打下来的。何人所打?我遍观《梼杌w(楚国史书),皆为公族子弟,尤以若敖氏为甚,不以公族之中敢战者为官为将……”
“大王,若敖氏乃叛乱之氏,”右史没想到熊荆居然看遍了《梼杌w,再听其提起若敖氏,不得不提醒出言提醒。
“叛乱便可抹杀若敖氏先祖之功勋?”熊荆讶看着他,瞬间有了些明悟:若敖氏叛乱怕还有一个背景,那就是文士取代大宗族所出的武士。当然,史书是文士记的,未必有这样的记录。“我心已定,当今之世,治国当以铁血,而非礼乐,你不必再劝了。”
史官本只是记录国君言行的官吏,隶属天官系统。而这套天官系统完全来自周天子,甚至,按鶡冠子的说法,各诸侯国的史官皆由周天子亲派,而不能由列国指定或自行培养。左史右史之所以密切记录诸侯的言行,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监视和进谏,防止诸侯叛乱,等于是天子的坐间,而且这个坐间还是世袭。
楚国最早也有周天子所派的天官,但后来被走楚武王赶走,楚人担任的史官虽秉承史官职守对国君也有劝解,但更多的任务是记录。熊荆明言史官不要再劝,右史只好闭口不言。而这越来越寒冷的营帐里,熊荆正在膏烛下发呆,然发呆未久,大营某处便传来大大小小的呼喊以及接连不断的鼓声:秦军袭营了。
第二十一章 出营
寒夜本已沉寂,除了北风吹拂营帐旗帜之声、间隔着的打更之声,军营里只剩下一片鼾声。然而此时呼喊、鼓声不断,整个军营喧沸声一片,好在之前各师曾下达严令:非有令命,夜间遇袭各师严禁喧哗擅动,这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混乱。
士卒继续安睡,左军大营则燎火冲天,仓促起身的楚军士卒正隔着营寨对已撤到营外的秦军挥戈大喊,被逐出营的秦军也不久候,在身边箭雨越落越密时,他们便潜入夜幕,消失不见。
袭营不过是扰袭的一种,不在于杀人多少,而在于惊动敌军,使其恐慌,挫其士气。白林所部只是冲进了营并未杀伤多少士卒,但已成功扰动了楚军,夜袭任务成功完成。
“那荆人如何?”两里之外,等候的白林看着退回来的袭扰部队,不由问起了那名降卒。
“禀报都尉,此人以荆语诱骗哨者,斩杀了一级,可惜至大营近处被荆人识破,我部只得硬杀入营中……”夜袭是以奋这个楚军降卒为先锋的,外围哨是骗过去了,可大营近处警戒森严,没有夜间口令的奋喝问下最终出了破绽。
“斩杀了一级?”白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奋已经死了。“那便记下,明日拜爵,”
“你说是我军斥候引秦军来袭?!”重新安静的左军大营,彻查出原委的主帅潘无命肥脸涨红,鼻子里喘着粗气。真是恨楚奸胜过恨秦人,得知是楚奸引秦军来袭他怎能不气。
“正是。”负责值哨的卒长连忙跪下,“此人操郢都口音,说是前几日侦敌时走散,丢了马匹,不得不从我处入营……”
“速速传令幕府,告诫全军提防楚奸。”左军骗了一次秦人怕是不敢来了,现在就担心他去哄骗其他各部,所以军司马蔡至马上将此事报之上将军,而后通报全军。但他似乎多虑了,直到晨明时分全军收帐,秦军也未曾来袭。
“急报——!”天色仍暗,各师正在收拾营帐准备撤军,营外忽然有马奔近,马上骑士一边狂奔一边厉喊着‘急报!’,听得人心里发毛。等他急急奔至中军幕府前,凌厉的喊声才算是停了,但更可怕的消息也随之而来:“报上将军,秦军大举出营!”
“秦军大举出营?!”早起的彭宗还有些瞌睡,闻言差点跳了起来,他大声道:“确否?”
“小人以性命担保,确实无误。小人和同伙昨夜受命宿于秦营外的野地,见秦兵大举出营便急奔回来,可惜同伙已死于秦人剑下。”马不如秦人,侦骑被打得不敢出营,只能派死士夜间宿于野地,天亮前再回来,没想到还真有用。
“急报——!”又是一阵疾呼,但那声音随即就没了,一会有人禀道:“上将军,那斥骑死了。”
“巢车如何?”夜间侦骑是侦查,立于巢车用陆离镜看也是侦查。项燕本以为秦军不会在今天出营与自己决战,可现在他们出来了,不由再次问向巢车,以求确认。
“禀报上将军:天色未明,巢车恐不可望远。”一侧军吏答道。
“上将军,暮色未去,秦军出营不可不防。”彭宗是最明白项燕心思的,秦军虽然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自己依旧要提防小心。
“传令下去,召将、列阵。”一支支令箭发了出去,除了召集将领,尚有马上列阵的命令。
“秦军怎么出营了?不是说是明后两日决战的吗?嘶……”项燕的将令送到熊荆处时,他正在穿甲。钜甲昨天勒了一天,身上一些地方已经红肿,此时碰到就痛。
“小人不知,小人奉上将军令告于大王:秦军出营,请速速至幕府议事。”传令兵口齿伶俐。
“不佞立即出营。”召将是有时间限制的,击鼓完毕未到者斩首,熊荆这个大王无人敢斩,但他需要作出表率。“马上走。”忍着痛穿上了裙甲,熊荆被众人扶着快步出营。待他赶到幕府时,一些将领也赶到了,并且消息已经确认,秦军正全军出营。
虽然早就盼望着和秦军速战,可听到秦军全军出营的消息熊荆背上还是升起一股寒意,昨日面对蒙武的勇气睡了一夜似乎就不见了——真要去阵前誓师?真要站在军阵最前列?他开始觉得腿渐渐发酸,身上钜甲越来越重,而赶到幕府的各个将领,没有任何人脸上有喜色,他们都阴沉着脸,凝重的像一块铅——谁都知道,面对秦军,自己胜的可能不大。
“子荆?”坐于熊荆旁侧的廉颇感觉到了这种并无胜算的战前凝重,也看到了熊荆眼里的失措。喊了两句大王都没有回应后,他不由喊了一声子荆。
“老师……”直呼王者之名是无礼之举,但熊荆浑然未觉,只有右史瞪着廉颇。
“大王昨日的勇气忘在梦里了?”廉颇问道。
这话好像利剑,一剑捅进熊荆的心脏。刺痛、冰冷、羞愧……,熊荆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充血,他使劲摇头,几乎大声道:“没有。”这句说完他又问道:“我该如何做?”
“大王昨日是如何做的?”廉颇反问。“秦人出营,全军惶恐,士卒此时最希望看到将率在自己身侧……”
“我懂了。”熊荆当即醒悟,项燕议战他是帮不上忙的,现在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出现在士卒面前,让他们安心。
“大王万万不可!”右史怨恨的看了廉颇一眼,后揖向熊荆。“此时军情未明,贸然巡视恐有性命之忧,不如……”
右史惜命之言不但没有让熊荆害怕,反而让他不满。他没有答话,只吩咐左右道:“备马。”
马上就停鼓议兵,大王却要离开,不光项燕,帐中诸将也很是不解,故有人起身问道:“上将军即刻议兵,敢问大王何往?”
“上将军你继续议兵布阵,不佞要巡视全军。”熊荆终于找回一些昨日的勇气,他一边答话一边出帐,众将竟然无人敢拦。只等他在帐外上了马,军司马彭宗才奔出来道:“大王巡视,万万不可行于军阵之前,末将恐过了一夜,秦人已有计谋。”
“有何计谋?”熊荆笑问,坐在马上的感觉让他倍感舒适。
“末将恐秦人以骑军偷袭大王。我军中军并无弓手,秦人若不惜生死,当……”彭宗焦急,和熊荆一样,他担心的也是秦军武骑士。
“你回去议兵把。宫甲的夷矛不是吃素的。走!”熊荆说话间特意看向身前身后,经过昨日蒙武射雁的惊吓,他的护卫队除了有六卒夷矛,还有两卒剑盾。剑盾防备弩箭,夷矛防备骑兵,只要不离军阵一百步,他相信自己绝对安全。
天色将明未明,熊荆一句走,最前列的夷矛手便举步前行,三卒夷矛手之后是一卒剑盾兵,然后才是骑着小马的熊荆、随行的短兵护卫以及两辆戎车:一辆是右史一辆是廉颇,戎车之后又是一卒剑盾兵和三卒夷矛手。营地宽阔,夷矛手五人一行、剑盾手六人一行,九百多人列成一支长不到两百米的队伍,队伍不再像昨日那样往右军去,而是往左军去。
“大王走了,当如何?”熊荆身边全是他从郢都带来、经历过叛乱的护卫,保卫楚王熊元的四千环卫也在军中,但因为禁足事件,熊荆一直没正眼看过这支环卫。此时见他执意阵前巡视,环卫之将养虺只能干瞪眼,谁让熊荆不信任他了呢。
“还能如何?跟着。”养虺看着熊荆去的方向,恨恨的说了一句。
遍地白霜,北风彻骨,却偏偏这时候秦人出营,需出营前行列阵的两翼根本就是手忙脚乱,一些徒卒甲衣都未挂整齐便在伍长卒长的催促下,踏着镯声往营外开进。队列里彼此挤着或许还有些暖意,然而北风一吹,不但人打哆嗦,连牙也在哆嗦。可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身后传来,这歌声越来越近,直到队尾之人看见旂旗赶忙行礼。
“士兮朅兮,邦之桀兮。也执戈戟,为王卫兮……”是六百名宫甲在高歌,他们高歌是因为大王要他们唱歌,而之所以要他们唱歌,是因为大王在宣告自己来了。
骑在马上,人和马全吐着白起,手尽量不碰到身上的铁甲,它太冷,宛如冰块,幸好钜甲内部还有厚厚的垫衬,不然熊荆几乎要冻死。虽然已经吃过了早饭,但在这个寒冷的清晨,熊荆觉得自己又饿了。
“拜见大王!拜见大王!拜见大王——”越来越多的士卒向熊荆行礼,他们趴在满是白霜的地上顿首,丝毫不畏寒冷。熊荆没有出言阻止他们,因为宫甲正举着夷矛在疾行,他目光扫过这支队伍,微微颔首便策马越过了。
“大王来了!大王来了……”宫甲越是往前,便有越多的人知道大王又来巡视全军了。害怕的、抱怨的、哀叹的、打哆嗦的,但只要看到那队快速前进的人影、听到宫甲的歌声,他们就全然忘记了恐惧,呼吸和脚步逐渐变得稳定,身上也越来越有力气。
“大王都来了,还不速速列阵?”一个卒长大跳大喝,声音里除了责怪更多是喜悦。然而,他没有看到正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
第二十二章 阵后
“秦人——”呼喊戛然而止,借着最后一丝暮色,秦军来了。最开始是三波箭雨,猝不及防的楚军徒卒中箭倒地者不在少数,包括那名厉喊‘秦人来了’的伍长,而后便听见秦人冲锋时的狂吼和奔跑步履,将尽未尽的暮色里,他们犹如梦魇里冲出来的恶鬼,一出现就把最前几排楚军甲士撞翻,而后开始杀戮。
左军和昨日一样纵深二十行,秦军的冲击一口气击破前面数行,到第四行时才遇到正常的抵抗,这时他们不再是横阵,而结成五人一群五人一群与楚军阵斗。楚军第四行已无甲士,多是身着麻衣葛衣的庶民,久疏战阵的他们根本不是秦军的对手,大多数人没挥几下戈戟便被秦【创建和谐家园】中,倒地之前他们又被砍了脑袋,那脑袋上的帻巾一扯发髻一散,拽着出来头发往腰上一拴,就那么带着血挂在了秦军身上,成了他们的战功。
自己被杀并不怎么惊骇,看见前排士兵被杀才会让人恐慌。夺了心智、手足无力的徒卒根本听不到身后卒长的大喊,也挥不动武器,只看着秦卒狞笑着行来;更后排的士兵则下意思的后退,甚至有些人转身要跑,可惜被阵后列着的卒长一剑刺死。
“上!上!”卒长挥舞着带血的铜剑,把往后退的徒卒又赶了回去,可他们多数只敢围着秦人打转,不是举着长矛拼命胡捅,就是用长殳使劲乱砸,有时候甚至打到自己人头上。好在秦人就在自己眼前,胡捅乱砸总有命中的时候,当看着受伤的秦人流血不止或者倒地不起,他们心中的惧怕才逐渐消散,转而大吼着和秦人缠斗在一起。
军阵里发生的事情,位于阵列后方的熊荆是看不到的。暮色散去的清晨,他只见前方秦军潮水一般急速奔来,左军近千步宽的军阵被他们狂暴的冲击。阵列在颤动、在后退,踏碎的白霜让枯草湿润,但践踏出来的尘土依然笼罩着战阵,一切都看不太真切,除了阵后弓箭手的背影,兵刃隐隐挥过头顶,其他都模糊无比,反倒是交击、嘶喊、吆喝之声无比清晰。
此时,两侧的宫甲已经摆开了阵势,六百名夷矛手以五人纵深排出一段一百米二十米长的圆弧,其后两卒剑盾手呈楔形布置,每侧各五十列,纵深三人。左右两辆戎车把骑着小马的熊荆夹着,马侧是羽、还有其他一些剑士。
熊荆是瞪着眼睛往前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没想到秦军说来就来,难道他们不需要列阵?复又想战场有骑兵优势的一方,想怎么打、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因为夜幕,楚军连最后的目视安全也无法保障,被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禁回头望向大营方向,秦军如此出人意料,那什么中军后退之策还能用吗?
熊荆是不可置信,廉颇则刚刚从瞌睡中醒来,他没看见左军之前秦军的突然冲击,他看到的不过是尘土笼罩下两军斗在了一起。楚军纵深二十行的军阵虽然颤动,但还没有到奔溃的边缘。他倒没有转头去看项燕的幕府,而是站在戎车上用熊荆送的陆离镜极目远望,想知道敌我两军的态势,甚至要找出秦军的破绽,根本不在意另一辆戎车上仓皇失色的右史。
“大王,臣护驾来迟,”小阵后方,一脸焦急的养虺策马疾奔而来,与他一起奔来的还有四千王宫环卫。“战阵凶险,请大王速速离开此地。”
“如何凶险?”天色终于明亮到可极目远望,左军确实在遭受秦军的进攻,但中军、右军并未交战,五百步外秦人正在从容列阵。
“放——!”左军后方的弓箭手开始射击,他们的目标是接敌交兵线后方的秦军。因为距离极近,万名弓手摆成十列,命令一下,一万支箭羽破空而去,不少箭支在飞行中互相撞击,有些甚至落到楚军头上,但这些箭矢还是要了秦军的命,箭雨落下时,秦军阵列后方一片惨叫,有人被直接射死,有人被射伤,更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又是一蓬箭雨射出,第二次射击射的更加精准,也使更多的箭支在空中撞击,但落下时杀伤的敌人更多,这一次除了惨叫,交兵中的秦军后列开始松动,更多的人想冲入楚军阵列,和楚人纠缠在一起。
“放——!”第三波箭雨射出。箭雨飞上天际的同时,一辆戎车在弓箭手和徒卒阵列之间的空隙里横向奔行,车上军官大声嘶喊道:“大王在阵后,大王看着我等!大王在阵后、大王看着我等!大王在阵后……”
“大王在阵后?大王在阵后?!”依旧慌乱的士卒忍不住回望,是的,他们看见了,看见那面旂旗就飘就在阵后,大王就在阵后!
“大王在阵后!大王在阵后!!”触电一般,无数人激动起来、暴虐起来。
“放——!”不知道是第几蓬箭雨,箭雨中,鸣金声起先若隐若现,而后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这是秦军撤退的命令。命令一起秦军士卒便逐步后撤,慢慢与楚军拉开距离,未与楚军接兵的秦军士卒则趁下一波箭雨未来之际,奔跑着撤回本阵。
“秦人逃了!秦人逃了!”最开始是慌乱,现在则是兴奋,眼见秦军撤退,不少徒卒举着戈矛不顾生死的追了上去。因为他们的追击,阵后弓手不再发箭,除了避免误伤己军,更重要的节省箭矢——大战仓促而起,可用的箭矢并不多。但谁也想不到两百步外、正对着的秦军右军阵列中,无数弓弦正在拉紧,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弩手队列里反复疾呼:“荆人一百二十步!荆人一百二十步!”
射击的距离影响着射击角度,望山上虽然没有刻度,但弩手不约而同把弩抬到了望山对着的最高角度,而后静待军官的命令。冬日的晨昏蒙影时间很短,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两军对峙的空地上,秦军士兵正在撤退,后方的楚军紧咬着不放,眼见楚军越追越近,中军的令旗一挥,身边的军吏大吼道:“进、进、进……!”
秦军弩兵射击和楚人弓兵射击不同,弩手射击则须立于阵前,随着军吏的命令,甲士后的弩兵穿过队列间缝隙,快速在阵前列队,不等第三排列好,阵前的军吏又是一声大喊:“射!”
不同于弓弦,蹶张弩以足开弦,弦力重过三、四石的弓。悬刀一扳,牙口出的弩弦便‘嘣——’的一声回弹,弩箭以一个倾斜的角度飞向追出阵列进入射程的楚军。
“不好!”秦军右军前排只见阵前甲士,突然奔出几列密集的弩手,楚军这边也紧急鸣金,可还是晚了,追击的士卒仰头张望时,数千支弩箭急速落下,中箭者无数。待剩下的人要退时,又是一波箭雨落下,等第三排弩手射完,追击的楚军已非死即伤,惨叫声一片。
秦军撤军时,熊荆见楚军追击还饶有兴趣,没想到追了五十多步便惨遭对方弩手集火。楚军不比秦军,秦军人人有甲,楚军有甲胄者已经消耗在秦军突然的袭击里,这些不过穿上一身麻衣、里面塞了絮的徒卒,遭遇箭雨后惨不忍睹。
秦军箭矢好像用不完,三轮射击后他们就地踏弩上弦,然后再来一次三轮射击,以确保自己的斩首战果。那些因伤重无法逃离的楚军徒卒因此又一次中箭,他们凄厉的惨叫喊得全军都能听到,五十步外列于阵中的同袍不忍心听,更不忍心看。
“不行!”陆离镜里见倒地不起的楚军徒卒几乎被射成刺猬,熊荆终于忍不住了。“把饭缺叫过来!”
“末将在!”饭缺是郢都叛乱时随熊荆出宫剑盾手的卒长,未死的他已经是环卫剑盾兵之将。
“去。那活着的都给我救回来!”熊荆指着前方,正是惨叫不断的地方。
“末将领命。”饭缺揖礼之后便带着两卒剑盾手往前去了,二十行的军阵虽没有被秦军凿穿,但追击之后也是千疮百孔,不需卒长命令徒卒让开,两卒剑盾手便越过阵列,出现在阵前。
最前排的楚军徒卒本有大盾,但这种大盾与剑盾兵手里的大盾全然不同,剑盾兵用的弧形大盾,徒卒的大盾不过是平板盾。不但样式不同,使用也不同。当宽一百五十人垒起盾牌,结成一个宽不到两米、长二十五米的龟甲阵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是何阵?怎会如此怪异?”蹶张弩还在继续射击,右军主将杨端和看见一小支楚军突出阵前,他疑惑这小支楚军要干什么时,却见他们用盾牌结成小阵,向己军行来。
“射——!”盾牌小阵前行速度甚快,不信邪的弩兵军吏指着这两个小阵,命令弩兵射击。
箭雨再一次磅礴而至,但这一次箭矢不是龟甲阵的盾牌反弹落地,就是射在盾牌上噔噔作响。毫发无损的小阵还在不断前行,杨端和再次大声喝问:“这是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