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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楚帝国-第4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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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何往,让我一顿好找。”熊荆对廉颇起身相迎,又让人给他温酒。这廉颇不但满脸风霜,还让他儿子扛进来两面大盾。其中一面是环卫的罗马大盾,另一面则是楚国平盾。

      “老师此去,可有收获?”盾是从战场上找来的,上面戈戟伤痕清晰可见,一些地方还有些许血迹。而之前熊荆曾问过廉颇楚军当习何阵,他此去带回来两面盾,自然是有所得。

      “大王可还记得前日环卫盾阵之战?”廉颇也不客气,喝完一碗热酒才说话。因为喝得急,白须上全是酒迹。

      “自然记得。老师当时说盾兵当和【创建和谐家园】手、矛手可结伴而行,敌若持长兵而守则射之、集阵而攻则拒之、散阵而斗则近之。此亦是长短互济、远近皆备。”熊荆回忆着当日廉颇的话。

      “大王可知今日谁先破秦人之阵?”廉颇点头再问。

      “项师于秦阵之后痛击秦人,故秦人阵溃。”战场上喊杀震天,熊荆只知道破阵是因为项师勾击之故,不知道左军发生了什么。

      “非也。”廉颇摆手,“此战,最先破敌阵者乃我军左军。”

      “左军?”熊荆错愕,“老师,左军不是为秦人戎车所冲,阵欲崩吗?”

      “为秦军戎车所冲者,乃左军之鲁师。破阵者,为最前行寝、陈二师。”廉颇解释道。他解释完又问:“大王可知寝、陈二师是如何破阵的?”

      “……”转头看向那两面大盾,熊荆有些不相信的道:“不会是大盾吧?这怎么可能。”

      “正是大盾。”廉颇一掌拍在盾上:“秦人右军是被寝陈二师用盾推垮的。”

      “啊!”熊荆手也忍不住摸到大盾上,他从未想过大盾也能破阵,可廉颇显然是去了寝陈二师问过情况,这才乐滋滋的拎了两面大盾回来。

      “环卫之盾,薄而不牢,盾曲,破阵不如平盾。寝陈前排之士言于我:彼等冲入秦阵,先持盾护身、后以剑刺、以刀砍、以戈戟勾戳,皆不如以盾推。盾推敌退,我军复进;我军复进,刺砍勾戳后再推,敌又退,我军再复进。如此,步步进之,待入秦阵已深,敌溃。”

      盾、大盾,列国皆有,可都置于第一列挡箭,不为攻敌破阵所用。可在前日,左军将卒亲眼目睹环卫盾阵,都感觉盾阵无比精妙,且环卫使用盾阵只付出轻微损失便斩杀五百秦卒,因而人人配盾。他们找来的盾当然不是罗马盾,而是楚国自有的大盾。有些是矩形实木盾,有些是两侧带有波浪的皮盾。就凭着这些盾,寝陈二师把秦军右军给挤垮了。

      “杀敌未可胜,唯前进可胜?”熊荆全身怔了一下,此话脱口而出。

      “必是如此。”廉颇重重点头。“左军之胜,胜在前进。”

      “我懂了。”熊荆也重重点头,目光看的不再是那面罗马盾,而是落在实木楚盾身上。

      “然持盾之士必备犀甲。”廉颇补充道。犀甲是犀牛皮之甲,且只取最厚的肩背之甲。牛皮不过一两分厚,犀甲厚却超过一寸,所做犀甲,防护数倍于普通皮甲。

      “钜甲如何?”熊荆终于想起一部电影,里面斯巴达战士痛击波斯大军。排除那些花俏的东西,扛着大圆盾的斯巴达战士力推波斯人的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钜甲?”廉颇看了熊荆身上一眼,只是此时他没穿钜甲。“钜甲昂贵,人人钜甲不可行。”

      “会有可行的那一日。”熊荆对此信心十足。

      秦军战败,赵国出兵,这次劫难算是过去了。既然过去了,那楚国就有时间大力发展。烧玻璃、晒盐、烧瓷器、造纸、对外贸易……,反正什么来钱就做什么。至于炼钢,转炉的问题其实是矿石的问题,有低硫低磷的矿石,转炉炼钢并非难事。这完全是思路问题,而非技术问题——最少不是关键性技术问题。

      “大王贤明,外臣知道会有哪一日。皆时请大王勿忘赵国。”廉颇请求道。

      “赵国若能付钱于我,自然可购买此法以炼钜铁。”熊荆笑道,“这是后话。老师以为我军当习盾阵?再与【创建和谐家园】手、矛手结伴而行?”

      “持盾者不为厮杀,只为破阵。短剑不可取,当以长刃。”廉颇思路又转到盾阵上来。“当以戟、短矛最为合适,是故与【创建和谐家园】手结伴即可。”

      “投石机如何?”熊荆再问,战争结束,他忽然有一个想法。

      “投石机太重,移动不便。”廉颇立即摇头。直到战斗结束,也不见任何一部投石机投石。这样的笨重的东西,根本不适合野战。

      “不。投石机也有轻的。”熊荆补充道。“数人即可拖曳,重不过八千斤。移动便捷。发射火弹一刻钟最少十四发,但火弹仅为大投石机五分之一至八分之一。”

      “可射几步?”廉颇来了兴趣,八千斤并不重,或许可以置于四轮重车之上。

      “可射几步……”熊荆说的是原理与荆弩相同的扭力投石机。此战之后,他觉得荆弩并不好用,还不如人抛火弹来得实在。还有工尹刀临时搞的火弹也不行,煤矿炼焦的煤焦油如果精炼,其中的轻质油倒可以拿来做燃烧弹,加糖(还没糖)、加橡胶(还没有橡胶),效果肯定比现在好十倍不止。只是,也很花钱。

      “可有一百步?”熊荆居然想到了钱,但老廉颇等不及了。

      “必定有一百步。”熊荆答道,“最少一百五十步。”

      “若为破阵,不必太远。百步足矣。”今日廉颇也看到了破秦军军阵之艰难,现在两人谈的,都围绕着如何破阵。

      “老师与李牧将军相熟?”熊荆笑道。他还是决心练一支骑兵,最少在侦敌上不能输于秦国。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打胜了都不知道秦军又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真是憋屈。

      第五十章 方阵

      “大王仍欲练骑军?”上一次已经谈了这个问题,廉颇没想到熊荆还在坚持。

      “我有不得已之苦衷。”熊荆摇头,稚嫩的脸上是成年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上去极为纠结。“我军骑兵不如秦军,是故我军不知秦军虚实,到此时秦军有几万人仍未可知,战场对秦军而言若朗朗晴天,对我军则似昏暗长夜。此战我仅千余骑兵,这千余骑兵作用如何,老师当已看到。骑兵,侦查敌情、屏绝敌探是为一,控制战场、获取主动是为二,力竭之时,击敌侧背是为三,胜败之时,追击掩护是为四……”

      熊荆不以兵法,而以自己的见解叙述必须练一支骑兵的理由。后几条也就算了,关键是第一条和第二条,两军交战,两眼一抹黑打瞎战那有多难受。侦查和反侦察是一切胜利的基础,战场单向透明还打什么?

      除了侦查,拥有骑兵的一方还可以选择战场。此战即便楚军想退至清水河以南也不可能,江邑失陷,楚军只能背靠清水河作战。背靠清水河虽然安全了,但天上刮的是北风,楚军箭矢射程又大受影响,步卒也备受尘土困扰,好在秦军没有在冲锋前撒一道石灰。

      “……步兵、骑兵、炮兵、辎重兵,四者缺一不可,必须齐全。”熊荆接着道。“只是步兵分的繁杂,有【创建和谐家园】手、矛盾手、夷矛手,今后我楚军只有这三种步兵。”

      “单以破阵论,矛盾不如夷矛。”又转回到最前面的话题,通盘考虑下,廉颇有此一语。

      “哦?”熊荆刚想着放弃剑盾手,让一些人转为矛盾手,没想到廉颇还是觉得夷矛好。

      “以盾推敌破阵,只可单手持兵,自然不能持十几斤的夷矛。夷矛可击短矛,短矛不可击夷矛;战初,我见夷矛手四面平放夷矛,敌不可近,然矛盾手不能,其只可往一处前进,一面对敌而非四面对敌。故而,矛盾手不如夷矛手。”

      这一战剑盾手酣战过,夷矛手也酣战过,寝陈两师的楚盾手也酣战过,前两者如何作战廉颇亲眼所见,后者他亲自前往探问,悉知战时实情。单说矛盾手,自然要加入【创建和谐家园】,现在三者对比,他还是觉得夷矛手为优。

      “可夷矛手盾牌太小!”熊荆郁结道,“秦弩攒射,前排皆死,七名卒长仅存其一。若我以夷矛手列阵,敌以强弩射我,若之何?”

      “韩军七八成【创建和谐家园】手,又如何?”廉颇反问,脸上大有‘大王谬矣’之色。

      “韩军七八成【创建和谐家园】后,又如何?”熊荆请教,韩国早已衰弱,他并不关注。

      “秦韩成皋之战,韩军十万,八万【创建和谐家园】齐射,弦若霹雳、矢如乌云,秦军前排皆死。然秦军解去裙甲、臂甲,只留身甲皮胄,举盾冒矢缓进。待到八十步,全军三万甲士齐吼,弃盾怒冲韩军。虽中矢者无数,然韩军【创建和谐家园】手在前,戈戟手在后,不及变阵便被秦军冲溃。此战,秦军三万甲士五千骑兵,中矢而死者三千,伤者一万二千,然韩军十万人全墨。”

      廉颇一口气说完十一年前秦韩成皋之战,在熊荆还在想象秦军三万甲士不顾一切冲击韩军阵列的壮举时,他又道:“此战,我军夷矛手破锐士亦冲入蹶张弩阵,若何?弩手非伤即死也。”

      “老师以为,【创建和谐家园】不可惧?”熊荆想了半响,才这么问了一句。

      “若【创建和谐家园】可惧,列国当以韩国为霸。”廉颇笑道,但这笑容一闪即逝,变得极为严肃。“聪慧之人常抱‘我可杀敌、敌却不可杀我’之念,如此杀敌而不损一,岂不美哉?然有此念者皆惧近战,其阵一冲即溃,头颅早作京观,但凡强军,皆不以【创建和谐家园】为荣,反以【创建和谐家园】为耻,魏之武卒,齐之技击、秦之锐士、赵之铁甲,皆近战破阵之士。无此,焉何能言强军?”

      廉颇欲言又止。熊荆是聪慧的,且善作器具,但正因如此,他担心熊荆走上歪路。瞻前顾后、左思右虑、常抱‘我可杀敌、敌却不可杀我’之念,这是聪明人的通病,军队却不是聪明人该呆的地方。可惜此时熊荆想的是‘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并未明白他话中有话。

      “咳咳,”右史咳嗽一记,他揖道,“信平君之谏,大王……”

      “老师之言,学生毕生谨记。”右史一提醒,熊荆才反应过来。当即向廉颇揖礼,廉颇儿子避让不敢受,廉颇却大大方方的受了。而熊荆思忖他说的‘我可杀敌、敌却不可杀我’,同时想到自己对列于阵前勋贵子弟说的‘勇武即荣誉’,头上不由冒汗。

      廉颇是勇武的,便如淖狡,每一根须发都怒张不屈,自己,说实话并不勇武,和他们相比仿若一个两股战战的怯弱小人。念及此,什么齐之技击、魏之武卒全被他忘光了。

      礼毕,熊荆还未开口,廉颇便道:“夷矛是长兵,长兵素惧贴身之战,然那日秦卒遇我剑盾,仍以后排矛手将我军剑盾之士逐出阵外,故而夷矛必配短矛短戟,敌若贴身粘我,我当以短矛短戟反冲其出阵。且宫甲矛手非横排乃纵列,进击之时大可不必顾虑左右阵线。”

      任何军阵都必须顾虑左右乃至全军阵线,阵线不可破损不可缺隙,不然敌军攻入侧背,阵势必溃,可今日看宫甲交战,这夷矛阵居然能孤立于全军阵列之外,并且还能安全退回。这是让廉颇颇为吃惊的事情。要知,除圆阵以外,没有那个军阵可以数面受敌而不溃。

      宫甲夷矛阵熊荆虽是以马其顿长矛阵为榜样建立的,但练出来的夷矛阵并非马其顿阵。人的认知不能超越时代,廉颇只觉得宫甲夷矛阵可四面对敌,这是任何军阵都没有的优势,他却没有发现夷矛阵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军阵,这个时代的军阵仅仅是‘方’的阵,需要并排成阵列互相掩护,不然无法在战场上生存,它只可单面对敌,一但侧翼失去同伴的掩护,或者某处阵列破损使敌人得以绕后,便要溃阵,

      ‘方’的阵如此,方阵并非如此。方阵静止时可四面对敌,不需要侧翼掩护,也不惧怕敌军绕后。发生这样的事情只会使它他不能运动,宫甲夷矛阵是方阵而非‘方’的阵。

      廉颇不知,熊荆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并不觉得其中有太多差别,虽然从世界范围来说,两者出现相差两千年之久。他听闻廉颇所说当即画了一副草图,草图上几乎是一个‘回’字。

      “老师以为如何?”他问道。

      一个由九个两(5x5)所组成的小型方阵(15x15),最中间的一两持的是短矛。

      “当是如此。”廉颇点头,看到最中间的短矛手,他就想到那支被盾阵歼灭的秦军。如果当时没有楚军弓手,它们或许能全身而退。

      “老师再看此图。”熊荆再画,这个阵列已经是100x100,但里面是空心的。

      “这是?”图很简略,廉颇对里面的方框不解。

      “此为投石机,【创建和谐家园】手也在此处。”熊荆解释道。“此阵为防守阵型,横宽皆一百人,矛手纵深十人,中间空处横宽八十人,置投石机、火弹车、【创建和谐家园】手。长短矛手共计三千六百人,为小阵之十六倍,恰好每面四小阵。若要进攻,四百名短矛手、一千二百名【创建和谐家园】手、所有炮兵结阵自保外,余下三千两百名夷矛手出阵结成五十人宽、六十四排深矛阵,直冲敌军。

      每小阵为一卒,除两百二十五名长短矛手,尚有七十五名【创建和谐家园】手;四卒为一旅,四旅为一师,每师除少量荆弩威慑敌军以外,当配一营十八部投石机,每部配弹五百发,弹药车十辆。

      又以四师为一军,一军除再配三营四十八部投石机外,当配有一支骑兵。骑兵最少一千六百人,其侦骑四百、轻骑四百,重骑八百。”

      “轻骑为何?重骑又为何?”廉颇细听熊荆之言,虽有一些谬误,但大体上是无错,可听到骑兵有轻重之别,不免有些好奇。

      熊荆解释道:“轻骑为格杀骑射之骑,重骑为冲阵破敌之骑。老师可知,有哪国曾以覆甲骑兵冲阵破敌?”

      “李牧代郡戎骑可冲阵。齐国文骑也可,然此是旧事,湣王之后齐国再无雄兵。”廉颇道。

      “秦国可有?”熊荆追问,赵国、齐国如何并无干系,关键是秦国。

      “秦国或曾有。”廉颇答案让人心惊。“我闻鄢郢一战,奔袭邓邑多为义渠骑兵。义渠乃戎人,戎人生于马背,以骑冲阵素来是其破敌之策。大王欲练骑兵,有马未可,尚需生于马上之士。楚国之圉童,万万不可。”

      “李牧将军麾下骑士甚多,租借给我国可好?”熊荆试问。

      “租借?”廉颇讶然,想到楚赵两国盟好,他只道:“赵王或可应允,然楚国之地,难以养马。我闻,代郡马群孳生马驹,一年之中,母马半数可孕,而在楚国,一年之中,母马有孕者不过一二。孳生如此,养马也不易,楚国并无草场,只可食以刍藁……”

      廉颇一边说一边摇头,刍藁征于百姓,哪有草地廉价易得。即便赵王真答应租借骑士,以楚军每军一千六千人骑兵的配属,楚国恐怕也养不起。

      第五十一章 埋尸

      楚国当下领土皆在黄河以南,最北不过莒县,这些地方自古就不是养马的地方。虽说大航海后,海路取代陆路,华夏穷富地域因此调转——宋之前西北富庶,江南多靠西北中原【创建和谐家园】开拓,宋之后江南富庶,西北靠江南接济,但西北再怎么贫穷,也是最好的养马之地之一。

      西北不光好养马,且地接中亚,汉武帝求宝马于大宛,汉代全国性的马种改良,乃至唐代全国马种改良,甚至新中国马种改良,都与中亚密不可分。楚国不通西北,华北、东北又被秦齐两国阻塞,获取马匹极为困难。秦境禁止赵国马匹南下,齐国虽准许,却收税甚重。

      马至楚国,只能食刍藁,但刍藁也要钱买。刍为草叔(豆),每石十五钱,藁为禾杆,每石五钱。最保守估计,喂食一匹马每日也需三钱。每军一千六他未曾听过。如果确是如此,难道只能去……济州岛?

      坛子里63区每每说起骑兵、说到养马,诸人念及最多的就是济州岛,第一句话肯定是‘济州岛那有八万公顷草场,蒙古人就打算……’,以至于临高众最终攻占济州岛用于养马。

      前尘往事在熊荆脑海中浮现,他来不及长吁短叹,也未来得及思考帆船何时才能造出来,军司马彭宗便过来了,他第一句话便是:“敬告大王,秦军从沂邑撤军了。”

      “撤军了?”熊荆有些不信,秦军新败,照说应该休整一夜,不想居然撤出了沂邑。

      “正是。”彭宗道,“我军斥骑见沂邑和秦军大营皆起了大火,故速速回来禀报。秦军连夜撤军,上将军令我军就地扎营,待明日再至沂邑。”

      “这……”熊荆看向廉颇,见廉颇没有什么反应,才道:“沂邑起了大火,民众如何?”

      “民众?”彭宗没想到熊荆会念及沂邑民众,不免有些黯然。“敬告大王:秦军以首级记功,而列国身高五尺至六十者皆可为卒……”

      “难道秦军军民也分不吗?”熊荆对秦军不由生出一种深深厌恶,复又想到旧郢淹死的数十万楚人,脸上全是恨意。

      他虽恨,彭宗和廉颇等人却觉得突兀。秦军残暴之名关东妇孺皆闻,大王不知,实属不该。廉颇道:“以秦律,攻城围邑斩首八千已上方可盈论。若无八千首级,便是攻下城邑,也不能授爵。秦人从军,只为授爵,攻城后若斩首不足八千,自要大肆搜杀以足盈数。万幸楚军只拔了沂邑,未拔城阳、息诸县,不然枉死者……”

      “备马!”熊荆忽然站了起来,因为起来太快,几案顿时被掀翻。

      “大王……”一干人看着熊荆很是不解。夜已深,秦军又撤离了沂邑,大王却要备马出营。

      “大王万万不可!”跟随日久,右吏最明白熊荆心思,当即把他拦住。

      “我是楚国之王,去看我的子民有何不可?让开!”熊荆脸上像是结了冰,话语比冰还冷。他说罢错开右史往外疾走,彭宗也慌了,想拉着他,不想他个子矮,一低头就过去了。

      营外寒风刺骨,未穿狐裘的熊荆只觉得衣裳里灌满了刀,是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可他并未停步,径直来到马厩牵出坐骑就要上马。这时他才记起自己没穿马镫裤,跃了几下才坐上高鞍。

      “大王若去,也当与我军骑士同行。”彭宗奔出来了,拦在马前。寺人也追出来,拿着熊荆的骑马衣裤以及黑色狐裘,他们伏跪在马前:“冬夜甚冷,请大王加衣。”

      从期思到息县七八十公里,骑马七八个小时;从清水河大营到沂邑十二三公里,可因为是逆风而行,两个多小时骑得比七八个小时还累。寒夜已深,沂邑大火却是熊熊,城中听不到任何呼喊,只有火烧木头的哔剥声。

      项稚和熊荆同行,妫景则率百余骑先熊荆一步赶至沂邑。火光中见旂旗飘至,一干人躬身行礼。谁想熊荆并不停马,直接策马过城门往城里去了。项稚大惊失色,连喊带追跟了进去。

      沂邑非大邑,然四门依然是瓮城结构。城上城楼燃着大火,火光除了将入城骑士的脸照得通红,也把悬挂于城头那一排排尸体、一根根木杆插着的首级照得通红。

      项稚驶入瓮城,又见尸首,但更多尸首还在城中,特别是城尹府大门这段,残戈断戟、败车破旗,无头尸首横陈,马根本就过去。更让项稚不安的是大王居然不见了,他一边下马一边疾喊道:“快!速速去寻大王!”

      秦军未宿沂邑,而是在沂邑外立营,实则是不想清理。沂邑之内,秦骑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城后,楚军士卒匆忙应战,战斗最激烈地方就是城邑府门口。待占领外城,秦军又以冲车猛冲城邑府,如此方破内城。从城邑南门开始,沿路都是无头尸首,城邑府门口尸首更是堆积如山,而邑中他处,街道上也多有平民尸首,他们与士卒一样,全被割了首级。

      大火焚城,熊荆能行走于街道,主要是因为邑中皆是平房。火从屋顶开始烧,烧光了屋顶才烧屋内。饶是如此,项稚找到他时,他也被烟尘熏晕在街上。若不是坐骑一直在身侧守着,恐怕楚国的新王就要薨落在沂邑了。

      “大王……”次日午后,熊荆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除了右史等人,断了一臂的老仆葛也在,还有赵羽,他不会骑马,半夜奔到沂邑时,熊荆已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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