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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次日午后,熊荆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除了右史等人,断了一臂的老仆葛也在,还有赵羽,他不会骑马,半夜奔到沂邑时,熊荆已经晕了过去。
“恩。水…”熊荆转着眼睛,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长梦,梦里,他被大火灼烧着,扎着偏髻的秦军甲士狞笑着往火里添柴。烈火中,他像是一个手工拼成的木偶,越烧越小,到最后竟然四分五裂。然而最诡异的地方在于,焚烧中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痛,反而越烧越清醒,只到最后化成灰烬,被风吹上天空,神智也是清明的——期间反复忆起的唯有父亲别时的话:‘你父去后,你便是楚国第四十三位国君,第三十三世楚王……’
“大王,水来了。”葛用仅存的右手把水递到熊荆面前,但熊荆没接,他起来了。
“大王何往?”帐内的人都慌了。国君之重,重于泰山,昨夜熊荆被熏晕于沂邑,诸人就肝胆俱惊了,现在大王一醒又要出帐,诸人更惊。
“大王何往?”寺人自然不敢阻拦大王,右史等人追出时,熊荆已至大帐。
“拜见大王。”这是项燕幕府,熊荆一出来便见诸将围着项燕、彭宗等人议事。
“拜见大王。”秦军不战而退,诸将如释重负,眼里全是喜色。
“你等何悦之有?”熊荆没说免礼,他要穿幕府出帐时,那些笑容让他停下了。
聪明一点的,或者耳目灵通一点的,此时脸色已换成一副戚色,可武人就是武人,下蔡之将蔡赤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容:“敬告我王,经昨日一战,秦人已是胆寒,昨夜撤出沂邑,今夜恐要撤出我楚境。上将军所议,乃我军如何趁此夺下稷邑。”
蔡赤笑容刺目,但他言语并无过错,熊荆叹息了一声,径直走向帐外。项燕当然知道昨夜之事,他忧心道:“大王何往?”
“何往?”熊荆回头,又看了诸将一眼,这才道:“去埋尸,去安葬我的子民。”
第五十二章 埋尸2
耒耜铲在枯草地上,一耒一耒,枯草翻了出来、泥土翻了出来,一些避寒的昆虫也翻了出来。虫子曲卷翻滚,用力挣扎,可下一耒铲下来时,它们便死了,断成两截死在泥土里。
熊荆在使劲挖墓,耒耜沉重,更不锋利,需狠狠用力才能铲出些些泥土,因此他没举多久便挥汗如雨、气喘吁吁,但他仍咬着牙一耒一耒铲下,当地上渐渐露出一个浅坑时,耒耜断了。
“大王。”一干亲仆、寺人也在掘墓,见大王的耒耜断了,几个人围了上来。
“请大王稍歇,老臣来便是。”右史手中拿的不再是笔,同样是耒耜。
以王者之尊掘墓以葬庶民,这是逾越礼法之事,但经历诸多事情后,每个近臣都明白大王想做的事绝不可阻拦。于是,大王掘墓,近臣、寺人也掘墓。
幕府里项燕等将见熊荆说去掘墓,当即面面相觑。鲁地之将东野固第一个起身,对众人说了一句‘大王心有万民,仁也’,也跟着来掘墓。
东周列国,诸子话,这不是为了鼓舞士气,而是表达心声。
“不佞知道,秦军强大,昨日之胜极为不易。然目睹沂邑,再念及楚宫台榭、念及狐裘锦衣、念及钟鸣鼎食,不宁顿觉无地自容。先君平王时,仅因楚吴边邑小童争桑,怒而发兵攻吴,吴王也怒发兵攻楚。史官言,平王非仁王,然平王知护我楚人小童,今不佞为大王,仅能为我楚人埋尸。”
熊荆话很短,可他心中的话很长,言及最后,在诸人的错愕中,他用剑把两侧垂发全数割断。断发是一种类似【创建和谐家园】的耻辱,成人宁愿苔刑也不愿断发,项燕见熊荆割发,长叹中也拔剑把自己的发髻割下,他拜道:“臣有罪,身为上将军却不能护其国保其民,令大王自辱。”
“臣等有罪。身为武人却不能护其国保其民,令大王自辱。”拔剑声不断,诸将也割发。越将陆稽、区秦等人本是断发,他们只能割须。
“你等无罪,是不佞有罪。”熊荆摇头,他不过是把心中的悲愤借割发发泄出来而已,从未想过让其他人一起割发。
“大王英武贤明,是臣等有罪。”一片齐呼之声。武人的性格素来不吃硬只吃软,熊荆越是这样说,他们越是觉得惭愧。
“不要再争了,把秦寇赶出楚国!此仇、昔日之仇,必有复时。”熊荆没有力气再说话,他身子慢慢软下去,好在葛和寺人扶着他。
第五十三章 互盟
楚军于沂邑并未迅速西进,而是暂时驻留,这并不是因为熊荆带领诸将掘了一下午墓,而是大营被焚,辎重车辆损失严重;再一个则是马上就是晦日(每月的第廿九日)。晦日即休兵不战之日,这只是古制。虽说秦晋等国已不再遵守古制,两百多年前鸡父之战楚军也因此被吴军偷袭而大败,但古制就是古制,古制在楚人心中根深蒂固,是以项燕只下令全军戒备,没有命令楚军前进。
楚军止步于沂邑,秦军则已行至城阳北面的小邑(今明港)。在这里,秦军方驻留休整,同时清点各军的损失,商议下一步计划。只是,从咸阳远来、传令秦军撤退的咸阳王使对秦军战败感到吃惊,考虑到国内文信侯一案,王使当即召主将蒙武、护军司空马即日返咸阳面君。
小邑到咸阳一千三百多里,使者召令一下蒙武便知道此次伐荆失败了,而在他还未抵达咸阳前,游说的使节便从咸阳出发,顺河之下直驱大梁。大梁是魏国国都,魏国虽残存于黄河之南,可魏国依然是沟通南北的枢要,只要魏国不加入合纵,楚赵两国想合也合不起来。
巍巍咸阳依旧,可秦王政的车驾今日却停在了昌平君府前,包括昌平君之母舒赢在内,一家人出府迎秦王于内。全是亲戚,秦王政免礼后抢先一步对舒赢揖后叹道:“姨祖母万勿忧伤,寡人已命人彻查出兵伐荆一事,当初朝堂所议不过是威吓荆国,谁想……”
“生死天命,荆人常以战死为荣,大王不必挂怀。”舒赢是楚王熊元之妻,虽说从熊元回国即位后与丈夫再无往来,但她也没有再嫁。舒赢说完,又道:“大王此来当有要务,老身暂且告退。”
母亲舒赢退下,昌文君也退下,明堂内只剩秦王政和昌平君两人。昌平君低头不语,看着他的颈背,秦王政恳切道:“寡人悔未听阿叔之言,那吕不韦与赵人勾结,擅自伐荆以坏秦楚邦交,寡人已令其去职。然其为相邦多年,朝中多其门客,众议汹汹,皆为其鸣不平。毋请阿叔助我!”
“敬告大王,非臣不愿,实乃臣不便啊。”吕不韦去职早有商议,只是谁也没想到吕不韦居然借索质子为名,举兵伐楚。这让昌平君这个右丞相根本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说话,他是楚王之子,最少是半个楚人,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该议伐楚之事,更不应该在伐楚未完之时接手吕不韦之职。那日朝堂上有大臣言其是半个楚人之后,他便告病在家了。
“阿叔顾及寡人清楚,寡人已令秦军退兵了。”秦王政补充道。
“大王,秦军攻伐不易,寸土皆将士血汗,怎可轻易退兵?!”昌平君终于抬头,唯一的一丝疑惑也被他藏在心里。相处日久,他全然明白这个表侄儿的心性。
“秦军已然败绩。”秦王政本不想说,可不说昌平君日后也会知道。“荆人蛮勇、荆王英烈。二十七万劣卒大败我二十四万秦军精锐。可笑吕不韦还曾对寡人言,说荆人实乃不堪一击,而我秦国虽常伐三晋,可每隔数十年总会挥戈向南,每次伐荆必有所获。”
秦国南北攻伐确有节奏,攻伐三晋几十年后,趁着楚人不备,猛然往南一击,总能在楚国身上撕下一大片肉来,但这次因为地形,更因为楚人拼死反抗,以致毫无所获。
“我军败绩,赵国又出兵救荆,其遣使欲说动韩魏等国再行合纵。而麃公亦是无能,攻城数月,那嫪毐依旧死守着封地,仍未伏诛。今之计议,当与荆人说和为要,不然我秦国内外皆战,虽有崤函之险,上党、河内、三川、东郡等郡亦可危。”
“敬告大王,荆人既胜,以其心性,必不欲与我休兵互盟。”国中局势如何,昌平君自然知晓。他摇头为难,表示自己没有在楚军大胜的情况下说和的本事。
“阿叔必说荆人与我互盟。秦楚数百年姻好,寡人姊妹当可嫁于荆王。”秦王政情急道。他这一生中经历过两次合纵,第一次秦军大败,第二次联军攻入秦境,好在吕不韦率兵退敌。若五国再次合纵攻秦,秦军新败,荆国又举全国之力,他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国中不宁,嫪毐、吕不韦余党仍未诛尽,说不定内外交困下他就失位了。
昌平君也嗅到了危险的问题,他道:“敢问大王,我军败绩,损失几何?我军已退入秦境?”
“我军折损两万,大营被荆人攻破,奔逃不及,又失一万,今大军已退至秦境。”秦王政道。“此战荆王又作投火之器,更有甚者,是其以一国君王之尊,交兵前亲至阵前土揖全军、誓师呼喊,荆人士气大涨,我军败后,士卒皆无战心。”
“亲至阵前土揖全军、誓师呼喊……”昌平君大讶,他记得自己那个为王的弟弟年龄并不大。
“确是如此。使者初闻也不信,后问于军中士卒,乃信。”秦王政叹息了一下,“幸其人未能加冠,国事尚有朝中大臣做主。今寡人决意与荆人休兵互盟,可使巨金以说之。”
“大王既有休好之心,臣自然竭力与其休好。”秦楚之战是昌平君代吕不韦执政的最大阻碍,既然大王已决心收兵和谈,昌平君再无继续告病的理由。“然则……”
“然则如何?”秦王政笑脸不由微滞。“阿叔请言。”
“若秦楚再行交好互盟,大王万万不可再无故攻伐荆国。”昌平君道,他于攻伐之前加了‘无故’二字,算是在自己和秦王之间留了一个台阶。
“寡人必践此诺。”秦王政大声道,恳切之心难以言表。而他的手,则紧紧拉住昌平君,眼下,只有昌平君这一楚系外戚能平息吕不韦去职后的朝政,也只有熟悉楚国内情的他们,能在楚国内部活动游说,使秦楚两国再次互盟,以稳定秦国南线。
‘以隗状为左丞相,以为冯去疾廷尉……’,从渭水北岸昌平君府一回宫,秦王政便下召委任隗状和冯去疾。吕不韦刚刚去职,不可能再委任相邦,以免激起余党的反对,并且相邦总领国政,权力太大,分作左右丞相为好。而隗状也是楚人,他与昌平君为左右丞相,等同于昌平君为相邦。冯去疾则是韩人,韩人和楚人非一派系,却又于赵魏并无干练。
路门内人事召令一出,咸阳城内风声当即一变。此前大家都还以为文信侯去职仅仅是为了避嫌,事情并不严重——秦国为天下霸主,赵相遣人拜访文信侯岂非再正常不过。可当秦军败绩的消息隐隐传来,秦王又任楚人隗状为左丞相,洞悉朝中形势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文信侯这次去职,恐将永不再返。
咸阳繁华依旧,内中却潜流暗涌。华阳宫内,老太后芈棘笑得合不拢嘴,她笑道:“……听闻母国新王尚未龀齿,政儿怎会想到把秦国公主嫁于他。”
“侄儿也未知,恐是大王听闻新王亲上战阵,又于阵前土揖全军,故以为他是个大人了。”昌平君嘴角也挂着笑意,局势因吕不韦去职、楚军大胜而成功逆转,母国安全了。
“确有先祖遗风啊。”芈棘叹了一声,然后他笑容渐渐敛去,道:“正因如此,我才担心他不欲与秦国互盟啊。”
“母国之政,列来在下不在上,与秦休兵互盟,各县邑必当赞同。”昌文君诧异,他虽未去过楚国,可身边皆楚人,楚国国内如何他早有耳闻。
“各县自然赞同,然王后为赵人、两个大傅亦是赵人。新王年幼,日夜受彼等蛊惑,必以母国民众之血为赵国续命。”叛乱失败,可芈棘依旧不能接受赵女之子为楚王的现实。赵姬囚于雍城、吕不韦去相,秦国下一步必是灭赵,而赵国自当想尽一办法说服楚国相救……
“姑母,孩儿欲亲去母国,使秦楚盟好。”昌平君揖道。
他如此说,老太后却还在想象楚宫为赵女占据后,新王被其欺骗,无数楚人为赵国枉死之惨景,是以说道:“若新王年纪再大上几岁,确该为他娶一位秦国公主。启儿,你看我秦宫之中,有哪位年幼的公主可称得上美人?”
“姑母?”秦王说嫁公主,那时不清楚情况,可姑母明知道楚王年纪尚幼,仍如此作想,这让昌平君摇头不止。
“不可吗?”老太后看着自己的侄儿,目光带着疑惑。“幼子心性未定,你告之其赵人是善人,他便以为赵人真是善人;你告知其秦人是恶人,他便以为秦人全是恶人。
关东诸国常言,秦国乃虎狼之国,又言秦人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他们难道不知,秦人原本质朴,其行非秦人所俗,乃三晋士子所教。
天下最阴毒者,非郑人莫属,然郑人有谋而无力。赵人不同,赵人深谋而嗜杀,有他们在新王身边,我半点也不放心。若不能设法谴人于新王身侧,不说新王,便是母国也将有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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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大梁
坐落于南北高速水路交叉口、为‘天下之中身’的大梁(今开封)恐怕是列国最繁华的城市,其‘南与楚境、西与韩秦、北与燕赵、东与齐境’,‘诸侯四通、条达辐凑’,四面八方的舟楫舿舫,东南西北的大商巨贾,无穷无尽、终年累月的汇聚于这座不夜之城。
城纵横虽只有十四五里,可外郭面积倍于城市,尤其是城北鸿沟码头一侧,码头鳞次栉比,仓房比屋连甍,舟舿无数、货物无量、钱金更是无尽。天下列国皆使本国钱币,唯有在大梁各国货币能畅通使用,秦半两、齐刀币、楚蚁鼻、赵布币,梁半尚,钱币车载斗量,不但通用,还可兑换。
梁半尚五百二十当孚(五百二十枚梁半币兑一两楚金币)、秦半两四百六十当孚(四百六十枚秦半币兑一两楚金币)、齐刀币五十当孚(五十枚齐国刀币兑一两楚金币)、六百楚蚁鼻当孚(六百枚楚国楚蚁鼻兑一两楚金币)……
‘当孚’即当楚国黄金一两,列国货币皆以楚国黄金一两参照兑换,此谓大梁钱价。钱价有高有低,特别是战争、天灾、国乱,每每这时此国钱价总会大起大落。譬如梁半尚,五十年前还是‘梁半尚两百当孚’,可秦国连年攻伐,魏国国土仅余河南之地,钱价当从‘两百当孚’跌到‘五百二十当孚’。
无他。列国、尤其是秦国从不允许他国货币于本国境内流通。城邑一旦被秦国被占,什么梁半尚、梁正尚、梁夸釿……统统作废为铜,市面上只能流通秦半两。
一枚梁夸釿重7克,值2钱;一斤铜重251克,仅值30余钱。一斤铜最少可铸梁夸釿35枚,值70钱——战国时代用于贸易买卖的‘金’从来就不是黄铜,也不可能是黄铜。‘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庶民可能是傻瓜,但商贾从来不是傻瓜,熔点全在木炭所能达到的1100度之内的金、银、铜从来都很好分辨,一些大商巨贾甚至喜欢重熔金银,或标记或掺杂,不足而论。
唯有赐金、赠金之‘金’,可能是黄金,也可能是黄铜。黄金自然能流通于列国,但黄铜,在国家众多、流通货币缺少、甚至还是贝币的时代,这些黄铜可以私铸成钱币。可当春秋百余国逐渐演变成战国数国,铜产量逐年提高以致家家户户都有铜器铜镜,铸币权收为国有以后,任何人皆不得私铸钱币,铜仅仅是铜,不再是货币。
——一旦秦军占领魏国城邑,秦国控制下的商贩就会把这些只值铜价的货币运来大梁,使得魏国钱币兑价大跌。以前是梁夸釿一百当孚,现在是两百六十当孚,或许再过些年,可能就是四百、五百当孚。
秦军伐楚,大梁的楚国蚁鼻钱立刻跌至六百五十当孚,而当楚军大胜的消息传来,楚国钱价马上复涨,回落到六百二十当孚。乘着钱价还未复涨到以前的六百当孚,各国大商皆在抢购楚国货物,而在城内白府,一场关于战争走向的争论正在进行,即将到来的合纵之战,列国商人都要好好筹谋一番,狠狠的赌一把。
“赵国已然出兵二十万,赵使已面见我王,近三十万楚军于城阳之北与秦军对峙……”这是郑商的声音。郑商之名,享誉天下。他们最喜欢的莫过于战争,控制或左右军器、军需贸易的他们,每每开战,必有巨获。
“秦楚两国数百年姻好,而今令尹春申君已卒,楚国虽胜亦将议和。我闻之,秦国已谴右丞相昌平君使楚议和互盟……”郑商之外,也有不少反对之声,特别是齐商和鲁商。两国贩卖的多是民生商品,一但合纵大战,销路自然受阻。
“秦使已至大梁!秦使已至大梁……”中廷之上设宴陈酒、钟鸣鼎食,在座的各国大商各执己见,竭力辩论,妄图说服对方以从己见,可秦使到大梁的消息一来,当即看向报讯之人。
“秦使何人?魏王何时谒见秦使?”一干人急急问道。
“秦使姚贾,大王未言何时谒见秦使。”这姚贾本就是魏人,他来使魏说服魏王,事或可成。只是魏王未言何时谒见,这是暂不谒见还是不想谒见?报讯之人说完,中廷又是一片轰乱,但他也没有停留,直接穿廷往西堂去了。
西堂布置好似军幕,车骑步式样的筹子摆在筹盘上,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向着白宜、弦兑、猗赞等人说话,虽是素色衣衫,可指点筹盘的架势、说话的姿态,军容十足。
“……楚军背水而战,乃防秦军骑军攻齐腹背,子宜言战时秦军入楚之伏,其阵必是薄中厚方,诱秦军入阵。以阵法,此时左右两军当横击秦军,然不得,此战乃击秦军之侧方败。故我言之,楚军三十万皆劣卒,秦若增兵再战,楚军必败,楚国当与秦国议和。”
“楚国东迁后虽弱,然灭鲁国又成大国,王卒我亲曾见,皆勇壮善战之士。子缭言楚军三十万皆劣卒……,我弗信。”子钱家弦兑仔细听完子缭关于楚秦清水之战的分析,对他推断出的结果很不相信。“我于寿郢闻之,楚军有荆弩、有钜甲、有五尺钜剑,又有祝融之器,此器高约十丈,可投火石,重者立成齑粉。”
弦兑一边说,一边看向身旁之人,室内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商。他们见弦兑看来,一个接一个点头,表示弦兑所言并不假。
“两军阵战,唯靠阵法悍勇,所谓荆弩钜甲、祝融之器……”被称作子缭的中年人对弦兑提到的东西不由一笑。这是常人惯有的误解。武器仅仅是武器,重要的是使用武器的人。
“子缭先生请看此剑。”身为主人的白宜打断道,他身边的奴仆捧出来一个精美的长木匣子。“秦军退至城阳之北时,有人于军市购得此剑。售卖此剑的秦军军吏言此剑缴至楚军,剑可切玉断金,百兵莫挡。”
匣子上面的漆很新,恐怕是新髤的。仅以短兵论,最长的秦剑也不过四尺,但这个匣子长近六尺,子缭当即打开木匣,果见一柄五尺长剑。长剑的鞘也是新制的,且上面的花纹根本就不是楚国式样。取剑,微微出鞘,秋水一样的金属光泽当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好剑!”根本就不懂剑的猗赞叫了一句,很想一睹为快。
可子缭偏偏停了下来,他在剑身末端靠近剑格的地方看到一行小字。这是楚国鸟篆,别与他国文字,好在他认识楚文,因而念到:“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寿郢,大工师丑造”。
楚国从不用王年,而是以大事纪年。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就是今年。可子缭还未念完,剑脊过去,还有一行小字,“骑刀,零一零五五二。”
“哦!”白宜有些诧异,此剑购于秦军军市,鸟篆难懂,他还未请人细看勒文。他以为这是柄宝剑,谁想竟然是刀、楚军的骑刀。
皮鞘出鞘无声,可刀身显露越多,众人就越为此刀所赞叹。杀人之刀宛如祭祀之器,处处透露出妖异的美感,薄薄单身上的血槽最是醒目,令人忍不住抚摸。
“确是宝刀。”子缭轻轻挥舞,直觉得轻重适宜,顺手无比。
“先生请试刀。”奴仆又送来一柄青铜剑,这是魏剑,长仅三尺。
“此刀可斩此剑?”子缭问道,刀身铮亮,让人忍不住爱护。以刀斩剑,他担心刀剑俱毁。
“宝刀虽昂,然比之合纵胜负,不值一钱。先生请试,我等欲知若楚军士卒皆有此刀,可胜秦军否?”白宜笑道,很是洒脱,看不出一丝心疼。
“诺。”子缭点头之后当即持刀与魏剑相格,金鸣之后,刀锋入剑锷,深入剑从。
“再试!”未尽全力的子缭感觉到了什么,挥刀再斩。‘当’的一声,青铜剑上半段飞起,那截断剑差点砸到猗赞的头,诸人又惊又恐,没想到秦卒所言斩金断玉是真的。
“三十万楚军士若有此种钜兵,秦军必败。”答案不言自明,宝刀能斩断魏剑,也能斩断秦剑。当然,剑不是阵战武器,可若以此种钜铁造戈戟铍矛,战时与秦人铜兵甲盾相格,秦军武器恐怕都要斩断。“然此仅是骑刀,可有戈戟?”
“未见戈戟。”白宜摇头。“或秦军大败,秦卒未获楚人戈戟。”
“不然。”子缭思索道,“若以此作戈戟,阵战时必斩断秦卒戈戟,秦卒必讶,必设法获之一二。如今未见,恐楚国未造戈戟。如此,再战楚军仍将败于秦军之手。”
“此刀孔兄以为如何?”刀从子缭手中转到白宜所称的孔兄手中,他是魏国冶铁大商,冶铁数百年之久。
“此刀乃钜铁所造。数月前我曾听闻楚人可炼钜铁……”孔襄也是第一次见楚军骑刀,有些遗憾的是不能斩断刀身,细看其断口铁质。
“钜铁之刀可断三尺铜剑,此闻所未闻啊。”猗赞也算是有见识的人,他抓住那截短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