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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以敬献不佞的名义,让家家户户出钱。摊派的人得大头,不佞得小头。”熊荆解释道。
“敬告大王,非也。万三千金多为遴选国人者所出,陈县不比其他县,有一百二十五名国人,一人百金便是万两千五百金。”僕臣道,他帮大王收了钱,自己也得了钱。
“其他礼收下,这一万两千五百金……分作三份,一份分给陈县左闾孤寡之人,一份交给县巫,一份分给陈县的私塾,让他们多买些座椅笔墨纸张,多收一些学生。”熊荆不想收这种钱,只好出之于陈县,用之于陈县。“至于郑氏……,郑氏改日再见吧。”
第十四章 交代
“大、大王病……病了?”陈郢正寝明堂,等到晏时仍不见楚王的魏使等到就是这句话。他看看阳文君,又看看项燕,最后看向亦巫亦医的医尹昃离,显得很是无助。大梁那边正等着楚王大驾,可这边却病了。
“可否请大王移步大梁,大梁有医术高明之医者,我必奏请寡君为大王医治。”魏使道。
“魏使以为,我楚国医术便不高明么?”昃离嗤道,他可是知道什么是细菌之人。
“我不敢以为。”魏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能揖礼赔罪。“然则寡君……战期将近,楚国乃天下大国,怎可失信于天下?阳文君,此事又关乎秦国,若是耽误,秦国亦会……”
魏使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理由,战期在即,楚国不能失信于天下,若是一直停在陈县,那与秦人约好的水战怎么打?秦人如果怒了,后果不可想象。
“请魏使稍安,与秦人的水战不是还有五日吗?”阳文君人畜无害的笑道,昨日起他便知道了秦魏联军即将大军压境,大王怎可去大梁?
“然则陈县到大梁也要三日啊。”魏使伸出三根指头。“战前歇息一日,便只有一日。”
“一日便一日。”阳文君道,“就请魏使在陈郢稍待一日。”
阳文君说罢,魏使便告辞了。他走了还不到一刻钟,熊荆便从寝室里出来了,阳文君项燕等人当即行礼,一会作战部的郦且,知彼司的勿畀我,红牼、欧拓等舟师将领也来了。
无关之人退下后,画有地图的白帛悬在了墙上。地图之上的韩魏两国就像是被斩了一刀的蝴蝶,只剩下后半截,韩国只是左翅膀上沿的一个大花斑。翅膀上端几近齐整,下端中间是凹的,边缘也往里凹,看上去好像一个w字。陈郢的位置在翅膀中间凹处偏西的位置,距左翅膀(魏境)不到五十里,陈郢以北的阳夏(今太康)恰好在中间的最凹处。
大梁是这半只蝴蝶的中心,也是剩余的神经中枢,其往北不到百里就是秦境;往南,最西面的是鸿沟,往东一些是濊水,再往东是睢水,以及与出于鲁地泗水相交于彭城的丹水,四条河流皆经大梁南流,形成一个六十度左右的扇形,直插楚国淮上之地。
熊荆记得大司马府的某次会议上有谋士说过:欲守淮上必守大梁,不守大梁,则守寿郢。大开大合的思路很合熊荆的胃口,只是这样的大进退不符合众人的利益:楚国七成左右的人口都在淮北,楚军超过七成的将率不同意放弃淮北而退守寿郢。
“据讯,秦军已入魏。”郦且开口说话,“陈郢距大梁不过三百三十余里,舟行三日可至,五日后便是水战之日。舟师有些船是新式大翼,有些则不然,大王担心魏人与秦人勾结,夹击我国舟师。”
“臣等不惧魏人!”红牼欧拓对视一眼,如此说道。红牼再道:“魏人舟师不及两百艘,即便与秦人相谋,前后攻我亦无所畏。”
“然则新式大翼仅三十四艘。”郦且不懂水战,项燕也不懂水战,所以水战怎么打,只能与红牼、欧拓等人面对面商议。
“然则我舟师甲士恨极秦人。”红牼大声道。“秦人乃禽兽,无信无义……”
“我要你一舟不失,最少是新式大翼一舟不失。”熊荆不得不说话,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秦魏两国缴获三浆作战舰,然后大量仿制。虽然有些东西秦人无法仿制,比如钜铁螺栓,塞船缝的黑色涂料,可龙骨、肋骨、船舵,这些只要秦人花功夫,总能造出来。
“臣领命,必一艘新式大翼不失,臣愿以性命……。”红牼誓道,说的是斩钉截铁。
“我不要你的性命!”熊荆打断他。“任何一艘大翼有失,秦人便能仿制,一旦仿制,后果不堪设想。你懂么?”
“臣知矣!”红牼大汗淋漓,之前他未曾想过这个问题,被提醒后大为惊惧。
“告诉每艘大翼的舟吏,绝不可落入秦人手中。”熊荆交代道:“还有,不得饮魏人的水和粮,舟师自备十日粮;还有,大梁附近河道交错,切勿迷路。若迷路……舟吏能否分清南北?”
“……”分清南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红牼结舌不答。
“若分不清南北,那就看针,你告诉舟吏,楚国在南面,切不可往北去。”熊荆深深叹了口气,舟吏很多是世袭的,这些人会游泳,懂水战,可大多不识字,好在造府已经造出了指南针,这些文盲只要会看指南针,就能回家。
“臣知矣、臣知矣!”红牼揖道,又暴出了一身冷汗。
“每艘大翼不过二十五名甲士,此战不佞准许:若一半甲士伤亡,可退下甲板反起刀板不战而退。”熊荆再发布一道命令。“秦魏攻楚,自然要攻陈郢,你们要在陈郢死战而非大梁。”
“臣敬受命。”红牼和欧拓都揖礼受命。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熊荆被舟吏不辩南北给气着了,忘记还要交代什么。
“若魏人舟师攻我,臣以为,当焚魏人仓禀。”郦且提醒道。作战部有两个计划,一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水战了,舟师趁魏人不备直接杀入大梁;另一个则是如约水战,魏人如果介入战斗,那就再打魏人。
前者讨论之后觉得不妥,舟师几千甲士起不到什么作用,还给魏国伐楚的口实,不如提防着,等魏人夹击之后再行动手。不是杀人,而是烧大梁外的粮仓。
“若红将军能……”郦且看向熊荆,趁熊荆还未反应过来他便疾道:“……能率部焚烧秦人敖仓,秦人便要伐我,也要到三年之后。”
“荒谬!”熊荆斥道。“敖仓重地,秦人怎会不设备?整个舟师填进去也未必焚得了敖仓!”
“臣……”红牼看向郦且,又看向熊荆。“禀大王,新式大翼可日行四百里,既到大梁,为何不能往北百余里,焚烧秦人敖仓。”
“禀大王,臣愿担任此职。”欧拓也道。“若大王忧心新式大翼落入敌手,臣率旧大翼袭之。”
“你去过敖仓?”熊荆反问。“你知道敖仓有多少守军?如何袭之?”
敖仓是秦国最大的粮仓,位置就在荣阳的敖山(今邙山)。秦人攻伐三晋、齐国,军粮都发于敖仓。这里囤积的粟米当以百万石计,熊启给的情报里,敖仓积粟高达四千两百五十万石,等于五十七万吨,够一百七十万人吃上整整一年。
如果真烧了敖仓,秦军将大面积瘫痪,整个黄河中下游地区至少有三年无法大规模作战,可问题没有这么简单。敖仓建在敖山上,除了雒水(今伊洛河)对外连通外,别无他路。平时驻守此地的秦军就有两万人,即便大翼战船从雒水攻入了敖仓,敖仓内有四五百座十万石一积的囷仓,两千五百名甲士怎么烧?粮食可不是汽油,即便是汽油,难道会没有防火措施?
“舟师甲士太少,杯水车薪而已。”听闻郦且之策,项燕也凝神想了一会,方才惋惜道。
“就焚烧魏人囷仓。”熊荆道。“魏人准秦人借道,肯定是控制了秦军的粮秣供给。”
“臣知矣!”大王和上将军都否决了焚敖仓之策,红牼和欧拓只能作罢。
“若无他事,后日就出发离陈郢。”熊荆叮嘱道,他最后还是不放心叮嘱了一句:“切勿让大翼落入秦人手中。”
红牼和欧拓只是舟师将领,一些事情交代完了便退了下去。他们走后阳文君道:“敢问大王,我当如何?是否赴大梁见魏王,若见魏王,当如何说?”
“太宰明日便离陈,第四日至大梁,向魏王告罪之余亦告知秦人,如约而战。”郦且道。
“先至大梁?”阳文君疑惑之余有了顿悟。“舟师将在第五日晏时行至大梁?”
“然也。”郦且点头。这是商议好的,舟师不在大梁城外过夜,以防魏人阴谋。
“若魏国舟师袭我,阳卿可至白宜府上暂避。水战在城外,杀戮之间舟师未必能将阳卿接上战舟。”熊荆交代道。阳文君此行存在危险,楚魏如果交战,他就成了俘虏了。
“臣以为,我当入宫质问魏王,为何与秦人一起袭我?”阳文君想法出乎意料,他居然要找上门去。“如此或有一条活路。”
“也好。”熊荆缓缓点头。他倒不是真要借魏人之手干掉阳文君,而是确要有一人先入大梁稳住魏人和秦人,这个人,身为太宰的阳文君是最合适的。“若你不愿,也可以换……”
“不必,不必换人。”阳文君站了起来,“南公曰,我将卒于旧郢。”
南公其人,郢都之阴阳家。少年时曾入齐,学得阴阳术老年回楚。郢都的一些贵人常请南公卜命。阳文君卜过一次,曰:卒于纪郢。
“臣告退。”阳文君确无惧色,很潇洒的对熊荆一揖,便飘然去了。
“好了,那就再议一议这场连横之战吧。”熊荆朗声道。“这几日新到的讯报不少,勿畀我,你先说说。”
第十五章 不至
“大王免了你的职?”咸阳渭北华阳宫,老太后身边再无如花似玉的芈玹,显得有些孤单,头发也比上一年花白了许多。
熊启跪在她身前,神情不振。会盟时秦王拿到最后一批书简,还未等回朝就将免职的吕不韦逐出了咸阳,囚住于他自己的封地。吕不韦是彻底倒了,熊启心中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步吕不韦的后尘,逐出咸阳。
“未曾。”熊启稍微打精神,“然亦不远了。大王要的,是独掌权柄,而非真想要有一个丞相或者相邦。眼下吕不韦已倒,启儿再无用处。”
“既未曾免你的职,当有转圜之机。”芈棘本想叹气,可还是压住了。“大王年轻,诸事皆喜亲力亲为,每日都要忙到深夜,许过段时日他便知秦国需得有个丞相,倒是母国……”
“哎!”芈棘终于叹了口长气,而后气愤道:“你说那熊荆有百般好,我一样都没有看出来。不嫁芈蒨触怒了大王,允各国复国自绝母国社稷,如此为王,母国必乱。大王伐楚是在教他怎样好好做一个王,也非坏事。”
“大王伐楚,魏齐必群起而攻之,母国亡矣。”熊启痛苦道,他不是来求复职的,他是来求不伐楚的。“请姑母求求大王,勿要伐楚。而今郢都已传讯,说芈蒨愿嫁。”
“此时愿嫁?”提起芈蒨的婚事芈棘脸色就变得冰冷,“此时愿嫁有何用?大王已听信那【创建和谐家园】之言,要娶赵女为后。你说,你说……”
芈棘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忽然变紫,就在熊启眼前倒了下去。熊启大骇,可吓呆的他直到宫女奔上来才失声哀嚎一句,高喊请太医、请太医。
“祖太后昏厥不醒?!”秦宫曲台宫,秦王赵政正与国尉桓齮等将领最后一次商议伐楚细节,未想一个寺人急奔而来,他当即也吓呆了。
他没有死在邯郸而成为秦王,全在当初华阳太后认了父亲做嗣子,对外人可以无信义,对祖太后任何时候他心中都存着一份恩义。那楚国公主真的很美吗?不见得。可为了讨祖太后欢心,让祖太后高兴,他愿意装出一副君子好逑的模样。
“快!快!”伐楚还未议完,赵政也顾不上了,“速去华阳宫。”
大王说走就走,留下一干脸色各异的臣子。桓齮道:“大王此前说过,必临兵于荆国寿郢之下,你等勿要多虑,明日一早出咸阳,赶赴军中。”
“敬受命!”国尉如此说话,众将那一丝丝狐疑逐出脑外,他们揖礼后齐齐退出正寝,回家准备远行之事,若大王、国尉不再相召,明日便将出咸阳。
咸阳忽生变故,大梁自然毫不知情,钟乐大作的王宫正寝,魏王正在宴请秦使姚贾、舟师将领云赫等人。云赫是楚国舟师降将,安陆人,郧国公族之后。此次与楚国舟师约战于大梁,秦国的大翼战舟水路无法抽调,便由他指挥着工匠在船司空重新建造。
“我军居上游,欋手、甲士皆是精锐,又是以近待远,以佚待劳,大王不必布置。”魏相子季刚刚说了一个计策:魏国舟师藏于丹水之上,秦楚两国舟师大战时,魏舟师忽从楚舟师身后杀出,必可将楚舟师打尽。
“云将军勿忧,魏师不抢首级。”子季摇着一把楚国产的纸折扇,上有画作,甚是文雅。
“哈哈哈哈……”魏王增大笑,“对,对。寡人忘了,秦军斩首记功,本王就此告于秦使、云将军,我国舟师绝不抢秦师首级,便有斩获,亦将交给将军,可否?”
“非我师斩获之首级,宁舍不要。”云赫揖告道,神色里对魏王并无尊敬之意。
“云将军乃我秦国舟师之将,君子也。”姚贾听出云赫言语里的不敬,心里直骂楚蛮子多事,嘴上不得不打着圆场,后又转移话题:“然则,明日便是约战之日,荆王为何仍不至?”
“是啊,这楚王为何不至……”魏王增看出秦将眼中的不屑,可他再也不是那个刚刚即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大王了,血的代价教会了他隐忍,尤其是面对秦国。
“敬告大王,楚国使臣已至大梁。”寝外傧者高声相告,打破了寝内奢靡的乐声。
“楚国使臣?为何说楚国使臣,楚王呢?”魏王增问道。
相邦子季也问道:“楚王呢?楚王可至,楚国舟师可至?”
“禀告大王、相邦,未见楚王舟驾,亦未见楚国舟师,唯一艘画舫、两艘青翰舟。”傧者道。
“未见楚王?”姚贾眼睛转了几圈,最后看向魏王,“难道是有人……”
“无人,此事只有寡人与相邦知之。”魏王增连忙辩白。因留楚王之事他只告知了相邦。
“大王,使臣魏宁与楚国使臣同行。”这时候傧者终于想起了魏使,去接魏使的魏宁与楚国太宰一起到的大梁,现在正在进宫的路上。
因为没有迎楚王入魏,见到魏王使臣魏宁便伏拜请罪,阳文君则道:“寡君行至陈郢忽然寝疾,故命臣言于大王:大王礼遇之恩,必有后报。”
“楚王寝疾?”魏增看向魏宁又看向姚贾,他似乎并不想因扣留楚王而获天下骂名,楚王不来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贵国大王不至、舟师亦不至,可是要向我大秦俯首?”姚贾冷笑,门卒出身的他,最会察言观色,见机耍威风。
“我国寡君不至,然我国舟师必至。”阳文君看不起这个门卒,“寡君言:明日晏时,大梁北郭,楚秦舟师,一绝生死!”
他说罢又看向姚贾一侧的秦舟师之将云赫,“红将军请我代向云将军行一礼。”
秦国并不重舟师,秦国舟师将领是谁,红牼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听闻红牼要向自己行礼,云赫无畏笑道:“向我行礼,何礼?”
阳文君也笑,他扬起脖子,再以手做刀,对着脖子利落的一划,最后手指向云赫。道:“叛楚之人,必死于楚剑之下,将军勿忘!”
这是割喉礼,舟师训练时只能打手势,某次熊荆杀气毕现的对红牼行了一记割喉礼,从此这种挑衅之礼遍行于舟师。阳文君赴大梁时红牼请阳文君代为向云赫行礼,他是阴柔之人,动作不似红牼那样刚烈,可他阴测测的动作看得魏王全身发寒。
割喉礼下,云赫瞳孔猛然收缩,他被激怒了:“你告诉红牼那老竖子,此战我必要将其枭首,弃市于大梁!”
“请云将军亲口言于红将军。”阳文君很满意云赫的反应,他转而揖向魏王,“若无事,臣请告退,请大王明日至北郭码头观战。”
好好的宴会被阳文君一搅,众人再也吃喝不下去了。姚贾要速速向咸阳报告楚王未至大梁,因留不成,云赫也无心就宴,一直在骂红牼竖子,明日要将其枭首弃市,又说要将其剁成肉酱喂狗云云。
“我国当如何?”魏王枯坐于席上,眼前只剩下相邦子季。
“楚王不赴大梁是好事。”子季劝慰道:“大王既已承诺秦王合兵伐楚,当行之。”
“然则……”魏王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忧心另外一件事情:“前日寡人召白宜谒见,白宜告知寡人,楚王曾言:若寡人再伐楚,宁愿与百万秦军决一雌雄,他日也不救魏。”
“大王缪矣。”子季知道白宜,去了一次楚国似乎就变成了楚人,到处说楚国的好话。“当今天下,谁人不因势导利,见机而作?魏国若失,楚国亦不保,其岂能不救?”
“白宜等人也是这般劝楚王的,楚王却道:楚人可死不可辱,救援纣为虐的魏国就是侮辱楚军士卒,必不救。”魏增脑海里还是阳文君的割喉礼以及那句叛楚之言。去年伐楚只是做做样子,抢了粮食罢了,两国并未真的交恶,但这一次伐楚就不同了,这是把楚国往死里得罪。扣住楚王还好,新立的楚王说不定心里还要感激自己,现在楚王不来,扣无可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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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的鸿沟宛如一道白链镶嵌在黑漆漆的荒野上,除了狗吠,红牼只听到欋手整齐的划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