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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楚帝国-第9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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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欲使国强,当使民弱;欲使国弱,当使民强。故民强而强之,兵愈弱;民强而弱之,兵欲强。

      誉士乃强民之制,以誉士代县吏,便是以强攻强,民还强,民强则兵弱,兵弱则国弱;欲使国强,必要以弱攻强,使民弱。民弱则兵强,兵强则国强。故以强攻强,国至削,以弱攻强,国必王……”

      “够了!”熊悍怒喝。如果说‘以奸民治善民,使善民亲近自己’还有那么一些逻辑,那么‘以弱攻强,使民弱。民弱则兵强,兵强则国强’则听得让熊荆恶心。

      他懂这样的逻辑,这个逻辑和韩非的五蠹异曲同工。什么叫做强民?强民就是敢于反抗的勇者,不会被官僚哄骗反而能忽悠官僚的智者、有钱有产的工商之民、拥有组织资源受人尊敬的贵族,这些人就是强者;而弱者,概而言之,就是顺从不懂反抗的愚民。

      编户齐民、傅籍而役。无义无利之战,强者必定反对,弱者不然,大王说几就是几。

      如今楚国不想征伐谁,楚国当下要的是自保。自保,家无余财的愚民未必会肯绝死拼命,谁做大王不是大王?谁做大王他们不纳粮?

      强者不然,秦军攻来,尽扫五蠹,他们不拼命就只有一个结局:死。熊荆要做的,就是五蠹越多越好,然后带领他们一起抗秦。至于日后如何……,那是日后的事情。

      “你可以去死了!”熊荆冷道,说完让长姜端来一杯水,开始洗耳朵。

      陈壁见此倜傥不再,浑身再颤,可他还是不死心,拖下去的时候继续大叫道:“大王不听我言,他日必悔!大王不听我言,他日必悔……”

      “驰!”大叫中的陈壁很快被环卫绑好,戎车御手得令后打马疾驰,数马嘶鸣中,他‘啊’的一声全身撕裂成五段,在空中喷出一团血雾。

      第六十二章 推倒

      熊荆并未在意陈壁的生死,陈壁进言或有道理,但绝不适合当下的楚国。他死了也就罢了,可熊荆总觉得要说些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场,表明郢都朝廷的立场。他清咳几声后,身侧的正令当即大喊大王有训,所有人又是伏拜。

      “罪人所言,愚民之政也。奸人治国,民亲君王;以弱去强,弱民强国。我楚人乃祝融之后,火神之裔、太一所眷,生来便比天下诸民高贵一等,岂能行此愚民之政?”熊荆看着伏拜的众人,心中泛起一阵尴尬——这种伏拜不知道是不是愚民?

      “不佞只愿你等强而不愿你等弱,只愿你等富而不愿你等贫,只愿你等聪慧而不愿你等愚钝。故不佞之政,皆强民之政。民强国乃强,若无工商之民,怎有钜铁之术?若无豪侠之士,怎有善战之卒?若无饱学之士,岂有传世之文?若无公卿巫觋,我楚人何以成楚人?

      罪人言,民强则兵弱。不是兵弱,实是兵少。兵少又如何?一只狼会惧怕一群羊?一只斑会不敌一群鹿?楚国之政,强民之政,楚国之卒,精锐之卒;楚国之兵,勇武之兵。魏人何惧?魏人进了城亦被赶出了城;秦人何惧?秦人去年大败于清水,今年将大败于陈郢。”

      为了让更多人听到自己所言,熊荆也算是用出来吃奶的力气。可惜他一通大论出来没有半个人鼓掌喝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听不懂,他说的是楚语,陈郢的庶民听不太懂楚语。

      “不佞知道,你等尚且不知何叫强民之政,但等新政行后,你等便会知道,何叫强民之政?”熊荆说完那这句便挥袖回宫了,众人等他进入茅门才敢起身,随着正令一声‘行刑’,之前还惶恐的人们瞬间兴奋愤怒起来,抽肋时人犯发出的惨叫却是他们听得懂的。

      “禀大王,陈壁所言,乃秦政也。”明堂内并无他人,那本楚史草稿熊荆也暂时看不下去,右史见此进言道。

      “这便是秦政?”楚国不收集法家著作,也没有人研究秦政。

      “然也。”右史深深点头,“奸民治国,则民亲制;人人皆弱,是以国强。”

      “原来……”奸民治国的逻辑熊荆懂,不过是黑白脸唱双簧罢了。

      奸民、也就是官吏必须狠毒,必须欺凌得你。”熊荆挥袖,“陈壁家内?还是那些县吏家呢?”

      “此尚未查也。”郎尹答道。右史忙道:“请大王尽赦余人之罪,以免军心不稳。”

      正值围城,左史与郎尹也道,“请大王尽赦余人之罪。”

      “赦、赦、赦。”熊荆无奈的连说了三个赦,随后又对郎尹道:“明日午时你把县府的帐册全抬到大廷,当着大家的面然后全烧了。就说本案只及陈壁,不及其余。”

      “唯。”郎尹重重相答,深觉大王此举甚好。

      “那你等就再说说县吏吧。”熊荆放过了贪腐之人,可绝不放过奸民之治。

      “禀大王,陈县之官制与他县相仿,然尸位、僕役甚多。”郎尹答道。“县公之下有县丞、司马两职。县丞之下又有门下和户曹、仓曹、田曹、水曹、金曹、集曹、司败、狱掾、邮掾各职,另有小吏、斗食、役夫等;司马之下有左右司马,再下有乡啬夫、役卒等。乡里之间,又有胥、师、正、长、大夫等民官。以食谷禄之人度之,计有三千七百一十七人。”

      第六十三章 策画

      陈国西周时并不小,第一任国君就已经是公,可惜陈国地处郑蔡之间,并无发展空间。混了几有两三话后,淖狡只好问其他人。

      “此事应当缓行。”昭黍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只好开口。“战时尤不能提及。”

      “大王之意也是缓行。”淖狡道,“然此事必要提至外朝商议。第一年不成、第二年不成,第三年、第四年就要成了。”

      “由我等交予外朝商议?”子莫问道,他是觉得不能由重臣交予外朝商议的。“此不妥。”

      “有何不妥?”蒙正禽道。“陈县仅一县之地,贪贿如此之巨,他县当如何?此策画可由左尹府提至外朝商议,一年不过两年,两年不过三年。朝国人之政若能深入民心,又何惧官吏唆使庶民谋反?”

      “此可也。”三闾大夫屈遂赞同,“左尹府提至外朝,我等或赞同或不赞同。”

      “我也觉得可行。”阳文君也点头,“官吏贪贿、诸事不行、自要以外朝震慑之。”

      “县吏或可为党学之先生。”唐渺出了一个主意。“全国九百余党,每党一校,一校二十先生,此两万人也,若是县吏可为先生,岂不是……”

      “县吏除文吏可为文教之师外,其余皆不可为师。”宋玉负责文教之政,小学有多少门课他很清楚。“党学不缺文教之师,缺的是筹算之师、善农善技之师。今已招收两千名师范生,大半为文教之师。两万名先生,文教之师不过四千名,若官吏充斥其中,全国士人必要不满。”

      “此策画提与不提?”淖狡不想讨论唐渺的提议,话仍紧扣主题。

      “可提,使其不成便可。”阳文君笑了笑。

      “可提。”子蒙正禽、莫、屈遂、唐渺、昭黍、鲁阳君全都点头,唯有观季不出声。

      “太卜何意?”淖狡问道,不解他为何不出声。

      “此事可提。”外朝这段时间,提议什么的都有,根本就是乱哄哄一片。“我忧心大王。”

      “大王如何?”群臣全看着他,淖狡更是忧虑。“如今秦魏并无攻城之念。”

      “劳师动众而不攻城,令尹以为如何?”观季反问。

      “秦人反复不断,魏人受其驱使,本无战心。”淖狡道。“敢问太卜,可是卜筮有异?”

      第六十四章 拜会

      至上上月启外朝至今,国人这种新鲜的朝臣已不再被郢都的民众围观,但郢都外县邑的士人庶民、乃至天下的士人豪右受大楚新闻的影响,对国人是越来越艳羡。从朝国人律令上来说,有家有产、年三十五、历经戎事,只要符合这三个硬性条件皆有可能为国人。

      秦后有诗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听起来简单,可这却是要十年寒窗、三次大考、名列三甲方能实现。现在好了,不需十年、不需三考,不需名列三甲就可立大廷进言、商议国政。此情此景,不得不使让人在大楚新闻上感叹:

      煌煌哉,外朝

      巍巍夫,大廷

      赫赫兮,楚国

      阳阳乎,国人

      文人爱做梦的毛病与两千年后并无不同,未入郢都、未见外朝群议的士人总觉得郢都大廷金光闪耀,每个国人都阳光闪闪、高大高尚且个个为民【创建和谐家园】。实际上从熊荆离开郢都第一天起,外朝就混乱一片。不少国人是带着任务(阻止县邑启外朝、朝国人)来郢都的,这个任务之外,县公邑尹们并无其他交代,只能任由他们自然发挥。

      “陈县县丞狠毒之心,禽兽不如,县吏贪贿之重,举国所无。今大王赦免彼等,不得已也。”并不是左尹府蒙正禽把废县吏的提议捅上外朝,而是阳夏国人吴融,这个白天于外朝侃侃而谈,夜晚在朝臣面前卑言屈膝之人来当这个出头鸟。“大王有言:县吏之治即奸民之治,奸民之治即弱民之政。然我楚国乃行强民之政……”

      “谬、谬!大谬!”有人不顾廷仪当即站起来反驳,马上被傧者喝了下去。

      “……然我楚国乃行强民之政,若不去奸民,何以……”

      “若无县吏,田租何来,傅籍何录?”又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反驳。廷侧傧者在此喝止,可此人并无住口之意,傧者不得不喊了一句:“此已擅言,当带口球一日。”

      口球就是一个木球,以绳串之,塞入口内,绑于脑后。国人陈述时皆有规定时间,他人在其陈述未完时严禁打断,违反者当戴口球一日或数日,视情节而定。戴了口球之后嘴巴塞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其实就是禁言、塞抹布,但不影响此人旁听、表决。

      “此乱国之政,为何不得擅言?”这是息县的国人成瑜,贵人出生的他自然不能像奴隶那般被廷卒在嘴里塞个木球。“我退朝。”他愤然起身。

      不戴口球那就退朝,退朝就是放弃听议和表决之权,如果当日廷议有表决的话。

      “息县国人成瑜退朝一日。”傧者又喊一声,示意廷卒驱其出廷,之后才道:“国人请续言。”

      处理成瑜的时候,计时的陆离沙漏是横放的,现在处理完了,这计时的沙漏又竖起。但两次被打断的吴融几乎忘了此前想好的言辞,只草草道:“诸君皆来自县邑,县吏之恶,有目共睹。楚国既行强民之政,当废县吏而代之于誉士。……且县吏之奉不断,年奉如常。”

      吴融匆匆说了几句就下场了,一些该说的话根本就没有说明白,之前发对的人抢着冲上来发言,大力抨击这是乱国之政,但这些都已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有人在外朝提及此事。吴融未完的提议将完整的刊登在大楚新闻上,供全国士民评说。

      “这吴融废县吏之议……”次日沐休,左右两廷的朝臣自然是各住各家,国人在郢都无家,或宿于朝廷安排好的驿馆,或居于本县贵人于郢都之别舍。这些人行有车、食有肉、兜有钱,白天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酒肆,晚上最喜欢去的地方则是女市。

      酒肆之内,息县、期思、新蔡等县的国人齐聚。念及吴融之议,自有人猜测吴融此议的本意。

      “吴融,小人也!”不得不退朝一日的成瑜豪饮一爵,极为不屑。

      吴融善于钻营大家都清楚,可正是如此,大家才担心这是大王或令尹暗示其提此议。新蔡国人蔡璞道:“公子不以为此乃上之意?大王于陈郢才言楚国之政,乃强民之政,吴融便……”

      “即是小人,自然惯于揣测上意,此乱国之政岂能行之?!”成瑜提起此事便是愤恨,若不是每位国人皆有两名誉士护卫、且少出郢都,他定要杀了此人。

      “成亭见过阳文君。”同一时刻,阳文君府,息县另一名国人成亭正拜会阳文君。

      “先生免礼。”阳文君脸上微微笑起,显得极为客气,请成亭入坐后他很自然的问道:“敢问县公如何,去岁一别,今无恙否?”

      “县公无恙也,然心忧陈县之事。”去年阳文君跑的地方不少,息县便是其中之一。

      “哦。”阳文君还是笑,他懂成亭匆匆拜访自己的原因。“可是忧心大王尽废县吏?”

      明不说暗话,成亭直言道:“然也。大王车裂陈壁,又使人提废县吏之议,此……”

      “呵呵。”阳文君笑出了声。“陈县之事,县公接惊,废县吏之议,吏吏皆怒。然,大王行朝国人之政,你等怒又如何?郢都有国人,县邑也有国人,县吏去而国人重,如何不为?”

      阳文君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朝国人之政已经把县公们的底子抽空,商贾豪右、士人强民,个个都想做国人。真的废了县吏、架空县公,那整个县就是他们为王。没有这些人的支持,县公县吏想怒也怒不起来。

      成亭脸色数变,他向阳文君三顿首,后揖道:“请阳文君教我等,息公必有厚报。”

      “大王行事,素来果决,我一太宰又能如何?”阳文君收敛笑容,发出一声感叹。

      “若淮上、汝水、颖水各县邑皆推君为令尹……”成亭抛出自己的厚报,如是说道。“如何?”

      “大王有三不议,最后一议便是令尹十年内不议。你莫忘了。”阳文君提醒。

      “若我等行使鹤之计,可乎?”成亭又道。使鹤二字他是重读,阳文君目光猛然一滞。成亭见此毫不避让,双方对视中,周围空气好似凝固,只有后寝传来的女子娇笑声和彼此的心跳。

      “县公这是何意?”阳文君压抑着心跳,声音变得冷峻

      “县公只求自保,君身为太宰,请君相助。”去年景骅谋反之前阳文君曾于各县游说,之后又曾为令尹在各县奔走,一些隐秘之事很多人都清楚。成亭说完使鹤,又补充道:“陈公亦是只求自保,去岁与君之诺,必然践诺。”

      “出去!”阳文君这下不是声音冷峻了,他是整个人跳了起来。“送客!”

      “君何须惊慌?”成亭依然安坐,“君即便此时杀了我,又能如何?那负刍之事……”

      “你住口!”阳文君大喝,声音之大惊来一干奴仆,但这些人又被他挥退。

      “你想如何?”成亭沉默,喘息了好一会,阳文君不得不主动开口。

      “我已言过,县公只想自保。”成亭还是之前那句话。“君身为太宰,自能相助。”

      “我只是太宰,太宰不涉政务,如何相助?”阳文君急摊着手,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燕朝之议如何?”成亭一提燕朝就将阳文君击倒,“大王之意如何?废县吏到底是何种方略?由谁人行之?又将何时行之?且君与秦国素有往来,此次伐我,秦人意欲何为?”

      “大王确有废县吏之意,如何废止方略尚未定下,然三年之内必废县吏……”阳文君眼神不断闪烁,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成亭也不急,在一旁默默的等着。“十日后秦人使者将来楚国亲迎,那时局势或又变。”

      “秦人使者亲迎?”成亭大讶。“秦国正伐我,何来我楚国亲迎?大王不是不让蔳公主……”

      “此事大王不知。”阳文君打断。“仅太后、令尹、我、蔳公主、越妃五人得知……,还有知己司的屈开。”说起屈开阳文君就笑:“大王以为公族不善欺人,故以屈开为司长,谁料……”

      “蔳公主嫁入秦国,亲迎之日,大王岂能不知?”成亭还是不相信。

      “蔳公主离楚之前不言离楚,也不说这是蔳公主,谁知道是哪位公主出嫁?”阳文君道。“出嫁之后,此事由太后告于大王,且此事又是为了秦人退兵,大王又能奈何?”

      嫁公主以求和,朝臣内部早有此议,奈何大王不愿。可此事由太后主持,先斩后奏,于情于理大王都无法责罚太后。成亭明了之后再问:“君说那时局势或又变?何意?”

      “何意?”阳文君斟酌着,他反问道:“诸县县公真愿助我为令尹?”

      “然也。”成亭不解阳文君为何又说起此事。“若君能废朝国人之政,必奉君为令尹。”

      “朝国人之政既行,自无废止之理,我只能阻废县吏之策。”

      “诺!”成亭郑重应道。

      “既如此,那就请各县县公等我半月,半月之后,必有消息。”阳文君再无半点不安,只觉一切尽在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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