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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1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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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些僧人,哪个是玄奘?”

      众人正说话间,忽然鱼泉驿长带着几名驿丁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卷公文。

      那名年轻的僧人沉默片刻,忽然苦笑:“贫僧就是。”

      “果然就是你!”

      驿长大喜,“来人,拿下!”

      众驿丁一拥而上,用绳索将玄奘牢牢地捆住。周围众人都喧哗起来,驿长威严地扫视着众人,展开手中公文念道:“有僧人玄奘,欲违背禁边令偷越国境,潜赴西蕃,所在州县须严加访查,捉拿入官。凉州都督李大亮。”

      原来,从山西霍邑回到长安后,玄奘便矢志西游,向李世民再三上表,请求出关,李世民也不见他,直接命有司驳回。

      玄奘无奈,便悄悄离开长安,前往西域。不料到了凉州以后,一些人久闻玄奘的名声,请他开讲《般若经》玄奘只好开坛讲了一个月的经,轰动凉州。这时却有人知道了玄奘要西游的意图,密报给凉州都督李大亮。此时大唐朝廷已决定对【创建和谐家园】厥开战,为防止情报泄露,颁下禁边令,严禁一切人等私自出关。李大亮一听就急了,玄奘这样的名僧一旦落入突厥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当即严令玄奘返回长安。

      玄奘不愿放弃,在凉州佛门的庇护下,连夜离开凉州。李大亮顿时大怒,不但派人追赶捉拿,还下发公文给沿途各县。从凉州到瓜州一千五百多里,玄奘昼伏夜行,和李大亮捉迷藏一般,突破凉州关隘,潜行到了瓜州。

      玄奘受到瓜州刺史独孤达的热情接待,供养优渥,但玄奘名气太大,独孤达也不敢违背禁令放他出关。才住了几天,李大亮没抓着玄奘,竟然把公文发到了瓜州。独孤达这下子难办了,暗示心腹州吏李昌去找玄奘,让他看了公文,当着玄奘的面把公文撕毁。玄奘知道瓜州官府没法公然庇护自己了,向李昌请教如何出关。

      李昌告诉他,瓜州出关极为艰险,不但要渡过水疾河宽的疏勒河,还要闯过五座烽燧,再穿过八百里莫贺延碛,九死一生。

      李昌建议他去西沙州的州治敦煌,从敦煌有一条古道,叫矟竿道,可以直通西域的伊吾国。料想李大亮不会把公文发到西沙州去,玄奘便可以避开官府缉拿。

      他这么一说,玄奘倒想起一件事,他有一名好友如今正在敦煌做官,或许可以得到那人的协助。玄奘当即离开瓜州,沿着瓜沙驿道前往敦煌,却不料到了这瓜州下辖的最后一座驿站鱼泉驿,仍然被李大亮的公文给追上了。

      那驿长绑了玄奘正要带走,周围的商旅行人却围了上来,一个个朝着玄奘礼拜。俗讲师刘师老更是一跳而起,惊喜交加:“原来您便是玄奘法师?老朽在凉州时就听过您的大名,却不想在这里遇见!”

      那些商旅也嚷嚷:“是啊,鲁驿官,公文上也说了玄奘法师是意欲偷越国境,这不也没出去嘛!或许他老人家只是到莫高窟朝佛呢!”

      驿长大怒:“都嚷嚷什么?这是凉州都督李大亮的命令,谁敢不听?”

      众人顿时哑然。

      便在这时,忽然鱼泉驿门口传来一声冷笑:“李大亮居然管到我瓜沙肃三州,真是好大的威风!”

      众人都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鱼泉驿门前不知何时来了一队人马,由一名校尉统率,足有上百人,一个个全身披甲,挂着横刀,马背上则带着弓箭,竟是一支精锐军队。

      最前面几匹骏马上坐着几名身穿家常服饰的男子,最前男子年有四旬,穿着宽袖大裾的圆领袍服,只不过却是用紫色大科的绫罗所制,腰上挂着玉带钩。这分明是朝廷三品以上【创建和谐家园】的服饰,而他旁边那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服饰颜色居然也是紫色大科,腰挂玉带钩。

      众人愣愣地看了半晌,这才注意到队伍里打出来的旗帜,上面绣着:左领军卫大将军,督瓜、沙、肃三州诸军事,临江郡王。

      驿长顿时明白了,吓得扑倒在地:“小吏拜见大王!”

      驿站中的众人也吓得急忙跪拜。

      原来此人便是瓜州都督,临江郡王李琰!

      这李琰是太上皇李渊的侄儿,皇帝李世民的堂兄,贞观元年上任瓜州都督,总督瓜州、西沙州、肃州三州的军事,负责守御大唐西部边疆。都督府在瓜州,因此他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到辖下的西沙州和肃州行县,检查各州、镇、守捉以及府兵武备,却与玄奘前后脚到了这鱼泉驿。

      旁边的世子李澶跳下马,搀扶着父亲下马。

      李琰沉着脸来到驿长面前,劈手拿过公文,看了一眼,嚓嚓嚓撕了个粉碎。那驿长浑身颤抖,却不敢说话。

      “您便是玄奘法师?”

      李琰笑着朝玄奘拱手,“上个月我到肃州行县,便听说李大亮在缉捕法师,后来知晓法师去了瓜州,便匆忙忙离开肃州,想在瓜州拜见法师。问了独孤达,才知道法师去了敦煌,这才一路紧赶慢赶,所幸没有再次失之交臂!”

      玄奘苦笑:“贫僧也是迫于无奈,请大王恕罪。”

      “你有什么罪?”

      李琰大声,“怕你出境,那便好言好语地规劝,好生供养着便是,李大亮这厮,又是派骑兵追缉,又是发公文缉拿,简直是岂有此理!”

      旁边的世子李澶从身上抽出横刀,割断了绑绳,插嘴道:“法师,您是陛下的至交,刚刚在霍邑救了陛下,乃是我李家的恩人,哪能这般对待?阿爷,您得好好参那李大亮一本!”

      “自然要参他。”

      李琰笑道,“不过得等法师离开国境,要不然陛下知道法师在我这里,岂不要逼我把法师送回长安?”

      玄奘惊喜:“大王愿意帮助贫僧前去伊吾国?”

      李琰顿时尴尬起来:“这个……法师,我也不瞒你。李大亮敢这么做,恐怕也是揣摩了陛下的意思,陛下担忧你的安危,定然是不肯放你西游的。若是知道我把你送走,这……怕是不好交代。”

      “贫僧明白了,定然不牵连大王。”

      玄奘苦笑。

      李琰摆了摆手,让跪着的众人都起来。那驿长赶忙招呼手下,收拾驿站,打扫房间,安排士卒们刷马喂饮。庖厨那边也开始忙碌,准备酒食。

      驿站的驿舍极为简陋,不过李琰往来多次,也不以为意,邀请玄奘到自己房间内闲坐,李澶亲自在一旁伺候。房内正堂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坐榻,有一尺高下,四周也没有围栏和角柱,只是在上面铺了张竹席,颇为简陋。驿长亲自送了些瓜果和葡萄酒,李澶心细,知道内地的僧人不饮酒,特意让人送了一壶葡萄汁。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李琰笑着,“瓜州这个地方没别的好处,就是蜜瓜格外香甜,也因了这东西才叫瓜州。”

      李琰言词虽然文雅,为人却豪爽,也不讲究形象,抓起瓜就啃,直啃得汁水淋漓,连啃了两块才心满意足。

      “阿爷,”

      李澶有些尴尬,“法师在呢!”

      李琰恍然:“喔,澶儿提醒得是,倒忘了招呼法师,来,吃吃吃。”

      李澶哭笑不得,无奈地看了玄奘一眼。玄奘笑着也抓起一块蜜瓜:“贫僧也爱吃这蜜瓜,在瓜州这几天,见那许多人吃瓜,倒也总结出吃瓜的讲究。”

      “哦?怎么讲?”

      李琰感兴趣。

      玄奘严肃:“大口啃,呱唧唇,带瓤嚼,不擦嘴。”

      李琰和李澶面面相觑,随即捧腹大笑:“法师,这可真是……大道至简,振聋发聩。”

      笑完了,李琰感慨,“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澶儿的意思,无非是嫌我身为郡王,吃相却不太文雅罢了。”

      “儿子哪敢。”

      李澶赔笑。

      李琰“哼”了一声:“法师可知道,我大唐得天下和历代有什么不同吗?”

      “倍为艰辛。”

      玄奘道。

      “法师这是客气话。”

      李琰笑道,“比起两汉的高皇帝和光武皇帝,我大唐定鼎天下容易许多了,可有一样不同,西汉亡是权臣篡权,东汉崩是诸侯割据,西晋灭是八王之乱,北魏分是权臣分裂,北周亡是权臣篡权,只有这隋朝,是亡在了黎民造反、百姓起事!”

      “的确是如此。”

      玄奘想了想,默默点头。

      “我从太原就跟着太上皇起事,武德四年与河间王攻打萧铣,又随着太子……隐太子平定河北的刘黑闼。”

      李琰追忆着往事,“那河北真是平了又叛,叛了又平,随后又叛,一拨拨的乱民在刘黑闼的大旗下,唱着‘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一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就是这群乱民,打败了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杀李玄通,败李勣,生擒薛万均、薛万彻,斩罗士信、李道玄。李元吉吓得闻风丧胆,直到陛下和隐太子两次亲征,才算平定了下来。不瞒法师,当时我也被刘黑闼打得大败,弃城而逃。我痛定思痛,从此明白,隋朝之后,这天下就不再是门阀士族、公卿贵胄的天下了。”

      玄奘忽然想起了武德七年,那个占据大兴善寺、挑战天下论师的挚友吕晟,也是出身寒门,藐视皇权贵胄,连科举取士都不肯相信,试图夺下六科魁首,要检验大唐变革的诚意。

      玄奘低声道:“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上古的尧舜正是知道了民众的力量,才不敢虐民,协和万邦。”

      “是啊!”

      李琰道,“所以从那以后,我在军中与军卒同吃同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粗言俚语,从不计较这所谓郡王身份。既然被陛下遣到这陇右黄沙之地,那我便是这陇右人,瓜州人,吃蜜瓜,喝羊奶,住土坯墙,这样才会觉得心里踏实。”

      李澶忽然向父亲致拜:“阿爷,是我见识浅薄了。多谢阿爷教诲。”

      李琰摇头:“我没什么教诲你的,你没经历过,不知道隋末大崩的恐惧。我只希望我的子孙后代能对这黎民百姓有所敬畏,不要把这火山给压榨崩了。要不然改朝换代,连你阿爷我的坟都能给人刨了。”

      玄奘笑道:“大王这话说得可重了。如今我大唐方兴,陛下是一代英主,又是历经了隋末乱世之人,断然不会轻视民力的。”

      “那倒是。这陛下呀——”

      李琰叹了口气,“法师,我想问问你,今年六月你和陛下在霍邑县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

      玄奘把霍邑县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番,至于泥犁狱的真假就含糊了过去,所涉及的裴寂等朝廷大员更是绝口不提,只说了崔珏和法雅阴谋作乱。

      李琰认真地盯着他:“法师,当时陛下果真没有杀裴相公的心思吗?”

      玄奘瞧着李琰焦虑的神情,心头顿时悚然一惊,急忙道:“陛下并没有与我谈过裴相。”

      “明白了。”

      李琰忽然意兴阑珊,但也知道玄奘断然不肯猜测皇帝的心思,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

      两人又闲聊一番,玄奘告辞出去。李琰命李澶亲自陪着玄奘,安排一应食宿。

      这一夜,玄奘就在鱼泉驿歇息。

      大漠,明月,沙碛,古城。祁连山上烽燧高挂,山泉里波光月影。玄奘坐在鱼泉边上,望着沙漠里的泉水,泉水中的星空,一闪一闪之间,仿佛模糊了宇宙与大地的界限。

      “法师,”

      李澶从馆舍里走了出来,坐在玄奘边上,“法师,我能不能陪您去学佛?”

      玄奘愣了:“你要出家?”

      李澶尴尬:“出家……阿爷定然是不许的。听说您要出关西游,我想如果能陪您走一走西游路,去一趟天竺,也许阿爷会同意。”

      “若是比起西游,只怕你阿爷倒宁愿让你出家了。”

      玄奘笑了。

      “为什么?”

      李澶诧异。

      “因为西游路九死一生,而出家却不会死。”

      玄奘道。

      李澶愕然,挠着头皮:“这……居然如此艰险?”

      “是啊!”

      玄奘凝望着明月升起的方向,“自古以来西游的僧侣不知凡几,可到头来我们只知道法显,因为其他人都死在了路途中。”

      李澶也惊着了,半晌不说话。

      “世子,为什么想要学佛呢?”

      玄奘问。

      李澶苦涩:“法师可知道我阿爷为什么要来瓜州做都督吗?”

      玄奘想了想:“唐室郡王挂地方州府的都督衔也是惯例吧?瓜州是西陲重镇,处于东西突厥和大唐的交错地带,陛下想必也希望由宗室诸王来镇守。”

      “这倒不错,只可惜,做瓜州都督并不是陛下对我阿爷的器重,而是贬谪。”

      李澶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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