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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1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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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

      一名中年僧人急匆匆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

      “法定,”

      翟法让急忙把他拉过一边,低声道,“筹备得如何了?”

      原来这僧人便是大乘寺直岁僧,法定。

      敦煌佛寺拥有大量产业僧众,因此分工明确,寺院事务的最高管理者称为三纲:寺主、上座、都维那。寺主掌管一寺之庶务,上座则以统领众僧参修为主,兼管寺务;都维那则管理僧众杂事。三纲之下,还有管理斋粥事务的典座,管理俗家事务的寺卿,而这位法定,便是掌管寺院财产的直岁僧。

      “师兄,都在账册上。”

      法定把账册递给他,却被翟法让推了回去。

      “有贵客在,没工夫细看,直接讲给我便是。”

      翟法让道。

      “是。”

      法定急忙翻开账册,“这几日市司那边定下的估货价比上个月低了一些。羊的上估价是每只五百六十文,中估价五百四十文,下估价是五百二十文。刚刚收完秋,粮价也跌了,小麦每升的中估价三十二文。豌豆每升中估价二十六文。生绢还是稳定如常,每匹中估价四百六十五文。”

      这些玄奘倒是能听明白,各城的东市或西市都是由州县派市司管理,每日市司都会发布各行货品估价,按照货品品质不同,分为上估、中估、下估三种标准。买卖双方可以根据各自品相差别谈价交易,但上不得超过上估,下不得低于下估。

      “那些麦子粜出多少文?”

      翟法让脸色有些难看。

      法定展开账册,一列列禀告。

      “九百二十四石七斗七合小麦,共粜出两千九百五十九贯六十四文一分。

      “三千五百四十二只羊,咱们要钱又急,量又大,只好比中估价低十文兑了出去,得钱一千八百七十七贯二百六十文。

      “酒是每斗四十文,寺里两座酒坊的存酒全部兑出,得钱三千四百三十五贯一百二十文。

      “今年施主们布施的三百零三匹紫熟绵绫,按照一尺六十文的价格兑给了石记采帛行,一千八百一十八贯。

      “其他的货物卖出的钱都是几贯十几贯,记账下来总数有一万一千七百九十二贯。加上寺中自有,咱们能拿出来的钱是一万六千八百贯。”

      玄奘倒吸口冷气,原来这法定是把寺中一部分财货兑了出去,几日之内竟然得钱一万多贯。

      “师父,”

      李澶低声,“这大乘寺好生有钱,朝廷的财政收入可以分为钱、粟、布三部分,据阿爷谈及,朝廷去年的现钱记账只有一百二十多万贯,而大乘寺数日之间竟然凑起一万六千多贯!真可谓富可敌国!”

      玄奘淡淡道:“他人寺中的私事,咱们不用多嘴。”

      李澶点头,表示明白。其实玄奘不说他也明白,大乘寺聚拢钱财肯定是要做一桩大事,外人当然不便打听。

      这时翟法让还在烦恼不已:“太少了,一万六千贯怕是远远不够!法定,都换成开元通宝了吗?”

      法定苦笑:“咱们陇右哪里有这么多开元通宝,一部分折合成了大生绢,一部分兑成了波斯银钱和拜占庭的金钱。装了六辆大车,如今就存在寺库,我安排僧众好好看守着呢。”

      “罢了,我们尽力而为吧!”

      翟法让道,“我要接待贵客,其他的事务就让上座去处理吧。”

      法定点点头,向玄奘合十,急匆匆离开。

      翟法让苦笑:“让法师见笑了。身为寺主,每日都得操持这些俗事,大道修行日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圆满。”

      玄奘并不多问,摇头笑道:“贫僧今日才知道,我能安心修行,身后有多少同门法师舍弃修行,来处理这俗事纷扰,贫僧感恩至深。”

      翟法让大有同感,三人一路聊着来到他居住的禅堂,台阶下站着一名素衣轻袍的老者,瞧来似乎有些面熟,玄奘也不确定在哪里见过。

      见到三人过来,老者急忙迎了上来,朝玄奘施礼:“可算把法师给盼来了!”

      玄奘愕然:“敢问——”

      翟法让笑道:“老僧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敦煌翟氏这一代的家主,翟昌,字弘业。我翟氏一向尊奉三宝,听说法师来了敦煌,弘业一早便在老僧这里等着,想要供养法师。”

      玄奘吃了一惊,在陇右佛门眼中,敦煌翟氏的声名之大,比出过帝王的李氏和张氏还响亮,因为敦煌翟氏是陇右士族之中最为崇佛的家族。从西晋时佛教初传敦煌起,翟氏就布施三宝,营造寺院佛窟,写经造像,起塔奉斋。每一代都有大批的族人舍俗出家,几百年间,翟氏僧遍布敦煌十八寺,甚至陇右各寺,担任僧正、悦众、僧录、沙门统等僧官,协助朝廷管理佛寺、僧团。

      在敦煌八大士族之中,翟氏阀阅之高贵比不上李氏,祖上显赫比不上张氏,文化昌盛比不得宋、索,官吏子弟比不得令狐,在宗教界却绝对是令整个陇右甚至朝廷都不能忽视的存在。法让向玄奘介绍自己之时,特意提及自己俗家姓氏,并不是没有原因。

      玄奘和翟昌见礼,正要介绍李澶。李澶却急忙开口:“在下李琛,是追随法师来敦煌朝佛的士子。”

      翟法让和翟昌对视一眼,一笑而过。

      众人在翟法让的禅堂里坐定,玄奘立刻便问:“法让禅师,请问您如何知道贫僧去了成化坊的吕氏旧宅?”

      “是弘业告诉贫僧的。”

      翟法让毫不隐瞒。

      翟昌坦然道:“其实在下与法师已经在州城驿见过,原本那时就打算邀请法师的,只是当时为了迎接临江郡王,不想之后法师又急匆匆离开了。”

      玄奘恍然,怪不得这翟昌有些面熟。

      “那吕氏旧宅颇有些不干净。”

      翟昌笑道,“在下听说法师打听吕晟,去了成化坊,就有些担心,便急忙忙来请叔父出面。”

      玄奘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追问他为何知道自己打听吕晟,有些事情上糊涂一些会更好。

      “其实你的担忧也是多虑了。”

      翟法让含笑,“老僧到了吕宅,法师已经登堂入室,连闯两重院落,进了正堂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对法师而言,无非是班门弄斧。”

      翟昌明显吃了一惊:“法师竟然有这等本领!”

      “这都是小术而已。”

      玄奘摇摇头,“翟家主,贫僧想请教一下,吕晟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宅中怎么会布设下那种可怕的机关法阵?”

      翟昌轻轻吐了口气:“既然请法师来,自然会讲明缘由。只是……不知道法师和那吕晟是什么关系?”

      “吕晟人称长安无双士,武德第一人。贫僧在长安修道,自然认识,不过也只见过寥寥几面而已。”

      玄奘轻描淡写地道,“听说他来了敦煌做官,既然到了西沙州,便过来见上一见。”

      “武德第一人?”

      李澶有些吃惊,“师父,这话可有些犯忌。”

      玄奘摆摆手:“不妨,这话是武德六年,太上皇亲口说的。当年大唐首度开了科举,吕晟一举夺得秀才科、进士科双状头。当时是武德年间,太上皇便说了这番话。”

      李澶顿时愣住了。当年吕晟名震长安之时,李澶还在陇西成纪老家,等大唐初定天下,他搬到长安之后,吕晟已然如燃烧的流星,在长安城上一闪而逝。因此李澶竟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声。

      “长安无双士,武德第一人。”

      翟昌喃喃地念着,表情竟然有些伤感,“原来法师还不知道,那吕晟早在武德九年就已经死了。”

      “死了?”

      玄奘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禁不住心神震动,脸上变色,“怎么可能?武德八年他才刚迁任敦煌,怎么就死了?”

      翟昌和翟法让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翟昌沉声道:“谋反!”

      “什么?”

      玄奘惊呆了。

      一旁的李澶也张口结舌:“谋……谋反?大唐的双科魁首去谋反?在敦煌这么一个偏僻边州?”

      李澶问的也正是玄奘的疑问,他没有说话,目光盯着翟昌。

      翟昌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武德八年三月,吕晟迁任西沙州录事参军,武德九年六月,【创建和谐家园】厥的欲谷设从伊吾出兵,沿着矟竿道南侵,破咸泉戍,距离敦煌三百里。接到烽火急报后,时任西沙州刺史杜予出兵,紫金镇镇将黄续章为前锋,吕晟为监军,率领五百士兵连夜疾行,抵达两百里外的青墩峡口,屯兵青墩戍。”

      翟昌慢慢地讲述着,三年前的敦煌风云,大漠烽烟,仿佛这禅房中仍然能闻得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众人鸦雀无声。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人亲眼看到,但是据逃回来的残兵说道,黄镇将在青墩戍设下防御,要把突厥人堵死在青墩峡中。可是当天晚上,吕晟却独自离开驿站,接进来一支商队。结果那支商队却是突厥人假扮,半夜时分突然发难,夺取了青墩戍。随后突厥大军内外夹击,唐军大乱,黄镇将当场战死。残余的唐军愤怒之下,在阵前斩杀了吕晟,然后逃进大漠。”

      玄奘沉默地听着,好半晌才问道:“吕晟为什么要私通突厥?”

      “具体内情不知。”

      翟昌道,“吕晟死在阵前,也没法再问。吕晟素来与刺史杜予有私怨,便有人推测,他是打算借此扳倒杜予,但是也没法证实。杜予赶到后,虽然击退了突厥,但一场兵败是掩盖不掉的。当时陛下虽然还未改年号,却已经登基,听说大唐的状头勾结突厥,痛彻心扉之余也是深以为耻,下诏怒斥杜予,免了他的官。敦煌大小官吏也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人此事,希望时间能将这桩丑闻掩盖过去。”

      玄奘双手捂住面孔,悲情难抑。当年与他相约一生去探寻大道的绝代奇男子,竟然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死去了!而且是以如此耻辱、不堪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了法雅和崔珏,一样是惊才绝艳,雄心勃勃,却是入了歧途,身败名裂。为什么自古而今这些追求大道之人往往都走不到终点,倒在半途呢?而那些前往天竺求佛的僧人,不可计数,至今世人只知道法显。

      自己会是什么命运?

      三人没有惊扰他,默默地等待着。玄奘收拾心绪,问道:“吕氏老宅那些法阵呢,是谁布设的?”

      “是索氏和阴氏的几名阴阳师。”

      翟法让答道,“吕晟身败名裂之后,敦煌百姓无比愤恨,当即闯入他家打砸,辱骂他老父。吕父不堪受辱,活生生气死。结果那些闯吕宅的人,有几个突然暴毙。便有传言说是吕父鬼煞作祟,敦煌阴氏、索氏向来以阴阳术数著称,便有人请了几名阴阳师来布下法阵,从此之后便没人再闯那老宅,也没了什么鬼煞作祟。”

      “当年,吕晟的老父也在敦煌?”

      玄奘吃惊道。

      翟昌道:“他是偕老父上任的。”

      玄奘呆滞地看着眼前虚无的空间,仿佛那年睡意蒙眬中听到吕晟在念着: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遥望故宅里,松柏冢累累。

      那是隋末战乱后,他随着老父回到山东博州老宅时看到的景象,而多年以后,这仿佛是一句谶语,在敦煌吕宅中又重现了当年之景。只是满门皆死,再也无人来凭吊哀叹了。

      翟昌和翟法让对视一眼,默契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翟法让道:“光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弘业,你不是想要供养法师吗?”

      “对对对,险些把正事给忘了。”

      翟昌笑道,“法师,我翟氏历来有斋僧的习俗,凡是来敦煌的高僧都会延请到家中供奉。听说法师精通《成实论》不知道能否到翟家开坛讲经?”

      “既然是弘法,贫僧岂有不去之理?”

      玄奘合十感谢,“只是贫僧刚到敦煌,还有些私事未了,请家主再缓几日如何?”

      “应当!应当!”

      翟昌一口答应,“法师在敦煌如果有什么不便,只管开口,在这西沙州还没有什么翟氏做不成的事情。”

      翟法让唤了知客僧过来给玄奘办了挂单手续,在观音院安排了两间幽静的禅房供他歇息,两人又亲自送他到观音院,这才急匆匆离开。

      李澶急忙忙问:“师父,吕晟谋反的事情,翟昌说的可是真的?”

      “他说的话不尽不实,”

      玄奘慢慢摇头,“贫僧一个字都不信!不过,吕晟被杀恐怕是真的,贫僧这个当年的挚友,未必还在人世了!”

      唐代一尺约为30厘米,53尺约为16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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