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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2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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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君可心领神会:“这个自然。”

      “第二点,”

      令狐德茂道,“王公的族谱必须与太原王氏的族谱相互印证,不能有抵触,所以必须借来太原王氏的族谱做参照。”

      “这却是为难。”

      王君可苦笑,“谁家的族谱肯拿给外人看?”

      “不巧,舍弟手中正好有太原王氏族谱的誊抄本。”

      令狐德茂笑道。

      “哦,对对对。”

      王君可恍然。朝廷打算重修《氏族志》令狐德棻可是修订者,恐怕山东五大士族各家的族谱都要抄了送到他那里。

      话既然已经谈明白,三人也就不再遮掩。

      王君可感慨:“这真是厚重大礼,不知道令狐公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方才也说了,”

      令狐德茂为难地道,“犬子冒犯刺史虎威……”

      王君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我看信函的落款,是季馨先生在六月初三写的,为何此时才拿给我看?”

      令狐德茂道:“不瞒王公,莫高窟猎杀奎木狼一事,已经策划半年之久。此事必然要调动军队,但又不能把王公给牵扯进来,所以只能由令狐家的小儿擅自兴兵了。此举必然冒犯王公的虎威,这封信便是令狐氏的赔罪之物。”

      王君可两眼一眯,他实在没想到敦煌士族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利用族中子弟,擅自调动军队,历朝历代这都是抄家灭门的大忌。令狐氏当然清楚后果,要是无法摆平自己这个刺史,这就是一桩捅破天的大案。这才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谋划,让令狐德棻送了一桩自己无法拒绝的大人情。

      王君可慢慢沉吟着:“奎木狼凶残狡诈,竟然截杀兵曹佐使,使得西关镇无法及时上报。西关镇将且免了擅自兴兵之罪,杖责二十,戴罪家中。”

      “这……”

      翟昌不太满意,“王公,为何不能直接免罪?”

      王君可淡淡道:“堵悠悠之口,朝廷之口。”

      令狐德茂思索片刻:“他何时能复职?”

      王君可一笑:“来来来,二位家主,我正有一事相求。二位可知道,前日临江郡王差人来提亲,想要求娶小女鱼藻为世子妃?”

      两人愕然片刻,齐齐拱手:“祝贺王公!”

      令狐德茂问道:“王公,可是想让我二人来做媒?”

      “当然是做媒,却不是做小女与世子的媒。”

      王君可大笑,“二位家主也知道,我有一子一女,犬子永安,如今以门荫做了千牛备身,明年开始简选,到吏部选授职官。”

      两人一起恭喜,却也有些纳闷。

      王永安走的是官宦子弟入仕的正常途径,门荫就是皇亲国戚和正五品以上的当朝权贵,子弟凭借父祖的官爵享受入仕做官的特权。文官子弟,进入国子监、太学,学成后考试,考试及第,由吏部简选授予官职。武官子弟,则进入三卫、千牛和进马,充当皇帝和太子的侍卫,期满后由吏部简选,出来任职。

      “永安明年年满二十二,任了职事官之后,我便想把他的婚事给定了。”

      王君可微笑着,“我闻敦煌张氏有嫡女,名叫窕娘,样貌出众,性情温婉,便想请二位做媒,去张氏府上提亲,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令狐德茂和翟昌面面相觑,都呆住了。

      “我父亲自幼家贫,以贩马为生。我知道如今朝野清议对我父亲颇有微词,有人说他品性不端,偷盗乡里。他制作鱼篓,内有倒刺,路上有客商经过,便以鱼篓扣其头,趁机掠夺财物。客商摘掉鱼篓,竟不知被谁所盗。”

      “十二娘,王刺史是你的父亲,你可以不用讲这些。”

      玄奘道。

      “不,我要讲。”

      鱼藻深吸口气,“我父亲从隋末乱世中挣扎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现今!我是想让法师知道,他为何非要把我嫁给李氏。”

      对于王君可,玄奘自进入瓜州时便听到一些传闻。说隋末群雄并起之时,王君可欲聚兵为盗,他叔叔不肯。王君可便诬陷邻人与叔母私通,逼迫叔叔共同杀死邻人,从此亡命江湖,聚众为盗。

      王君可用兵以诡诈闻名。他起兵之后,仅有千余人,河东郡丞丁荣率兵围剿,王君可表示愿意归降。丁荣率军登山受降,王君可却伏兵于山谷中,一举击破丁荣。随后遭遇名将宋老生,王君可初战不利,被宋老生困在山上。王君可再次向宋老生诈降,隔着溪涧与宋老生相谈,言语恳切,痛悔不已。宋老生颇为感动,两人约定次日凌晨受降。不料当天夜里,王君可趁着宋老生不备,杀出重围逃之夭夭。

      李渊起兵反隋,派人招降王君可,王君可的副将韦宝、邓豹打算归附。王君可假意赞成,却趁着二人不备,突袭二人,夺取了他们的辎重,投奔瓦岗。后来在李密处不得重用,又和秦琼、程知节等人投了王世充。他们这些瓦岗军将在王世充军中受到猜忌,众人萌生去意。然而王世充正与李世民对峙,对逃卒防范甚严,王君可提出一条胆大包天的计划——在两军阵前公开叛逃!

      这才有秦琼两军阵前话别王世充的慷慨佳话。

      “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隋末乱世,人人相食,所有不愿屈从于命运之人,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鱼藻慢慢地说着,“隋末乱世,父亲亲族死绝,家园破毁,我至今仍记得他受封左领军卫将军、彭泽县公之后回乡祭祖,跪在破败的乡闾之间号啕痛哭。他说他发誓要让王氏成为百世不易的门阀士族,要让子子孙孙不用再挣扎求生。他在石艾县到处寻找王氏族人,只要姓王,便聚拢起来视为亲族。他还造了族谱,论辈排行。我排行十二,人称十二娘也是这个缘由,其实排在前面的十一个娘子是谁,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个笑柄,父亲起兵时有一名至交好友,叫王君愕,与他一起造反,一起投瓦岗,又一起投唐,如今在朝廷封了新兴县公。贞观元年,我父亲曾写信给他,说道你我同姓,同辈,虽然不同籍贯,却也可能是流离失散之兄弟,不如你也加入并州王氏。王君愕回信说,自己乃是邯郸人氏,祖上五代家谱世系清晰,不敢改宗他门。但我父亲却执念不消,认为王氏中定然有君字辈,他便在族谱中造了君字辈,大肆命名王君某,那王君盛便是石艾王姓,其实与我毫无关系,收罗进宗族之后被父亲重新改名,列为君字辈,引为兄弟。他说,三百年后,自己便是并州王氏的始祖。”

      鱼藻喃喃地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自嘲起来。

      “十二娘,不要笑你父亲。”

      玄奘温和地道,“贫僧痴长你几岁,隋末乱世中贫寒之人活得有多艰难,贫僧曾经身受。上溯四百年来,莫说是乱世,便是清平盛世,寒门子弟也是生存多艰,襟抱难开。你父亲既然挣扎了出来,便想让后代子孙活得容易些罢了。”

      “可是他不应该拿我的婚姻来换取!”

      鱼藻神情激动,“他与临江王联姻,无非是看中了李氏的皇室阀阅而已!他一生亲族凋零,只有我和兄长一子一女,平日宠爱有加,呵护备至,可如今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家族阀阅,将我抛出去与那废物世子成亲,我在他心中到底重有几何?”

      李澶喃喃道:“那世子……并非废物……”

      鱼藻怒视着他:“若是与吕晟比呢?”

      李澶张口结舌,他再自负也不敢说自己能拿下双科状头。

      “十二娘,”

      玄奘悲悯地望着她,“贫僧知道你心有怨愤,可是对于为人父母而言,临江王世子的确算是良配。”

      鱼藻哑然,半晌才凄然道:“可是我的心,早已经归了那长安无双士了!”

      玄奘和李澶对视一眼,李澶苦笑着摇头,颇有些心灰意冷。

      “那是武德六年的春天,大唐科考第一次放榜。首开的是秀才科,自前隋以来,秀才科便是最难的,举子们最怕秀才科,因为秀才科考的是方略策,考的是天下胸襟,大唐气象。那一年,天下举子二百一十七人,秀才科只有六人敢考。最终,空荡荡的礼部考功司门墙之上,辉煌大字,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吕晟!”

      鱼藻擦了擦眼泪,脸上却浮现出笑容,透过窗外的日光,似乎回到了武德六年的春天。

      那一天,阳光正好,长安的桃花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名字。数日之后,进士科放榜,我又在吏部考功司的墙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金字写就,高居榜首。那一天,他也在人群中看榜,他轻轻地笑着摇头,似乎有些遗憾。这时,皇帝差人宣召他入宫,他走在皇城的天街上,宫墙巍峨,却掩不住他的身影,辉煌宫禁,也不过是他肩上的一抔土石。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连承天门都高不过他肩膀。后来问他,他说,你个子矮,快快长高吧!”

      鱼藻嘴角含着笑,那弯弯唇角,仿佛种下千百世的宛转情缘。

      李澶看得绝望,嗓子都抽搐堵塞,说不出话来。

      “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是武德七年在曲江文会上,程家的处亮兄长带我去的。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鱼藻。他笑着说,鱼在在藻,有颁其首。有女颁颊,岂乐饮酒。”

      鱼藻含笑摸着自己的脸颊,“那时候我十三岁,脸颊确实有些肥。然后他端起酒杯说,大头鱼,我们喝酒吧!从此我便知道,我有了一个名字,专属于他的名字。”

      李澶喃喃道:“你们私订了终身吗?”

      “没有。”

      鱼藻恼怒,“吕郎君是何等人,怎肯做这样的事情!”

      “阿弥陀佛!”

      李澶松了口气。

      “其实……”

      鱼藻有些难堪,“那时我还小,全然不知如何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吕郎君他……他名满长安,舞榭歌台,诗赋酬唱,又怎么会去喜欢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况且,我们相识未久,他便带着老父调任敦煌。关塞路远,长安望断,本以为今生再无相逢的一天,却不想贞观元年,我父亲也调任敦煌……”

      鱼藻捂着脸呜咽失声,“可是等我来了,他却魂丧大漠!果然还是再无相逢之日!”

      玄奘微微叹气,去屋外用铜盆盛了半盆水,拿了绢帕递给鱼藻。李澶羡慕地望着,却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有些不知所措。

      “那夜贫僧听你所言,似乎认为吕晟还活着?”

      玄奘问。

      “那只是我心中微渺的心愿罢了。”

      鱼藻用绢帕捂着脸,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有关吕郎的一切消息。去年春天,我偶然在东市闲逛,路过一家书肆,偶然发现有匠人在制作《三叙书》的雕版,便逼他们拿出了手稿。书肆东主交代说是有客人拿给他们,委托他们雕版印制。”

      鱼藻眸子眯着,露出危险的神情:“我当时命他们将那客人引了过来,当场缉拿。不料那人身手了得,力大无穷,不惧箭矢。我费了好一番手脚才收拾了他,却也没能留下活口,后来逼问他投宿的客栈掌柜,才知道此人是奎木狼手下的星将,奎十三。”

      玄奘听得这少女一年前便猎杀过星将,也不禁吃惊。

      鱼藻道:“此后我便开始四处找寻那奎木狼的手下,也猎杀过几个普通狼匪,他们却并没有听说过吕晟这个名字。奎木狼是武德九年降临凡界的,吕郎也是武德九年死的。尽管我也知道,或许他们之间并无关系,可是我只有这般不停地找下去,才会让自己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受到我在一点一点地接近他,感受到他的影子仍然在大漠中徘徊不散。我希望有一日,岁月如同醇酿,将我灌醉,然后吕郎在大漠孤烟中回头,说:‘大头鱼,你找到我啦!’”鱼藻默默地流泪。众人不再说话,周围寂静无比。庭院中有风吹过,似乎吹动了门廊下甲士身上的甲叶之声。

      “法师,请带着我一起去寻找他吧!”

      鱼藻郑重施礼,“我相信爱情,正如法师相信友情。”

      玄奘点点头:“贫僧虽然不能答应帮你拒掉婚事,却会不计生死,查出故人真相!十二娘,《三叙书》的手稿如今还在你这里吗,可否拿给贫僧看看?”

      鱼藻当即返回内宅,拿出一卷锦缎包裹的书稿交给了玄奘。

      玄奘展开书稿,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吕晟平日写书稿用的是钟繇楷体,却在钟繇遒劲厚重的基础上用笔稍瘦,添了些冷峻峭拔之意。玄奘一眼就能认出来。

      书稿挺厚,玄奘先卷起来收好:“十二娘,这几年对吕晟可还查到了些什么?”

      “看来法师也发觉了,在敦煌城中吕郎已经是个禁忌,无人敢乱说。”

      鱼藻深深地盯着他,肃然道,“法师可知道,吕郎初到敦煌时,曾经向翟氏提亲?”

      “什么?”

      玄奘脸色变了。

      便是李澶也颇感意外,他们从索易口中得知了吕氏和令狐氏的百年世仇,而吕晟却向翟氏提亲?

      “当然,这亲事并不是吕郎提的,而是他父亲做主,雇了媒人。”

      鱼藻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只是被翟氏给拒了。”

      玄奘好半晌才醒过神,喃喃道:“提亲的对象呢?”

      “自然便是翟昌的嫡女,翟纹。”

      鱼藻道。

      玄奘浑身颤抖,一跃而起:“走,我们去敦煌县衙!”

      橐鞬服,为唐代军中下级晋见上级的军服,头戴红摸额,下身穿袴奴,左手握刀,右配橐鞬(箭袋和弓袋)

      第六章 寒门勋贵,士族婚姻

      敦煌县衙也在子城中,与刺史府并不远。因为玄奘要查武德九年的旧案卷宗,鱼藻特意找了录事参军曹诚陪同前去。

      曹诚所担任的录事参军便是吕晟曾经任过的职位,在州里地位特殊,虽然只是正八品上,职权却极大,不但州府各判司受其纠举,属县官员也受其制约,朝廷官制明确规定:“一州之能否,六曹之荣悴,必系乎其人也”曹诚乃是王君可的心腹,当即带着鱼藻去了县衙,把负责鞠狱定刑、督捕盗贼的县司法参军叫来,让他去取卷宗。司法参军不敢怠慢,当即去存放卷宗的库房内翻找出来,让两名白直小吏给抬了过来。

      曹诚挥手让他们退下,就在这六曹司里帮玄奘展开卷宗,一一讲解。

      凶案是发生在武德九年的八月十九日,戌时日暮,正好是闭门鼓响,开始宵禁之时。大唐实行夜禁,闭门鼓之后,各坊门关闭,可以在坊内自由行动,却不得在坊外街上行走。从长安到各州县都安排有街使巡街,一旦捉到,笞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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