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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案是发生在武德九年的八月十九日,戌时日暮,正好是闭门鼓响,开始宵禁之时。大唐实行夜禁,闭门鼓之后,各坊门关闭,可以在坊内自由行动,却不得在坊外街上行走。从长安到各州县都安排有街使巡街,一旦捉到,笞二十。
若有公务、婚嫁以及丧病之事,只需在坊角的武候铺开具文牒便能打开坊门,在街上行走。唐人婚嫁多在日暮时分,至于具体时辰,便是根据双方生辰八字测算的结果。
“当时街上无人,令狐瞻到翟氏所在的儒风坊迎亲之后,迎送亲队伍顺着甘泉大街向北而行。到了修仁坊与大贤坊的十字街,那奎木狼突然从坊墙上跃下,冲入迎送亲队伍,杀戮十余人之后,撞入花轿。”
曹诚抽出一页卷宗,“这是当时目击者的一份笔录,说那奎木狼撞破花轿顶的华盖,抱着新娘冲天而起,在十余丈高处踩着虚空奔跑,最终消失在天空深处。”
玄奘和李澶、鱼藻对视了一眼,回想起莫高窟的一幕,忍不住心神悸动。
“当时令狐瞻和翟述在何处?”
玄奘问。
曹诚拿起来一份笔录:“县衙门不敢找二人做笔录,便询问了两家的奴婢。说是令狐瞻被奎木狼撞下马,一时昏厥。翟述受人群所扰,到达花轿边,那奎木狼已经掳走了翟纹。”
玄奘拿起一份仵作出具的勘验尸格,仔细看着:“男尸安四郎,年卅五,身长五尺四寸,仆于街,仰卧,左额角瘀青,手肘擦伤,颈右上三寸有裂伤,长三寸,深寸半,创口直长细滑,断颈脉。”
“裂伤?”
玄奘诧异,“颈部血管被切断,如何称为裂伤?曹参军,请你帮贫僧找来具结这份尸格的仵作。”
尸格上都有仵作的姓名,曹诚当即命司法参军叫来仵作。那仵作姓张,年有五旬,看起来更似在农田耕作了半辈子的老农,畏缩地站在屋里。
“老丈,”
玄奘指着尸格笑道,“何为裂伤?”
仵作垂着头:“便是遭利器或硬物撕裂之伤。”
“撕裂伤和利器伤的创口有何不同?”
玄奘问。
“利器创边缘齐整,撕裂伤……”
仵作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创口直长细滑,边缘齐整,既然是利器伤,为何具结的尸格里写着裂伤?”
玄奘平淡地问道。
仵作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还有这个,”
玄奘又拿来一份尸格,“这具女尸是腹部贯穿伤,创口宽两寸三分……”
仵作忽然跪倒在地上,拼命磕头,砰砰作响,脑门很快就鲜血淋漓。他整个人都已经崩溃,却不敢说话,只是磕头。
“老丈,你这是何苦!”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和李澶把他拽了起来。
仵作不敢看他,口中呜咽失声,涕泪横流。
玄奘默默地叹息:“老丈这便回去吧,贫僧会跟曹参军交代好,定不会让此事牵连你。”
“谢圣僧!”
仵作跪在地上哭道,随即忙不迭地爬起身,仓皇离去。
“法师——”
鱼藻正要说话,玄奘摆了摆手。
“不用再看了。死了十七人,只有六人是被兽类撕咬,其他人都是被利刃所杀。”
玄奘意兴阑珊。
“利刃所杀!”
李澶吃惊,“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们?”
“奎木狼离开后,不到一刻街使便赶到,这样看来,杀人的只怕便是令狐瞻与翟述。”
玄奘思索半天,“可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家人,还嫁祸给奎木狼?难道是灭口?令狐瞻、翟述难道和那奎木狼还有过对答之类?或者说新娘翟纹也牵涉其中?总之,这些笔录不尽不实,幸存者所言,根本不是当年发生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
鱼藻急切地问。
玄奘看了她一眼:“百年以后,这些文书怎样记载,怎样便是真相。”
玄奘接着翻看另一沓尸格。
曹诚讲解,这是四月初十发生的凶案,也就是在甘泉大街截杀迎送亲队伍的第二天。当时州县两级衙门出动,调动了镇兵,搜捕奎木狼。众人都以为它已经逃出城去,不料想傍晚时分,在成化坊又发生了一桩凶案,死的是该坊的坊正和五名武候。也就是说,奎木狼杀尽了武候铺中所有人等!
玄奘仔细看着尸格,这次却明白无误,坊正和武候们显然是被凶兽所杀,身躯几乎被撕裂,残缺不全。
“当时的县尉推断,应该是搜捕奎木狼之时,成化坊武候发现了它的踪迹,故此遭到杀戮。”
曹诚道。
玄奘也认可这个结论,放下尸格起身。
曹诚以为他要走,刚要相送,只听玄奘道:“曹参军,不知能否调一些衙门里的旧档案,让贫僧看一看?”
“哦?法师要看什么旧档?”
曹诚问。
“上一任参军吕晟的考课簿。”
玄奘道。
李澶一听就明白了玄奘的用意。
朝廷官吏,不分大小,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是为考课。考功分九等,四考之后得中中以上才能升迁调动。一名官吏的所有公务,都会记录在考课簿上,包括政绩和过错,日后提交吏部复核,作为升迁、贬谪的依据。
曹诚犹豫了一下,鱼藻瞪了他一眼,曹诚无奈地一笑:“法师稍等,这些东西封存在功曹库房,下官让人去找。”
西市,索家占铺。
玄奘带着李澶和鱼藻从狭窄的街巷间穿过,到了占铺门口。此时已近黄昏,占铺里昏暗无光,玄奘等人推开门。
“法师来了?”
索易跪坐在毡毯上等候,神情比几日前更加憔悴,头发蓬乱。
鱼藻猛然抽箭在手,搭箭上弦,箭尖缓缓扫过四周。
“怎么了?”
李澶也吓得拔刀护在玄奘身前。
“没什么。”
鱼藻仔细搜索片刻,没发现异常,收起弓箭。
玄奘走到索易对面,在毡毯上坐下:“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不算多重的伤,只是给奎木狼撞了一下,摔了一下而已。”
索易自嘲,“年纪大了,筋骨不行了。”
“当时若非你为贫僧挡那么一下,贫僧早已经死在奎木狼之手。”
玄奘诚恳地道,“若有什么难为之处,请一定告诉贫僧。救命之恩,自当报答。”
索易忽然念道:
谨桉《史记》宋忠、贾谊诮司马季主云:夫卜筮者,高谈禄命,以悦人心;矫言祸福,以尽人财。又按王充《论衡》云:见骨体而知命禄,睹命禄而知骨体。此即命禄之书,行之久矣。多言或中,人乃信之……
玄奘沉声道:“你果然读过吕晟的《三叙书》”
原来索易所念的,竟然是吕晟《叙禄命》的开篇。
“这敦煌城谁又没读过呢?”
索易神情悲苦,“吕参军才华横溢,我从未见过如此天纵才子,他精通乐律,在长安时谱曲编撰《功成庆善舞》和《七德舞》李郎君,你听过《七德舞》吗?”
李澶茫然摇头。
“便是如今的《秦王破阵乐》”
鱼藻鄙视道,“武德年间吕郎以军中旧曲填入新词,编成宫廷乐舞。当时的秦王为之迷醉,登基后改名《秦王破阵乐》称之为大唐国乐。”
“除此之外,他整理历代地理图籍,制作《方域图》;他精通象戏,作图注解了北周武帝的《象经》;他还精通阵战,将古来阵法融会贯通,制出《教飞骑战阵图》其他诸如儒家六经、佛道经藏、医药、天文、历算、龟蓍、阴阳占卜无不涉猎,无不精通。他二十一岁出仕,二十九岁而亡,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生而知之之人?天下又怎么会有如此穷彻万般学问之人?这天下又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尚未走到辉煌大成之日的圣贤?”
索易须发皆张,大声怒吼,泪水横流。
鱼藻也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擦掉了眼泪。李澶看在眼里,他原本以为吕晟只是考了双科状头,自己凭地位、家世弥补短板,也未必不能与一个死人相争,如今却满怀绝望。这样的吕晟,哪怕死了,活着的人也无法望其项背。
“你与吕晟相熟?”
玄奘低声问。
“谈不上相熟,是他的手下败将而已。”
索易追忆着当年事,“吕参军写出《叙禄命》不少相师术士找他辩诘,三言两语便纷纷溃败。老夫也只是那溃败者之一。”
“他到底为何而死?”
玄奘问,“谁容不下他?可是那令狐氏?”
索易惊异地盯着玄奘:“看来法师倒打听出不少东西。他如何死,法师不要再追查了,令狐氏当然想杀他,但区区令狐又岂能杀得了吕晟?吕晟走入敦煌,便是走入了一条浩瀚洪流,他是在逆流而上。这洪流没有源头,没有终点,席卷大唐天下,亿万臣民,哪怕这大唐天子也裹挟在其中,泥沙俱下。吕晟注定要粉身碎骨,身败名裂。无论何人统治这敦煌、统治这陇右、统治这大唐,刊削青史,千百年以后吕晟都必须是叛臣、逆臣、贼子。哪怕这大唐衰亡,换了下一个朝代,吕晟仍然会被钉死于青史之上,永世不得翻身!”
玄奘、李澶和鱼藻听得浑身颤抖,如堕寒窟,浑身上下都是冰凉。
“明明可以做十年以后的大唐宰执、人间圣人,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
索易号啕大哭。
鱼藻忽然暴怒,“铮”的一声,修长的横刀插在索易眼前,刀锋如霜,映出了他的双眼。
鱼藻揪住索易的衣襟,吼道:“告诉我,吕晟到底做了什么?”
“你便是王家的十二娘子吧?”
索易却并不惊慌,“老夫卦象已成,不久当死,但不会是应在你身上。你也是一个痴苦女子,前些年居然能查到吕氏向翟氏提亲,老夫便再送你一个消息。”
“说!”
鱼藻冷冷地道,松开了手。
“你只知道吕氏向翟氏提亲,被翟氏拒了,但你可知道,后来翟氏又答应了!”
索易说道。
鱼藻当即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