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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藻当即呆住了。
“什么?”
玄奘皱眉,“翟氏竟然答应了?是翟氏的嫡女吗?”
“当然。便是翟昌的亲生女儿,翟述的亲妹妹,后来被奎木狼掳走的翟纹。”
索易道,“此事极为隐秘,敦煌城中恐怕无人知晓,不过吕晟的父亲吕滕要问名纳彩,来老夫这里核对过八字。”
“后来呢?”
鱼藻失魂落魄。
“后来吕晟死于大漠,婚事自然是了了。”
索易说完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门口,“闭门鼓已响,老夫也要回家陪儿孙了。诸位慢走。”
玄奘朝他致谢,带着李澶和鱼藻离开占铺。
索易关闭铺门,房内顿时一片黑暗。忽然间幽暗的灯光亮起,墙角处一张布幔被人挑开,一人一手提刀一手掌灯,从布幔中走了出来。
“看来你真是一心求死了,竟然说这些话。如此,我倒不便处置你了,那且随我去吧。”
敦煌城修文坊,嘉纳堂。
嘉纳堂是西凉时李暠所立的泮宫。李暠重视文教,曾征召士族学生五百人入泮宫,一时文才鼎盛。直到此时,嘉纳堂仍然留存,成为州学所在,三面环水,一条河渠绕堂而过,极为幽静。
闭门鼓声之中,一顶没有任何标记的二人抬小轿进入嘉纳堂,在中庭台阶下停轿。一条魁梧的人影从轿里下来,却是敦煌张氏的家主,张敝。
张敝进入正堂,堂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羊毛毡毯,上面摆了七副书案。正中间一张书案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眯眯地跪坐,两侧各有三副书案,有五名老者席地跪坐,令狐德茂、翟昌赫然在列。在座竟然全是敦煌七大士族的当代家主,令狐氏、翟氏、阴氏、氾氏、索氏、宋氏,只差李氏。
“抱歉,老夫来迟了。”
张敝拱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索兄,今日要议的是什么事?”
坐在正中间的乃是索氏当代家主索雍,以索氏如今的地位自然不可能凌驾于所有士族之上,不过七大士族的泮宫密会乃是轮值制,每隔一年便换一名家主主持,今年恰好轮到索氏。
索雍笑道:“今日的聚会是令狐贤弟和翟贤弟提议召集,自然由他们来说。”
令狐德茂和翟昌对视一眼,翟昌笑道:“今日的议题恰好与张兄有关,我也不绕弯子了。张兄,今日我和令狐兄去见了王君可。”
“我知道。”
张敝点点头,“那马贩子召开军议,要处置令狐贤侄。如何了?”
“呃——”
翟昌苦笑一声,“令狐贤侄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已经谈妥了。不过王君可提了一件事,须得与张兄商量。他有一子,名叫王永安,如今在长安做千牛备身,明年释褐,估计会外放出去做县尉。王君可想请我与令狐兄做媒,求娶你家的窕娘——”
啪——翟昌话还没说完,张敝怒火中烧,猛然一拍书案:“这马贩辱人太甚!”
堂上众人沉默不语,翟昌也尴尬地闭嘴。
“朝代革易,王君可如今已经不是马贩。”
令狐德茂淡淡道,“他是朝廷的西沙州刺史、彭泽县公、上柱国。”
“三郎这是什么意思?”
张敝瞥着他,“你做这媒人还甘之如饴了?”
令狐德茂也闭嘴。
“别说王君可只是彭泽县公,他便是国公,也无非是沐猴而冠的一介新官之辈。”
张敝冷笑,“朝代革易,总有一些跳梁小丑在军前厮杀几年,得了【创建和谐家园】厚爵,便以为能跻身士族。他王君可什么东西,并州马贩,也敢求娶我张某嫡女?”
翟昌赔笑道:“张兄息怒,我和令狐兄也不会随随便便做媒,哪能随便一个刺史、武夫便能求娶窕娘呢?只是前些日临江郡王遣了媒人,想求娶王君可的女儿十二娘为世子妃。已经问完了名,即将纳彩。此后王氏也算得上皇室外戚。”
堂上众位家主都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
索雍问道。
“七八日前吧。”
翟昌道,“张兄,这王君可出身虽然微贱,子女这一代却未尝不能出些人才,到了孙子辈——”
“此话休提。”
张敝毫不客气地打断,“哪怕他子辈、孙辈都是五品以上官员,三代才能评士族,百年才能列郡望。王君可风评甚差,又与临江郡王结亲,身处凶险之地,想要百年之后跻身士族,千难万难。我张氏绝不会把窕娘嫁给这马贩之子!”
“可……可王君可乃是西沙州刺史,这般拒绝他,恐怕日后极为棘手。”
翟昌苦笑。
“那又如何?”
张敝傲然道,“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刺史。如今虽然不是前凉之时,我张氏却也不会怕区区一介刺史!”
翟昌唉声叹气,求助地望着令狐德茂。
“张兄,”
令狐德茂沉声道,“今日是泮宫密会,在座的都是士族家主,我便说几句肺腑之言。”
张敝显然对令狐德茂颇为忌惮,神态和缓了一些:“请讲。”
“算上李氏,我等八大士族传承七八百年,短的也有六百多年。可历代王朝呢,从西汉到大唐,长的三两百年,短的只有十几二十年,王朝更迭如走马,我八大士族的传承为何能超越皇朝,恒久不败?”
令狐德茂望着众人,显然这个问题不单单在问张敝。
张敝思忖片刻:“自然是我等家族势大,稳据一方。”
“南朝王谢呢?”
令狐德茂冷笑。
张敝哑然,江左王谢自东晋以来,便号称王与马,共天下,势力之强胜过敦煌张氏不止一筹,可如今只是剩了堂前燕罢了。
翟昌沉吟道:“可是我敦煌士族同心一致,共御外辱吗?”
“这虽然不错,却不是真正的原因。”
令狐德茂道,“真正的原因是,看不清大势的家族早已被淘汰,如今在座的都是顺应大势的家族!”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却谁也反驳不得。
“汉武帝开了敦煌郡以来,王氏、侯氏、曹氏、段氏如今何在?北魏占了陇右之后,把李氏等大族迁徙到魏都平城,结果多少大族从此凋落?如今的李氏虽然重回敦煌,却至今不得列席这泮宫密会。”
令狐德茂看着宋氏的家主宋承焘,“今日宋兄也在,若是前凉时宋氏不是出了一位宋繇中兴家族,宋氏能保持这两百年的鼎盛吗?”
宋承焘苦笑着没有说话。令狐德茂说的没错,事实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造成士族动荡,就以在座的索氏而言,当年索氏名人辈出,大书法家索靖、术士索忱、大学者索敞,然而自北朝以来,索氏日渐没落,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然能维持士族风光罢了。
氾氏家主氾人杰和阴氏家主阴世雄也是脸色难看,因为这两家也是如此。氾氏已经跟索氏沦为垫底就不说了,阴氏若不是迁到长安的家族分支出了位吏部侍郎与皇妃,只怕也拿不出能撑起阀阅的人物。
“令狐,你究竟想说什么?”
张敝有些难堪。
“我门阀士族的千百年不败,是用婚姻来维系、人才来支撑、时势来攀附的。对士族而言,为何说江左士族无功臣?因为高门大族攀附朝廷,只为了让家族存在更久,我们自保家世,虽朝代革易,而我之门第如故。”
令狐德茂咬牙冷笑,“有寒门抨击我士族最讲礼法而不讲忠,虽然不对,却也没错。因为士族传承千年,哪个王朝配得上我们与其殉葬?所以张兄,士族家的儿女,无论嫡也罢,庶也罢,都只是拿来联姻、稳固家族的。王君可此人心智深沉,绝非小可,瓜沙二州,我对此人最是忌惮,张兄贸然得罪此人,殊为不智!”
张敝闷闷地道:“这话虽然没错,可是王君可马贩出身,我张氏与他联姻,实在是士族之耻。我张氏堂堂太祖武王之后,为了避祸,被一介刺史威胁,献上女儿联姻,实在是羞杀先人!令狐兄,我张氏旁系有女,乃是我堂兄希堂的次女,可以许给他。你便跟他回吧!”
令狐德茂想了想:“这样也好,也不算辱没他。”
“此事已定,咱们继续说下一条议题。”
索雍看了看手里的卷册,说道,“便是关于那玄奘的。今日他去了县衙,调阅武德九年奎木狼杀人案的卷宗,问诘仵作,似乎从当年死者尸身的创口看出了一些问题。”
令狐德茂和翟昌脸色顿时变了。
“然后,那玄奘去了——”
索雍看着卷册,忽然一怔,“去找索易?”
令狐德茂皱眉:“你不是答应我派人杀了索易吗?他还没死?”
索雍脸色不快,却一闪而逝:“这是方才索氏部曲送来的消息。他正要动手的时候,玄奘带着李澶和王家十二娘子忽然抵达,他不便动手……”
索雍一边看卷册一边说着,脸色忽然变了,抬头望着翟昌,“那索易说出了你答应吕氏提亲的事!”
翟昌愕然片刻,随即暴怒,抓起桌上一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那索易竟然如此大胆!诸位家主,当年我们可是共同盟过誓的!”
索雍额头上满是冷汗,赔笑道:“弘业息怒,息怒。这只是一个旁系族人口无遮拦罢了,与我索氏无关。我那部曲见他说了此事,不敢当场杀他,特意关押起来,任凭弘业处置。”
“我处置他有什么用?”
翟昌怒不可遏,“玄奘法师乃是佛子,遍察幽微,一旦让他知道,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玄奘与皇帝的关系你们又不是不知,这分明是要灭我翟氏!”
令狐德茂急忙道:“弘业兄,弘业兄,此事还有补救的法子。玄奘志在西游,早早送他出关,不说能不能回来,便是回来也是数十年后了。咱们的手脚早收拾干净了。”
“莫高窟时你曾经威胁过他,可他听了吗?”
翟昌气急败坏,“令狐,我重申一遍,我翟氏世代信佛,我绝不同意你动手解决玄奘法师!”
令狐德茂板着脸转向索雍:“索兄,玄奘如今去何处了?”
索雍擦擦额头的冷汗,认真看着卷册,忽然愣住了:“他……他去了刺史府。”
“去刺史府找王君可?”
令狐德茂奇怪,“他要作甚?”
“他是去要王君可的手令。”
索雍深吸一口气,“他要去青墩戍!”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一个个全被惊住了。
刺史府后宅正堂,王君可和玄奘、李澶坐在毡毯上,鱼藻跪坐在一旁伺候。
王君可沉吟着:“法师要去青墩戍……已经是三年前的旧案了,物是人非,现在去又能看出什么?”
“不是去看驿站,而是看一个人。”
玄奘笑道,“听说当年亲手斩杀吕晟的士卒名叫林四马,已经升为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如今正在青墩戍做戍主。贫僧想去跟他谈谈佛法,只是那青墩戍是军事重地,须得有刺史的公文才行。”
“谈谈佛法……”
王君可哑然,狠狠瞪了一眼鱼藻。
鱼藻垂着头,只作没看见。
王君可沉吟半晌:“鱼藻,你和世……李郎君且先退下。嗯,你好生招待一下李郎君,将我从长安带来的郎官清刨出来一坛,请李郎君尝尝。”
“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