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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3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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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好!甚好!”

      李澶眉开眼笑。

      鱼藻一言不发地起身,从屏风后离开,李澶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王君可目送二人离去,倾侧身体,低声道:“法师,世子究竟作何打算?为何隐瞒姓名缠着鱼藻?”

      玄奘苦笑:“刺史也知道,您许了李家的婚事,十二娘是不大赞成的。”

      “何止不大赞成!”

      王君可苦恼地揉着额头,“这个女儿我平日真是骄纵惯了,无法无天,连婚姻大事都敢与我作对。”

      “可是世子对这门亲事却中意至极。”

      玄奘道。

      王君可当即瞪大了眼睛,惊喜交加。

      玄奘想了想:“世子也知道鱼藻不同意,却没有放弃,他便隐瞒姓名陪在十二娘身边,以期能博得十二娘的好感。他用情颇深,贫僧也乐意玉成此事,所以就随着他了。”

      “法师做得好!”

      王君可大赞,“为人父母都想替女儿找个好人家,可父母能安排门当户对的家世,却无法安排他们的夫妇之情。他二人能情投意合,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且看二人的缘分罢了。”

      玄奘道,“贫僧其实做不了什么,只是在二人之间观三苦聚集,观因缘生灭。”

      “哦,就是说他们的姻缘是天定的?”

      王君可其实没听懂,却深感欣慰,拱了拱手,“法师多成全他们就好,我会安排下去,所有人不得透露世子身份。不过……”

      王君可有些为难,“青墩戍之事牵涉实在太广,法师还是慎行。这些年我也知道鱼藻一直在调查吕晟旧案,她性子粗笨,也调查不出什么,小打小闹而已,我就并未阻止。可她请了您牵头,这恐怕就要捅破天了。青墩戍,您去不得!”

      玄奘严肃起来:“吕晟一案,您了解内情?”

      “内情?”

      王君可装聋作哑,“这是上一任西沙州刺史审的案子,我来时此案已结,又了解什么内情。法师说笑了。我的意思是……从州城去青墩戍一百八十余里,这条路线的西边就是旧玉门关,奎木狼随时都可能袭击你们。实在是太危险了,为了法师的安全,这份文书我是万万不敢出具的。”

      王君可神情坚决,玄奘正要再说,王君盛从门外进来,凑到王君可耳边,低声道:“令狐德茂、翟昌在门外求见阿郎。”

      王君可便请玄奘去后堂歇息,自己接见令狐德茂和翟昌。

      玄奘刚到后堂,就见鱼藻百无聊赖地在门廊下等着,李澶鼻青脸肿站在一旁,委屈地看着玄奘:“师父,没喝到郎官清,挨了顿打……”

      玄奘张了张嘴,也有些无奈。

      “法师,我阿爷呢?”

      鱼藻诧异。

      “令狐德茂和翟昌来了,”

      玄奘解释,“刺史要见客。”

      “令狐德茂?这老匹夫竟敢上门!”

      鱼藻勃然大怒,抽出横刀,大踏步就往正堂冲去。

      玄奘和李澶都吓了一跳,急忙拦住,好说歹说,夺了她手中的刀。

      鱼藻却郁气难平:“法师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我们且到屏风后听听这老匹夫来说些什么。”

      鱼藻拉着二人走到正堂的屏风后,玄奘虽然觉得不妥,却拗不过她。李澶更是满脸堆笑,那谄媚之色令玄奘都不忍直视。

      却听正堂里,王君可正在说着:“二位夤……连夜来见我,所为何事?”

      “受王公重托之后,我二人挑了吉日去了张氏府上做媒。”

      翟昌笑道,“今日特来回复王公。”

      “哦?”

      王君可很高兴,“张公如何说?”

      翟昌道:“张氏听得刺史愿两家结秦晋之好,非常高兴,只是窕娘的婚事却有了安排,张公有些为难。”

      王君可不动声色:“有了安排?不曾听说张氏嫡女与人婚配吧?”

      “是这样的。”

      翟昌道,“张公说道,今年三月间,代州都督张公谨来了书信,撮合张氏与博陵崔氏联姻,许的便是窕娘。”

      王君可脸色阴沉:“张公谨是敦煌人?”

      “张公谨是敦煌张氏郡望,曾祖时迁到魏州繁水。”

      翟昌答道。

      王君可冷笑:“我和张公谨曾经一起在王世充帐下效力,又与他在大唐同殿为臣,怎么不知道他居然有这癖好,喜欢给人做媒?”

      翟昌不知该如何回答,苦笑不已。二人和张敝商量很久,特意抬出张公谨,也是存了告诫王君可之意。因为张公谨和王君可颇为熟稔,而且更得皇帝信重。

      张公谨早年在李世民的天策府中,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兵变前,犹豫难决,命人占卜来测吉凶。张公谨闯进来将占卜的龟壳摔在地上,说道:“大势所逼,如箭在弦上。若是占卜的结果不吉,难道我们便停止兵谏吗?”

      李世民深以为然。兵变之时,张公谨守卫玄武门,将营救李建成的人马阻击于玄武门之外,立下汗马功劳,从此一跃而上,受封左武候将军、定远郡公、代州都督,无论爵位还是官职都在王君可之上。

      “然后呢?”

      王君可盯着二人冷笑。

      翟昌正要回答,令狐德茂忽然道:“张氏另有一女,品性才貌不下于窕娘,愿意许给令公子。”

      “嫡出?庶出?”

      王君可道。

      “嫡女……只有窕娘一个。”

      令狐德茂道。

      砰——王君可猛一拍几案,坚硬的枣木几案竟然“咔嚓”一声裂开。令狐德茂和翟昌二人吓了一跳,脸色大变。

      “老匹夫辱人太甚!”

      王君可怒不可遏。

      便是屏风后的玄奘等人也吓了一跳,鱼藻满脸羞怒,想要冲出去,却被李澶死死抱住,拼命冲她摇头。

      玄奘摇头不已,也无怪王君可和鱼藻被激怒,庶女,便非正妻所生,而是妾婢所生。在唐律中,妾婢乃是贱民,可以随意买卖:“妾通卖买,等数相悬,婢乃贱流,本非俦类。”

      甚至打杀了,刑律也是杖一百——“奴婢有罪,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妾婢所生的庶生子女,地位也是不高。大唐的婚姻礼法极为严格,等级森严,嫡庶之别,比起士庶之别,甚至犹有过之,因为它涉及家族乃至王朝的继承权问题。魏晋以前还好,但是从西晋永嘉之乱一直到北朝,对庶出的轻视更是登峰造极。大唐皇室起家于关陇,对嫡庶之分是历代中最为宽容的,然而一旦涉及家族继承和婚姻,嫡庶之分便极为分明,上自皇室,下到官宦百姓,都恪守礼法律令,譬如【创建和谐家园】子弟的门荫,便有规定:庶孽与酗酒、疾病等同,不得入选荫官。

      庶孽,便是庶出。妃妾所生之子,犹树有孽生。连魏徵都认为:“自周以降,立嫡必长,所以绝庶孽之觊觎,塞祸乱之源本。”

      王君可堂堂一州刺史、彭泽县公,张敝居然要把庶女许配给他儿子,此举事实上就是对王君可的羞辱。

      王君可狞笑:“看来张敝是瞧不上我这个新官之辈了!”

      翟昌见王君可误会,急忙道:“非也,非也。张公——”

      这时,令狐德茂却暗中扯了他一下,翟昌愕然。令狐德茂微微摇头,翟昌纳闷地闭嘴。

      “天下可有恒久不变的士族?”

      王君可冷笑,“久闻翟弘业精通诗书,可会诵读《哀江南赋》”

      “我——”

      眼见得王君可震怒,翟昌也是惴惴不安,求助地望着令狐德茂。令狐德茂面无表情。

      “念!”

      王君可厉声道。

      翟昌深感屈辱,只好念道: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日,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

      令狐德茂脸色铁青。《哀江南赋》乃是南梁大家庾信所作,梁武帝时,侯景叛乱,饿死梁武帝,肆虐江左,当年南渡江左的衣冠士族遭到空前浩劫,险些被血洗一空。史载侯景“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殴棰,疲羸者因杀之以填山,号哭之声,响动天地……”

      待到侯景被诛灭后,富庶天下的三吴一带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堆聚如丘陇,《哀江南赋》写的便是这一惨状。

      而事情的起源,仅仅是东魏叛将侯景逃到南梁之后,想向王谢名门求娶嫡女,请梁武帝做媒,梁武帝嫌弃其门第,加以拒绝。侯景于是心怀怨念。

      “念得好!王某粗鄙无文,乃是贩马出身,不知道你念得对不对,也不懂这辞章之美。所以想请教二位家主,侯景乱后,江左王谢何在?”

      王君可阴森森地狞笑,“侯景被平灭之后,南朝衣冠士族,被西魏掳为奴隶。北魏尔朱荣发起河阴之变,一日之间杀尽士族百官两千余人,世家大族屠灭殆尽。每一次王朝更迭,总会有庶族列入郡望,也总会有士族衰微灭亡。”

      令狐德茂淡淡地道:“刺史公想做侯景吗?”

      “令狐公欲将当今陛下比作梁武帝吗?”

      王君可读书不多,却丝毫不傻,当即把令狐德茂给堵了回去,“我只是想请二位家主回去告诉那张敝,士族虽然能传承千年,却也不易保持。它头上悬了一把剑,便是‘累叶凌迟’!三代没有五品以上者,便会被削减士等。如今大势不在老朽士族,而在新朝新官,若是看不清这个,张氏的士族阀阅无非是水波泡影而已。”

      令狐德茂沉默很久,抱了抱拳:“老夫一定转告张公!”

      “送客!”

      王君可沉声道。

      王君盛进来,引了令狐德茂和翟昌出门。

      两人一出刺史府,翟昌便急道:“三郎,方才为何不让我解释?张敝堂兄之女可不是庶女,这误会可大了!”

      令狐德茂淡淡地道:“王君可自己误会了,【创建和谐家园】我何事?”

      翟昌怔怔地看着他,浑身上下突然一阵阴寒:“令狐兄——”

      “再说了,王君可要的是张敝之女,可不是他堂兄之女,”

      令狐德茂面无表情,“除了窕娘,在王君可眼里,其他女儿与庶女并无区别,一样是羞辱。”

      “还是不一样啊!”

      夜间寒凉的空气中,翟昌额头渗满了冷汗,“如此一来,王君可定然深恨张敝,还不定使出什么手段来报复……令狐兄,你难道……”

      翟昌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忍不住一哆嗦。

      幽暗的街巷中,令狐德茂沉默地盯着他,两眼深幽,宛如鬼火。

      “弘业,你我令狐氏和翟氏相交莫逆,乃是数十代的交情,可是这敦煌城中——”

      令狐德茂森然道,“你不觉得士族太多了吗?”

      翟昌呆滞在当场。

      刺史府正堂中,王君可脸色铁青,沉默地坐着。

      鱼藻大步冲了进来:“父亲,为何要替兄长做这门亲事,受那老匹夫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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