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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3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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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再行五十里,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青墩戍。

      青墩戍扼守着青墩峡的南口,是鲁克塔格山和马鬃山交会处形成的峡谷,到了此处,山势渐缓,凭高远望,周围十余里尽在眼中。

      马鬃山有一条溪水从坡岭上流淌而下,消失在远处的沙碛中。青墩戍便建在溪水边上,是一座用夯土和红柳、芦苇叠压的四方坞堡,背靠险山,门朝峡口。城墙高有两丈,极为厚实,四角有角楼,城门前有两座突出的马面,并修筑着瓮城,行人想进入坞堡,必须从马面之下进入瓮城,然后才得以入城。在戍驿后面的高处,还修着一座烽燧,监控周围十余里的范围,一旦有警,昼则点烟,夜则生火,整个是一座立体的防御堡垒。

      玄奘等人来到青墩戍前,旁边的泉水边停了两支胡人商队。用高车围拢在一起,露天而宿,仆役们正从驮马和骆驼上卸下货物,搭建帐篷,埋锅造饭,一片忙碌。

      戍驿的城墙上有戍卒往来巡逻,这些商旅都是查验了过所的,戍驿虽然不让他们入内,却会提供必要的物资和保护。这才是商队真正看重的。沙漠地带时常有贼匪出没,依托戍驿,便不用再提心吊胆。

      李澶向那名姓孙的驿长出示了刺史府的文书。孙驿长吃了一惊,这是王君可亲自下达的文书,驿长急忙请他们到驿站内沐浴歇息,又命驿卒牵了他们的马匹刷洗照料,自己去请戍主林四马。

      戍驿占地颇广,分布着戍卒们的营房、马厩、仓储房、武库等一应设施。朝廷的烽戍分为三等,五十人为上戍﹐三十人为中戍﹐三十人以下为下戍。青墩戍扼守国境,乃是上戍,有戍卒五十人。戍主林四马乃是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虽然偏处国境,但在西沙州也是官职显赫,须知州衙排名第四的录事参军也不过是正八品下。

      林四马年有四旬,相貌粗犷,身材魁梧雄壮。昏暗的室内墙上挂着一幅弥勒像,佛像前供着香炉,林四马正捻着三炷香,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诵经。

      “戍主,”

      孙驿长在门外喊道,“州里有文书到了。”

      林四马并不理睬,念完经,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入香炉,又拜了三拜,方才打开房门。

      林四马看了看孙驿长手中的文书,却没接过来:“我如今识的字虽快到一百了,你仍然念给我听吧。”

      “好,”

      孙驿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刺史公亲自下的文书,盖着刺史大印。文书里说道:‘念戍驿将士久居边关苦寒之地,家乡路远,亲人遥思。今日有玄奘法师,精通佛法,特请玄奘法师到戍驿之中宣讲佛法,为边关将士及其父母妻儿祈福。并,法师有一应所请,皆不得推脱。’”林四马脸色僵硬,呆滞了很久才颤抖着接过文书,喃喃道:“这些大人物,读书多了真是肠有九曲,明明来杀人,却说讲什么佛法。”

      “什么?”

      孙驿长愣了,“杀人?杀谁?”

      林四马意兴阑珊:“靠佛法能杀的,自然是那些苟且于夹缝之中,连蝼蚁也算不上的人。”

      孙驿长陪着林四马来到驿舍的院内。

      院内有一棵古老的胡杨,也许是怕树冠太高遮蔽视野,顶上的树干给锯断了,树冠四下生长,庞大无比,遮蔽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水井,一名僧人刚打上来一桶水,正撩着水洗脸,僧袍半湿,光头上沾满了水珠。那僧人身材高大,筋骨结实,显然不是那种只懂得敲钟念经的人。

      孙驿长向玄奘引见了林四马,玄奘笑道:“林戍主,您这里的井水味道甘甜,完全没有其他地方的苦卤之味,真是难得。”

      林四马笑道:“这口井并非沙碛中的地下水,而是旁边山上甘泉渗入地下,打出来的甘泉水。末将在此处四年,最喜的便是这口水井。”

      玄奘坐在井台的台阶上,拿起瓢舀水喝着:“边疆苦寒,据说青墩戍到了九月便会下雪,峡谷难行,商旅断绝。”

      “有时候八月也会下雪,”

      林四马道,“角弓冷硬难开,铁甲如同寒冰,这井水上的冰冻得凿不开。”

      玄奘含笑望着他:“按照朝廷的番役,每年一番,戍主驻守了三年,为何不迁调到别处?”

      林四马苦笑:“青墩戍这地方谁愿意来?但凡能到州城,末将早就走了——”

      “这可不见得!”

      忽然有一人朗声道。

      玄奘回头,却见李澶梳洗完毕,陪着鱼藻走了过来。

      “师父恐怕还不知道,这青墩戍可是油水丰厚之地,三年戍主做下来,林戍主怕不得有上万贯的钱帛吧?”

      李澶打量着林四马,哂笑道。

      林四马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何人?居然敢这样污蔑我!”

      “我是何人文书上写得清楚,”

      李澶冷笑,“至于是不是污蔑你,要不要我细细说说?”

      林四马没有说话,阴沉地盯着李澶,一只手慢慢握上刀柄。

      鱼藻瞥一眼,却并不放在眼里,皱眉问李澶:“你莫不是瞎说吧?这破地方怎么能赚上万贯?”

      “上万贯还是往少了说,”

      李澶盯着林四马,“师父,十二娘,你们有所不知。从敦煌、瓜州到西域的这条商路,胡人称之为丝绸之路,可事实上,丝绸是不得贩运出关的。唐律有规定:‘锦、绫、罗、绵、绢、丝、布、牦牛尾、真珠、金、银、铁,不得度西边、北边诸关及至缘边诸州兴易。’”玄奘愣了:“丝绸不得贩运出关?这是为何?”

      李澶深知自己这个师父虽然见微知著,却对钱货之事一窍不通,答道:“金银铁就不说了,大唐境内金银短缺,不许外流。铁器乃是军资,贩运出关便是资敌。至于绫罗丝绢……师父,这是钱啊!百姓纳租你得缴纳丝帛,买马你得用大练,雇工的工钱你得用绢帛,这是等同于钱的。”

      “哦,明白了,这其实是怕钱帛大量外流。”

      玄奘恍然,“据说一匹熟锦在撒马尔罕能翻十倍之利。可是丝路之上常见那些胡商赶着一车一车的丝帛贩运至高昌、焉耆、撒马尔罕,甚至突厥和吐谷浑,这又是为何?”

      “因为他们是国使,代表各国与大唐进行的绢马互市。”

      李澶笑道,“若是私人行商,便只能贩运瓷器、漆器、茶叶之类。所以,问题便在于此。”

      李澶盯着林四马,“所有胡商都知道丝绢之暴利,谁不想藏几车丝绢偷渡出关?而青墩戍扼守国境,凡是走矟竿道的胡商,都要在青墩戍勘验过所,查验货物。这位林戍主守着一条黄金之路,一年赚个几千贯岂不是轻松无比?”

      “你胡说八道!”

      林四马惊惧交加,抽出横刀怒吼,“我身为大唐边将,怎能做这等事情!若是没有证据,我这便拿你送官!”

      李澶翻着眼睛:“我说你私纵禁物了吗?”

      “你刚才说的——”

      林四马咬着牙。

      “我刚才没说完。”

      李澶冷笑,“唐律规定,有敢藏匿物货偷越关隘者,被人纠获,三分其物,二分赏捉人,一分入官。你一年里查纠走私的胡商,分到的赏赐难道没有几千贯?”

      林四马张口结舌,心中紧绷的弦突然一松,慢慢松开了手中的刀,但突然间他又警醒了,只见玄奘和鱼藻玩味地盯着他。

      竟然是自己刚才过激的举动暴露了心中的忧惧!

      “所以,”

      鱼藻慢慢地道,“三年青墩戍戍主,不是被贬苦寒之地,而是当年杀死吕晟的奖赏!”

      “你血口喷人!”

      林四马嘶声吼叫,魁梧的身形竟然忍不住地颤抖。

      “十二娘何时血口喷人?”

      李澶微笑着,“当年你斩杀吕晟,朝廷叙功,把你从一介火长升到从八品下,担任青墩戍戍副,难道不是奖赏吗?”

      林四马愣怔地看着他们,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跟这两人斗嘴,心境忽上忽下,在沙场上杀出来的如铁心肠竟然彻底被击溃。

      “法师,您来青墩戍竟然是为了消遣我吗?”

      林四马冲着玄奘抱怨,“刺史府文书上说,您可是来宣讲佛法的。”

      “贫僧自然是来宣讲佛法的,所以才要看看谁才是需要贫僧祈福之人。”

      玄奘笑道,“林戍主,不如陪贫僧走走看看?”

      林四马无奈,陪着玄奘在戍驿里走了一圈,然后两人登上城墙,在宽阔的夯土城墙上走着。

      鱼藻低声问李澶:“你这家伙,今日倒让人刮目相看。这林四马的贪腐你是如何得知的?”

      “刺史公告诉我的。”

      李澶坦然道。

      鱼藻瞪大了眼睛,满腹狐疑,李澶却只是笑眯眯的,不解释。鱼藻“哼”了一声,跟随在玄奘二人身后上了城墙。

      大漠落日,如同一团滚烫的火焰,燃烧着整片大漠。远远地,南面又来了一旅商队,逶迤如线,高车、旅人、驮马与骆驼如同剪影,在黄沙中踽踽而行,蒸腾的空气在地表抖动,那一队剪影忽而被扯长,忽而又缩短。

      往北看,两座山峰层峦叠嶂,已经染作了青黛色。

      玄奘眼睛看着大漠,双手按着城墙,仿佛能触摸到当年吕晟留在这里的一缕气息,似乎他魂魄未远,仍旧在大漠中徘徊。一个家国难容、天地不收的叛逆罪臣,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往何方?

      玄奘的双眼有些湿润:“林戍主,不如给贫僧讲一讲你诛杀吕晟的旧事?”

      林四马面无表情:“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当时我在这青墩戍做火长。初九日凌晨时分,忽然戍驿内喧哗声响,这时我才知道,峡谷北的烽燧竟然燃起了四炬烽火!”

      林四马眺望着青墩峡方向,身子忽然有些颤抖,“法师可能不了解,根据兵部烽式章程,凡贼寇入境,骑兵五十人以上,不满五百人,放烽一炬;五百人以上,不满三千人,放烽两炬;三千骑以上,放三炬;若是万人以上,或者是千人以上,但不知具体数目,放四炬。四炬烽火一起,便是整个河西甚至京师都要扰动的大战。戍主一边命令我们青墩戍这边也点燃烽火,一边亲自带人往青墩峡中打探军情。大家想着,最北面的咸泉戍怕是已经失陷,可青墩戍和咸泉戍间隔有一百三十五里,中间还有四座烽燧,这些烽燧里的兄弟能接应几个便是几个吧。果然,等我们赶到了第二座烽燧,便接应到了咸泉戍那边溃散回来的袍泽,说是突厥人顺着矟竿道大举南侵,更北面烽戍的兄弟已经尽皆死难。我们把人救了回来,又遣人向敦煌城送出消息后,便守在这青墩戍中,等待死亡。”

      “既然贼寇大举入侵,为何不逃?”

      玄奘问,“毕竟数千贼寇,你们只有五十人,留在这里并无意义。”

      “戍卒要做的事,就是点燃烽火。”

      林四马道,“不管贼兵多少,来一百也好,一万也罢,我们必须死守烽燧,战死为止。若是贼兵撤退,我们便放一炬烽火,以报平安。这就是烽燧戍卒的命运。所以豪门大户子弟服兵募,一听要上烽做烽卒,便会雇贫家上烽。上烽十五日,十文钱。”

      林四马苦涩,“我十四岁那年代人上烽,四个月,赚了八十文,给重病的兄长抓了两副药。兄长最终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我们也都知道,可是我愿意把上烽赚的钱给他买药。我是想告诉他,我长大了,能挣钱了,父母、嫂子和侄儿,交给我吧!兄长应该是懂了,他最后死得很安详。”

      林四马喃喃地说着这些贫家百姓的悲欢离合,手里抚摸着城墙,仿佛抚摸着自己的一生。

      玄奘双掌虚扣合十,沉默了很久:“之后呢?”

      “那一次我们运气不错,熬了一日一夜,紫金镇将黄续章率领的前锋到了。”

      林四马望着玄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吕晟,他是前锋的监军,当年我这个小小火长需要仰望才敢瞧上一眼的大人物。那时我从未想过,仅仅一日之后,他会死于我的手中。”

      “铮”的一声鸣响,刀光耀眼,鱼藻猛然抽刀狠狠地劈在城墙上,灰土四溅。林四马霍然握刀,却见鱼藻并不转身,只是呆呆地看着城下,双肩抽动。

      玄奘叹了口气。

      林四马慢慢放松,还刀入鞘:“紫金镇布防之后,召开军议,当时最大的难题便是不知突厥人的位置,也不知数目和目标。黄镇将只好采取最笨的法子,扼守青墩戍,等待与对手战一场摸摸虚实。当天夜里,我便在这城墙上值守,站的大约就是这个位置——”

      林四马指了指玄奘前方几尺,“我猛然回头,发现烽燧上挂起了三只灯笼!”

      林四马转身望着驿站后面高耸的烽燧,玄奘等人也望着那烽燧,顶上有旗杆,挂着一面红旗,上面绣着苍鹰图案,迎风招展。

      “挂着灯笼?这是何意?”

      玄奘问。

      “不知道。”

      林四马似乎沉浸于那一夜的诡异凶险气氛中,脸色惊惧,“那旗杆上从未挂过灯笼。那时已经入夜,戌亥之交,初九日,有月,有风,有沙尘吹起,大漠上晦暗不明。我当时便多留了心,在城墙的马面处守着。”

      林四马来到城门北侧的马面上。

      马面便是城墙往外凸出去的狭长墩台,可以配合城墙上的守军,三面夹击城下之敌。众人随着林四马来到马面上,林四马指着瓮城:“过了片刻,城门打开,我看见吕晟带着两名军卒从瓮城里走了出来,提着一盏灯笼,走进大漠之中。”

      众人脸色严峻,似乎都受到了那夜气氛的感染,连鱼藻都没说什么,眺望着远处的大漠,静静地听林四马讲述。

      当年还是火长的林四马,手下有九名戍卒,发现吕晟外出,他不敢声张,叫来火里的袍泽商议,但吕晟乃是监军,便是主将黄绪章都要受他节制,小小火长又敢说什么?

      林四马便在城墙上守着,盯紧了沙碛方向。直到一个时辰后,沙碛深处才隐约有一盏灯笼飘浮而来。走得近了,林四马才看见,持着灯笼的人果然便是吕晟,只是他身后却跟着十几名胡商,个个都是狼狈不堪,货物早就丢了,只是随身牵着驴马之类。

      林四马不敢开城,回报给黄绪章,黄绪章亲自出了驿站把吕晟等人迎了进来,随即进入大堂军议。这时林四马才知道,原来这支胡商本是顺着矟竿道前往敦煌的,突厥大军南侵,却把他们给堵在了青墩峡中。

      商队被突厥人抢掠了货物,死了不少人之后,剩下三十多人逃入马鬃山,翻山越岭,好容易才来到峡口。他们派人来到青墩戍找到吕晟,吕晟才深夜进入大漠,将他们接了过来。

      胡商们一来,情势便明朗了。原来是【创建和谐家园】厥的欲谷设与他兄长颉利可汗起了冲突,不知为何便突然占了伊吾国,率领三千铁骑顺着矟竿道南侵。如今屯兵在青墩峡中,按兵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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