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胡商们一来,情势便明朗了。原来是【创建和谐家园】厥的欲谷设与他兄长颉利可汗起了冲突,不知为何便突然占了伊吾国,率领三千铁骑顺着矟竿道南侵。如今屯兵在青墩峡中,按兵不发。
听林四马讲述的时候,鱼藻一直提着心,这时松了口气:“吕郎果然没有叛国!”
林四马冷笑:“小娘子,如果他未叛国,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么?”
“继续讲!”
鱼藻怒不可遏,“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林四马嘲讽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争辩,继续讲述。
那一夜,黄绪章和吕晟等人调整了部署,计划第二日凌晨时分进入峡谷对欲谷设的营地发动突袭,尽量延缓他南下的步伐。军议结束之后,众人疲惫不堪地睡去。林四马就在城头和衣而卧,枕戈待旦。
却不料到了寅时,戍驿里突然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林四马惊坐而起,这才发现那群胡人商贾竟然夺了兵器斩杀守卫,杀向城门。林四马带着同火的九人想要下去支援,却在马道处遭到阻击。
最终那群胡人斩开城门。
而挂在旗杆上的三盏灯笼同时熄灭!
灯笼一灭,沙碛深处突然传来号角之声,随即沉重的马蹄敲响了沙漠,无数的突厥骑兵从峡谷中冲出。突厥人和内应配合得恰到好处,这边刚夺了城门,那边的骑兵便汹涌而至。
等到黄绪章和吕晟集结军队,事态已无可挽回。
潮水般的突厥骑兵冲入戍驿,双方人马两千人在这狭窄的戍驿内展开血腥厮杀。大唐的镇兵和戍卒悍勇无比,区区五百余人,以血肉之躯抗衡着一千五百多名骑兵的杀戮,他们在庭院,在城墙,在大堂,在驿舍,在马厩,在粮仓,在任何一个区域殊死抵抗,每一处战场都无人投降,战至一兵一卒。
“黄镇将带着我们厮杀了整整一夜,他试图夺回城门,庭院中的尸体摞起来半人高,我提着横刀,和突厥人隔着尸体互相捅刺。第二日黎明时,突厥人夺取了城墙,我们彻底溃败。”
林四马拔出刀,刀锋映照双眼,也映照出那一夜的惨烈与血腥,“突厥人占据城墙,居高临下以弓箭射杀,我亲眼看见黄镇将身上中了十几箭,背靠着一堆尸体,屹立不倒。我的戍副死守烽燧,点燃了烽火,突厥人试图攻上去熄灭烽火,他守在阶梯处,最终被砍断双腿,栽进了火台。”
玄奘是僧人,这些年一道禅心修得古井无波、法观自在,可是随着林四马的讲述,思绪沉入武德九年的那一场血腥之夜,仍然头皮发麻,心神震动。
“胡说八道!”
鱼藻流着泪怒吼,“那做内应的胡商不可能是吕晟带进来的!目击的人在那一夜都死绝了,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四马冷笑:“抱歉了小娘子,那一夜的目击者没有死绝。戍主见事不可为,便带着我们二三十个人缒城而下,那吕晟当时在城墙上指挥,便也跟着我们下去,我们杀了城外的突厥人,夺了马匹逃出沙碛。突厥人分兵来追,戍主断后,射杀他们十几人,慷慨而死,我们才逃进了鬼魅碛。当时活着回到州城的足有十七人,个个都是人证!你若要替他翻案,好得很,看看你的眼前,还有你的脚下,三年前倒着五百三十六具大唐英烈的尸体,你把他们一一翻过来!”
林四马怒视着鱼藻嘶声怒吼,他粗粝的脸庞上泪水奔流,沙哑着嗓音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便是王刺史的女儿,今日是来给吕晟找公道的!我是王刺史麾下小卒,你们碾死我便如碾死一只蚂蚁。可这份公道,你讨不了!因为覆压在吕晟墓碑上的尸体太多,太沉!”
鱼藻铮然拔出横刀,抵住了林四马的喉头,林四马却哈哈大笑:“老子出身贫困锅子匠之家,我父亲给我取名林四马,生平之愿便是家里有四匹马,可老子生来力大,横推四马倒。这名字倒也名副其实。可老子生平最骄傲之事,便是斩了吕晟这个畜生!那一日我们逃到鬼魅碛中,残兵败卒围住吕晟,向他讨要说法。当年老子便是这样把刀指向他的喉头,最终逼问出他勾结突厥、夺占青墩戍的叛国之举,然后老子一刀斩掉了他的头颅!想为吕晟报仇,那便来吧!”
“我杀了你——”
鱼藻手臂颤抖,怒吼一声扬起横刀便劈了下去。
“使不得!”
玄奘手疾眼快,从李澶腰肋下抽出横刀,挡了鱼藻一刀。
“当”的一声,火星四射,玄奘的刀脱手而飞,坠落城下。但鱼藻这一刀也劈到了空处,最终斩在城墙上,碎土飞溅。李澶这才反应过来,死死地抱住了鱼藻的胳膊。
城内的戍卒也受了惊动,抬头望着,不少人已经悄然拔刀,满脸愤怒。连那队方才抵达的商旅也来到了戍驿外,一起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林四马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三人,眼中渐渐有了一股疯狂之意。
就在这沉默对峙中,遮着面巾、隐藏在商队中的令狐瞻轻轻摆手,商队主事来到瓮城外,抬头喊道:“高昌国张记商号,特来勘验通关过所。”
即现今的库木塔格沙漠。
第八章 天罡三十六变
夜色已深,林四马的房内点着灯烛,佛龛前燃着线香,房间内烟气袅袅,朦胧不明。
林四马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正用一张绢布擦拭着手中的横刀。刀刃反射着烛光,耀眼生寒,林四马也是遍体寒意。这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孙驿长闪身进来。
孙驿长低声:“四马,人已经到了。就在三里之外的沙碛中,随时能动手。”
林四马艰难地道:“再等等……再等等……”
“等不得了,四马兄!”
孙驿长急道,“这群马匪替咱们杀人之余,是要劫掠城外那几支商队的财货的!他们人已经到了,您哪怕想收手,他们也不肯空手而归!”
林四马喃喃道:“我身为大唐边将,以杀戮为业,却从未有今日之艰难。林家世代信佛,我今日却要杀僧,不单要杀僧,还要杀刺史家的小娘子。背弃信仰,背弃朝廷,你说,今夜之后,我们还如何立身于天地之间?”
“四马,”
孙驿长冷笑,“你我原本贫寒出身,可如今你做了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我也入了从九品上,到县里任官便是上县的县尉,比敦煌县的县尉还高!你我两家世世代代谁能达到?如今我们守着戍驿,每年钱帛巨万,不但在敦煌城中起了大宅,子弟还进了州学,孙林两家从此便摆脱了贱业,成了读书之家,这等事谁能不付出代价?我们的代价若只是杀僧,杀刺史之女,已经是极为划算的买卖了!”
林四马沉默很久,还刀入鞘:“走,我们去杀人吧!”
“玄奘在城墙上【创建和谐家园】。”
孙驿长说道,“那两人不在,正是好时机。”
林四马点点头,二人离开房间,穿过庭院,登上了城墙。
玄奘果然在城墙上【创建和谐家园】,他似乎碰上什么疑难之事,手指还时不时在空中勾画着什么。
头顶之上新月如钩,远处的峡谷峰峦之上白皑皑一片,似乎一夜白头。
林四马来到玄奘身前,低声道:“法师!”
玄奘回过神,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戍主是来杀贫僧的吗?”
林四马顿时愕然,与孙驿长面面相觑。
“法师——”
林四马尴尬道,“这话从何谈起?”
玄奘叹了口气:“贫僧乃清净之人,对杀气颇有些敏感……算了,不说这些大话了,其实是贫僧经历的凶险多了,自己又颇有些胆小,因此便有些敏感罢了。”
林四马张口结舌,有些不知所措:“不不不,末将……末将绝无此意!”
玄奘看出他心中的犹豫,摇头道:“既然如此,戍主能否回答贫僧几个疑问?下午你讲述的经过,贫僧思考了很久,其中有些关窍颇让人疑惑。”
林四马诚恳地道:“法师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玄奘点点头:“第一个问题,吕晟是内奸,为何光明正大在旗杆上点燃灯笼?”
林四马沉吟:“这灯笼应该是给那群胡商指引方向的吧!他引胡商入戍驿,定然是征得黄镇将同意的,只不过黄镇将以为那是普通胡商,能得到突厥人的军情。”
“倒也有理。”
玄奘问,“按照你的讲述,当时戍驿乱战之时,吕晟也险些死掉,缒下城墙才逃生。第二个问题,如果他带进来突厥内奸,为何把自己置于险地?”
“这——”
林四马想了好半天,“应该是企图跟着我们回到州城,给突厥人做内应吧!”
“有道理。”
玄奘道,“第三个问题,当年吕晟带去迎接胡商的两名军卒直到贞观元年才因病死去。吕晟既然叛国,他们二人为何没有连坐?”
林四马愣住了,一时间额头渗出冷汗,半晌无言以对。
“第四个问题,”
玄奘道,“当年你诛杀吕晟,因功赏了官爵,其他十六人为何个个都无封赏?且在贞观元年的一年之内以各种各样的原因一一死掉?”
玄奘目光幽深地盯着他,“林戍主,当年的事,如今你是唯一活着的人!”
林四马脸色惨变,右手握住刀柄,似乎想给自己壮胆,手臂却不停颤抖。
“第五个问题,”
玄奘视而未见,继续道,“司户参军那里籍掌有州里的户口、籍帐、婚姻、田宅、杂徭等事,贫僧临来之时,在敦煌县司户参军那里查了些文书,发现贞观元年你在敦煌城中起了大宅,当时距你上任这青墩戍主不过三个月。虽然这青墩戍是黄金关隘,可三个月怕是万万不能买一座大宅的吧?另外贫僧还发现,武德九年十月秋收之后,你林家的籍帐上忽然多了五百亩良田,分在瓜沙二州。当时你刚刚叙了官职,如何买的这些良田?”
林四马浑身汗雨如下,双眼死死地盯着玄奘,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一旁的孙驿长更是脸色灰白。
“你还查出些什么?”
林四马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在哭号。
“还查出来,这些良田在此之前是属于氾氏的,大宅的宅基是属于张氏的。”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两大士族,一人赠你大宅,一人赠你良田,林戍主,你这一场豪赌赢了整个人生啊!”
“铮铮”两声,林四马和孙驿长同时抽刀。
林四马狞笑:“法师,你这是非要逼我杀你啊!”
“当然。”
玄奘笑道,“你原本想杀我,只不过难以抉择,贫僧这几个问题一问,你不杀我也不行了。”
“为什么?”
林四马咬牙问道。
“因为,”
玄奘慢慢道,“你要杀我,说明我猜的是对的。我来是为了给吕晟洗脱冤屈,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所有的痕迹都被掩埋了。若不把你逼到穷途末路,不把自己置于生死险境,根本挖不出任何线索。”
“你这个疯子!”
林四马大吼,“你自己死了,得到线索又有什么用?”
“无用。”
玄奘坦然道,“青史如刀,斩的是英雄豪杰,甚至贫僧查出来真相,这世界依然如此。可是贫僧与吕晟相交,贵在知心,我知晓了他的冤屈,对于他,对于我,都够了。”
林四马和孙驿长面面相觑,都是无法理解。林四马朝孙驿长点了点头,孙驿长从袖中掏出一副火折子,快速甩动,火焰燃烧起来。孙驿长举着火折子朝着城外挥舞,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圈一圈的光圈。
猛然间只听远处“嘣”的一声弓弦震响,随即一支箭镞闪电般射来,“噗”的一声穿透孙驿长的脖颈,一蓬鲜血洒在了林四马的脸上。
孙驿长的尸身一头栽下了城墙!
林四马反应快捷,身子闪电般移动到了玄奘背后,与他贴身而立,横刀搭在了他的脖颈上。整个过程兔起鹘落。这时才听见城墙下“扑通”一声响,是孙驿长的尸体落地的声音。
林四马挟着玄奘面朝烽燧的方向,果然看见高耸的烽燧上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正弯弓搭箭,瞄准着他。正是鱼藻和李澶。
两人见玄奘被挟持,便从烽燧的阶梯上走下来,顺着城墙的南侧绕了过来。
林四马冷笑:“怪不得不怕死,原来埋了伏兵!”
“放下法师!”
李澶怒喝。
“放下又如何?反正今夜你们都要死!”
林四马大笑。
这时远处城墙和庭院中的戍卒听到动静,纷纷登上城墙,弯弓举刀,前后两侧将众人包围。林四马挟着玄奘慢慢退进戍卒之中,一把将玄奘推了出去,大叫道:“这三人杀了孙驿长!”
戍卒们大哗,这时有人发现了城墙下孙驿长的尸体,更是愤怒,怒吼着冲杀上来。李澶和鱼藻将玄奘护在中间,双方逐渐接触,正要厮杀,突然间沙碛中传来闷雷之声。
众人吃惊地朝沙碛中望去,只见弯月之下的沙碛中卷起一股长长的沙尘龙卷,那龙卷朝着戍驿席卷而来。距离近了,才发现龙卷之中竟然是一支骑兵,那骑兵身穿白色长袍,脸上盖着面罩,在沙尘中忽隐忽现。